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的夜风降温很快。林风脱下外套，把怀里的小糯米裹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其实早就困了。刚才那一曲走调的歌，耗尽了她积攒好几天的全部勇气。现在整个人像块软塌塌的面团，趴在林风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唧一下嘴。
巷子深处，驻车地静悄悄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榕树下。一辆是林风的五菱，另一辆是赵大爷那台沾满泥灰的老款越野。
赵大爷没睡。
他靠在自家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火的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严肃。
听到脚步声，赵大爷抬起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冲着林风晃了晃。
上面是一个短视频。画面有些模糊，明显是站在人群外围用手机拉长焦偷拍的。视角一直在晃，但声音收得很清楚。
小糯米闭着眼睛，死死攥着麦克风，唱着那首完全不在调上的《虫儿飞》。
视频右下角的点赞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
“火了。”赵大爷压低声音，语气偏偏像在说一件坏事。
林风单手托住小糯米的后背，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同城的一个陌生路人发的。才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已经破了两万条。
“这走调走到了我心窝子里。” “听哭了是怎么回事？这孩子的声音太干净了。” “一分钟！我要知道这个房车爸爸的全部信息！” “我在现扬！那个爸爸一直举着相机没放下过，这才是真爱啊！”
林风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后台。
原本停留在两百多万的粉丝数，此刻像发了疯一样跳动。
310万。
330万。
最后稳稳停在了350万的关口。手机因为消息推送太多，甚至微微发烫。
林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没有狂喜。一点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更沉了一些。
拉开车门，把小糯米抱进车里，轻轻脱掉鞋子，塞进被窝。又把车窗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下车，走到赵大爷旁边。
“这不是好事吗？”林风从赵大爷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在鼻尖闻了闻，没点。
“是好事。也是麻烦。”赵大爷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你没发现吗？刚才一路走回来，有几个人在盯着你们看。”
林风沉默。
他发现了。但他装作没看见。
“这世道，红得太快，容易被人当成肉吃。”赵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歇着吧，明天早点拔营。这地方不能多待了。”
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两辆车就已经驶上了离开苗寨的盘山公路。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林风开着五菱顶在前面，赵大爷的越野车紧紧跟在后头。在这条蜿蜒的车道上显得有些孤独。
小糯米醒得很早。
她不知道昨晚网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此刻她正趴在后座的小桌板上，拿着彩笔在纸上画画。
画了一堆红色的波浪线，中间站着一个小人。
“画什么呢？”林风看着车内后视镜，笑着问。
“画我唱歌。”小糯米头也不抬。“这些是火。火很暖和。”
林风嘴角扬起。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小糯米翘在半空中的脚。那双粉色的运动鞋，鞋尖已经磨破了一块皮，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鞋底边缘也沾满了洗不掉的泥垢。
这双鞋是他们刚出发时在路边店买的。跟着他赶过海，踩过泥，爬过苗寨的石阶。
林风心里微微发酸。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切入了一段画面。
前世。小糯米五岁的时候。苏云给她买过一双很贵的小皮鞋。白色的，鞋面上有个精致的蝴蝶结。苏云只允许她在去见亲戚，或者拍朋友圈照片的时候穿。
有一次小糯米不小心在小区里踩了个水坑，弄脏了鞋跟。苏云沉着脸，让她在玄关站了半个小时。
从那以后，那双白皮鞋再也没有脏过。因为小糯米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切分成了过去和现在。也切分了那个胆怯的影子和眼前鲜活的女儿。
“爸爸。”小糯米突然抬起头。
“嗯？”
“我饿了。”
林风收回思绪，换了个挡，让车子在下坡路段开得更平稳些。
“想吃什么？今天爸爸满足你。”
“想吃没吃过的。”小糯米认真地想了想。
林风看了一眼导航。手指按下中控台上的车载对讲机。
“赵叔。前面路口咱们不走小路了，直接上国道，去柳州。”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沙沙声，接着是赵大爷的声音：“去柳州？那可是大城市。”
“嗯。补充点物资，顺便休整一下。”林风松开按键。
他又看着后视镜里的女儿，提高音量：“咱们去柳州吃好吃的。顺便，再给你买双新鞋。挑最喜欢的买，能穿着在泥坑里跳舞的那种。就当是庆祝你昨晚登台的庆功宴。”
“好耶！”小糯米欢呼起来，连画笔都掉在了桌上。
对讲机里的指示灯再次亮起。
“你现在这张脸，在网上可是香饽饽。几百万双眼睛盯着呢。”赵大爷的语气在电波里显得有些发沉。“大城市人多眼杂。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又被围着不让走？”
林风拿起手台回复：“戴个口罩帽子就行。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糯米也需要见见人。”
“城里跟山里不一样。”赵大爷叹了一声。“山里的路再难走，坑都在明面上。城里的人心，你看都看不见。”
林风知道赵大爷是好意。之前的爆火引来的粉丝围堵，他还心有余悸。
“放心吧赵叔。我心里有数。”
林风放下对讲机，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左侧的后视镜。
晨雾中。
赵大爷的越野车稳稳跟着。但在越野车的后面，还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吊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林风微微皱眉。
这条国道通往柳州，同路的游客很多，有车跟着也很正常。但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辆车的车窗贴着极深的反光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几个人。而且它的走位太稳了。不管前面的车提速还是转弯，它始终保持着那个恒定的距离。
稳得像是一把一直瞄准着猎物的枪。
林风没有声张。
他只是默默地踩了一脚刹车。五菱房车的速度降了下来。后方的赵大爷跟着亮起刹车灯。
隔了三秒，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也同步减速。依然保持着那个距离，完全没有超车的意思。
林风冷着脸，重新踩下油门。
同一时间。
黑色商务车内。
冷气开得很足。昨晚站在苗寨老榕树外围的那个西装男人，此刻正坐在副驾驶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一个小红点正在地图上匀速移动。
那是他昨晚趁着混乱，悄悄贴在五菱房车底盘后保险杠内侧的定位器。非常廉价的手段，但非常管用。
“王哥，他们刚才减速了，是不是发现了？”开车的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紧紧盯着前方的两辆车。
“不用追太紧。保持距离，别让他们警觉。”被称为王哥的星探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带。
他低头看着手机。
刚才那条偷拍的视频，数据已经彻底爆炸了。公司大群里，老总薛景明连发了三条语音，全都是命令他务必拿下这对父女的死命令。
那可是薛景明。圈子里出了名的冷血资本。他看上的人，要么签下来变成提款机，要么就被他亲手毁掉。
王哥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板。”王哥的语气立刻变得无比恭敬，连腰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人在哪？”
“刚下山。看路线和定位，他们去柳州了。”
王哥看着挡风玻璃外，那个逐渐被城市建筑轮廓吞没的五菱车影。他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假笑。
“老板，他们去柳州了，准备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