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无情的言语化作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失魂踉跄后退一步,只因他说的,是实话。
我如果真是黄河龙女转世,我爸为什么会死,我妈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那么多年……
这些年,我的确没有为村子做过什么好事。
反而,还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还真是,越亲近的人,越懂得刀子往哪里扎,才让我更疼。
半晌,我有了妥协的倾向,心凉半截地闷声问他:“风柔说的事,你知道吗?”
他目光阴冷地直勾勾盯我,“她昨晚没和本尊说。”
我听完这话,额角被气得突突直跳:“你都没有证实过,就故意出手让她掷出圣茭?!”
“柔儿不会撒谎。”
他淡淡一句话差点噎死我,缓了缓,又补充了句:
“何况,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都开口了,本尊要是不帮她,村里人会说她闲话的。”
所以,他就选择不公平地让我来承受这些闲话?
我气极反笑,心底更加坚定地确认了一个真相——
这四年的付出,我喂了狗!
要不是三年前我可怜他,执意要把他放出来,现在关不回去了,我早就给他点颜色瞧瞧了!
算了,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等结完婚,我再想法子收拾他!
河边水腥气熏得我有点流眼泪,我忍着不适,不想再和他废话了。
打算早点回家找眼药水点点。
冷笑一声,我抬脚离开。
但不知那位蛟仙又想耍什么把戏,见我要走,又眼神褪去寒意,变得意味不明:“风萦……”
我步子一顿。
对了,还差一笔账没算。
我扭头三步并两步冲到一米八五的渣男跟前,扬手一巴掌用力甩他脸上。
将他当场甩懵。
我眼角不适地憋着就要溢出来的泪花子,咬牙记仇道:
“风大年扇我的这巴掌,我还给你!就当你替风柔一家还债了!”
PUA啊,谁不会啊!
他白挨了我一巴掌,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想和我翻脸破口大骂的,但迎上我怨恨的目光,他怔了住。
镇水楼就建在黄河边的风口上,黄河昨晚才翻过浪,今天一早腥水气还重得很。
都给我吹得见风流泪了。
还是得早点回家用眼药水治治才好!
我没在乎他后来脸上的表情有多复杂。
只是刚出镇水楼没多久,就听风柔撞进了蛟仙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墨川哥哥你怎么了,脸怎么红了?”
“对不起,是我不该多嘴惹出这些事。”
“小萦肯定恨死我了。”
片刻,又听蛟仙放软声哄风柔:“不会的柔儿。”
“她,没资格恨你。”
我没资格恨你妈!
好在这种恶心话我已经听习惯了。
回到家,我直奔自己房间。
从抽屉里翻出眼药水,锁上门,往床上一倒。
为了防止那个神经病再突然穿墙进我屋子,我特意在门上贴了道不许仙家靠近的黄符。
省得他进来吓我一跳。
点上眼药水,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才起身收拾家务,做饭。
中午,我做了份超辣的牛肉拌面。
辣椒失手放多了,害得我边吃边红着脸流泪。
为了预防我吃完上火,我还特意在饭后吞了几粒养胃、清内火的药片。
下午,旁边大伯家放了鞭炮。
不用问就知道,是大娘生了。
邻居们的上门道贺声都传到我家院子了。
隐隐约约,我还听见大伯粗着嗓门欢天喜地地吆喝着:
“今晚都别走了,我风大年老来得子是大喜事,今晚杀鸡,做鸡汤面,大家都留下来沾沾喜气!”
我用两团棉花塞住耳朵,逼自己不再想关于他们的任何事。
万一,风柔说得就是真的呢?
真相是黄河娘娘报恩,总好过是河底脏东西上来索命。
脑海里不自觉又回响起蛟仙早上的那句:“你如果真有水下看阴的本事,你爸当年就不会死了。”
是啊,我如果真有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晚上七点多,蛟仙从外面浪回来,我已经躺下休息了。
只是还没睡着。
他隔着门,语气没有之前那样生硬了,自顾自的低语:
“风萦,听说,你哭了一天。”
我梦中惊坐醒:“???”
“这段时间,我是对柔儿好了点,冷落了你,但风萦,你也该大度点。”
“柔儿性子温和善良,内向柔弱,又从小就身体不好,她是因为你才落了病症的。”
“你没必要,和她争风吃醋。”
“你放心,本尊都答应会娶你了,不会食言。”
“风萦,你、开门,我们聊聊……”
房间里的我,默默将头蒙进了被子里。
用棉花堵住耳孔。
几分钟后,他伸手,却被门上的符纸猛地挡开——
“风萦!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符纸对付我!”
屁,我只是一而再,这才第二次,还没再而三呢。
“你以前,从不会对我用符纸!”
行,以前我白痴好了吧。
“风萦,我本来想着让你难受一整天,回来哄哄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的确难受了一整天,中午吃太辣胃烧得慌。
“风萦,是你先不知好歹,既然你在门前贴符,那日后,就算你求本尊,本尊也不会再进你房间。”
求之不得。
他最后气得摔门离去。
明明可以直接穿墙的,偏要摔我的堂屋门。
什么臭毛病!
气走了蛟仙,我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晚上喝了感冒药,困意来得格外早。
只是,夜里十二点,外面突然刮起了狂风,树枝打得屋檐窗户噼里啪啦响。
不多时,就哗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雨声中,还隐隐夹杂着,女人似哭似嗔的娇吟声……
像闹鬼了一般。
我被那女人的哭声给吵得睡不着,就打开房间门,拿着手电筒,壮着胆子开堂屋门,想出去听听哭声,到底是从哪传来的……
可谁知,堂屋门刚开,我就发现自家和厨房挨在一起,空着的下屋窗户里亮着烛光!
迎面扑打在身上的雨点冰凉彻骨。
我被狂风吹得差点站不稳。
正心惊胆战地犹豫着要不要去一探究竟……
却突然看见窗户上,晃过一条蛟龙的尾影!
我无意识地僵在堂屋檐下。
急躁雨声里夹杂着的女人哭声更清晰了——
“墨川哥哥……人家还是第一次……”
“哥哥、疼,慢点……”
这声音是、风柔?
我淋着雨,按灭手里的手电筒。
僵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下屋门前。
下屋的两扇木窗并没有合严实,我站在桃树下,视线正好能透过窗子敞开的缝隙,看见里面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幕——
简易的靠窗木制小床上,墨发男人将娇小的姑娘压在身下。
白皙指腹,沿着姑娘的胸口寸寸往下。
握住姑娘肤如凝脂的纤细腰窝。
两人身上皆是未着寸缕。
衣裳被胡乱扔在地上。
男人怜惜地将姑娘吻得意乱情迷,一手捧起姑娘的后颈,一手捞住姑娘雪白光滑的长腿。
姑娘也配合地昂头挺胸,口吐浊息,嘤咛不断——
“墨川哥哥,柔儿、还想……”
男人一头墨发像乌亮绸子般披散在肩后,漂亮的异瞳里,欲火灼灼——
猩红着眼尾,喘息沉下身,吻住姑娘的樱唇。
“嗯……都给你。”
姑娘边沉沦其中,边颤颤担忧:“墨川哥哥,小萦知道我们这样,嗯,会生气的……”
她故意说几个字,便妩媚地娇喘上一声。
引得身上的男人更加失控了。
男人咬牙闷声回道:“乖,这种时候,不提扫兴的人。”
姑娘听话点头,懦懦又说:“墨川哥哥,我有、弟弟了,以后在家里,肯定、更不好过了……”
“真羡慕小萦,村里人、嗯,都说她是龙女转世。她是、祥瑞。柔儿、却是个赔钱货……”
恨不得将姑娘揉进骨血里的男人蹙眉,醉眼迷离地心疼亲亲姑娘的嘴。
“你若是羡慕她,来日,本尊便将她身上的龙鳞扒下来,融进你体内。”
“柔儿,只要你想要,本尊就为你取来,送给你……”
“你想成为她,本尊便让你做、真正的龙女。”
一句话瞬间令我浑身血液冻结。
心也瞬间掉进了冰窟。
他,要拔我的龙鳞!
幼年那些痛苦恐怖的回忆突然又在脑海深处苏醒……
拔鳞的剧痛,还犹在昨日!
哪怕时隔近十年,我还是一想到拔鳞,就克制不住地害怕到双腿颤抖,走不动路。
觉得背上,好痛……
不行,谁都别想拔我龙鳞。
谁都别想、再伤害我!
我捂住嘴,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淋着雨狼狈转身跑回堂屋。
重新插上堂屋门。
扭头看见堂屋供桌上摆着的那几尊牌位,我咬牙勉强保持冷静地低声威胁:
“刚才我出门的事,你们就当做没看见,不然我就不放血供养你们了!”
回应我的,只有窗外的风雨呼啸声。
但我知道,它们都听见了。
就算它们不回应,也会乖乖听话。
因为这四年,它们都是靠着我每隔三天一盏血酒续命的。
只要我停止供养它们,它们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大雨是在清晨六点停歇的。
而这一夜,我都没能睡着。
早晨六点半,外面的天刚亮,我就急着给住在姥姥家的妈打电话。
妈还和往常一样,等候音响三声就接。
只是今天妈接电话时,嗓子有几分喑哑。
我听见妈那淡淡的一声‘喂’后就立马委屈地和妈诉苦:
“妈,我能换个仙家吗?我不想嫁给蛟仙了,妈……”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妈提出不嫁给蛟仙了。
对面的妈妈沉默一阵,语气冰冷压抑:“后天就是二月二了,你再忍忍。”
“从你选择他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无法再更换了。”
“你花了四年时间,耗损那么多精血,才与他建立因果缘分,将他养得有足够力量保护你。”
“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风萦,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蛟仙本就不是一种专情的动物,别任性,活命要紧。”
是啊,后天就是我的二十二岁生日了。
早就换不成了。
挂断妈的电话后,我迷茫地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的稀薄天光,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妥协。
对,活命要紧。
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蛟仙就是吃准了我怕死,需要他续命这一点,才敢这么欺负我!
当务之急是先把婚礼办完再说。
婚后他要是真敢剥我龙鳞,我不介意手刃亲夫!
蛟仙和风柔有过亲密接触后,与风柔待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了。
一整天都不见他回来。
我盯着家里日历上的日期,星期五旁边的那行小红字正月三十……
还差,一天。
忍!
本以为我的妥协能让这剩下两天过得安生些。
谁知正月三十当晚,村里除了我,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是那具女尸阴笑着告诉村民们,黄河龙宫要收玉女侍奉黄河龙王。
她赐给了槐荫村十五个男童,要拿村里所有未婚女孩的命来换!
要村里人在二月初五傍晚,将村里没结婚的女孩都送到黄河边。
届时会有水里的东西来接。
如果不给,黄河龙王发怒,就会淹了整个槐荫村。
于是二月初一一早,村里的老人家们就聚在黄河边上谈论这个怪梦。
谈着谈着才发现,原来村里所有人都做了这个梦!
更吓人的是,义庄里的女尸不见了……
昨晚和女尸过夜的男人们今早都是在黄河边醒来的!
我还是出门拔菜被村里几个爱八卦的婶子们拽去问夜里有没有做怪梦时,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村长为了稳住人心,只好坐在镇水楼打了一上午杨道长的电话。
只幸好,中午十二点,杨道长的电话终于打通了,电话那头的杨道长说,会尽快赶回槐荫村处理这事。
村长刚和村民们转达完杨道长的意思,将村里人浮躁不安的情绪安抚好。
十二点半,黄河水面上又突然飘起大片翻白肚的死鱼。
站在镇水楼门口往黄河上看,正好在槐荫村这片水域组成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刚冷静下来的村民们又炸开了锅。
“是真的!那个女尸不是什么黄河娘娘,是来找我们索命的啊!”
“黄河要收玉女,我家闺女才十六岁,还没嫁人呢!”
“完啦,我家只有两个女儿,把她们送给黄河,岂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村里人心惶惶,镇水楼中怨声载道。
后来不晓得是哪个聪明人插了一嘴:
“黄河龙宫要的是没结婚的童女,还有四天,那我们在这四天内,把孩子们都给嫁了,不就不用送她们去死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于是邻居们马不停蹄地赶回家,纷纷张罗着要把自家闺女嫁出去。
黄河要未婚的女孩。
风柔也没结婚!
而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风柔时,蛟仙突然回来了。
再和我相见,他沉着脸,目光晦黯,面无表情却不敢与我对视:
“柔儿害怕的厉害,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