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陈铭玉很多时候还是无法理解裴砚的脑回路,就比如距离刚刚那条养肥了宰的消息还没过去两个小时,自己又收到了新一条。
[非衣石见:玉哥,你认识搞文玩的朋友吗,我想卖点东西。]
“卖不出去的东西多了,他这要求纯纯就是屎盆子镶金边。”林楠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新菜单发你手机了,你随便翻译一下就行,反正老板也看不懂。”林楠那边的环境有些吵,听起来像是将手机贴到了嘴边。
“嗯,知道了。”江昭白点点头,很快挂了电话,从微信里找到林楠发给他的pdf文件。
“脾气挺爆啊。”裴砚正窝在沙发上吃江昭白洗好的葡萄,听江昭白挂了电话,于是摸索着凑过去将自己手里的那个递到江昭白嘴边。
“谁又惹小炮仗了。”裴砚整个人歪靠在江昭白肩膀上,咀嚼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江昭白对别人的触碰很敏感,但裴砚是个什么都要靠触摸才能确认的小瞎子,于是在裴砚毫不见外地躺在他腿上的第一天,江昭白便十分慷慨地纵容了他的行为。
“老板觉得现在咖啡馆生意不错,于是决定添加一份甜品菜单。”江昭白注意到裴砚由于侧躺而伸长的脖颈,视线不自觉地定格。
“为了符合咖啡馆的风格,他需要将所有甜品翻译成英文。”江昭白盯着那由于动作而牵动的青筋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咬上去,将这片白净的皮肤弄脏,带着飞溅的血渍。
仿佛这样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桀骜不驯的裴砚。
“你们咖啡馆还有外国客人?”裴砚吃够了葡萄,将碗放到一旁的小桌子,转而找了个最舒服地姿势平躺在江昭白的大腿。
“有的话林楠也不会这个态度了。”江昭白拍了一下裴砚的肩膀,“家里有打印机没。”
“书房有一台,不过不能彩印。”
“够了。”江昭白站起身,又碰了碰裴砚的手腕,“有笔没。”
“这东西我可真用不上。”裴砚无奈道摊摊手,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旁边柜子里一顿翻找,最终拿出一根纯白色的羽毛,放进江昭白手里。
江昭白低头,这才发现羽毛根处装着一根短的不能再短的笔芯。
“陈铭玉去年的生日礼物,不过这东西五根起卖,于是我决定以后每年送他一根。”裴砚一副宝贝的样子望向江昭白。
“毕竟千里送鹅毛,他至少还能感受我沉重的情谊四年。”裴砚举起四根手指,又很快想到什么折起一根手指,“现在是三年。”
这玩意居然还是鹅毛的。
江昭白觉得自己帮了陈铭玉一个大忙。
好在裴砚并没有真的想向他推销这跟鹅毛笔,江昭白也十分顺利的在二楼书房找到了电脑旁边的打印机。
只不过常年未维修过的打印机出纸似乎有些卡顿,江昭白等了几分钟,认命地凑过去检查。
打开打印机盖子取出墨盒,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打印机旁边的木盒被墨盒撞撒,东西零零散散滚了一桌。
黑的,红的,蓝的,各种颜色的钢笔凌乱的散在桌面上。
江昭白愣住了。
睡衣胸口口袋里的羽毛笔似乎也在一瞬间化作了利剑,直挺地刺破心脏,只留下裴砚轻飘飘的一句。
这东西我可真用不上。
骗子。
江昭白没感觉到疼,只是四肢被抽空了力气,拎在手里的墨盒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恍惚中像是墨水瓶被打翻,他闻到了炭黑混着植物胶的腥味,再往后又掺杂了麝香,熏的刺鼻。
墨点滴落到他的手指,任凭他如何努力的在水流下清晰,最终都无济于事。
江昭白在中学的时候模仿过很多裴砚的字。
作为学校荣誉的一项,从入学起裴砚就有很多幅作品被张贴在教学楼大厅,就连月考随手写下的作文,都被当做优秀范文全校印刷。
江昭白很喜欢裴砚的字,流畅,大气,磅礴。他曾在无数个自习课上模仿,可无论怎么努力,却始终带着僵硬和古板。
像是海上航行的船,摇摇晃晃始终不得方向。
但江昭白并不为此难过,毕竟他深知邯郸学步总不会有好的效果。
不过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很好的由头,可以借着感谢的缘由多次经过两个年级间的廊桥,在那个他熟悉的书框里放下自己的礼物。
仿佛这样他便离心中这个灯塔更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裴砚似乎也习惯了这份不定时出现的礼物,甚至将这份跨越栏杆的礼物当做了自己的树洞。
于是书框的侧边多了一个用试卷叠成的小盒,里面装满了裴砚的碎碎念。
也正是因为这个盒子,江昭白知道了裴砚的生日,知道了裴砚想要去h大的理想。
一周后裴砚在书框内发现了一只包装上带着金色麒麟的名牌钢笔。
旁边的纸条上除了生日快乐还有一行小字。
[谢谢你,我们h大见。]
“没看见吗?”听到楼上的声音,裴砚从沙发上坐起身。
江昭白的思绪被很快召回,他将卡纸的碎屑清理好,重新装回墨盒朝着门外道:“没事,打印机有点卡纸。”
“哦。”听到回复的裴砚很快转了个身,重新坐回沙发上摆弄手机。
[妙手回春玉玉子:之前去盲校当老师的钱花完了?]
[非衣石见:差不多吧,上次路过学校有个小孩认出我了,我一高兴请包了一个门口的切糕摊,请他们全班吃切糕。]
[妙手回春玉玉子:得,落魄少爷也是少爷。]
[妙手回春玉玉子:这次卖什么?]
裴砚的手机还放在耳边,陈铭玉的声音一字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从家里搬出来后,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就很少了。
以前那些荣誉仿佛被一笔勾销,所有人都在为裴家失去了一个健康的继承人而舆论纷纷,就连一项喜欢带他出席活动的父亲也很快失了耐心,将他软禁在家。
裴家需要“裴砚”,但裴家不需要一个不优秀的孩子。
于是矛盾开始挤压,锁着门的房间变成了密封的储存罐,裴砚似乎还能想起爆发的那一刻。
像是终于点燃了引线,砰的一声,过去的自己被碎成片的储存罐掩埋。
他在屏幕上删删改改,打出的字最终被全部清空,转而点开语音。
[非衣石见:又翻出来几根钢笔,随便找个人卖了吧。]
粗略翻译完菜单江昭白看了眼电脑右下方的时间,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还没等他疑惑今天的裴砚怎么格外安静,隔壁就传来一串响亮的鼓点。
而且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气。
江昭白放下纸笔,朝着声源走去。
尽管在推门时做足了心理准备,江昭白还是在看清屋内景象时一惊。
房间两侧摆满了各种电吉他,电贝司,角落里还支着一架电子琴,通体鲜红,即便在角落也格外显眼。而房间正中则摆着架子鼓,此刻裴砚正坐在跟前,将鼓面敲的发颤。
他打的投入,旁边音箱放着trap,袖口被挽到手肘处,鼓点如细雨一样密集的落下来。
江昭白上前的脚步慢了下来,甚至主动站到了一旁,静静地看着他随着音乐点头,敲击,释放。
一曲结束,裴砚几乎是毫无偏差的锁定了江昭白的位置。
“帅吗?”他朝江昭白抬抬下巴。
“很厉害。”江昭白从不掩饰自己对裴砚的欣赏。
“什么时候练的?”
“前两年。”裴砚放下鼓锤,巧妙地转了话题,“本来这个房间没打算做隔音的,反正也是我自己住,不过有次打着打着主任居然自己进来了。”
裴砚朝江昭白笑了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主任也喜欢,索性之后每次都给他敞着门,直到有一次陈铭玉来,他跟我说主任为了睡觉不被吵醒居然自己扯了个毯子盖在头上。”
“果然啊,狗和人的音乐是不通的。”裴砚伸长胳膊往江昭白身上靠,“菜单写完了?困死我了快睡觉去。”
“困了还跑上来打鼓。”江昭白不理解裴砚的想法。
“等你啊。”裴砚两个字说的认真,呼吸撒在江昭白脖颈上,江昭白不自在的撇开头,有些痒。
见对方没反应,裴砚干脆整个人都凑过去贴到江昭白后背。
一个很亲密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裴砚从背后揽住了江昭白。
对方打鼓打的燥热,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暖的,贴过来的一瞬间江昭白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身上的寒意被一点点融化。
于是他又一次很大度的接受了裴砚的越界。
“怎么不说话。”裴砚将下巴垫在江昭白的肩膀,又觉得有点硌于是抬手垫在下面,没想到意外碰倒了江昭白的耳垂,于是大着胆子碰上去。
“你干嘛。”
“还以为你这种人至少会打三个耳洞。”裴砚搓了搓自己的指腹。
江昭白不懂他从哪得来的结论,于是侧过头看他,“我是哪种人?”
“长得帅的人啊。”裴砚说着自己也笑起来,将自己的耳朵展示在江昭白面前。
“看见我的耳洞了吗,当时为了打它我还跟我爸大吵了一架。”裴砚扯了扯自己的耳垂,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耳洞更明显一点。
江昭白将视线落在裴砚耳垂那个小小的眼上。
他很早就注意到裴砚的耳洞了,甚至还在路过饰品店看到好看耳钉时还会下意识地幻想它们带在裴砚身上的样子。
亮晶晶的,像是夜空中的两颗星。
“不过当时给我手穿的是个学员,穿完右耳就流血了,吓得我当场就回了家。”裴砚说的一本正经,“当时为了养耳洞我睡觉都不敢侧身。”
江昭白被他逗笑,干脆也学着裴砚的样子伸手用指尖碰上他的耳洞。
“那后来为什么又去打了。”
“还不是因为陈铭玉。”裴砚眨了眨眼,随后将眼珠转向江昭白的位置。
“他跟我说你不知道吗。”
“只带右耳环的男生是g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