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水桶魂不守舍地回家。
刚把水桶放在院子水井边,就听见堂屋里的仙家们又开始咣当了。
看来我没死的真相对他们的打击委实有些大,以至于看见我一次,就气到抽搐一回。
简单做了顿晚饭,我提心吊胆地吃完就洗洗睡了。
夜晚的槐荫村静得出奇,时间刚过七点半,我就听见外面起了风,黄河浊浪翻滚撞击着河岸,拍打在泥滩上。
现在才农历二月,去年是个暖冬,大半个月前黄河就已经化了冰,涨了水。
这会子虽正值桃花汛阶段,可往年桃花汛时期河面就算起浪,也不像现在这样波涛汹涌。
黄河吞人事件更是多发于夏季六七月份。
今年的黄河边,注定是个多事之地。
不过,我现在更担心的还是血玉棺里的东西……
傍晚那两位大叔说,棺里只有陪葬品不见别的东西。
那东西肯定已经跑出来了。
说不准现在,就在我家,在我这间屋子里……
越想越害怕,我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双手揪住被子,下意识绷紧身体。
而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产生些雪上加霜的错觉……
就比如我现在,总觉得身边凉飕飕的。
似有一股无形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逼压而来——
我越躺越觉得心神不宁,咬咬牙,满头大汗地从床上猛坐起身。
伸手按了下床头的开关,把屋里电灯打开。
有了光,就不害怕了……
今晚就开灯睡吧!
我猛喘两口粗气,抬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被自己乱想吓出来的冷汗。
仗着屋里有光,不会有什么坏东西藏在黑暗中突然冲出来吓唬我,僵着身子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再次闭上眼睛安心睡觉。
这次,我终于能卸下防备踏实进入梦乡了……
但,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黄河的水浪在疯狂撞击着河边巨石。
浑水哗哗啦啦的翻涌声恍若近在咫尺……
迷迷糊糊地睁眼。
屋里的电灯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窗外像有月光洒进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但有稀疏几缕寒光。
能勉强看清床帐被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此起彼伏……
看清屋里桌椅的大致轮廓。
是停电了吗?
槐荫村地处黄河边,偏远又人少,村子的基础设施还不完善。
停电是常有的事。
我想坐起来再按一下开关,确认是不是真停电了。
可我的身体似乎没有知觉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甚至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
我这是、全身不遂了?!
好在,头还能动,脖子还能扭……
我惊慌失措地扭头往床内侧看去——
却发现,自己的床里侧,睡了一具……纸人!
纸人被画上了一双瞪大的黑溜溜眼睛,蓝鼻子红嘴唇,嘴角上扬起一个瘆人恐怖的弧度。
身上穿着几十年前的中式盘扣蓝色大褂,下身还是一件红色长衫。
红蓝配色在漆黑的夜晚里,显得格外诡异吓人!
我顿时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被吓得额上渗出一层密密冷汗,汗珠沿着额角疯狂往下滚。
心脏快要跳上嗓门眼,我干张着嘴,瞪大双眼想要呼叫,嗓门却仿佛被塞了团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鬼压床,是鬼压床!
我怕到浑身都在不受控的颤抖,背后凉津津的一片——
更让我绝望的是,我又无意瞧见,纸人的脖子,被人砍掉了!
鲜血顺着纸人脖子上切口的那条缝,咕噜咕噜,冒出来……濡湿我的床单。
也就几秒种的功夫,我整个人都躺在了腥臭的血泊中……
我僵着脖子痛苦地扭回头,看屋顶,额角汗如雨下。
是梦,一定是梦!
不要怕,闭上眼睛再睡一觉,醒来后就什么都消失了!
我疯狂自我安慰洗脑,但,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后。
躺在我身侧的纸人突然翻身压在了我身上!
漆黑圆眼正对着我的眼……
“啊——”
我发了疯的害怕尖叫,终于能发出声音的同时,身体的掌控权也回来了!
惊恐至极的一把推开身上压着的之人,我失重从床上摔下去,连滚带爬的直奔房门而去——
“救命!”
谁知拉开房门,门外竟是一堵红砖墙!
红砖墙死死封着房门,根本没有出口!
是鬼打墙!
我不死心地扭头就往窗户那头跑。
拉开窗户,上一秒还透进月光的窗子,下一秒竟然也被一堵红砖墙封住了!
我怕到双手哆嗦,呼吸急促,走投无路的只能拼命拍打着红砖墙企图找条生路。
“放我出去,胡玉衡,胡玉衡救我!妈——”
只是任凭我如何撕心裂肺的呼唤,都没人回应我的求救……
我崩溃的不顾掌心已经拍得血红,执拗地使劲在红砖墙上拍打。
没多久,红砖墙上就留下了我一道又一道的血手印。
“妈,妈!救我,胡玉衡……救我,爸……”
我怕得无助流泪,看着被封了门窗的这间小屋,总有种自己被铁盒子锁住了的错觉——
无边的压抑感与潮水般的恐惧感不断向我汹涌袭来,我边哭边拍墙,见拍不动那堵墙,反应迟钝地扭头跑回衣柜前,想找被我藏在衣服里的符纸。
对,我妈给我留下过符纸,杨大哥也给我过几张驱邪符。
只要找到那符,肯定能破这次的鬼打墙!
我抹了把眼泪,拉开柜子——
一团黑气猛地从柜子里扑了出来!
紧接着,我就被一只手恶狠狠攥住脖子,猛地扯进漆黑的衣柜里……
后背重重撞在柜板上,我还没看清掐我脖子的是什么东西,柜门就再次砰地一声紧闭住——
我被关在了、柜子里!
而掐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掌心温度冰冷刺骨。
攥在我脖颈上的五指愈发用力——
我被困在漆黑的木柜里痛苦张大嘴,想猛呼吸,却被卡住脖子……
喘不上来气,胸口宛若被压上了一块重石,无法呼吸,憋得整个胸腔都阵阵裂痛。
偏偏这时候,我的心脏也跳得厉害。
比要被人掐死,我更害怕,死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没多久我就被憋得大脑缺氧,脑子里嗡嗡作响——
天旋地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风萦,你要死了……”
“你要死了……”
“你会死……”
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再用力,有道寒意靠近我。
然,下一瞬,头顶陡然响起一道炸雷。
震得我本就嗡嗡响的头颅更痛了,耳膜都要炸了……
那寒意迅速撤开两分,钳在我脖子上的指力亦松开些许。
清凌若玉石的男子声音沉沉响起:“竟然、阴差阳错结了共生契……”
缓了缓,又咬牙:“风萦,你可真有本事!就算结了共生契,本王也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可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
只觉得他的声音,像一缕春日的清风,拂在了我将要停止跳动,枯萎滚烫的心尖上……
他不知怎么了,手上一颤,吃痛闷哼了声。
“你、为何这么痛苦?本王……分明没用力!”
勒在我脖子上的手赶忙松开,我重心不稳地僵硬朝前砸去。
那个熟悉的、携着寒意的怀抱又一次及时接住了我。
“风萦!”
他晃了晃我,没把我喊醒,反而害我晕得更厉害,脑子更迷糊了。
他抬指探了探我脖子上的脉跳,百思不得解的紧张低吟:“怎么脉息这样弱,难道是被本王吓掉魂了?”
片刻,柔下嗓音,轻轻喊我:“风萦,本王不吓你了,你、别死了……”
“蠢东西,这么不禁吓……从前不是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凶悍得不行么,这一世……”
他哽了哽,压低语气,似在惋惜:“怎么弱成这个德行。”
话音落,他忽然俯身打横抱起我,带我离开了那个密闭狭小的空间。
把我放在了床上。
我人迷糊着,脑子却还死死记得床上不干净的事……
被他放在床上后,我抓住他的袖角死活不撒手。
额头不断冒着冷汗,惊惧喃喃:
“妈,我害怕,妈,你别走……爸爸,妈妈,别丢下我……”
床边的男人沉默良久,终是低低一叹。
手被他握住。
他躺下来。
过了很久,才把我搂进怀里。
我发着抖,刚感应到他怀中的温度就像个小猫似的疯狂往他怀里攀,一头埋他肩膀处,两只胳膊把他的脖子缠得紧紧的。
他被我抱得略有几分不自在,闷咳一声,没好气地磕巴道:“本王、允你……放肆一次!”
静了静,又声明:“就这一次!”
我根本顾不上他说的什么一次两次。
只感觉,靠近他,整颗心都沉静了下来。
魂魄像是找到了安稳的归宿。
很久后,我做个梦。
梦里我妈还是我幼时那个温柔爱笑的漂亮女人。
院子里爸爸亲手种的那棵石榴树也没有死,还结了满树头的大石榴。
我妈摘了一颗塞进我手里,眉眼带笑地摸摸我脑袋,轻声催我:“小萦快掰开尝尝,今年的石榴又大又甜。”
我听话点头,把石榴掰开,果真看见了一片红彤彤的果粒!
我欣喜不已,张嘴就朝石榴咬了去——
但不知道是谁偏偏在这时候气冲冲喊我:“风萦!”
我没管他,石榴很甜,果粒饱满,汁水充盈。
一口咬下去都爆汁。
本着不浪费一粒粮食的原则,我嘴馋的趴石榴上用力把清甜的汁水吮吸进嘴里……
喊我的那个人有点暴躁了:“风、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