凌晨五点,高式被提前嘱咐好的部曲推醒,在床上懵了好一会儿,头像被搅过一样顿顿地痛,眼皮也酸得厉害。
昨天舟车劳顿一路本来就累得不行,开宴会又开得很晚,再加上喝了过量的酒搞得头晕晕的,他根本没休息够,只觉得浑身难受,脑袋都转不动。
现在是冬天,外面天色还不明晰,不像现代总有几盏耗电的灯彻夜亮着,一片漆黑,一点光也看不到。高式这些部曲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类,没有需要光才能看见东西的生理需求,自然也没点个蜡烛给他,只是不停地晃他,让本就酸痛的肩膀更加雪上加霜。
“好了好了我醒了……”
高式摸索着爬起来,眼睛还半阖着,沙着嗓子模模糊糊地嘟囔:“掌个灯吧,人类没有光是看不清东西的……”
部曲立刻点起蜡烛,高式强打精神往身上套衣服,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紧紧扎起来,发髻乱七八糟的就往发冠里一藏,挂上佩剑。用还带着冰碴子的凉水往脸上一捧,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带着几个部曲点卯去了。
东汉时期官员上值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到七点,这时候是卯时,也就是通常说的“点卯”。长沙府衙上值时间取了个中点,规定六点钟必须到值工作。
下值时间是酉时,也就是晚上五点到七点,长沙府衙仍旧取中点六点。中间有一个时辰休息时间,分成上午、下午两段,可以让官员吃饭休息、放松身心。
一天下来工作时间是十小时,每五天休息一天,也就是“五日休沐”。清明、元宵等重要假期会放假,一年还有十五天年假,生病了可以请病假。
府衙范围内还建了许多住人的宅院,叫做官舍,供官员居住。“三互法”还有用的时候,地方主要官员都是外地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住处就住在官舍里。
但现在任职的官员许多都是本地大族豪强,随随便便就能在周边卖几个舒舒服服的大宅子住,甚至有的官员直接天天坐马车回家,常住在官舍里的倒成了没多少钱也没背景的寒门官吏。
高式现在就住在刘表送他的大宅子里,离府衙很近,新挂的横匾写着“高宅”,确实宽敞明亮,不知道以前是哪个豪强的,被他白捡了。
府衙不管饭,吃饭的事官员自己解决。现在东汉还是两餐制,大多数人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吃一顿,称为“朝食”;下午三点到五点吃一顿,称为“晡食”。有些有条件的王侯和官员会吃三顿,晚上再来一餐,保证夜晚也不会饥饿。
许多官员会自己带些干粮做朝食,下午的晡食则由家里人做好来送,一般都是粟米饭和一些没什么滋味的煮菜,大家吃完之后再工作一会儿就回家休息了。
这就是东汉官员的日常生活,和现代人相比简直是食少事烦质量低,但和当时大量从事体力劳动的农人和士兵相比来说已经非常轻松了。
高式上任之前培训的时候已经充分了解过,心理上做好了准备,生理上仍旧有点受不住,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健康生活他从有记忆以来就没过过,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困得在路上直眯眼。
五点半到达府衙,不少官员已经到了前厅,正三三两两坐着聊天,见高式来了连忙起身行礼,高式一一还礼,气氛看起来十分和谐。
现在府衙中名义上最大的官是高式,但实际在做行政工作的人是郡丞区连;内地郡不设都尉,军事力量名义上也是由高式掌握,但实际上整个长沙的兵力十有八九都在刘磐和他的副手黄忠手里,两个人带兵驻扎在攸县,起到骚扰扬州的作用。
府衙中负责具体行政事务的诸曹掾史按理来说也应该由高式任命,可事情不等人,各个做事的位置早就已经被当地豪强、刘表、襄阳豪强瓜分了。高式孤身一人又没有属官可用,就算这些位置空着留给他也得尽快填上。
地方各县的县长、县丞、县尉也早就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利益小集团,高式如果现在发布命令也得不到执行,可能还会起到反效果。
这就是一个“空降”高官所要面临的人生地不熟的问题,幸好系统给培训过了。
高式一边应酬一边在心里庆幸地想。
随着六点接近,官员们也都陆陆续续地来了,区连作为现在最位高权重的官员,卡着点走进府衙大门。
“郡丞来了!”
“区郡丞无恙乎?”
区连乐呵呵地拱手回礼:“昨日宴乐,极为欢愉,流连忘返,竟不知时。更深露重归家,偶感风寒而已,晚来几步,各位勿要见怪!”
高式也按培训的内容迎上去寒暄,露出一个微笑表达自己的善意:“今新年初始,百废待兴,小子匆匆而来,学疏力浅,恐不能胜任。区公为府衙之栋梁,万望保重身体,切不可染恙啊!”
区连听罢,十分满意,认为自己给了高式一个下马威,中气十足地哈哈大笑起来:“多谢正则关心,老夫年老体弱而已,已无大碍。正则年富力强,加以学习,来日定可平步青云!现今府衙之事可尽托于我也,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有劳郡丞了。”高式做了个揖回答道。
场下部分年轻官员当场脸色怪异,有的还差点笑出来。
新来的年轻太守肉眼可见的面色苍白,疲倦不堪,嗓音沙哑,一看就知道水土不服生病了,却被人说“年富力强”;区连这老东西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笑声都快把府衙的屋顶冲破了,竟然还有脸说自己“年老体弱”。
还“偶感风寒”嘞,要是区连风寒了那高正则怎么也算病入膏肓吧。
所有人依次落座,高式跪坐在主案上,看着座下各怀鬼胎的家伙们道:“式初上任,不知郡情,若贸然行事,恐不合时宜。我欲观长沙郡之过往案牍,烦请诸君助我处理公事。”
我刚刚上任,不知道长沙郡的具体情况到底如何,要是急匆匆地下令害怕不符合我们郡的实际情况。麻烦你们帮我看着点日常政务,我看看咱们郡的简牍和行政公文,学一下长沙这边是怎么处理公务的。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高式是要彻底放权还是要找他们麻烦,只能应承下来。
“遵命!”
高式让这些官员们先处理当日的政务,自己带着部曲来到了存放档案的房间。
长沙郡历史悠久,从秦朝时就开始设郡,堆在这些屋子里的简牍数目庞大,没个几天几夜根本看不完。
有几间已经装满了,那些都是前朝的公文,封存起来很久没人浏览,全都落灰了。后面的几间则是本朝和现在的档案,高式直奔最后一间,并吩咐部曲把前几间里记载山川地貌和人文风俗的找出来。
这才几百年,环境和人文没出现什么大变化,现在的官员可能会撒谎,加上前朝的记载就可信多了。
高式从郡志开始看起,此时的文字载体是竹简,长长的,记录文字竖向且从右向左,没有标点符号,认起来非常麻烦。一个部曲负责给他拿书放书,高式就这样艰难地从郡志读到户牍,再到农田情况、赋税情况、府衙财政。
他对当地社会治理没有了解,读到人口几何、耕地几何、课税多少这些具体问题只能选择暂时相信,默默记下来准备以后实地考察。但读到记载郡内上个月收支情况的“月计”,高式就能看懂了,这一看就立马看出问题了。
“十二月俸禄支出……购置简牍用物……郡兵补贴……共计钱粮……”
这个数算得……好像不对吧?
高式在心里默算了好几遍,又找来新的竹简用竖式加了一遍,和月计上的数额差距仍然巨大。
他拿着漏洞百出的月计册,挠挠头陷入了沉默。
这是在干什么呢?难道在做假账吗……
那为什么不直接修改支出数额,而是在计算过程中做手脚呢?
做假账做成这样人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说现在政府官员贪腐做假账水平已经很高了吗?
高式百思不得其解,准备开门见山,直接拿着月计账本去廨舍找负责的金曹掾史询问。
金曹掾是他手下的功曹之一,负责府衙中的财政、货币等事务。这个职位本来应该设置三个官员,刘表的行政班子撤走后空出来两个位置,但立刻被地方豪强张家、黄家预定了。
两位少爷还没上任,现在在办事的只有之前就在的区连的侄子区合区伯谐,再加上他手下两个金曹史,整个金曹廨舍只有三个人在运转,空荡荡的。
高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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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火火地来到金曹廨舍,敲敲门就进去了:“区曹掾何在,我有事请教。”
区合正在桌案上品茶,他是一个长相端正的年轻人,穿着颜色亮丽的锦袍,带着形制优雅的冠,腰带上还挂着精美的玉佩,装扮得十分漂亮。见高式推门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行礼,尴尬地笑了笑,摸着手边的竹简欲盖弥彰。
“曹掾无需多礼,此次来是有疑问想请教曹掾。”
高式回了个礼,立刻带着他在榻上跪坐下来,这是东汉时期士大夫商量事务标准的礼节。
他正坐在案前,身形挺拔,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缓缓展开。区合见高式容貌清丽,神情稳重,举止有礼,言语大方,又想到刘表对他的高评价,心里十分喜欢,有意与他结交,顺势携住他的手臂,笑眯眯地说:
“太守唤某字伯谐就好,有什么需要某帮忙的,某一定尽心协助。”
高式僵了一下,心下拼命劝自己这是士族子弟正常礼节、东汉人就是喜欢肢体接触的,忍着没当场把手臂抽出来,翻开竹简的手更快了。
“伯……伯谐请看,这里的支出数目为何如此,我不善数,不能领会其中规律。”
高式转头看他说话,区合近近地看见他苍白中带点红晕的皮肤,略带茶色水润的眸子,漂亮的眼睛下嵌着一颗泪痣,饱满但有些发白的嘴唇,因为刚刚走过来额头上还冒着潮湿的气息,几根黑发散下来,弯弯曲曲地爬在额角、鬓边,带出些旖旎的美感。
他说话有些慢,声音带着沙沙的质感,几句话说完,区合恍恍惚惚,一时没反应过来,高式用手指在竹简上敲了几下,他才赶紧看向高式指的部分。
看了一会儿,区合面色逐渐严肃,他好像也认识到不对,道:“太守稍候,我拿算筹来。”
不一会儿,他拿回来一个木盒,里面装着红木做成的精美的小算筹。区合一本正经地拿出来,重新算了起来。
高式看他算得投入,也不去打扰他。区合算了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新的数。
“哎呀,原是我不小心计算疏忽,是我的错啊!我愿意自行出钱弥补损失,太守请原谅我吧!”
区合连连道歉,像是快要哭出来,迅速提起笔修改一番。高式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往竹简上一瞥又沉默了。
他认真地双手扶着区合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组织好语言小心地说:“伯谐你要不……再试一次?”
区合也愣住了,看着高式严肃的样子拿算筹重新拼了一遍,又得出了一个不同的数。
这次区合是真的想哭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了一个仍然陌生的数字。
看着府衙金曹掾试探的眼神,高式这次真的震惊了,感情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这家伙是真不会算数?!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后退两步,疑惑地打量着面前衣冠楚楚、举止儒雅的区家子弟,他知道这些世家豪强为了争夺权利肯定会拼命往府衙里塞人,但是这就太过分了吧。
管财政的官一共就三个,两个是挂名的,一个不会算数,这算怎么回事,照这么搞下去长沙行政非瘫痪不可!
眼见想要结交的才俊离自己越来越远,区合心里欲哭无泪。他本来就是在这金曹掾里面混资历的,刘表把干活的人撤走以后他硬着头皮处理了两个月的公务,已经很努力了。谁知这位太守上任第一天就揪出了自己的破绽,这下好了,别说结交了,高式那像看见新奇玩意的态度,搞不好连官职都得没,丢人丢大发了。
两个人相对沉默,说不出话来。区合是因为羞愧,高式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作为一个意在造福百姓而不是争权夺利的文官来说,处在当下的境地,其实最好的方法是韬光养晦,千万不能和当地现存的强大政治势力作对,否则引起他们的警惕,以后想做什么事可就难了。
但是高式又觉得对这种事视若无睹不太好,金曹掾可以不会审计,可以不会写公文,但是连算数都不会就太不对劲了点。
我们府衙要完蛋了!
欲言又止许久,高式终于决定说点什么,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觉得金曹掾还是得会点数算,伯谐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