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才是真的狗》 1、大厦将倾 “你们如果再打这个电话,我不介意现在就在公司天台跳下去。” 江昭白从餐具柜里取出消毒过的咖啡勺,随后搭在盘口和咖啡一同推给面前画着精致妆容的女生。 “你的咖啡好了,小心烫。” 女生还没来得及对这堪称影帝级别的情绪切换做出反应,只见柜台里那个帅哥又一次拿起了手机,朝着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冷笑。 “放心,死不到公司里面,我嫌晦气。” 嘟——电话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挂断,江昭白下意识地揉了揉右手手腕,转过头却发现刚刚那位女生连动作都没有换一个,皱起的眉头里写满了纠结。 “那个...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女生的手指在盘子边上捏的泛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还这么年轻,而且这么帅...把死挂在嘴边多不吉利。” 不吉利? 江昭白像是听了个笑话一样,从台面的玻璃罐里随手挑了颗清口糖,看也没看就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这个世界有太多比死还要困难的事。”柠檬的酸涩在口腔里炸开,江昭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不过比起这些......” 江昭白朝着台面抬了抬下巴。 “你的咖啡快要凉了。” 他做每一个动作时身上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地感觉,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眉,让人难以捕捉到那双黑色瞳孔下最真实的情绪,就好像全世界都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引起他的注意。 “哦...哦好。”女生红着脸将咖啡端回了自己的座位,即便过了很久江昭白依旧能感觉到那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像是试探,又带着担忧。 江昭白不由得又一次想起刚刚那通电话。 真是可笑,原来在某些人眼里他甚至比不过一个陌生人。 嘴里的柠檬糖逐渐变得甜腻,江昭白没再有耐心,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三两下咬碎,朝着后边的更衣室走去。 “哎,小江下班了。”林楠正从更衣室出门,见状干脆又一次跟着江昭白进了门,靠在门边和他聊天。 “不是我这都休几次班了,怎么每次来都能看见你,你假期呢,不休了?” “攒着呢,后面上课时间紧,可能没时间来。”江昭白解开身上的围裙,将带子捋平叠好放进衣柜里。 “那也不对啊,老板不是给你们留了专属假期?”林楠双手抱在胸前,以一种拷问的姿势望向江昭白,“老实说,是不是又缺钱了。” “谁还会嫌钱多。”江昭白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卡其色外套,上面还带着常年累积下来的水洗痕迹。 好在江昭白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即便穿着几年前的款式也只会被人误以为在某家小众买手店里淘到了vintage古着,这一点让自封为时尚人士的林楠一度自闭了好久。 “操,也是。”林楠笑着拍了拍江昭白的肩膀,“店里见过的有钱人太多了,还真以为自己也成暴发户了。” 他们打工的咖啡店旁边就是市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好几次被吐槽光是路过都能染上风湿,来店里的人也自然都是不缺钱的主,随便一件衣服就能抵他们两个月的工资。 “哎上次那个,个子挺高皮肤很白还牵条阿拉斯加来的那人你还记得吗?”林楠跟着江昭白一前一后重新走到大厅。 “昨天你吃午饭那阵他来过一趟,我没叫你,自己做了一杯给他端上去,我刚把咖啡往桌上一端他居然就握住了我的手腕问我这杯咖啡是不是我做的。” “看上你了?”江昭白对这种开场并不陌生,他自己也遇到过几回。 “一开始我也觉得,而且那人长得实在很对我胃口。”林楠说到这还故意叹了口气,“结果人家下一秒就把手撤开了,还说什么果然不是他。” 大概是他的委屈实在太明显,一项没什么情绪的江昭白也被他逗笑,从口袋里摸出块饼干扔给他。 “装什么,你又不缺这一朵桃花。” “不装你怎么心疼我。”林楠故意走过去在江昭白身边蹭了蹭,身上的链子随着动作哗哗作响。 江昭白平时不爱说话,得空休息也只是静坐在一边,用略长的头发遮住过分锐利的黑色瞳孔。店里也就林楠知道点他家的情况,所以平时总是有意没意地逗他。 正式下班时天色已经黑的彻底。 还没走出两步,蓄了一下午的乌云总算在这一刻决堤,雨滴像是早早就排好了队,没过多久就变成细密的雨线,顺着树枝蜿蜒而下,最终落到江昭白的头顶,顺着发梢滑落。 街上的行人很快便步履匆忙,错落地建筑外亮起了彩灯,大块的led屏幕在雨滴的折射下变得形状扭曲,像是隐藏在雨里的怪兽,叫嚣着,在雨里撒欢。 嗡嗡—— 湿透的裤腿让兜里的电话几乎是贴着大腿在震动。 江昭白找了个暂时避雨的屋檐,翻出手机,熟悉地号码让他手指一顿。然而过了很久手机还在不依不饶的震动着,江昭白没再纠结,抬手按下了接听键。 “你死哪去了,这么久才接电话,出了事你负责?” 又来了。江昭白靠在墙边,脑中不自觉地回忆起那间密不透光的储藏室,两个人影挡住了门口所有的阳光似乎连他赖以生存的氧气都被掠夺,胸口像是被重物狠狠击打过,整个人不自觉地蜷缩在一起,在微弱的喘息中一边又一遍的解释。 “不是我...我没有......” “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江昭白强行平复着语气,努力地让自己维持着冷静。 “有什么关系?江昭白他是你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显然已经被激怒,雨点伴随着刺耳的声音一同砸落在地面上。 江昭白伸手接住一滴雨滴,雨点在手中炸开的瞬间,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血,滴在他衣服上的,砸在地面上的,落在他手心里的,各种形状的血滴。 呼吸声又一次加重,江昭白整个人几乎是脱了力,靠在墙边的身体也止不住的下滑,他静静地吐气,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反问道:“你想干嘛。” “来医院,去帮你哥把急诊费用结了,再去后面那趟街买两个你哥爱吃的肉饼。”那是江昭白印象里最熟悉的声音。 带着命令,呵斥以及一贯的理所当然。 是贯穿了他数年生活的声音。 江昭白没说话,街边的广告牌似乎更加显眼了,屏幕折射出的鲜红似乎变成了印象中的血珠,刺眼地直射进江昭白的眼睛,赶在视线彻底变得模糊前,江昭白挂掉了电话。 雨开始变得很凶。等再次回过神,江昭白已经将签好字的手术单推到了前台的缴费窗口里。 “305二床交一下手术费。”江昭白来得急,签字时发梢有水渍滴落,晕开一小片墨色。 “抱歉。”他指着那点被晕开的墨色,“应该不影响什么吧。” “没事的。”对方尽管手上动作没停,但还是对着江昭白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外面的雨确实下的有些急。” 江昭白没再说话,捏着缴过费的单子上了三楼,平静地将手里的东西从保温袋里拿出,又一样样打开,这才对着病床上的人喊了声。 “哥,吃饭了。” “昭白。”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可眉宇间却带着说不清的柔情,他对着江昭白招招手,又在他坐到床边后裹住江昭白的手,将自己本就不多的体温传递过去。 “爸妈又找你麻烦了吧。”指尖被裹住的手掌轻轻磋磨,江昭白抬头,那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中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哥不是说了,我们昭白要上大学,最好跑的远远地,跑到一个我们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江弘皓压着嗓音,一如从前很多次那样轻声地,将江昭白的心稳稳托住。 “怎么现在连哥的话都不听了。” “哥,你知道的。”江昭白被肉饼氤氲的热气熏得有些迷了眼,垂下头同样压低了声音,“我放不下。” 明明你才是造就我痛苦的根源,可偏偏你却又拯救了我。 在那段孤寂的,无法控诉的日子里,是你在黑暗中铸造了盲道。 “没什么放不下的。”江弘皓的语气逐渐变得认真起来,“爸妈还有十分钟就要回来了,现在扔掉你的手机,拿着这些。”他从枕头下掏出家里的户口本塞进江昭白的手里。 “去过属于江昭白的人生。” 江昭白的人生...... 袖口的水滴砸落到地面,刚刚电话里的嘶吼似乎现在还盘旋在他的脑中。 而江弘皓的话仿佛一把软刀,割断了江昭白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直直地戳进心口。 江昭白嗤笑着看了眼手中的户口本,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缩在一起,随后又突然暴起死死攥住江弘皓的衣领。 “我哪还有什么人生。”江昭白几乎是低吼着喊出这段话的,眼眶泛红,就连骨节都开始发白。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那种在黑暗空间里窒息的感觉又来了。 “连你也不要我了是吗。” 窗外突然划过闪电,病房里的人不多,而江弘皓又是最靠近窗户的那个,光劈过来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江昭白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对,我不要你了。”突如其来的情绪使得江弘皓止不住的咳了很久,可他眼角始终是冷的,就连一贯的轻笑如今都显得格外刺眼。 “别假惺惺地装什么离不开我了,对,我处处比不上你,甚至我连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江弘皓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江昭白。 “之前哄你是觉得你很听话,留在身边当个佣人也好,现在我玩腻了。”江弘皓望着江昭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想要了,你就得滚。” 江昭白扶着窗框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后背撞在了床头柜的尖角,钻心的疼,江昭白将嘴唇抿的平直,直到不自觉咬出了血,血腥味顺着口腔蔓延到鼻腔,最后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哥。”江昭白咳了两声,扶住了自己刺痛的腰。 “你滚。”江弘皓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受够了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好。”江昭白喘着粗气,“我走。” 江昭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步步迈出了病房,手里装着户口本的袋子被他捏的发皱,直到出了医院大门这才彻底脱了力,眼泪也终于不受控制的落下,隐匿在这浩大的雨声中。 那条走了很久的盲道终究是走到了尽头,他又一次被抛在了黑暗里,独自一人。 一阵头晕,江昭白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树干,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不自觉的向下滑。 本以为会就这样直直地摔倒在地面,突然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住了自己的身体,就连头上的雨水都被一把大伞所阻隔。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江昭白感觉手心触到一片温热。《 》 2、雪山空气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就连空气似乎都被过分挤压。 我是要死了吗? 江昭白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深海,五脏六腑都被逐渐增强的水压折磨,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他中学时的校服,他伸手去抓,对方却毫无预料的朝他张开嘴。 “汪。” 及其标准的一声狗叫。 我果然是要死了。 江昭白面对这极其反常的一幕居然意外地笑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那人面前,朝着他伸出右手。 “带我走吧。” “唔?”对方的表情被强烈地阳光遮住,只好用声音表达了疑惑。还学着他的样子将两只手都摊开压在江昭白的手心。 这算什么?现在想死都要先表示表示? 还没等江昭白开口,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天空骤然闪过一道白光,下一秒他和对方直接一脚踩空,坠入深渊之中。 身子下意识地抖了抖,剧烈地疼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头顶的圆形吊灯正闪着刺眼的光芒,江昭白下意识地抬胳膊去挡。 “别乱动,手上扎着针呢。” 针,什么针?按照下一步流程我现在不应该上桥喝汤吗,难不成现在科技发达到从食疗变成针灸了? 江昭白略带疑惑的睁大了眼。 “醒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高挑男人出现在江昭白面前,“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江昭白摇摇头,撑着枕头起了身,警惕地巡视了一下身边的环境。 房间整体不大,但每个角落都摆满了仪器。他躺的床靠窗,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白炽光被玻璃反射,屋里的每个角落都在这一扇小小的窗户上清晰可见。 包括蹲在角落里的那只阿拉斯加,和旁边那位有些低气压的男人。 “不是我说,路边这么多人,你干嘛非得往我身上倒,碰瓷啊?”坐在阿拉斯加旁边那人语气轻佻,视线被一副墨镜阻隔,手掌轻柔地按着狗头。 “你有病?”江昭白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就连骂人都带着点气声。 “是啊,我确实有病。”对方毫不在乎的笑了笑,随后一把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恍惚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两人距离不算远,江昭白几乎是在他摘下眼镜的那一刻就愣住了。 “裴砚。”一旁的高挑男人下意识地喊了声,又很快叹了口气,将换下的白大褂挂到一旁的衣架,解释起目前的情况。 “我叫陈铭玉,之前是个眼科医生,现在退居二线在隔壁医大教学。”陈铭玉走到裴砚身边自然地揉了揉趴在地上的阿拉斯加。 “这是裴砚,我离职后唯一一个病人,也是他从外面把你...”陈铭玉本想说“捡回来”但对上江昭白的眼神还是下意识地修改了说辞。 “带回来的。” “我给你做了检查,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唯一很让我疑惑的是基因报告显示你目前的染色体有些异常,我做了不少检查,最终确定这些异常的来源是裴砚家的主任。” 江昭白皱了皱眉头,视线也不自觉地垂下去,落到一旁的阿拉斯加身上。 按理说正常学过生物基因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偏偏有人没眼力见,张口就是一句。 “哇塞,那是不是像蜘蛛侠那种,金刚狼二代,这也太帅了。” 身旁的阿拉斯加听到自己的名字轻哼着蹭了蹭裴砚的大腿。 什么人养什么狗。 陈铭玉感觉屋里的温度都陡然降了下去。 还在医院时陈铭玉见过不少病人,也见过太多双写满了求生欲望的眼睛,可如今的江昭白一双眼平静如水,甚至听到最后居然还扬起了嘴角。 “我是真的要死了对吧。”平淡甚至隐隐带着期待的语气让本就沉默的空间变得更加寂静。陈铭玉用视线在江昭白和裴砚身上扫了个来回,第一次相信了缘分这件事。 这简直是两个疯子。 “不行,我不允许。”裴砚朝着江昭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谁同意你死了。” “带你过来的时候主任舔了你的血,万一你死了我的主任也没了怎么办。”裴砚一番话说的实在太过坦然,就连江昭白对他这番理论有些发愣。 然而下一秒他又蹦出一句,“你是霸总吗,还要让一只狗陪葬。” “不是没这个可能。”陈铭玉抽了抽嘴角又拍了下裴砚的手背,认真道:“这种情况太特殊了,所以最好还是持续观察一段时间......” “多久?”江昭白直接打断了陈铭玉。 “至少三四个月。” “好。”江昭白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干脆到就连裴砚都有些摸不清楚这个人的真实想法。 裴砚揉了揉指尖,他到现在都还能清楚地描绘出江昭白腕骨处那块疤痕的形状。那块疤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只是触摸到的一瞬间,一道廊桥就自动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那是他失明后无数次清晰梦到的画面。 最开始只是空旷的廊桥,周围的玻璃窗透过夏日的阳光照的连地面都是暖的。再后来走廊上堆满了书箱,考卷,宽敞的通道变得只能允许单人通行,这让裴砚无端想起自己曾经学过的的毛细血管。 然而没过多久毛细血管中间也被一道铁门所隔开,彻底划分成两个世界。 直到一只腕骨处带着疤痕的手穿过栅栏,从对面世界往最靠近窗户的书框里扔了个包裹...... 大概是在梦里见过太多遍,以至于刚触到疤痕的一瞬间裴砚竟被那腕骨处的高温烫到瑟缩,直到主任在江昭白手心里舔了舔,又转过身蹭了蹭裴砚的小腿,裴砚这才如梦初醒般拿出手机,拨通陈铭玉的电话。 胸口的烦闷持续到江昭白清醒的前一刻,裴砚静静地感受着房间里仪器运转的声音。 是因为我吗? 原来我的失约可以给一个人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那就再活一次吧,就当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陈铭玉不知道裴砚心里弯弯绕绕的心思,静坐在一边盯着江昭白头顶的输液瓶。 “伤口记得按时涂药,一周内最好不要沾水。”陈铭玉动作飞快的取下江昭白手背上的输液针,又从架子上拿下碘伏和消炎药,一并递给江昭白。 “下周记得复查,到时候我会给你个地址,咱们直接医院见,这里设备不全,你得做个全面的检查......” “不用联系我。”江昭白没耐心按着针孔,随意擦了擦就将压敏胶带扔进了一帮的垃圾桶。 “找他就行。”江昭白对着裴砚抬了抬下巴。 “我住他家。” 感受到视线的裴砚朝江昭白的方向转了转头,表情带着疑惑,“什么?” “很难理解吗?”江昭白上前两步,整个人几乎是贴上了裴砚的耳朵。 “既然你不让我死,那从现在起我就得归你管。” 温热的气流扫过裴砚敏感的耳廓,他先是皱眉,随后又很快笑了出来。 “我要是说不呢。” 略带挑衅的语气带着裴砚一贯的风格,他绷直身体,半眯着眼睛,灯光像是碎钻撒在裴砚的瞳孔上,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这种暗中的较量他太熟悉了,几乎每一步都是在强硬的试探对方的底线。可较量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又略显得奇怪,毕竟他们根本不算对手。 “那就只好勒索你点钱财了。”江昭白也笑了,摊开手掌压在裴砚的手背上。 “给我一百万,不然我跟主任一起殉情。” 江昭白似乎拿准了裴砚不会拒绝,连威胁都说的慢条斯理,刻意拖着调子还在最后蹲下身,揉了揉主任那毛茸茸的脑袋。 主任对气味很敏感,闻到江昭白身上的血腥味,略带担忧的哼了声,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就这样他们在近乎通明的房间里持续的沉默着,久到就连陈铭玉都意识到了两人的异常,担忧地视线在两人间不断流转。 “抱歉让你淋湿了你的外套。”许久过后江昭白率先开了口,抽了张纸巾按在裴砚肩膀上。 为了给江昭白撑伞,裴砚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淋了雨,连同风衣外套都湿了大半。此刻湿透的外套黏在半边胳膊上,潮乎乎的,连同沙发上也被洇出了水渍。 “很独特的味道,我很喜欢。” “雪山空气。”明明很无厘头的一句话可裴砚还是很快跟上了江昭白的思路。 “我专门请人调的洗衣液味道,你喜欢?” “还好。”江昭白抽回了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自己右手腕骨。 “反正也用不到了。” “你还真是......”裴砚闭了下眼,又很快睁开,模模糊糊的光感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人简直太会刺他的心了,轻飘飘地一句话,却比任何一句威胁都来的有效。 手掌下意识地握拳,裴砚绷直的身体卸了力,他终于承认了自己在这场无声较量中的失败,从身边拿过自己的手机,摸索着点开。 “地址发你,明天就可以搬。” 江昭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抬手将裴砚的手腕连同手机一同扣在了沙发上。 “用不着这个。”江昭白声音不高。 “我现在就跟你走。”《 》 3、儿时记忆 大概是裴砚望过来的神情太过自然,尽管心里清楚直到他看不见,但江昭白扣住手腕的动作还是愣了一瞬,房间内又一次回到了刚才那种沉默的氛围。 这个人总是这样,那种漫不经心地自信似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极了某种危险的大型动物,明明只是伸了个懒腰,却总会无端让人联想到他威风凛凛时的样子。 这样江昭白无端感到兴奋,他很喜欢这样的状态,那种深入地,捕风捉影的,像是能够掌控世界的感觉光是想象就足够让他热血沸腾,而这样的表情只会出现在裴砚的身上。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从小到大江昭白都是班级中格外瞩目的那个,无论哪个方面。 三岁时他第一次被送去上幼儿园,父母像是丢“垃圾”一样将他抛弃在幼儿园门口。 开学第一天,找不到班级的江昭白一个人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等了很久,这才被一位带队出门的新老师发现,对着报名表送去了正确地班级。 本以为只是一个忙中出错的小插曲,然而到了午休幼儿园老师帮江昭白脱下了有些肥大的外套后却在这个三岁孩子身上看到了许多远超与同龄孩子的伤痕。 有些将将破皮,而有些早已结成血痂重新生出新皮肤。 疑惑的老师蹲下身望向江昭白的眼睛,认真询问这些伤口的来源。可小小的江昭白只是沉默地摇摇头,转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师如果我再听话一点,那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会更喜欢我一点?” 七岁那年他被安排在了与江弘皓的高中仅有一街之隔的地方上小学,小学的周围是市中心,周边学区房的价钱更是高得离谱,一年级的他穿着哥哥淘汰的运动套装,背着几年前早已过时的书包款式进入了班级。 毫无疑问的,他很快便成为了班里人议论的对象。 小孩子年龄小,总害怕自己成为别人口中那个“唯一”于是想方设法让父母买下时兴的一切,这是他们融入圈子的“钥匙”。 而有了这把钥匙同时也意味着拥有了权利,拥有了站在道德上指责那个唯一的权利。因为从众永远是人身上最显著的特点。 于是江昭白的作业本开始平白无故的被丢掉,洗干净的校服外套也总会莫名其妙出现鞋印,就连张贴在公告栏上三好学生的告示也会被人莫名的画成鬼脸...... 直到某天他又一次被人堵在班级门口,对方手里拿着三本作业,看都没看便塞进江昭白的怀里。 “明天早上写好给我,机灵点,要是被老师看出来饶不了你的。”对方似乎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对着身边同伴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表情。 “我有事,帮不了你们。”江昭白将作业本放到一旁的桌面上,语气平淡。 “你说什么?”在朋友面前被驳了面子,对方显然被激怒,抡着拳头便冲了上来,江昭白昨晚刚受过伤的后腰就这样又一次撞上了桌角,没多久白色的校服便被血渍渗透,他也终于从同学口中那个不合群的唯一成为了任谁见到都要绕开的怪咖。 独来独往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哥哥也终于从隔壁高中毕业,高考结束那天爸妈推着哥哥的轮椅破天荒的露出了笑脸,说要请全家吃大餐,让他们赶紧回家换衣服。 可转头江昭白就被锁在了自己的卧室里,直到晚上哥哥回家从口袋里带来偷偷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食物。 又偷偷嘱咐他先别睡觉,随后趁着半夜爸妈睡着后领着他来到街上的便利贴,陪着他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关东煮。 这个年长他十岁的哥哥成为了他痛苦童年里唯一的慰藉。 直到十岁那年。爸妈的公司着了大火,囤积在仓库里的货物被烧了个干净,乖乖在一旁写作业的江昭白听到动静赶忙出去用自己的小盆接水,却被早已燃起的滚滚浓烟熏的咳嗽不止。 那天是七月二十一号,他的生日,那晚爸妈喝了很多的酒,说了很多次你简直是这个家的灾星,也打了他很久。 他的脸上沾着血渍,衣服由于撕扯而变得凌乱,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流不尽的眼泪,哥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可换来的却是更刺耳的言语和形容。 从那以后,江昭白再也没过过任何一个生日。 也是在那天,江昭白彻底接受了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于是他开始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努力减少自己在这个家的存在感,到最后甚至连发声都有些困难,只是简单的点头摇头。 爸妈不愿再跟一个哑巴浪费时间,于是听从了江弘皓的建议,将江昭白转入了寄宿制学校。 新环境并没有给江昭白带来过多的改变。毕竟他还是他,那个穿着校服背着老旧书包沉默不语的江昭白。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只有消不去的痛苦和腕骨处格外明显的伤疤——那是十一岁时父亲抽烟意外烫到的,再加上没有及时的涂药便在身上永久地留下了疤痕。 到了初中,步入青春期的男孩子开始抽条,身高和声音都开始变化,连带着青春期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也逐渐开始懵动,越来越多人注意到江昭白优越的长相,也有越来越多人开始妒忌这个学习和长相一样优秀的男孩。 大概是从小听惯了这些,江昭白自然地忽视了一切,可常年累计的恨意终究需要发泄,于是一位送情书的外班女生成了整件事情的导火索,孙康带着一帮人将信里的内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字一句念出,又将信纸狠狠甩在江昭白本就突出的皮肤上。 江昭白抽出纸巾擦掉脸上的血珠,面无表情的将信纸叠好,收进抽屉里。 没有得到想想周羞愧的反应,孙康很快被江昭白的平静所激怒,揪着领子将人带出了教室,一把甩到教室旁边的廊桥。 学校的教学楼是回型设计,两个年级通过廊桥联系在一起,而他们选择这里无疑是想在人最多的地方给自己找回一点所谓的“面子”。 江昭白自然也不会任他们欺负,他拧着眉,眼神里的不屑似乎快要冲破屏障,手指在校服里死死攥着拳等着对方一动手便还回去。 围观的人不少,但真正停下脚步的人却又不多,江昭白瞥了一眼孙康抬起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啪”一个装满资料的书箱像是撞冰球一般撞在了那人的小腿上。 “真是不好意思,刚低头没看清,还以为门口没东西呢。”对方声音不大,但刻意拖着调子,语气里含着笑,听起来懒洋洋的。 “原来有垃圾啊。”说罢他还故意蹲下身用手掸了掸贴上那人鞋跟的地方。“果然沾上脏东西了。” 肥大的校服袖口被他随意挽了两道,大概是睡眠有些不足,他甚至还在起身时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哈欠。 “说吧,怎么赔我。” 江昭白看着他朝对方那个领头人摊开手掌,明明比自己小了两个年级,可在身高方面却比孙康还要突出,压迫感也比刚刚蹲下时强了不少。 “你说谁是垃圾呢。” 被人直勾勾的盯着的感觉很怪,偏偏这人还总是笑着的,孙康话一出口便开始后悔,盯着对方初一年级的门牌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这才磕磕巴巴继续道: “我...我认识你,今年新生代表那个裴砚吗,别...别以为你是好学生我就不敢打你。” 裴砚。 江昭白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一贯总是活在自己的圈子里,初中过了三年连班上的同学都没能认全,更别提今年的新生代表。 盯着裴砚那双深色的眸子,他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在对方演讲时背英语单词的做法。 “哦?”裴砚点点头,“认识我啊,那更好说了,那你猜老师们会不会更相信我这个好学生的说辞。” 他将伸到孙康面前的那只手反扣在对方的肩膀上,“反正这里也是监控死角。” “你...你想干嘛。”当众被恐吓的感觉实在有些丢人,孙康连声音都不自觉小了几分。 “错了。”裴砚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几乎是将人强扭着压到窗边。 “是你想干嘛。” 大概是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就连脑子都停止了转动,直到裴砚朝江昭白那边抬了抬下巴,孙康这才如梦初醒道:“他啊,抢了我的人,我这不是想给他点教训。” “我这就带他走,绝不会再闹到你门口,咱们以后就当做没见过。”孙康对着自己身边那几个人招招手,示意对方将江昭白带走。 裴砚脸上的不悦又多了几分。 江昭白甩开那人的手,还没来得及打回去就听见一旁的裴砚冷笑了一声。 “抢了你的人。” “那从现在起他是我的人。” 江昭白猛地抬起头,曾经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失了效,他靠在窗户边静静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男生,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裴砚没空注意这些,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动作让他小臂有些发酸,他抬起手揉了揉手腕又一次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 “赔钱吧。”他将手揣进敞怀的校服口袋里,“弄脏我一个书箱。” 孙康自觉这是个自己惹不起的人物,灰溜溜的从口袋拿出自己仅有的五十块钱,放在窗台边便飞快地没了人影。 “溜得倒是挺快。”裴砚朝着江昭白的方向喊了一声,“哎。” 江昭白没理于是他干脆走过去将五十块钱直接塞进江昭白的手心里。 “喊你呢小学长。”又是那股懒洋洋的语气,江昭白先是下意识的皱了下眉,随后在抬头的一瞬间对上了一双自信的,无畏的,饱含着笑意的眸子。 “没事...谢谢你。”江昭白挣扎着重新开了口。《 》 4、图谋不轨 下过雨的空气四处都带着寒意,江昭白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眼神死死盯住裴砚手上的牵引绳。 阿拉斯加身上的链子是特制的,大概是为了方便裴砚时刻弯腰去牵他,就连马甲都是专门找人定做的,颜色格外鲜艳,背部带着一个格外突出的彩色涂鸦,边角处还贴心配上了反光条要不是马甲侧面的导盲犬字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行为艺术。 毕竟大城市待久了看见什么江昭白都不觉得奇怪。 “哎。”裴砚被主任带着来到小区的地下车库,拉开车门的前一秒他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喊了声。 “都要跟我回家了最起码要先做个自我介绍吧。”裴砚随意靠在拉开的车门上,对着司机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不然你就这样一声不吭跟我回家我可是要担心的。”裴砚嘴上说着担心语气却很是温柔。他半个人隐在黑暗里,江昭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干脆又朝他走进了一步。 细微的摩擦声被裴砚敏感地捕捉,他一把握住江昭白的小臂整个人起身凑到对方耳边,语气黏腻含糊。 “担心你对我图谋不轨。” 江昭白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被戳穿秘密的感觉让他的心跳下意识地漏了半拍。 他分不清裴砚是在打趣还是真的有着过分敏感的洞察力,他只记得自己从床上看到那双眼睛的一刻,一股难以言语的情绪从四肢百骸中流出。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人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迫切地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迫切地想了解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写满了野心和无畏的眼睛。 或许老天给了他又一次生命的原因也是如此。如果当年那个让自己重新开口的人是他,那么这一次能让他重新“看见”的人一定也会是自己。 记忆中那个曾经被打开过的房间又一次投进了阳光,江昭白飞快地眨了下眼,随后握住裴砚的手腕,在他保持着张开的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下三个字。 “江昭白。”他将最后一横写的又重又慢,甚至握住裴砚手腕的指腹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跳动的脉搏。 “记住了吗。”江昭白朝着裴砚挑了下眉,随后没等他说话便主动拉开后座车门,挨着主任坐进去。 裴砚转了转眼珠,手心还留着刚刚江昭白写字的温度,他将手掌缓缓攥起,失神了两秒,直到司机误触了喇叭,这才彻底回神,俯身坐进车内。 车子在空旷的大街上疾驰,江昭白折腾了一天,此刻终于有了些困意,将头靠在车窗和车座的中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门口用的是指纹锁,回头我给你设一个,你要是嫌麻烦输密码也行,我的生日。” “四月十七。”之前在校卡上看到过,江昭白在心里暗自道。 “417417”裴砚朝着他伸出两个手指,“输两遍。” “嗯。”江昭白知道他看不见连头都没点,简单应了一声。 “当然你要是忘了也可以喊主任帮你开锁。”大概是想起什么,裴砚将刚推开的门又一次重新关闭,朝着身边喊了声:“主任,来开个门。” 主任本来正趴在门边的地毯上打盹,听到裴砚的声音一溜烟从地毯上站起身,凑到电子门锁面前两爪一蹬整个人就趴在了门板上鼻尖刚好触到电子锁的指纹识别区。 [叮]指纹锁亮起绿灯,房门解锁成功。 “goodboy.”裴砚蹲下身揉了揉主任的头,随后又拍了下主任的屁股示意他进屋。 江昭白跟在裴砚身后关了门。 裴砚家里很大,但装修却格外朴素,入目就是客厅里一个极其瞩目的大型沙发,大概是为了减少麻烦客厅连茶几都没有,只有沙发扶手旁边摆着一个和扶手平齐的小桌子放一些常用的纸巾水杯。 裴砚一回家就将外套随手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趴毫无主人翁意识地对着江昭白摆摆手。 “卧室都在一楼你随便挑一间住就行,二层是书房和琴房,卫生间应该还有新毛巾和新牙刷,要是找不着你就先将就一下,明天买新的。” 江昭白也没想让他带自己参观,正准备往卧室走,趴在沙发上的裴砚又换了主意,从沙发上直起身朝着江昭白的方向转过头。 “要不你今晚跟我睡吧,反正客卧也还没打扫,我还没跟别人一起睡过呢。”大概是家里突然多了个人的感觉让裴砚很新奇,他的话开始变得很多。 “之前跟陈铭玉出门的时候定错了酒店,也不知道那人有什么毛病,硬是要把床用枕头从中间隔开,搞得我半夜做梦都是被人谋杀怎么也喘不上气。结果睡醒才发现是我快要把他挤下去了,他实在受不了才拿枕头把我闷醒。” 江昭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地笑出声,结果正是这一笑被裴砚找准了位置,干脆整个人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江昭白面前,推着他的肩膀往卫生间走。 “就这么定了,我去铺床,你洗漱完来卧室找我啊。” “我答应要跟你一起睡了吗。”江昭白瞥了眼身后的裴砚,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你自己说的,你归我管。”裴砚又把手重新伸过去,没想到这次位置有些偏,他直接按在了江昭白还受着伤的后腰上。 “嘶。”江昭白下意识地躲了下,裴砚也很快抽回了手,略带紧张的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江昭白语气恢复如常,打开水龙头捧着水流洗了几把脸。 “你还睡不睡觉了。” “睡睡睡,一起睡。”裴砚最终还是死缠烂打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卧室里,江昭白换了新睡衣躺在裴砚宽敞的双人床上,还没等闭眼身边很快贴过来一个热乎乎的气息。 “哎,我帮你涂点药吧,很管用的。”裴砚整个人几乎是蹦到床上的,柔软的发丝蹭在江昭白的后背,蹭的人痒痒的。 “不用。”江昭白转头皱了下眉,这人还真是自来熟到了一定地步。 被拒绝了裴砚也不恼,干脆自己动手,两只手摩挲着去寻江昭白的腰,先是摸索到上衣的扣子,随后又缓缓挑开下摆...... 裴砚转了个身,跪坐在床上两只手丈量出江昭白腰的宽度。 他的腰原来这么细。 裴砚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怪不得之前的校服像是将他整个人都罩了起来,原来他这么瘦。 正打算继续摸下去的时候江昭白抬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这,涂药,给你一分钟。”他将裴砚的手搭在自己后腰已经泛青的位置。 裴砚涂药的动作很轻,冰冰凉凉的药膏将后腰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江昭白整个人放松地侧躺在被子里,不一会呼吸就变得均匀且绵长。 江昭白很少睡一个完整的觉。 小时候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房间,哥哥爱生病,导致身边只要有人动江昭白就会下意识地清醒,再后来去了寄宿学校,为了找一个安静时间学习他不得不早早起床,避开那些时刻注意在他身上的目光。 裴砚体温很高,连带着旁边半张床都烤的暖呼呼,江昭白睡得很沉睡到后半夜蜷在一起的身子也逐渐舒展开,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环境的小猫,试探着露出肚皮。 裴砚家里的窗帘很薄,大概是窗帘这个东西对裴砚实在有些鸡肋,刚过上午十点,江昭白就被窗外的光照的没了脾气,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身后的气息依旧均匀平静,江昭白试探着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裴砚睡觉的姿势极其霸道,两条长腿大咧咧地叉开,稍微换个爱动的都得被他踹下床。 也难怪陈玉明要拿枕头闷死他。 江昭白捏着眉心从床上直起身,还没等下床,旁边人就下意识地扯了扯被子,嘴里含糊道:“别动...冷。” 江昭白才不会惯着他。 被子被强行掀开,一股秋日清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胸口,裴砚拎着被子翻了个身,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虽然睁不睁开对他也只是面前那一抹光感的区别。 “几点了?”他揉了揉眉心,朝着江昭白大概的位置问道。 “十点二十。”江昭白翻开旁边的手机看了眼。 “有事?”裴砚皱了下眉头。 “没事就能一觉睡到中午吗。”江昭白瞥了他一眼,推开被子穿上床边的拖鞋,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卫生间内那股雪山空气的味道更浓烈了些,不知是不是体内的基因作祟,江昭白总觉的那股浓烈的,空灵的气味让他越发难以看清裴砚这个人。 “哎,活得这么自律你不累吗。”裴砚也跟在他后面挤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边问他。 “你昨天差点死了哎,死里逃生,今天难道不应该有点劫后余生的疯狂。” “是挺疯的。”江昭白开了水龙头,半眯着眼睛洗脸,额发被打湿成绺粘在白净的皮肤上。 被人救了居然转头就威胁要跟对方回家,要是换个人估计早就以碰瓷为由将人送进警察局了。 这人居然还能乐呵呵地跟他聊天。 “说真的,你就没有点什么想干但之前没干过的事?”裴砚依旧喋喋不休的在旁边出主意。 “我就有,小时候我家后院有一颗大榆树,我小学的时候就发誓长大了一定要在上面盖个树屋,可惜到了现在都没能实现,也不知道它现在长得怎么样了。” 江昭白双手撑在水池边,镜子里那张用林楠话说长得极其牛逼的脸清晰地映在其中。他越过镜子盯着门口裴砚搭在门框的手指愣了几秒,重新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会写字吗,写你的名字。”《 》 5、各取所需 “怎么,你的愿望是想要我的签名?”裴砚歪了歪头,脸上依旧还挂着浅浅地笑意。 “那还真是抱歉,自从眼瞎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写字了。”裴砚像是被戳到了什么逆鳞,却又没真的发作,于是对着江昭白招招手,“真这么想知道,伸手,我戳个盲文告诉你。” “谁刚说让我疯狂一下的。”裴砚烦躁地情绪被江昭白敏锐地捕捉到,他平静地走出卫生间,略带审视的目光死死盯住裴砚受过伤的眼睛。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居然连再提笔写字都觉得痛苦。 明明这是你最擅长的。 江昭白的思绪又一次回到初中时期。 记忆里那是一次升旗仪式,他又一次和往常一样,混在班级的队伍里手里拿着几张自制的单词卡顶着炎炎夏日背诵。 汗水从发梢滴入脖颈,最后又隐匿与领口,潮湿的感觉令人无比烦闷,于是他从兜里翻出纸巾擦汗,然而刚随着动作抬起头,他就在主席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地身影。 “让我们恭喜初一三班的裴砚同学在北京市书法比赛中荣获特等奖,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誉,更是......” 耳边校长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江昭白只记得自己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地面孔,看着他自信地走上台,又笑着接过校长的话筒对着台下挑着眉道:“对,没错,我就是裴砚。” 整个人霸道又张扬,连同敞怀的校服都透露出一股洒脱。 老师看不下去他的随性,说了没两句就将他赶下台。 可裴砚又怎能让他们轻易如愿,于是临走前朝着一旁的立麦笑道:“我在学校教学楼藏了一张兑换券,谁找到了我就把这副作品送给谁,尽管价值不高,但小几万还是有的。” 说完他从兜里翻出一张和名片差不多大小的卡片,对着台下所有人晃了晃,“仅此一份,先到先得。” 裴砚的话像是往人群里扔了把烧地正烈的火把,点燃了死气沉沉地氛围。在一片燥热地喧嚣中,江昭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麻木的灵魂上。 当天晚自习下课,江昭白以自己突然胃痛需要输液看病为由逃过了晚间的查寝,又忍着断电的燥热在教室住了一夜,这才在某个对着校长办公室的监控后面找到了那张所谓的“兑换券”。 他将兑换券缝进了自己书包最深的夹层内,连同裴砚那自信的,甚至带着些不屑的眼神一同埋了进去,成为心底最软最复杂的一个部分。 裴砚是江昭白的光,是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唯一亮起的灯塔。 可如今灯塔灭了,江昭白的方向又一次消失了。 好在漂泊七年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他,而这一次他要亲手点亮灯塔的光。 “你的愿望就是看瞎子写字?”裴砚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摸索回了床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去马戏团多好,那里大象都能写字。”他又一次咧着嘴笑了出来,声音缓而沉,“我现在但凡拿起笔都会恶心想吐。” “为什么,你写字很丑?”担心被认出,江昭白故意问道。 “是啊,丑的亲妈都不敢认。”裴砚顺着应和道:“不过我打字倒是蛮厉害的,跟人对骂溜的起飞,有空让你见识一下。” 又开始扯开话题。 江昭白没再追问,毕竟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直到房门被爪子挠了挠,阿拉斯加毛茸茸的大脑袋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主任,过来。”听到动静地裴砚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声,主任配合的跑到床边,用身子蹭了蹭裴砚垂在床边的手。 江昭白觉得好玩,于是也朝着主任张开手,笑着喊了声:“主任,来。” 主任抬头思考了两秒,转身就往江昭白的方向走。 裴砚手心一空,垂着胳膊哑然失笑,“你拿什么诱惑他了,居然这么听你话。之前陈铭玉给他买了一个月狗粮都没能让他这么听话。” “你忘了,我能带他‘殉情’。”江昭白故意道。 “别吓唬我们主任。”裴砚往江昭白的位置靠了靠,手掌搭在主任的前爪上,“没两年了,最近都不爱动了。” “它不是导盲犬,怎么会...”江昭白皱了皱眉头。 裴砚轻笑了一声,“从小养的,刚眼盲那阵陈铭玉也跟我说过,让我去领养一条真正的导盲犬。但是溜主任溜习惯了,再看那些金毛啊拉布拉多就没感觉了,再说了它能干的也不比导盲犬少,是吧主任。” 裴砚挠了挠主任的下巴。 “汪。”主任配合地叫了一声,又从旁边拿过裴砚的手机示意他看时间。 裴砚拿起手机听了听时间,又揉了揉主任的肚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江昭白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原来基因的作用在这呢。 往自动喂食机里放好粮,裴砚又给他开了个肉罐头倒进碗里,肉香味很快传遍了客厅,江昭白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冰箱试试运气。 果不其然,冰箱除了几瓶摆放整齐的饮料瓶意外基本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唯一能吃的大概就是角落里那块还剩半板的巧克力。 没做过多犹豫,江昭白掰了块角扔进嘴里,又在咽进肚子的下一秒意识到—— 狗好像不能吃巧克力来着...... 视线猛地转向正在客厅大快朵颐的主任。 好在基因只是让他们在某些地方共感,还没真正到“人狗合一”的境界,江昭白放下心,肚子里那种饿的烧心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江昭白扯开餐厅的凳子,开始思考自己以后的安排。 学校那边暂时不能去了,但咖啡厅目前还没被发现,所以打工问题暂时不用考虑。可由于基因控制自己即便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也很有可能和主任一样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命。 两年时间他真的能让裴砚走出失明的阴影吗。 “有忌口没。”裴砚的声音突然从客厅传来,他抬起头发现对方正坐在沙发上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这家店的菜很出名。” “我有轻微的乳糖不耐受,少量接触还行,大量会闹肚子。”江昭白凑过去看裴砚的手机屏幕,发现对方确实如自己所说打字十分迅速,备注写的简洁明了。 “你上班了?”江昭白瞥了眼手机底部的总价,就连配送费都贵得离谱。 “没啊,闲散人员一个。”裴砚摊了摊手,“不过再养一个你可能有点困难了。” 果然,和猜想一样,裴砚放弃了学业。 江昭白不愿听他这样说话,干脆站起身道客厅巡视了一圈,随后直视着裴砚的眼睛,开口, “不白吃你的。”江昭白语气认真,“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而你需要我。” “咱们各取所需,房租我可以照付。”像是怕他不信,江昭白还伸出手碰了碰裴砚的小拇指,“同意吗?” 裴砚被他的严肃逗笑,“你怎么确定我需要你。” 眼前唯一的光被江昭白俯身时挡了个彻底,裴砚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江昭白身上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 “因为我知道你跟家里的关系不好,不然也不会自己跑出来住。”江昭白一向对自己的观察很自信,继续道:“我可以帮你摆脱。” 摆脱困住你的,影响你发光的一切。 正午的阳光投在客厅,江昭白半边身子浸在阳光里镀了一层金光。他沉着声音语气里满是真诚,“我可以帮你和大家一样,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上学。” 江昭白的声音穿过空气,越过时间,这一刻裴砚眼中的模糊似乎又一次变得清晰起来,大脑不自觉地将记忆穿梭回高一的那个午后。 他因为高考腾教室搬着沉重的书框来到廊桥熟悉地位置,然而还没来得及离开,一只腕骨处带着疤痕的手熟练穿过栏杆,框里很快便多出一盒无糖薄荷糖。 打开铁盒,里面夹着一张字迹清秀的纸条。 [我在h大等你]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提过的大学。 而此刻江昭白又一次站在他的面前,对他提起这个约定。 那个他曾经食言了的约定如今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而这一次对方不再是躲在栏杆后面的那只手,而是真正的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说话算数。”裴砚有些发抖的伸出小拇指勾上江昭白的。 “当然。” 江昭白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 外卖到的很快,顾及着江昭白身上的伤,裴砚点了些清淡的热粥,和一些方便消化的素菜,两人围坐在餐桌前,蒸腾得热气很快让眼前变得氤氲。 江昭白用汤勺搅了搅碗底,热气一股股钻进鼻子里。 “江昭白,你好像很了解我。”对面的裴砚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很大声的笑了下,随后一只脚踩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的望过来。 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只不过眼前被蒙上了白雾,导致眼神无法聚焦。 “明明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裴砚刻意在一天上加了重音,来试探江昭白的反应。 “你害怕了?”江昭白没正面回答裴砚的问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怕?”裴砚被他的说法逗笑,“怕什么。” “怕我知道点什么不该知道的。”比如你其实很擅长书法,又比如我们早不是第一次见面。 裴砚没说话,指尖在大理石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随后突然站起身,回到卧室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拆开递到江昭白手边。 “病例,检查记录,手术记录都在里面。”裴砚抬了抬下巴,“你说得对,我需要你,我不仅需要你还希望你能帮我。” “嗯。”江昭白示意他继续。 “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百分百可以信任的人。” 江昭白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落在检查单上,语气依旧冷静,“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裴砚轻笑了一声,随后一字一句道:“帮我证明给裴裕平我不仅不会死,还会好好的,让他忽视不掉的活下去。”《 》 6、窒息风险 “从目前检查结果来看我几乎看不到什么被影响的表现。”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医生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那这算不算一种特殊的基因突变?”陈铭玉指了下报告单上面的图片,“这些基因似乎被身体下意识的屏蔽掉了就像大脑屏蔽眼睛那样,周围像是有一个无形的保护壳,将它们聚在一起。” 老医生皱了下眉头,停顿片刻,“看结果来说是这样,就好像它们正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一个适合他们生长孕育的地方。” 孕育?这听起来可太奇怪了。 坐在一旁的江昭白还没来得及反驳,裴砚的手就先一步覆上了他的小腹。 “我不会真要有自己的狗孙子了吧。” “精神科隔壁右转挂号。”江昭白低头拍掉裴砚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居然已经被指甲掐出了痕迹。 他很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 像是把绳索套在了脖子上,而另一头却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每一次睁眼都有可能伴随着窒息的风险。 “虽然我们不能预测基因会给患者带来什么影响,但好消息是这个基因目前处在很稳定的状态,所以只需定期复查就好。”老医生朝着三人点点头,又跟陈铭玉提了些专业上的注意事项,这才将三人请出了科室。 “比预想的结果好太多了。”裴砚拉着江昭白的胳膊,跟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出医院大厅。 “我还以为今天一天都要耗在医院了。” “你要是再跟大爷遛弯一样我不介意把你扔在这。”陈铭玉瞥了一眼恨不得大半个身子都贴在江昭白身上的裴砚。 “快走两步摔不着你。” 裴砚不满地啧了一声,“男人怎么能说快,别趁着我家主任不在就欺负我。”说着裴砚还装模作样的晃了晃江昭白的胳膊,企图让江昭白替自己讨回公道。 江昭白看了一眼自己被勾住的手臂,转头对陈铭玉道:“玉哥你有事可以先走,我带他打车就行。” 得,又一个被裴砚蛊惑的。 陈铭玉恨铁不成钢的盯着面前这个冷漠的帅哥。无奈摇摇头,“我能有什么事,今天都休假了。走吧,去我家,请你们吃饭。” 自从裴砚眼出现问题后,就很少去外面地餐厅吃饭。一方面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很容易发生危险,另一方面则是裴砚出街的打扮实在太过惹眼,光是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都足够陈铭玉不自在地做出一百个假动作。 所以两人干脆每次都在家里点外卖,既方便了对方也放过了自己。 “吃火锅?”跟在裴砚身后关好车门,陈铭玉将手机从主驾扭头递了过来。 “想吃什么自己点就好。” “我要喝果茶,火锅店旁边那家。”裴砚懒洋洋地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不是只爱喝奶茶吗。”陈铭玉有些疑惑,“什么时候转性了。” “戒了,高糖不健康。”裴砚眨了下眼,“我要喝苹果汁,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你最好是能离我远点。”陈铭玉没好气的回怼道。 “前医生不算。”裴砚笑嘻嘻的补了句。 “牛上脑有人吃吗。”注意到裴砚有些发干的嗓子,江昭白适时地出来打了圆场,从手边将矿泉水递了过去堵嘴。 “吃吃吃,辣锅里最适合煮上脑了。”裴砚美滋滋地拧了瓶盖,“谢谢白白,真贴心。” “咦。”陈铭玉一脸嫌弃,“真恶心。” “这叫真情实感,跟你这种冷漠的人说不着。”裴砚润够了嗓子,直起身在陈铭玉身后的座椅上猛地拍了一下,“火锅小分队出发!” 汽车很快便驶入地下车库,熟悉地昏暗很快便唤起了江昭白的回忆,下车时他刻意放慢了步伐,跟在陈铭玉身边低声询问:“你认识裴砚应该很久了吧?” 陈铭玉正低头锁车,闻言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个人太低调了,从穿的衣服到用的东西,就连车都是性价比很高的小型suv,要不是为了裴砚那些复查的设备估计连这个小区的房子都不会买,更别说别墅区。” 江昭白今天穿了件十分休闲的连帽外套,浅灰色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模糊了表情。 “所以你想问我关于裴砚的眼。”陈铭玉用了肯定句。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这样,明明你只提了百分之一,可对方却毫不意外地回应了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九,且言语间带着充足地底气。 “你太让人意外了。”陈铭玉将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 “对裴砚感兴趣的人很多,但像你这么直白地确实是第一个。”陈铭玉笑了下,“虽然不知道你之前经历过什么,不过我确实对你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就好像是一个很久之前就认识的老朋友。 “可即便这样我们也应该尊重裴砚自己的想法对不对。”陈铭玉声音温柔,银色的镜框在昏暗地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江昭白眨了下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走吧。”陈铭玉拉了下江昭白的手腕,“火锅大餐还在等着我们呢。” 鲜香的牛油很快在锅里沸腾了起来,裴砚试探着往自己面前伸手,被正在调料的陈铭玉用筷子敲了下手背。 “吃自己碗里的,别乱动。” “可我想吃你刚放的土豆丝。”裴砚有些委屈。 “伸手,拿碗。”裴砚还没来得及抱怨第二句,江昭白就已经连碗带筷子一块塞到了他手里。 “你就惯他吧。”陈铭玉摇着头往裴砚碗里添了一勺麻将。 “没惯,这不自己吃着呢。”江昭白也难得的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只不过那一抹微笑很快便散去了,快到就好像刚刚的一切不过只是陈铭玉自己的一场错觉。 裴砚被照顾的无微不至,一顿饭吃的格外开心,吃完饭还主动说要帮忙洗碗,结果刚打开水龙头就被过大的水流浇了一身,身上的条纹衬衫也紧贴在皮肤上。 江昭白皱着眉就想伸手。 “别去。”一旁的陈铭玉拦了他一下,“他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不喜欢被别人帮助,还是不喜欢别人看过去的眼神。江昭白将视线落在裴砚的背后。 明明这样的小事他曾经做过无数件。 “没想帮他。”江昭白伸出去的手很快转了个弯,从旁边拿过自己的碗扔进水池里,“记得放洗洁精。”他在裴砚手腕上点了点。 “也别不要钱似的放。”陈铭玉朝着裴砚小腿踢了一下,“泡泡浴都没你奢侈。” 三人忙忙碌碌很快便收拾好了餐厅,裴砚的衣服也在自己一番“杰作”下湿了个彻底,干脆直接借一楼浴室洗了个澡。 “毛巾和内裤给你放架子上了,你一伸手就能摸到,衣服是我给你拿还是你自己出来选?”陈铭玉拉开半扇浴室门。 “随便给我拿件衬衫,跟我裤子一个色系就行。最好领口再有点刺绣,跟我项链能搭配的那种,袖口再有点撞色就更好了。”裴砚解了自己领口的扣子,直接套头脱下。 “您管这叫随便?”要不是裴砚看不见,陈铭玉甚至都能把白眼翻到天上。 “这比我每天精心搭配一小时的穿搭随便多了好吗。”裴砚摆摆手,“算了跟你也说不清楚,你去把我衣服烘干一下,江昭白——” 门口细微的脚步声一顿。 裴砚随意披了条浴巾,一只手拉开浴室门一只手探出来抓了两下。 “啊,找到你了。”裴砚轻笑一声,眼睛紧跟着望过来,“可以借我你的外套吗。” 江昭白那块被握住的皮肤似乎瞬间就烧了起来。 明明自己已经把动作放到了最轻,明明他上一秒还在跟陈铭玉聊天,自己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哎,到底可不可以啊。”见江昭白不出声,裴砚干脆握着他的手腕小幅度的晃了晃,连带着肩膀上的浴巾都开始摇摇欲坠。 “随便你。”江昭白撇开视线,尽可能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陈铭玉也没再管他,交代好东西的位置便关门离开,等到裴砚自己洗完澡摸索着穿戴好一切时,旁边传来了一阵激烈地碰撞声。 顺着声源找过去,裴砚摸到了熟悉地皮质沙发,于是干脆整个人往靠背上一倚,转了个大概的方向就开口,“在这带坏我们乖孩子呢。” “裴砚你别拿你那湿头发乱蹭。”陈铭玉一边说话一边俯身架杆,出手干脆利落。 “砰——” 白球顺着桌沿反弹,按照预定好的路线将本身卡在15号球后面的3号球撞进了洞口。 啪啪啪—— 裴砚几乎是在球进洞的那一刻就开始鼓掌。 “哦吼好球。” “知道谁进球了吗,就在这鼓掌。”陈铭玉往裴砚身边靠了靠。 “不影响。”裴砚用手将自己的头发向后耙,水滴溅了陈铭玉一身,“反正谁赢我都高兴。” 陈铭玉没再说话。 裴砚从初中就开始跟着陈铭玉进台球厅,当时陈铭玉也才刚上大学,正是爱玩的年纪,索性将裴砚带在身边当个弟弟养,没想到几年过去小孩不但个头窜了不少,就连台球技术也直接指数型上涨,好几次一局打下来陈铭玉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陈铭玉还跟他开玩笑,说就你这技术,到大学肯定能吸引不少小姑娘。 陈铭玉摇摇头,不想让自己再陷在回忆,索性将视线投到对面江昭白的身上。 江昭白对台球的了解基本为0,甚至在拿杆的一瞬间,陈铭玉就看出来他想玩也不过是因为裴砚。 陈铭玉走过去拍拍江昭白的肩膀,又演示了一下最基本的架杆姿势和瞄准路线,江昭白沉默地点点头,随后按照陈铭玉的指导俯身,瞄准。 一杆进洞。 啪啪啪—— 裴砚这次听出来是谁进洞了,语气更热情了几分。 “正步踢进台球厅,打个响袋给我们玉哥听。可以啊江小白,够劲。”裴砚刻意在小字上加了重音,随后自己又顺着思路一阵跑偏,靠在沙发上笑个不停。 江昭白倒是丝毫没受影响,盯着桌上的局面稍作思考,随后又一次俯身,出杆将台面上剩余的两颗球依次击入。 “说谁小呢。”江昭白利落地收了杆,走过去用力拽了下裴砚外套上的拉链。 “说你啊。”裴砚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笑,上身配合的凑过来,展示一般将小臂抬到胸前。 “露着一截手腕呢。” “嫌冷别穿。”江昭白说着就开始将裴砚的拉链往下扯。 “哎。”裴砚一把护住自己的胸口,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才回过味,嗤笑道:“你不会是听我叫玉哥吃醋了吧。” 小心思被拆穿,江昭白打在裴砚胸口上的手指一顿。 “白哥。”裴砚懒洋洋地喊了声,“让让我呗,我冷。” 胸口那股牵扯的力很快便消失了,听着江昭白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裴砚扯着嗓子问了句,“干嘛去啊白哥。” 江昭白头也没回。 “上班,赚钱交房租。”《 》 7、腕骨疤痕 “行了,说说吧,这又是打得什么算盘。”陈铭玉将球杆重新锁进柜子里,又从浴室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扔到裴砚头上。 “真想感冒啊,连头发都不吹。” “麻烦。”裴砚就着毛巾搓了搓发丝,直到手心都被他搓的发热这才缓缓开了口:“玉哥,他找到我了。” “谁?”陈铭玉皱了下眉。 “还记得我们初中当时为什么要在每个年级之间装栅栏门吗。”裴砚将毛巾搭在自己的小臂上,潮湿的毛巾带着点凉意,很快小臂也变得冰凉。 “你初中?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我记得你当时好像开学没多久就跟人打了一架,不会跟你打架有关系吧。”陈铭玉注意到裴砚有些泛白的手指,从一旁倒了杯热水,又取下了他手臂上的毛巾。 “嗯。”裴砚把水凑到嘴边,鼻尖被热气熏出了水汽,连带着眼前那片不明显的光亮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当时开学考,几个人打架都打到我班门口了。”裴砚轻笑了一声。 “他当时跟现在很不一样,整个人缩在墙角,问什么也不答。只有对方逼急了开始动手了,这才皱着眉头挡回去,到最后几个人都被赶跑了他还是一个人缩在墙角,直到我凑过去看,他才磕磕巴巴的跟我说谢谢。” 一点学长气势都没有,反倒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你说江昭白?”陈铭玉有些惊讶,他实在无法将刚刚那个眼神坚毅的少年和裴砚的描述联系在一起。 “很意外?”裴砚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确实,他变化太大了。” “那你怎么还能...”陈铭玉话还没说完,裴砚便平静地开了口。 “不是我认出了他。” “那只越过栏杆的手。”裴砚整个人后仰在沙发上,“他认出我了。” 不仅认出我了,还主动翻过了栏杆,死死地抓住了我。 “腕骨处有疤的人很多。”陈铭玉出声提醒道:“你怎么就能确定他是你遇到的那个人。” “不会错的。”裴砚睁大了眼睛。 那块疤刻在他心上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以至于摸到的一瞬间连心跳都有些静止。 直到江昭白从床上起身,将他扣在沙发上贴着他的耳朵说,既然你不让我死,那从现在起我就得归你管。 裴砚这才又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那个他曾经失信的约定居然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以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告诉他。 这次你躲不掉了。 “躲什么躲,你自己为了上学废了多少努力你自己不知道?”林楠几乎是听到江昭白休学消息的一瞬间就跳了起来。 “我说你这两天怎么没来上班,原来去学校办了休学,你说实话是不是你爸妈又找你麻烦了。” “那真不是。”江昭白语气无奈。 “那你说,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林楠啪的一下关上更衣室的柜门,连带着裤子上花里胡哨的银链都跟着响。 干什么去了,这还真说不出来。 毕竟这事实在有些迷幻,任凭一个有着高中学历相信唯物主义的人都很难相信,一个想死的人居然被一条阿拉斯加平白无奇增了两年寿命。 “办休学手续啊。”江昭白有些无奈,“手机都扔了那肯定不能再让他们再找到我。”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嘴上说着不管了实际早就给你哥交齐手术费了吧。”林楠把围裙在自己身后系好,“这次吵完了也好,大不了以后再也不来往了。” “哎说真的,要不你考虑一下跟我算了。”林楠靠在柜门上朝江昭白抛了个媚眼,“林哥虽然赚的不多,但是养一个你还是养得起的,到时候咱们想办法换个学校,或者你想出国也可以。” “林楠。”江昭白语气有些无奈。 “行了,不逗你了,再不上班要被扣工资了。”林楠率先拉开了门,“快来,好多人等着你的咖啡呢。” 压在心里的烦闷被林楠一顿插科打诨搅散了大半,江昭白按下咖啡机的开关,萃取的咖啡液逐渐流入干净的白瓷杯。 “你好,麻烦能给我一杯动物奶油吗。”江昭白转身,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生指了指窗边位置上的金毛,“给我的小狗教授。” 教授。还真是奇怪的名字。 和主任一样奇怪。 “没问题,一会我们会送到您的座位上。”江昭白浅浅勾了下唇角,将手中的咖啡递给女生,随后转身去拿宠物奶油。 “教授。”江昭白走过去将手上的奶油放到地面,蹲下身,揉了一把金毛的头。 金毛开心的摇了摇尾巴,甚至在江昭白蹲下身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将一只爪子搭上江昭白的膝盖。 “还真是意外。”女生语气里带着惊讶,“教授平时很认生,没想到在你面前居然这么亲人。” 说完女生细心地用纸擦掉了教授蹭到地面上的奶油,笑道:“没想到我家教授居然还是个颜控,那看来我以后要带它多来这家店了。” “那当然,我们家小江可是店里的明星。”一旁收拾桌面的林楠听到两人的话,凑过来一本正经道:“自从小江来做了前台,每次来要宠物奶油的人都多了不少,都是带着自家宠物来找他合照的。” “那这么说你还是个小网红了,那我可要好好蹭一波流量。”女生说着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持相机,“介绍一下,我是一个自媒体博主,做美妆和宠物赛道的。” “你能配合我拍一段几秒钟的视频吗?就当为你们咖啡店做宣传,也顺便帮我涨涨粉。” 江昭白没什么出名的愿望,也并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可还没来得及回绝,一旁的林楠抢先推了下他的肩膀。 “当然没问题,他最喜欢宠物了。”林楠朝着江昭白眨眨眼,摘下口罩用口型道:“我认识180网红大帅哥的幸福生活就靠你努力了,加油!” 江昭白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教授看到熟悉地摄像机,表演欲瞬间大涨。先是围着江昭白转了几圈,随后干脆整只狗都趴到江昭白的小腿上。 女生很快找好角度,让店里柔和的灯光将一人一狗稳稳圈住。 “谢了小帅哥。”女生临走时留下了自己的账号名称,“我打赌这条视频一定能爆火。” “我也这么觉得。”林楠蹲在门口揉了一把金毛的头。 “再见了,教授。” “再见?看来我来的时间不巧。”熟悉地声音从耳边响起,江昭白转头,很快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裴砚。 “是要打样了吗。”他歪着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眼。 “阿拉斯加帅哥!”林楠认出了裴砚身边的狗,惊喜道:“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哦?为什么。”裴砚又跟着主任坐到了自己最熟悉地靠窗户的位置。 “还不是因为你那次说果然不是他。”林楠将菜单摊开到裴砚面前,还没开口,菜单就被一旁的江昭白收走。 “一杯焦糖奶茶,少放小料。”江昭白用菜单拍了拍林楠的肩膀,“西米剩的好像不多了,你去后厨看一下能不能再煮一点。” “哦,好。”林楠应的很快,人都走出去半步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要什么啊。” “因为咖啡都卖完了,只剩奶茶了。”江昭白拽了一下主任的牵引绳,“要不要。” “当然要。”裴砚笑着抬起头,朝林楠道:“都听他的。” “可我明明记得你刚拆了新豆子......”林楠带着一肚子疑惑嘟嘟囔囔进了后厨。 “说吧,怎么找到这的。”林楠一走,江昭白便拉开裴砚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裴砚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彻底烘干,领口处还别了一枚和纽扣同色系的徽章,一枚小小的狗头形状,在暖光灯下闪着光。 “这算是审讯吗?”裴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着木质扶手。 “不算。”江昭白确实没打算为难他。 “那我有权利拒绝回答了。”裴砚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地调子。 “那如果我说算呢。”江昭白微微皱起了眉头。 裴砚坐起身,将两只手并起搭在桌面。 “那至少也要将手绑起来才算吧。”裴砚歪着头看他,“小江警官。” 这人总是这样。 毫无掩饰地提起自己的眼疾,毫无戒备地带自己回家,又毫无戒备地在每次谈话中将弱点暴露在自己面前。 可如果真的不在意又为何总是不愿提起过去,不愿按照约定去你喜欢的学校。 裴砚,我们不是盟友吗,为什么你身上还是有这么多我看不穿的秘密。 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碰了碰,江昭白垂眸,这才发现裴砚只要一扯绳子,主任便在这边伸出爪拍一拍江昭白的小腿。 “玩够了吗。”江昭白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主任抬起来的爪子这才停止了裴砚的小游戏。 “没玩。”裴砚语气委屈,“我只是想问问我的奶茶什么时候好。” “马上。”江昭白以为他饿了,干脆从旁边拿过一块饼干撕开包装塞进他手里。 “现在能说了吗,怎么找到这的。” “闻出来的。”裴砚抱着饼干啃的开心,“我对这家店的咖啡味很敏感。” “来干嘛。”江昭白又接着问。 “来接你下班啊。”裴砚一句话说的坦然。 “我们不是盟友吗。”《 》 8、独自长大 裴砚抱着热乎乎的奶茶喝的开心,就连主任也被江昭白递过来的宠物奶油哄的高高兴兴,一人一狗坐在窗边,时不时碰到东西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人虽然性格怪了点,但是帅是真帅。”林楠将洗干净的被子重新放回杯架,“也不知道什么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江昭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神仙吧,入梦还快一点。” “啊,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是在做梦。”林楠失望地摇摇头,连同耳朵上的水晶挂坠也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像极了要坠不坠的水滴。 “不是。”江昭白此刻才反应过来问题所在,扯了下林楠的袖口让他顺着自己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被打断的林楠有些疑惑,“帅哥,和帅哥的帅狗。”有什么问题吗,林楠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它马甲右边的字。”江昭白走出柜台,朝着窗户喊了声,“主任,来。” 吃的正开心的主任还以为江昭白要给他加餐,兴奋地叼着纸杯朝江昭白跑过来。 “之前还真没注意,他这马甲上怎么这么多反光条。”林楠蹲下身扯了扯主任的马甲,又在看到侧面“导盲犬”三个字的一瞬间静止了一秒,这才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它居然是导盲犬?” “没证,不过确实也差不多了。”江昭白将视线投到远处的裴砚身上,给主任加了点奶油随后又拍了拍主任的屁股,“回去吧,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江昭白没照顾过盲人,更不知道失明后的感觉。为了设身处地的感受裴砚的世界,他甚至故意在关了灯的房间蒙上自己的双眼,将手掌贴在墙面上,感受着裴砚可能触到的一点一滴。 人在全黑的状态下,恐惧和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曾经那些熟悉地布局如今也逐渐在脑中扭曲,变形,江昭白试探着伸手,却没摸到本应该在角落里的书桌,于是他不得不更近一步,再近一步,直到最后一次抬腿膝盖猛地撞上桌腿。 想到这,江昭白无意识地揉了下自己还有些泛青的膝盖,直起身,和林楠一起完成了最后的闭店工作。 桌面上的餐盘被逐一洗净擦干,桌面和椅子也被重新摆放整齐,江昭白跟准备下班的林楠打了招呼,顺便沿着餐桌一路检查到窗边。还没开口,裴砚便预判一般站起身,手腕上还挂着主任的牵引绳。 “可以回家了吗?”裴砚几乎精准地定位到了江昭白的位置,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等我换一下衣服,外套还在更衣室。”大概是捧了太久的热奶茶,裴砚的手心很烫,贴过来的瞬间像是带着火,隔着那块疤痕,灼烧在江昭白的腕骨处。 “那正好,我来还衣服。”裴砚像是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拿出了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灰色外套,“谢谢你的外套,不过还没来得及帮你放进洗衣机,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明明穿的时候这么理所应当,现在到开始讲究起来。江昭白摸不清他想法,干脆直接伸手去接。 “围裙不用换下来吗。”裴砚凑进一步,整个人几乎是贴在江昭白身上闻了闻,“还是说你想让我帮你。” 又来了,那股清冷的雪山空气味又一次包裹住江昭白的全身。 顺着对方温热的气息,江昭白的视线不自觉地在裴砚身上游走,光洁的额头,长到弯曲的睫毛,高庭的鼻梁,以及始终是笑着的,透着健康粉色的嘴唇。 呼吸交错的一瞬间,江昭白忘记了拒绝,这也给了裴砚无声地肯定。他摸索到江昭白身后的蝴蝶结,握住系带稍稍用力。 围裙散开,裴砚环着江昭白的腰,在过分亲密的呼吸间轻笑,“你的腰也太细了点。” 江昭白没说话,拍开对方的手摘下围裙,又将围裙挂在一旁整理好,这才重新穿好外套,关上店内的灯。 “走吧。” 天色彻底陷入了黑暗,对面繁华的商业街亮起了五彩的霓虹灯,灯光透过玻璃反射在两人身上。 裴砚穿着精心搭配的时装,看起来与他人并无区别,甚至还有几个路边经过的女生只是看了一眼便开始激动地窃窃私语。 “帅哥,打个商量呗。”耳边传来一声清脆地响指,裴砚修长的指节出现在江昭白面前。 “从这回家要走二十多分钟,主任刚刚跟我说他今天运动量太大,需要休息。”裴砚似乎是想增强自己这段说辞的可靠性,于是扯了扯手上的牵引绳,可惜主任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自顾自趴在地上休息。 江昭白被他这自信的表情逗笑,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凑到裴砚耳边,声音不大。 “那主任有没有告诉你这边特别不好打车。” “那当然,我们主任可是很贴心的。”裴砚一边说一边抬了抬下巴,“我有车。” “你?”江昭白顺着裴砚的方向望过去,发现旁边树下停着一辆浅粉色的电动车。 “前两天刚提的,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裴砚从兜里翻出钥匙在江昭白面前晃了晃。 你一个小瞎子闲着没事买电动车,这跟给瘸子买跑步机有什么区别。 “我在网上订的时候特意跟老板强调,给我定一个猛男最喜欢的颜色。”裴砚一边说一边将钥匙忘江昭白手里塞。 “刚才店家给我打电话说可以送货上门,我就让他直接停到咖啡店门口了,怎么样你可是第一个驾驶员,有没有很激动的心情。” 激动?像找个口罩把脸挡上倒是真的。 江昭白拿着钥匙走到小粉车面前,这才发现老板居然还在把上挂了一个造型可爱的小胖猪,头上挂着可以随风旋转的风扇头盔。 裴砚激动地摸了摸表盘按了按喇叭,又在车把上摸到小胖猪的时候用力一捏。 吱—— 小猪发出响亮的一声。 “操?”裴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伸出来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这什么玩意。” “喇叭,备用的。”江昭白面无表情的踢开车梯,利落地插好钥匙掉了个头。 “上车。” 主任“汪”一声跳上了电动车。 “哎你技术行不行,我这可是最新款,最高时速快到40,能驾驭吗。”裴砚摸索着上了后座,又扯了扯江昭白的衣角,还没来得及宣布安全,江昭白一把拧下油门。 新车子似乎也铆足了劲想要展示一番自己的性能,裴砚几乎整个人都在惯性下贴到了江昭白的后背,害怕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揽住了这人的腰,嘴里没出口的话变成了一串感叹词。 “哎,不是,等会,能不能善待病号。”逐渐适应了速度后,裴砚用手掌不断拍打着江昭白的小腹。 “跟谁学的,这么记仇。”裴砚看不清路况,两侧的车流声又持续不断,没敢做更危险的动作,只得加大音量喊话。 “你爸妈没告诉你礼让老弱病残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吗,虽然我的自主能力很高,但你也不能因此......”裴砚的声音又一次淹没在呼啸地风声中,江昭白又一次将油门拧到底。 直到前方红灯,疾驰的猛男粉电动车这才被强行捏下刹车,江昭白垂眸盯着那双环着自己腰腹的手,背后的温度似乎又开始烧了起来。 这人体温怎么能这么高。 “我刚刚说话你听到没。”风声逐渐消失,裴砚的胆子也又大了起来,手掌摸索着上移,拍了拍江昭白的肩膀。 “要听爸妈的话,关心老弱病——” “我没有爸妈。”裴砚一个残字差点咬上自己舌头。 “稳当点,要绿灯了。”江昭白将裴砚搭在肩膀上的手拿开,重新扣在自己腰间。 江昭白是独自长大的。 在他成年之前的18年里,关于父母的印象都是刺骨的。 他从出生就被赋予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世界里下着无尽的暴雪。 父母像久久无法熬过的寒冬,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冻疮。曾经的他天真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好一点,再优秀一点,父母也会像喜欢哥哥那样喜欢自己。 甚至在小学被霸凌时,江昭白还坚定地相信自己是有爸妈撑腰的孩子,而不是孤儿院里连亲生父母都见不到的小孩。 直到他接起那通雨夜里的电话。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孤儿。 回家的这段路江昭白骑得很快,仿佛自己只是在街上眨了眨眼,便穿过了任意门从咖啡厅抵达了小区门口。 江昭白的生活从出生就是要马不停蹄地从一个目的地赶往另一个目的地,只有把自己填满他才不会有时间考虑身上的冻疮,不被爱的人是没资格喊疼的。 这是他从小便熟知的道理。 “伸手。”裴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着主任站到了身边,江昭白下意识地抬起手,下一秒掌心多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还没来得及疑惑,裴砚晃了晃牵引绳,一人一狗跳上一旁的枯叶堆,叶片的沙沙声很快将他包围。 “听到了吗。”裴砚又一次凑过来贴上他的后背。 “什么?” “秋天。”裴砚指了指他手中的叶片。 像你一样冷清却又孕育着希望的秋天。 化作肥料,等到来年春天重新灿烂。《 》 9、两年时间 之后一段时间里,裴砚几乎是迷上了这个“接江昭白”下班的游戏。 每到快闭店,咖啡店门口便会多出一个穿着时尚的身影。或是带着耳机,或是装着墨镜,身边还跟着一只穿着同款颜色马甲的阿拉斯加。 时间长了就连江昭白也养成了习惯,围裙一摘便习惯性拿过裴砚手里的牵引绳,带着主任跳上粉色电动车。 “今天走这么早。”林楠将最后一个椅子推回原位,隔着玻璃门朝两人啧声道:“这有人接了就是不一样啊。” “羡慕啊,我帮你叫个跑腿,骑摩托车的那种。”时间久了裴砚也跟林楠熟悉了不少,他从后座上回过头,朝着大概的方向晃了晃手机。 “用不用我再帮你加个筛选条件,只许一米八男大接单。” “滚滚滚,别在这影响我桃花运。”林楠没好气的摘下围裙,转身进了更衣室。 “切,不识好人心。”裴砚将手机收进口袋,又拢了拢自己身上的风衣,这才张开胳膊环住江昭白的腰,拖着调子喊了句,“出发。” “你没点自己的事要干吗。”遇上红灯,江昭白看着一如既往搂在自己腰上的手,突然出声。 “还是说你观察了一周还是认为我不是一个可靠的人。”江昭白声音不大,顺着风传到裴砚耳朵时就连质问都弱了许多。 江昭白将唇瓣抿直,他几乎是将自己磨成了一把最锋利的箭,只要裴砚想他可以时刻成为他最趁手的武器。 也是他生命进入倒计时前唯一的目标。 为了确保自己能做出最精确的计划,前两天他甚至带着主任去了宠物医院。 “13岁的老狗了。”宠物医生揉了揉主任的头,将一旁的报告单拿给江昭白,“能看出来他平时基本没受过什么苦,不过也确实是上了年纪了,细胞开始萎缩,养的再好估计也就剩这两年了。” 一旁的主任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走过去蹭了蹭江昭白的小腿。 江昭白却下意识地捂住了主任的耳朵,指尖的寒意很快让主任很快打了个喷嚏。 “最近少喂点寒性的食物。”医生又揉了揉主任的肚子,“肚子有点着凉。” 江昭白点点头,随后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给自己买了杯刚熬好的小吊梨汤,又在一旁的药店拿了几服效果最快的感冒药。 一切证据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向江昭白确认,那场雨夜并非没有带走他的生命,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完成自己最后心愿的机会。 两年时间一到,自己终究还是会走向既定的结局。 既然如此那他便要亲自做那把箭,为这个曾经照亮过他生命的人发挥自己全部的价值。 “我说你脑子里整天这么想不累吗。”裴砚像是在研究什么,两只手在江昭白胸前摸了摸,“这也不是机器人啊,怎么把弦崩的这么紧。” “怪不得你平时不爱说话,是不是怕被人发现机器人的秘密啊。”裴砚像按按钮那样戳了下江昭白的腰,结果发现对方整个人像过电般抖了下。 “真是机器人啊。”裴砚被江昭白的反应逗笑,顺着胳膊向上摸,“那你是不是能像钢铁侠那样变身,这也太酷——” 裴砚酷字刚出口,江昭白便猛地捏下刹车。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裴砚拽了拽江昭白的衣角,“不至于吧,就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要把我拐卖了,卖也别整个卖啊,谁会要一个瞎子。” 江昭白被他烦的够呛,干脆从旁边摊子上买了个烤红薯,三两下剥开皮塞进裴砚嘴里,“别乱动,老实坐一会。” “哦。”裴砚顺从的用手抱住烤红薯,“谢谢江铁侠,这红薯真甜。” 江昭白转身进了隔壁的头盔专卖店,刚刚路过保安亭江昭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夜路骑多了,居然忘了自己连个头盔都没有,今天又正赶上晚高峰,光是躲路口的警察他就绕了好久。 “帅哥买头盔,我这边有几个骑摩托专用的,最新款,保证带上之后回头率拉满。”老板一边说一边将架子上的头盔取下来拿到江昭白面前。 “你看这上面的涂鸦花纹,经典的黑红配色,最适合你们这种玩摩托车的帅哥了。” 江昭白看了一眼老板手上的头盔,花里胡哨的,倒是蛮适合裴砚。 “不用,帮我拿个最简单的半盔就行。”江昭白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深蓝色头盔,“帮我拿一个全新的,不用包装。”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骑摩托车还是带全盔安全一点。”老板不死心地问道。 江昭白再次将视线落到那个和裴砚穿搭一样惹眼的头盔上。 “两个都要,这个也不用包了。” “好嘞,一共1520给您打个折收您1500。”老板飞快后撤一步,亮出架子上的二维码,“您扫这就行,我去仓库给您拿。” 等到江昭白拎着两个头盔从店里出来,裴砚手里的烤红薯已经吃完了大半,江昭白帮他将手里的垃圾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地问了句:“还吃吗?” 裴砚摇摇头,刚想让江昭白尝尝他专门留下来的红薯芯,头上突然一沉,周围声音立刻减弱了不少。 “这什么?”裴砚抬手去摸,却很快听到江昭白轻笑道:“你喜欢的,钢铁侠的头盔。” 裴砚还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江昭白没给他这个机会,将头盔面罩扣好。 “走了,回家。” 声音的隔绝让裴砚瞬间安静了不少,直到两人回了家,裴砚这才抱着头盔后知后觉道:“你骑车我带什么头盔,难不成你嫌我吵。” 江昭白干脆利落的点头,反正裴砚也看不见。 好在裴砚并没在这件事上纠结,进了门直奔家里的落地镜,掏出手机对着镜子一连拍了十几张。 [非衣石见:分享图片] [非衣石见:玉哥,看我的新头盔帅不帅。] “看我这张照片拍的怎么样。”裴砚点开自己的照片举到江昭白面前,“是不是构图超棒。” 正在换鞋的江昭白抬头,别说构图,整个照片连头都只框进去一半,也不知道这人整天哪来的自信。 “手机给我,你往后退,站远点。”江昭白拿过手机点开相机。 不得不承认,裴砚这人的比例实在是突出,即便是随手拍的几张照片看上去都像是精心找好了角度。 裴砚高高兴兴接过手机,将江昭白帮他照的几张照片一股脑全都转发给了陈铭玉。 [妙手回春玉玉子:你给自己买了个头盔?] [妙手回春玉玉子:别告诉我你打算带着这个骑电玩城的摩托。] [非衣石见:不啊,我带这个坐电动车。]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妙手回春玉玉子:出门别说你认识我。] [非衣石见:你懂什么,这是我家白白对我安全的关心。] 裴砚发微信大多数用语音转文字,但像陈铭玉这种熟的不能再熟的干脆就直接一条语音发过去。 对面又沉默了几分钟,直到裴砚换好家居服,重新抱着手机光脚躺到沙发上,这才看到一分钟前陈铭玉发过来的照片截图。 机器读屏毫无感情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头盔男摩托车全盔进口机车双镜片四季通用冬季3c认证售价1499。] [非衣石见:叹号叹号。] “冰箱里还有点大虾,晚上做蒜蓉粉丝虾。”江昭白撇见裴砚露在外面的脚往对方身上扔了个毯子。 “喝南瓜粥还是小米粥。” “南瓜粥。”裴砚转过头朝着江昭白的方向回应道。 自从江昭白住到裴砚家里,就十分主动地包揽了一切但不限于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等家务,作为裴砚不收他房租的交换。 裴砚对此举更是双手双脚赞成。 原因无他,江昭白做饭的手艺实在是太符合他的胃口。 这个人实在他了解他的喜好,有时候裴砚甚至怀疑江昭白是不是每天拿个本记录自己每个菜吃了几口,不然怎么会连他吃土豆丝需要几勺醋都记得清清楚楚。 [妙手回春玉玉子: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江昭白的声音。] [妙手回春玉玉子:你小子还让人家给你做饭?] 裴砚点开自己上一条语音,果然在语音结尾的时候听到了江昭白问话的声音。 [妙手回春玉玉子:当年失约的人不是你吗。] 裴砚没敢再发语音,一个字一个字在键盘上慢慢敲。 [非衣石见:难不成是被我的颜值感化了,决定放下恩怨跟我和平共处。] [妙手回春玉玉子:......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长得也不比你差。]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裴砚抱着手机又给自己翻了个面,整个人像寿司一样裹在毯子里。 “今天的五花肉有点肥了,下次你别买菜了,等我下了班一起去。”江昭白洗肉的时候朝客厅喊了声。 “哦。”裴砚听话的抬了抬手。 他确实很讨厌肥肉。感觉吃一口都会胖三斤。 不过照江昭白这么喂下去自己好像离胖也不远了。 看来家里的跑步机又要重出江湖了。 一边想着,裴砚一边往嘴里放了块江昭白切好的苹果块,可就在苹果进肚的一瞬间,裴砚突然浑身一颤。 [非衣石见:我靠,这小子不会想把我养肥了宰吧叹号叹号叹号。]《 》 10、邯郸学步 尽管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陈铭玉很多时候还是无法理解裴砚的脑回路,就比如距离刚刚那条养肥了宰的消息还没过去两个小时,自己又收到了新一条。 [非衣石见:玉哥,你认识搞文玩的朋友吗,我想卖点东西。] “卖不出去的东西多了,他这要求纯纯就是屎盆子镶金边。”林楠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新菜单发你手机了,你随便翻译一下就行,反正老板也看不懂。”林楠那边的环境有些吵,听起来像是将手机贴到了嘴边。 “嗯,知道了。”江昭白点点头,很快挂了电话,从微信里找到林楠发给他的pdf文件。 “脾气挺爆啊。”裴砚正窝在沙发上吃江昭白洗好的葡萄,听江昭白挂了电话,于是摸索着凑过去将自己手里的那个递到江昭白嘴边。 “谁又惹小炮仗了。”裴砚整个人歪靠在江昭白肩膀上,咀嚼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江昭白对别人的触碰很敏感,但裴砚是个什么都要靠触摸才能确认的小瞎子,于是在裴砚毫不见外地躺在他腿上的第一天,江昭白便十分慷慨地纵容了他的行为。 “老板觉得现在咖啡馆生意不错,于是决定添加一份甜品菜单。”江昭白注意到裴砚由于侧躺而伸长的脖颈,视线不自觉地定格。 “为了符合咖啡馆的风格,他需要将所有甜品翻译成英文。”江昭白盯着那由于动作而牵动的青筋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咬上去,将这片白净的皮肤弄脏,带着飞溅的血渍。 仿佛这样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桀骜不驯的裴砚。 “你们咖啡馆还有外国客人?”裴砚吃够了葡萄,将碗放到一旁的小桌子,转而找了个最舒服地姿势平躺在江昭白的大腿。 “有的话林楠也不会这个态度了。”江昭白拍了一下裴砚的肩膀,“家里有打印机没。” “书房有一台,不过不能彩印。” “够了。”江昭白站起身,又碰了碰裴砚的手腕,“有笔没。” “这东西我可真用不上。”裴砚无奈道摊摊手,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旁边柜子里一顿翻找,最终拿出一根纯白色的羽毛,放进江昭白手里。 江昭白低头,这才发现羽毛根处装着一根短的不能再短的笔芯。 “陈铭玉去年的生日礼物,不过这东西五根起卖,于是我决定以后每年送他一根。”裴砚一副宝贝的样子望向江昭白。 “毕竟千里送鹅毛,他至少还能感受我沉重的情谊四年。”裴砚举起四根手指,又很快想到什么折起一根手指,“现在是三年。” 这玩意居然还是鹅毛的。 江昭白觉得自己帮了陈铭玉一个大忙。 好在裴砚并没有真的想向他推销这跟鹅毛笔,江昭白也十分顺利的在二楼书房找到了电脑旁边的打印机。 只不过常年未维修过的打印机出纸似乎有些卡顿,江昭白等了几分钟,认命地凑过去检查。 打开打印机盖子取出墨盒,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打印机旁边的木盒被墨盒撞撒,东西零零散散滚了一桌。 黑的,红的,蓝的,各种颜色的钢笔凌乱的散在桌面上。 江昭白愣住了。 睡衣胸口口袋里的羽毛笔似乎也在一瞬间化作了利剑,直挺地刺破心脏,只留下裴砚轻飘飘的一句。 这东西我可真用不上。 骗子。 江昭白没感觉到疼,只是四肢被抽空了力气,拎在手里的墨盒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恍惚中像是墨水瓶被打翻,他闻到了炭黑混着植物胶的腥味,再往后又掺杂了麝香,熏的刺鼻。 墨点滴落到他的手指,任凭他如何努力的在水流下清晰,最终都无济于事。 江昭白在中学的时候模仿过很多裴砚的字。 作为学校荣誉的一项,从入学起裴砚就有很多幅作品被张贴在教学楼大厅,就连月考随手写下的作文,都被当做优秀范文全校印刷。 江昭白很喜欢裴砚的字,流畅,大气,磅礴。他曾在无数个自习课上模仿,可无论怎么努力,却始终带着僵硬和古板。 像是海上航行的船,摇摇晃晃始终不得方向。 但江昭白并不为此难过,毕竟他深知邯郸学步总不会有好的效果。 不过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很好的由头,可以借着感谢的缘由多次经过两个年级间的廊桥,在那个他熟悉的书框里放下自己的礼物。 仿佛这样他便离心中这个灯塔更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裴砚似乎也习惯了这份不定时出现的礼物,甚至将这份跨越栏杆的礼物当做了自己的树洞。 于是书框的侧边多了一个用试卷叠成的小盒,里面装满了裴砚的碎碎念。 也正是因为这个盒子,江昭白知道了裴砚的生日,知道了裴砚想要去h大的理想。 一周后裴砚在书框内发现了一只包装上带着金色麒麟的名牌钢笔。 旁边的纸条上除了生日快乐还有一行小字。 [谢谢你,我们h大见。] “没看见吗?”听到楼上的声音,裴砚从沙发上坐起身。 江昭白的思绪被很快召回,他将卡纸的碎屑清理好,重新装回墨盒朝着门外道:“没事,打印机有点卡纸。” “哦。”听到回复的裴砚很快转了个身,重新坐回沙发上摆弄手机。 [妙手回春玉玉子:之前去盲校当老师的钱花完了?] [非衣石见:差不多吧,上次路过学校有个小孩认出我了,我一高兴请包了一个门口的切糕摊,请他们全班吃切糕。] [妙手回春玉玉子:得,落魄少爷也是少爷。] [妙手回春玉玉子:这次卖什么?] 裴砚的手机还放在耳边,陈铭玉的声音一字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从家里搬出来后,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就很少了。 以前那些荣誉仿佛被一笔勾销,所有人都在为裴家失去了一个健康的继承人而舆论纷纷,就连一项喜欢带他出席活动的父亲也很快失了耐心,将他软禁在家。 裴家需要“裴砚”,但裴家不需要一个不优秀的孩子。 于是矛盾开始挤压,锁着门的房间变成了密封的储存罐,裴砚似乎还能想起爆发的那一刻。 像是终于点燃了引线,砰的一声,过去的自己被碎成片的储存罐掩埋。 他在屏幕上删删改改,打出的字最终被全部清空,转而点开语音。 [非衣石见:又翻出来几根钢笔,随便找个人卖了吧。] 粗略翻译完菜单江昭白看了眼电脑右下方的时间,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还没等他疑惑今天的裴砚怎么格外安静,隔壁就传来一串响亮的鼓点。 而且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气。 江昭白放下纸笔,朝着声源走去。 尽管在推门时做足了心理准备,江昭白还是在看清屋内景象时一惊。 房间两侧摆满了各种电吉他,电贝司,角落里还支着一架电子琴,通体鲜红,即便在角落也格外显眼。而房间正中则摆着架子鼓,此刻裴砚正坐在跟前,将鼓面敲的发颤。 他打的投入,旁边音箱放着trap,袖口被挽到手肘处,鼓点如细雨一样密集的落下来。 江昭白上前的脚步慢了下来,甚至主动站到了一旁,静静地看着他随着音乐点头,敲击,释放。 一曲结束,裴砚几乎是毫无偏差的锁定了江昭白的位置。 “帅吗?”他朝江昭白抬抬下巴。 “很厉害。”江昭白从不掩饰自己对裴砚的欣赏。 “什么时候练的?” “前两年。”裴砚放下鼓锤,巧妙地转了话题,“本来这个房间没打算做隔音的,反正也是我自己住,不过有次打着打着主任居然自己进来了。” 裴砚朝江昭白笑了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主任也喜欢,索性之后每次都给他敞着门,直到有一次陈铭玉来,他跟我说主任为了睡觉不被吵醒居然自己扯了个毯子盖在头上。” “果然啊,狗和人的音乐是不通的。”裴砚伸长胳膊往江昭白身上靠,“菜单写完了?困死我了快睡觉去。” “困了还跑上来打鼓。”江昭白不理解裴砚的想法。 “等你啊。”裴砚两个字说的认真,呼吸撒在江昭白脖颈上,江昭白不自在的撇开头,有些痒。 见对方没反应,裴砚干脆整个人都凑过去贴到江昭白后背。 一个很亲密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裴砚从背后揽住了江昭白。 对方打鼓打的燥热,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暖的,贴过来的一瞬间江昭白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身上的寒意被一点点融化。 于是他又一次很大度的接受了裴砚的越界。 “怎么不说话。”裴砚将下巴垫在江昭白的肩膀,又觉得有点硌于是抬手垫在下面,没想到意外碰倒了江昭白的耳垂,于是大着胆子碰上去。 “你干嘛。” “还以为你这种人至少会打三个耳洞。”裴砚搓了搓自己的指腹。 江昭白不懂他从哪得来的结论,于是侧过头看他,“我是哪种人?” “长得帅的人啊。”裴砚说着自己也笑起来,将自己的耳朵展示在江昭白面前。 “看见我的耳洞了吗,当时为了打它我还跟我爸大吵了一架。”裴砚扯了扯自己的耳垂,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耳洞更明显一点。 江昭白将视线落在裴砚耳垂那个小小的眼上。 他很早就注意到裴砚的耳洞了,甚至还在路过饰品店看到好看耳钉时还会下意识地幻想它们带在裴砚身上的样子。 亮晶晶的,像是夜空中的两颗星。 “不过当时给我手穿的是个学员,穿完右耳就流血了,吓得我当场就回了家。”裴砚说的一本正经,“当时为了养耳洞我睡觉都不敢侧身。” 江昭白被他逗笑,干脆也学着裴砚的样子伸手用指尖碰上他的耳洞。 “那后来为什么又去打了。” “还不是因为陈铭玉。”裴砚眨了眨眼,随后将眼珠转向江昭白的位置。 “他跟我说你不知道吗。” “只带右耳环的男生是gay。”《 》 11、永无岛中 裴砚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挑,嘴里的笑意几乎快要止不住,瞳孔定在江昭白的鼻尖,似乎很期待江昭白的反应。 “确实像。”江昭白勾了下嘴角,手指也从裴砚耳垂上撤下来。 “你去的第一次就被林楠注意到了。” “是吗。”裴砚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似乎有些失望。眼睛没动,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昭白不习惯这样被人长时间注视,尽管他心里清楚在裴砚眼里自己只不过是微弱的白光,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虚盖在裴砚的眼皮上。 “你该睡觉了,眼睛需要休息。” “可我现在一点也不困。”裴砚自己都没注意他在说这话时甚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你愿意为我讲睡前故事吗。” “裴砚,你是小孩子吗。”从小独立的江昭白很不理解裴砚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有如此大的依赖性。 甚至连睡觉都需要人哄。 “大孩子就不能听故事了吗。”裴砚语气惊讶,“那你岂不是很早就离开永无岛了。” 只有进去过的人才会离开。 而他从始至终就没有遇到过彼得潘,又怎能去过那个只属于孩子的永无岛。 感觉到江昭白的沉默,裴砚抬手想将人搂进怀里。这是他一贯表达安慰的方式。却无意碰到了江昭白放在架子上的白纸。 “这是什么。”裴砚将纸拿在手里晃了晃,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菜单。”江昭白语气还是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裴砚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兴奋地牵过江昭白挡在他眼前的手,“给我念一下你们的新菜单吧,反正我也看不到图片。” 手腕被突然握住,江昭白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看向裴砚的那双眼睛,瞳孔在柔光下像是藏了碎钻,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变软。 曾经那些傲气似乎跟着过去的时间一同流走,消失。那个当初在领奖台上风光无限的少年如今将自己困在一个用笑容铸成的茧里,用针线缝紧了,长死了,和血肉融在一起。 随后满不在乎地告诉所有人,没有什么好可惜的,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多余,糟糕,甚至会成为身边人的累赘。 如果说从主角变成普通人的过程叫做成长,那从骄傲变成麻烦又算什么? 大概算失败吧。 “我发现你真的很容易走神。”裴砚晃了晃手里的菜单,歪着头去找江昭白眼睛的位置。 “还是说你担心念英文的时候会有口音。”裴砚主动牵着江昭白出了房间,走向楼梯。 “放心吧,我这个人特别有素质,不管你念成什么样我都不会介意的。” “嗯,我发音不好。”回过神的江昭白很快便重新拿回了行动上的主导权,牵着裴砚回到卧室,重新对上那双眸子,“刚刚在书架上看到几本英文书,你英语这么好,帮我纠正一下读音吧。” 裴砚永远不会失败,自己也绝对不会允许裴砚的失败。 他要用箭刺破那封闭的茧,再用自己做养分,让那块已经凝固了的伤疤重新破茧,飞到本就属于裴砚的顶峰。 柔软的鹅绒被被掀起一角,裴砚靠在床头,听着江昭白拽了凳子,又顺手打开了枕边的台灯。 “这次的甜品主要是为了之后的节日,所以舒芙蕾和姜饼类的甜点会多一点,我对这方面的掌握不多,可能会有错。”江昭白语气认真,似乎真的在和裴砚商讨什么重要业务。 “乐意效劳。”裴砚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贝壳蛋糕玛德琳madeleine”江昭白念英文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独有的磁性。这让裴砚想起小时候家里会放的老式唱片,严谨,专注。 “其色泽金黄,贝壳状,虽是裸蛋糕,但甜度偏高,所以最好搭配清淡的红茶才能带出其魅力。”为了让裴砚更好的想象,江昭白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备注念了出来。 “听起来不错。”裴砚打了个响指,“还有呢。” “souffle(舒芙蕾)、millefeuilles(拿破仑千层酥)、mousse(慕斯)......”江昭白将裴砚身上的被子盖好,一样样形容菜单上的甜品。 “这个是由鸡蛋和奶油为主,焦糖作为点缀,据说冷藏后会有另一番风味......”江昭白观察着裴砚的表情,从睡衣口袋里拿出羽毛笔,在舒芙蕾的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被捕捉,裴砚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一次被牵动,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想要发泄的冲动,反而感到一丝安心。 就仿佛有人顺着混乱的线团找到了开口,新鲜的空气随之扑面而来,托住了裴砚杂乱的心跳。 一笔,两笔,三笔...... 裴砚静静地听着江昭白画下三颗星星。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刚刚打鼓过度的多巴胺逐渐褪下,裴砚终于感觉到疲惫,眼皮伴着江昭白的声音缓缓变沉,最终沉入梦中。 意识恍惚间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眼角。 “睡吧,睡着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确认裴砚睡着后,江昭白这才去客卧浴室简单冲了澡,简单擦了把头发便随意靠在铺着深蓝色四件套的单人床上。 一只手解锁手机,在浏览器输入框内熟练搜索裕晟公司。 最新一条动态显示为庆祝裕晟成功拿下新合作,将在圣诞节前夕也就是平安夜当晚举办晚会,而届时裕晟裴总也将携传闻中的裴家千金出席。 裴家千金四个字宛如一根锋利的刺,让江昭白仅仅是看到这个标题,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恶心,翻到底下的评论,从一众惺惺作态的回复里尽可能多的收集有效信息。 最终他点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 圣诞节,20:00,南码头。 “听说了没,最近裕晟有一笔大订单。”刚上班没多久,林楠便神神秘秘凑到江昭白身边,“我昨天晚上刚打探到的消息,有没有兴趣?” “你什么时候对商务往来有兴趣了。”听到熟悉的公司名,江昭白抬眸,故作语气平静。 “什么商务往来,裕晟马上要开庆功会了,据可靠消息这次他们会在周边咖啡店选几个手艺好的咖啡师甜点师一起带上游艇,你想想庆功会,那不全都是穿西装的帅哥。”林楠想到那场面便忍不住低声笑了笑。 选咖啡师。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 明明昨晚还在找机会接触裕晟,居然今天就有人捧着礼物盒送到自己面前,这对江昭白来说无疑不是一个奖励。 尽管这个奖励还需要江昭白个人的努力,但他最不怕的就是努力。 只要他想,每一个细节都将会在脑中模拟上一千次一万次。他从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所以他要将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实了,走稳了,容不下一丝差池。 “小江,帮帮我呗。”林楠扯了扯江昭白的袖子,“我做咖啡是肯定没你出彩了,但是甜点还是很拿手的,你帮我试试菜,这没准就关乎于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呢。” 江昭白被他摇的头晕,伸手推开林楠的胳膊,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 “真的,你答应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才是最贴心的小江宝贝。”林楠哼着歌蹦到后厨,不一会又拿着一个精致的餐盘探出头。 “你想要舒芙蕾还是提拉米苏?” “舒芙蕾吧。”江昭白想起昨晚被自己亲手标记在纸上的五角星,说道。 “没问题。”林楠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对着江昭白眨眨眼,给我十分钟,保证让你满意。 “不行,我不同意。”陈铭玉将手机镜头向上举了举,露出自己全部的脸。 “那天我要出差,你自己去的风险太大了,再说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万一被他关进房间这次我可救不了你。” “用不着你。”裴砚朝旁边吹了下口哨,手臂顺着床边探下去,“我有主任啊,它可以帮我。” “裴砚。”陈铭玉下意识地板起脸,可又在盯着手机屏幕的一分钟后很快软了下来。 “给我两天时间,我找个人陪你去。” “得了吧,那些人除了在走路的时候抢我盲杖还能干什么。”裴砚轻哼一声。 “那江昭白呢。”陈铭玉又一次开口,“让他陪你去。” “那不行。”裴砚拍了拍床沿,趴在地面的主任顺从地跳上床,半张狗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 裴砚难得地安静了几秒,就在陈铭玉都准备开启下一个话题时,裴砚这才低声道:“他不能参与进来,我不能带着他冒险。” 陈铭玉刚酝酿好的话被瞬间堵在了嘴边。 墙上的挂钟梆梆梆梆一连响了四声。 原本裴砚买的挂钟是啄木鸟款,每到整点就会对应在旁边的木头上啄几下,但后来裴砚觉得太单调,于是强行往啄木鸟嘴里塞了根小木槌,每响一次就在木头上敲一声,美其名曰攒功德。 “行了,时候不早了。”裴砚说着就要从床上起身。 “这才四点,什么事这么急。” “接人下班,顺便遛狗。”裴砚将摄像头翻转朝向自己的衣柜,“正好你帮我看看,穿哪身比较帅。” 就在裴砚终于穿戴完毕牵着主任不慌不忙赶到咖啡馆时,替他开门的林楠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我去,江昭白,你这是要火了啊!”《 》 12、流量时代 江昭白对网上的视频关注度不高,但林楠将手机推到他面前时,破百万的点赞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发布者主页正是那天拍视频女生留下的id[教授是只汪] 视频里江昭白的脸在咖啡店的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身上的围裙由于下蹲而自然堆起褶皱,弱化了本身的冷淡,多了丝居家男友的氛围感。 金毛教授在他身边乖巧黏人,嘴巴微张露出一截粉色小舌就连眼睛也是亮亮的,像极了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视频底下的评论也已经高达了近十万。 [我不是小熊跳舞:我!这!号!终!于!练成了!小哥哥好权威一张脸啊啊啊啊啊!] [简单爱:全亚洲的颜值本来只是靠我一个人撑着,本来还在担心我已经老了估计撑不了太久,没想到今天就刷到了可以替我发光发热的人...] [sunshine:好耀眼的美貌(表情包先欠着)真想魂穿教授。] [木日杳:谁懂电脑大屏的冲击感,配上这个音乐,简直无敌。] [汉雪堡马:如果让我用这么帅的脸活一次,哪怕是住豪宅开宝马我也愿意啊。] [喜欢落幕的太阳:这真的是宠物博主吗,原来只需要一只教授就能见到帅哥,呜呜呜我这就去带我家崽子出门。] [教授喜欢大骨头:教授宝宝快帮干妈打听一下这个帅哥的联系方式,干妈请你吃大骨头。] ...... “帅哥,交个朋友?”正翻着评论,熟悉地声音响起,一片黑影盖在手机屏幕上方,江昭白抬起头,裴砚整个人斜靠在吧台上,手肘撑在台面,掌心向上。 江昭白暗灭手机,一旁的林楠双手合十朝着江昭白拜了拜。 “没看出来吗,我不跟人交朋友。”江昭白往裴砚手心里放了颗桃子味的薄荷糖,低头接过主任的牵引绳。 “我只喜欢狗。” “这样啊。”裴砚摊开的手掌握拳,包装袋的锯齿扎在手心,“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我比主任听话,声音也好听,要不我换个称呼,你喜欢哥哥,还是主......” 江昭白忍无可忍地往裴砚嘴里塞了一口小蛋糕。 一旁的林楠像是在游乐园玩了最惊险的过山车,刚刚的电光火石被一口小蛋糕堵的严严实实,偏偏当事人还看不见表情,一口蛋糕吃的开开心心。 “有舒芙蕾吗?”裴砚在一旁独自开朗,“我喜欢芒果味的。” 得,怎么能有人在雷区走的如此自信。林楠抬手挡了挡眼睛,还十分认真地考虑了如果江昭白一会动手自己需不需要帮忙把店里的监控关掉。 “有,加马蹄珍珠吗?” 嗯?林楠疑惑地睁开眼,视线透过指缝。 明明上次还差点将叉子扎进语气轻浮的男顾客的大动脉,怎么这会倒开始“人淡如菊”了。 “爆爆珠吗,我喜欢。”裴砚摸索着去找吧台上放蛋糕的盘子,江昭白干脆直接把叉子塞到了裴砚手里。 “少吃点。”江昭白皱了下眉头,小声道:“怎么还这么爱吃甜品。” “你说什么?”裴砚抬手摸了下鼻尖。 江昭白蹲下身给主任指了下方向,随后拿起盘子放到裴砚一贯的座位,“别在吧台乱晃,影响生意。” “像我这么帅的人只会招揽生意。”裴砚自信地抬了抬头,江昭白这才注意到他今天带了对宝蓝色的耳钉,像极了房檐上要坠不坠的水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啪嗒。 水滴落在门口的风铃,发出轻微地声响。 “欢迎光临。”林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江昭白抬起头,看到玻璃门被人缓慢推开。 “好漂亮的新风铃。”风铃的影子映在地面,像是大海里的小船,摇摇晃晃。 “这是老板新带回来的,也为了让我们能更快注意到顾客。”林楠朝来人笑了笑,“我们刚刚还在看你的账号呢,教授呢,今天怎么没来?” “教授被送去洗澡了,为了过几天的拍摄。”女生视线在店里巡视了一圈,这才在江昭白身上停下。 “小江帅哥,杂志拍摄有没有兴趣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昭白这才转过身,语气很淡,“抱歉,我并不擅长拍照。”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女生径直走到江昭白面前,“张驰野,主业是做自媒体,平时也会和各种杂志社进行拍摄合作。” “最近有一个动物主题的杂志拍摄,对方看中了你的人气,想请你出境作为封面人物。”张驰野抬手撩了下自己的刘海。 “考虑一下?报酬还是很丰厚的。”张驰野点开手机将自己的二维码推过去。 “哇哦,当大明星。”一旁的裴砚夸张地叫了一声,双手交叠靠在椅背上,“还真是遗憾,看不到这么帅一张脸。” “你们认识?”张驰野显然被裴砚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又在看清裴砚样貌的一瞬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冒昧问一下,你的眼睛是一点都看不到吗?” “也不算,还有一点光感。”裴砚笑了下,“不过我还是习惯随身带着墨镜,没钱了还能去旁边乐器店借把二胡搞点街头艺术。” 说罢裴砚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墨镜,挂在自己胸前的衬衫领口。 江昭白下意识皱紧了自己的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又朝着裴砚道。 “太巧了,我们这次的其中一个主题就是导盲犬。”张驰野将视线落到裴砚身边,“这是你的狗吗,我记得导盲犬很少有阿拉斯加吧。” “他对我的意义可比导盲犬大得多。”裴砚敲了敲桌沿,主任乖巧的站起身凑到他腿边。 “那你下周五晚上有时间吗。”张驰野蹲下身揉了揉主任的头,“我想请你和......”张驰野顿了一下,抬头望向裴砚。 “主任。”裴砚指了下主任身上的马甲,张驰野这才发现靠近脖子的地方绑着一条皮质的装饰扣,上面挂着一个银色圆盘形吊坠,刻着名字。 “请你和主任来参与我们的拍摄。”张驰野站起身,“我已经想好你们适合的风格了,保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裴砚用勺子挖了块舒芙蕾上的芒果,“不过人家应该更想要的是我们家大网红吧。” “怎么样,考虑一下?”裴砚将头转向江昭白的方向。 “对方的摄影师有保障吗,他的眼睛受不了二次伤害。”江昭白拿出手机扫了张驰野递过来的二维码,“最好尽可能减少闪光灯的使用。” “放心。”张驰野将手机收回自己口袋,“虽然比不上五大杂志,但也是娱乐圈有名的团队。” “时间回头我发给你,到时候会安排专车去接你们。” “哦对了,如果可以当天我想预定三十杯你做的咖啡。”张驰野重新将视线落到江昭白身上,“你的拉花做的很漂亮。” 啧,一旁的裴砚不小心将银勺磕到了蛋糕碟的边缘。 一股莫名的烦闷上涌,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听遍了对江昭白的夸奖,可无论是网友吹捧的外貌,还是记忆高超的拉花,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白茫茫一片,甚至如果有人挡在他面前连这点仅存的光感都会没有。 他看不到江昭白的一切。 这让裴砚无端想起自己刚失明的那段日子。 痛苦,郁闷,烦躁。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今天的奶茶卖完了,拿铁可以吗?”张驰野离开后,江昭白给了主任一杯动物奶油,这才去旁边洗了手碰了碰裴砚的手腕。 江昭白的指腹还沾着水滴,手腕处的潮湿很快让裴砚的思绪重新回到现实。 他难得没有出声,静静点了点头。 江昭白也没再多问,从吧台拿出咖啡杯,又十分熟练地磨豆,冲泡,打发牛奶。 “你的咖啡。”江昭白将咖啡杯放到裴砚面前,又一把抓住他向前的手腕。 “还差最后一步。”江昭白站在裴砚背后,一手拖住咖啡杯,一手覆在裴砚的手背,带着他一点一点完成最后的拉花。 “手放松。”江昭白俯下身,热气扑在裴砚耳边,“左右摆动,形成纹路的时候流量要稳定。” 由于用了同样的洗衣液,江昭白身上如今也总是带着一股雪山空气的味道,只不过比裴砚身上的闻起来要更冷,更有距离。 林楠曾经无数次吐槽,说江昭白像极了行走的冷空气团,走到哪里,哪里的氛围就会结冰。 可如今,冷空气主动上前,包裹住炙热的太阳,随后在炙烤下心甘情愿让冷气挥发,变成一团棉花般松软的云朵。 裴砚烦闷的心情也很快便打发成了绵密的奶泡。裴砚打开手机,对着自己的作品拍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 [非衣石见:分享图片] [非衣石见:天赋叹号] [妙手回春玉玉子:你知道长什么样吗,就天赋上了。] [非衣石见:可以一口气让人订30杯的美貌。] [妙手回春玉玉子:怎么,打算去你爸庆功宴上买咖啡?] [非衣石见:帅哥咖啡师有我们江昭白一个就够了。] [非衣石见:既然都去了当然要给他个大惊喜,不然怎么配得上我长子的身份。] 裴砚打字的手指一顿,又将输入框调成语音模式。 [非衣石见:裴砚不过是个名字。玩笑谁都能开,但真以为我没了裴字就不行的,那可就要倒大霉了。]《 》 13、火红枫叶 江昭白并不喜欢这种需要自己出面的活动。 对于自己外貌出众这件事,他从小便有了很深刻的体会。 小学时,身高和声音都还没发育,所有老师对他的评价几乎都是可爱,白净,就连一贯严肃的班主任都总是不自觉将视线落在这个过分乖巧的“洋娃娃”身上。 小学生虽然不懂什么叫偏爱,但在哪个都渴望老师目光的年级,江昭白就仿佛那个总是写着标准答案的试卷,一而再再而三夺走别人渴望的夸奖。 没人喜欢一个抢走自己关注的人。 这是江昭白从小便清楚明白的道理。 到了初中,对于外貌的审视更多则是出于一种青春期的争强好胜。于是江昭白无数次被关在水房厕所,无数次推开门迎接他的是刺骨的凉水,无数次只能穿着潮湿黏腻的衣服睡在本就没有晒干的床单...... 原因仅仅是班里漂亮女生的一句夸奖,他便被冠以各种挖苦甚至讽刺的外号。 美貌对于那时的江昭白,从不是一项可以拿来炫耀的技能。 然而几年过去,有了更强大资本的江昭白终于有了重新审视自己的权利,也终于可以将外貌作为自己最趁手的武器。 毕竟对于高技术咖啡师和当过平面模特的高技术咖啡师,明显后一个更容易被看重形式的裕晟选中。 他需要这个机会 更是迫切地想要查清一切,明白裴砚跟自己失去联系的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很快便到了拍摄约定当天。 门口很快便驶来一辆颜色低调的七座商务车。张驰野推开门,朝两人挥挥手。 “两位帅哥,这边请。”张驰野穿了件低调的白衬衫,胸前口袋处带着手工月亮刺绣,与下身皮质腰带相呼应,脚上一双黑色长筒靴将包身牛仔裤妥帖包裹,整个人显得干脆又利落。 “主任,又帅了啊。”张驰野蹲下身,从随身背包里掏出零食肉干,转头的时候连带着两个夸张的耳圈也在晃。 “裴哥,你是给主任喂了鱼油吗,毛养的好顺滑啊,不像我家教授,每次梳毛都跟下雪一样。”张驰野伸手揉了两把主任的头。 “之前喂过一阵,不过主任不太爱吃。”裴砚走到后座的位置,江昭白很快便拉开车门。 “最近基本都是昭白在喂。”裴砚轻笑道:“我们大网红可是名副其实的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特别会养狗。” 裴砚特别二字故意加重了音量,使得江昭白又一次想起裴砚在咖啡馆那番玩笑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挺会养狗的。 等上了车,江昭白这才发现张驰野居然也带了自家教授,主任先是略带犹豫的闻了闻教授的屁股,随后又试探着走到教授身边,好在教授则和张驰野的性格同样开朗,主动凑过去用头蹭了蹭。 两只体型差不多的小家伙很快便熟络在一起。趴在宽敞的后座,鼻尖对着鼻尖,邀请对方一起玩游戏。 路上的时间过得很快,张驰野也趁着这功夫快速和拍摄团队协调好了一切,带着两人走进场地大厅。 “江哥,这边。”张驰野将两人领进化妆间,随后又朝远处正在清点工具的那人喊了声,“棠棠。” 听到自己的名字,女生转过头,朝几人比出一个稍等的动作,随后利落地收起自己的化妆箱,拎着东西来到三人身边。 “江昭白,裴砚。”张驰野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人的名字,又转头朝两人道:“这是团队御用的化妆师棠棠,她跟过很多专业杂志拍摄,你们有什么想法一会也可以跟她说,方便调整。” “你好。”江昭白十分客套的点了点头,还没等说出后半句帮我少打点粉,一旁裴砚就抢先一步举起手。 “嗨。棠老师先给他画吧,反正我也看不到,别到时候再不小心蹭坏了你的妆。”裴砚另一只手还插在衣兜里,整个人笑起来随性慵懒,视线随着声音的方向不断试探,最终定在化妆师的肩膀。 “当然可以。”棠棠这才看彻底清裴砚的脸,惊喜道:“之前我还疑惑,郝雅之前从来不用素人模特的,这次居然还一口气请了两位,你们底子简直比明星还要好。”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无法欣赏你如此优秀的作品。”裴砚摊了摊手,“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不用不用。”棠棠将两人带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又贴心的先让裴砚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等待。 “这次拍摄一共准备了三组概念。”去了趟拍摄间的张驰野拿着打印出来的设计稿递给江昭白。 “其实宠物这个主题拍过的人很多,所以想要出彩并不容易。”张驰野指了指其中一个系列。 “这是我和郝雅看到你之后一致决定的主题,以深秋为主元素,用落叶来表达生命的循环,同时也是另一种拯救,动物对人的拯救。” 生命的循环。 江昭白垂下目光,手指不自觉地覆上设计稿右下角那片落叶。 还真是特别的缘分。 “具体想法等到拍摄的时候摄影师会更细致的和你们对接,棠棠你记得妆容可以夸张一点,最后眼尾处可以带一点深红色的眼线。” “没问题。”棠棠一口应下,“这张脸简直太适合浓妆了。” “发型师呢。”张驰野又将设计图递到身后。 “前期发型别太夸张,因为后期要做一个半湿发的造型,所以整体要更和谐一点,把额头漏出来更衬五官一点。” 说着她从桌子上拿起两个银色夹子,简单在江昭白头发上比了比。 敏感的耳后被人蹭过,江昭白下意识的打了抖。 “哎,别乱动啊,眉毛要画歪了。”棠棠用垫着粉扑的小指扶正江昭白的脸,继续在打好底的皮肤上添加根根分明的眉毛。 “唇膏可以自己涂吗?”搞定一切后,棠棠从工具箱里拿出需要叠加的几支口红。 “我看你好像有点不习惯,这个难度系数不高,我给你勾个唇形后面自己涂吧。” “抱歉,我确实有些不习惯。”江昭白语气有些愧疚,“我自己来没关系吗。” “不影响的,本来这个妆就不需要特别精致的唇色,相较于最完美的形象,不完美有时候才更是艺术的体现。”棠棠朝江昭白眨眨眼,“要自己来试试吗?” “我可以试试吗。”一只手从背后伸出,裴砚转头朝棠棠笑了下,“或许我能给出你们想要的效果。” “可你的眼......” “不确定不是才能创造更多奇迹?”裴砚转了下江昭白身下的椅子,视线猛地从镜子里抽离,江昭白对上裴砚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直直地望过来,静静地,带着坚定和渴望。 “就像贝多芬一样。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的听觉和触觉可比一般人灵活。”裴砚朝江昭白抬了下下巴,“相信我吗?” “让他试试吧。”江昭白在这场谁先闭眼的游戏中宣告了失败,脸颊贴上裴砚的掌心。 他拒绝不了裴砚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于是温热的指腹触上唇瓣。 裴砚先是将口红涂在自己的指腹,随后抬起手,认真的描摹着江昭白唇瓣的形状,连同那由于长时间未喝水而产生的纹路都被清晰的感知。 一瞬间宽敞的化妆间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礼物盒,他静坐其中,如同一个最精致的玩偶,被人用心装饰打扮。 他的每一声心跳都随着裴砚的触碰而变得愈发清晰,直到他温柔地将最后一点唇蜜点在自己唇角。 “好了。”裴砚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直起身,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作品。 礼物盒被打开了。 他又变回了架子上那个任人挑选的洋娃娃。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昭白难免有些失落,于是他站起身,朝着身边的张驰野问道:“你们设计的三组概念都是单人的吗?” “最开始其实是有双人拍摄这个想法,但郝雅对比了不少明星,还是觉得没人能和你有很好的搭配。”张驰野低头看了看设计稿,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身高和气质都符合的明星太少了,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双人选题。” “可以让裴砚先试试吗。”江昭白抑制住自己有些混乱的心跳,找了个略显蹩脚的理由,“主任比较听他的话。” “那你等一下,我和郝主编商量一下。”张驰野干脆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重新去到拍摄间。 “可以了,郝主编决定试一组双人。”张驰野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根银色的盲杖,“道具老师,麻烦帮我把盲杖上面缠上花叶,化妆老师裴砚的妆造确认完成了吗。” 江昭白坐在化妆镜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旁的服装老师打断。 “两位老师来换一下拍摄服装吧。”两排衣架从服装间推出,两件剪裁相同但颜色不同的衬衫被取下,“江老师这件白色是你的。” 江昭白点头接过,直到进了更衣室这才发现看似简单的白衬衫下摆处居然还围了一圈叶片,系好袖口处的纽扣,江昭白走出更衣室,却没想到直直对上了另一间屋子里的裴砚。 对方上身红的像深秋的枫叶,肩膀处还缝制了大片亮片,衬托心脏处那交错的丝带以及干花。 视线再往上是一段丝质的飘带。 金色的丝线绣成闪烁的枫叶,两指宽的丝带被随意地,绑在脑后,将那双蕴含着满天繁星地双眼覆盖。 似乎是感觉到炙热的目光,裴砚抬起头,朝着江昭白咬了下自己红润晶莹的下唇。 “领口有些紧了。”裴砚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 14、陷入绝境 “这样呢?”江昭白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将衣领重新整理好,随后还不忘用手指熨烫似的压平。 “好多了。”裴砚转了转脖颈,被装饰磨出来的红痕在锁骨下方若隐若现。 “别乱动。”江昭白将花瓣挑开,又将其中用来固定的铁丝重新转变了位置,手臂这才向下,握住裴砚手腕。 裴砚熟练地抬腿,跟着江昭白走出有些凌乱的化妆间。 主任不是导盲犬,很多宠物限制的地方根本无法通行,于是在没有主任带路的时候,江昭白都会像这样握住裴砚的手腕,像一块可靠又安全的盾牌,替他挡住一切可能遇到的障碍。 裴砚的体温很高,腕骨又很细,每每伸手江昭白都能感受到那蓬勃生机下跳动的脉搏,连带着过高的体温,一点一点传递到江昭白的手心。 江昭白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自控力很低的人。可每当这时候他却总是下意识地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恨不得将人攥紧了,握疼了,连心跳和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 “昭白,你先去那里站一下,我们试一下灯光。”摄影师打断了江昭白的思绪,他收回手,无意识地搓了下指尖,又揉了下手腕,这才走到设计好的点位,坐到布满划痕的椅子上。 “灯光再暖一点,对,往左一点,只打到人脸的一半就好,另一半留给狗狗。” 摄影师vigo是个最近很有名气的新秀,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他对于光影的运用,这也导致每次拍摄光是灯光调度就会花费大量的时间。 “vigo我希望这次的封面不光是突出动物,更多是动物与人之间的交互。”郝雅踩着黑色丝绒高跟走到vigo身边,将设计图中几个最为关键的点指给他。 “我看过你的照片,构图和理念我们就不多插手了,如果有道具或者妆造上需要调整的我们肯定也会尽最大努力配合。”郝雅抬起手腕,墨绿色的表盘更衬得整个人端庄大气。 “三个小时,希望我能看到第一套成片。” “放心,这次的模特简直是我见过最契合主题的。”vigo笑着举起相机,“昭白你可以随意一点,这套的主题是秋天的生命力,我需要你给我一点陷入绝境的感觉。” “裴砚我喊走的时候你就带着主任走过去,感觉差不多停到昭白课桌旁边就行。” 陷入绝境。 身后的暖光灯和昏暗的环境模拟出五六点的黄昏,灯光闪烁的一瞬间,江昭白仿佛真回到了那个秋天,那段将自卑的自己裹进宽松校服外套的日子。 初三那年国家开始实行减负,长期困在校园里的学生被允许在晚饭时自由进出校园。 就连放假日期也从之前的一月一次改回了正常的一周双休。 “江昭白,你周六有时间吗?”放假前的一个课间,江昭白被人堵在了水房。 “要写作业。”他将手里的瓶盖拧紧,大拇指下意识地盖住瓶盖处那块很久之前的凹陷。 “你愿意来图书馆学习吗,这次月考我有几道题还是不太懂,想请你帮我讲一下。”堵人的是隔壁班排名总是跟在自己后面的班长,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短短的,就连校服拉链也规矩拉到领口。 江昭白扫了下对方还沾着笔油的指腹,淡淡撇开了视线,“抱歉,我家里有事。” “就半天也不行吗。”小姑娘语气恳切,说话间甚至带了点哭腔,“妈妈说这次如果再拿不到第一就要给我找家教老师,我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我好累,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没有给别人当老师的习惯。”江昭白垂着视线,过长的刘海挡住眼睛,“麻烦让一下,马上要上课了。” 失落的小姑娘只得作罢,趁着下课时间带卷子找到自己的数学老师。 直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敲响,小姑娘重新回到班级,却发现自己桌面上多了两张字迹工整的草稿纸。 匆匆跑到隔壁班,却发现江昭白早已离开。 外面又一次下了雨。 自从进入秋末,天气似乎一下子冷了下来,雨也是一场连一场,江昭白冒着雨跑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店,用午饭省下来的钱给哥哥买了一个裹满肉松的饭团。 小小一个饭团,江昭白却像是拿了什么保命金牌,托在掌心里一动不敢动。 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也开始愈发强烈。 顾不上单薄的校服外套,江昭白推开玻璃门,奔跑着回了家。 “还知道回家啊,一天天在外面鬼混,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房门推开的一瞬间,尖锐刺耳的声音便随着关门声一起砸了过来。 “拼死拼活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得给你们做饭,我告诉你我只养你到18岁,18岁之后养你这些钱统统都得给我们还回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在安静地空气中格外刺耳,阳台的洗衣机由于年久失修,甩干时振动器晃个不停。 “哥。”江昭白垂着头将怀里的饭团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江弘皓。 “是校门口那家的肉松饭团吗。”江弘皓笑了笑,却在看清江昭白身上水渍的瞬间顿住了伸过来的手。 “外面下雨了吗?”江弘皓试探着询问道。 “啪嗒。”发梢的水滴滴落到地面,在纯白色的地板砖上砸出一片水渍。 “江昭白你又抽什么风。”比关心先来的则是母亲的责骂,尽管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拎着擦干水渍的拖把进到卫生间的一瞬间,他还是不免想到白天女生的话。 [我好累,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江昭白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冷笑。 对着一个连活下去都很难的人谈论生活,这大概是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好,没错,保持这个表情。”vigo不断尝试着各种角度,又指导着江昭白侧趴在课桌上,而身后的窗外则用黏在玻璃上的树叶和水枪做出下雨的效果。 “ok,裴砚带着主任走,依旧随意一点,大概三两步的位置,好,三,二,一,定点。”主任乖巧的按指令停在课桌边,鼻尖顶上江昭白垂落的手心。 柔光打在主任侧身,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下次带上这个。] 印象中的教室门又一次被推开,江昭白走到走廊尽头一如往常地趁着午休时间拿到书框里裴砚留给他的回信。 [这个贴纸是我独创的,只要在校服上贴上这个阿拉斯加狗头,我们反主任联盟成员即便不认识你也会保护你的。] [ps:你这个是最特殊的一个,是照着我家主任画的。] 主任?还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江昭白将贴纸收进口袋,又将自己从学校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三株四叶草放进裴砚的书框。 “裴砚你往昭白身后靠一点。”vigo指挥着两人又换了几次动作,这才算彻底结束了这个场景,本以为拍下一场还需要布景的时间,没想到vigo竟直接指挥团队跟他一起来到室外。 “现在时间正好。”vigo看了眼手表,“灯光和道具先简单布置一下,化妆师来给模特补个妆。” 配合有序的团队行动起来格外专业,没多久化妆师便拎着箱子来到两人身边。 “这个场景有撑伞的动作,所以昭白的刘海可以做成半湿发那种造型。”vigo在江昭白的头上比了比,“裴砚的妆可以更浓一点,要让人第一眼感受到冲击力。” “ok,昭白你先过去,我给你们分别留两张单人。”vigo又一次架起相机,指挥着江昭白站到堆满落叶的梧桐树下。 “想象你遇到了一件很绝望的事情,本想着出门换一个心情却被昨夜的雨滴染湿了裤脚。”vigo循循善诱着引导江昭白的情绪,“这时你看到一片已经腐烂的落叶,你捡起了它,将它放进一旁的小水坑。” 闪光灯接连不断的闪烁,江昭白按照要求俯身,却一不小心连领带也沾上了水渍。 他想伸手撩起领带,却被立刻遏制。 “别动,保持这个角度,张驰野是不是还带了只金毛。教授?对,让她把教授牵过来。”vigo对着助理招招手,很快一只毛发鲜亮的金毛便出现在镜头中。 水坑对教授似乎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几乎不用vigo引导,教授便十分聪明的将前爪踩在江昭白刚刚放进去的落叶上,又很快直起身,用肉垫在江昭白的领带上印了一朵漂亮的“水梅花”。 湿掉的领带成了教授的画布,连带着地面的水坑也逐渐泛起涟漪。 “镜面”被一瞬间打破,江昭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戳破涟漪,露出本就昏暗的路灯。 “很好,可以用手指蹭一下眼尾,或者抬手去挡一下灯光,营造一种打破旧生活,迎接新生活的感觉。” 江昭白随着动作仰头,整个人被灯光切割,五官沐浴在灯光下,身旁的教授则笑咬他的领带。 透过光柱,江昭白又一次看到了那家便利店,旁边的玻璃窗由于温差起了雾,就在他决定离开便利店的前一秒,雾气被人用指腹抹开,变成了一个眯着眼睛的笑脸。 江昭白顿了下脚步,转身冲进大雨。《 》 15、牢笼桎梏 “裴砚走过去,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你平时怎么走现在就怎么走,越自然越好。” vigo很擅长靠抓拍来体现人物性格,最终呈现出来的照片自然又灵动,就连一项高要求的郝雅也难得漏出了笑容,嘴角止不住上扬。 “两人的最后一套合照了。”郝雅接过张驰野递过来的咖啡,没吸两口就轻微地皱起了眉头。张驰野当自然懂她的意思,但碍于这么多人在现场,也只是扭头悄悄比了个心,便飞快溜到了旁边。 “让主任和他们拍吧,最真实的效果才是最好的。”郝雅不动声色的将咖啡放在旁边的工具箱,动作始终优雅,“画面里拯救的意味可以更多一点,两个人互动感更强一点。” “没问题。”vigo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便让裴砚和江昭白依次站在道路两侧。 一片落叶随风掉落到裴砚肩头,江昭白见状打算伸手帮他整理,于是碰了下裴砚的小臂。 “低一下头” 江昭白细心地解开勾在叶片上的亮片,转过头刚想跟vigo说他们准备好了,却发现vigo的相机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闪了好几次闪光灯。 旁边的电脑屏幕里是两人的照片,裴砚垂着头,神色定在江昭白鼻尖,暗红色的衣领让本就锐利的五官变得更为突出,肩膀处则是一截白到突出的腕骨,修长的手指勾住叶片尾端,表情平静,却更显坚毅。 “昭白你表情可以别这么凶,更柔和一点,想象你马上就要迈向新生活了。”vigo安排道具组吹起了江昭白身后的落叶,又让江昭白蹲到和主任齐平的位置。 “伸手,朝着裴砚的方向,搭到他的牵引绳上。” “刚刚裴砚系在眼上的红纱呢,服装老师帮忙将昭白两个手腕绑一下,不要系紧,松松垮垮能被风吹起来就行。” 江昭白配合地将自己两个手腕递给服装老师,却被裴砚抢先一步拿下主动权。 手腕被手掌轻轻托起,裴砚的呼吸靠过来,撒在江昭白的额头。 “我不太会打结,麻烦江老师教我一下?”裴砚的语气还是带着一贯的玩味,眉毛上调,手中的丝带在指缝中随意穿过。 “就这样吧。”裴砚扯了扯丝带尾端,“说真的,比起系上它我好像更期待你挣脱它的样子。” “一定特别性感。” “是吗。”意料之外,江昭白居然没有反驳,反而顺着裴砚的话继续道:“我挣不挣脱你都要牵着,不是吗?”江昭白往怀里收了下小臂,没有准备的裴砚便随之伸长了手。 所谓的掌控,只不过是我心甘情愿将脆弱点暴露在你面前。 但只要裴砚愿意,江昭白很乐意陪他演这样一出戏。 “汪。”一旁的主任被冷落的太久,不耐烦的走到两人中间,却又在看到红丝带的一瞬间起了玩心,两只爪子在丝带上绕来绕去。 “可以,准备收工了。”vigo换着角度和动作一连拍摄了几十张,这才大手一挥宣布下班。 两人去到更衣室换下拍摄服装,又管棠棠解了两个一次性卸妆膏,去洗手间的镜子前洗了脸,这才彻底结束了一整晚的工作。 “表现不错,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问题的。”张驰野拍了下江昭白的肩膀,又朝他晃晃手机,“这次拍摄的费用会直接转给你们,如果有进娱乐圈的想法欢迎找我们公司。” 忙碌了一天,张驰野却还是精力充沛的样子,和两人道了再见,便直径走进了郝主编的办公室,手里还拎着自己刚拿到的奶茶外卖。 “哎呀,困死我了,总算能休息一下了。”从拍摄场地出来已经到了凌晨,裴砚整个人没骨头般的靠在江昭白身边,搓了搓自己由于牵狗而冻得冰凉的手。 “别乱动。”发梢扎在脖颈的感觉有些痒,江昭白拿过主任的牵引绳,握着裴砚的手腕装进自己上衣口袋。 可惜这个安抚性十足的动作并没能让裴砚老实,他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在江昭白手心很轻的挠了挠。 “嗯?”江昭白正单手拨弄着手机打车,拍摄地点离市区有些距离,很多网约车即使加价也不愿跑这么偏的地方。 “你说的挺对的。”裴砚咧着嘴笑了笑,“你挣不挣脱,我都松不开了。” 自从被握住手腕之后,自从跟着江昭白去过更多地方之后,他好像真的越来越离不开这个人了。 江昭白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哼了一声。 好在手机在这时突然有了提示,没来得及凸显自己的心跳声很快也被汽车鸣笛声盖了下去,江昭白拉开后座车门,把裴砚和主任连人带狗一起打包塞进去。 砰。 车门关闭的一瞬间,逻辑和思绪这才重新归位。 “哎。” 裴砚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本就安静的车厢中更为突出。 江昭白没有回应,本以为对方会识趣的闭嘴,没想到裴砚靠在身侧的手竟直接摸了过来。 “你干什么?”江昭白拧着眉,垂眸盯着逐渐攀上自己大腿根的手指。 “你不出声,我还以为是睡着了。”裴砚语气委屈,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饿不饿,拍了一晚上照我感觉我都快饿扁了。”说着便拽着江昭白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按。 裴砚的小腹很薄,也很凉,隔着薄薄一层内搭还能隐约感觉到训练的痕迹。 “你是小孩子吗,冷热都感觉不到。”江昭白语气严肃,将裴砚的外套重新裹好系紧,“主任都比你听话。” 江昭白虽埋怨,手却没拿开,若有似无的在裴砚肚子上揉了两下。温柔地触感让裴砚一时间有点失神,整个人将了一瞬。 江昭白见他没反应,以为他真的饿的难受,于是盘算着去家旁边的小吃摊给他随便买点什么,然而还没等自己在脑中模拟完计划,裴砚却突然坐直了身子,转头朝司机师傅打招呼道:“哥麻烦放点音乐呗。” “没问题。”司机大哥答应得很是爽快,“刚还怕你们大晚上嫌吵,喜欢听点什么。” 本来也就是随口的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裴砚还真认真思考起来,拖着下巴嗯了半天这才缓缓开口道:“摇滚吧,提神。” “小伙子品味还挺独特。”司机笑着点开自己的歌单,很快电吉他和架子鼓的声音便充斥了整个车厢。 两人之间那点沉默也随着鼓点消失的一干二净。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回到了小区门口,刷开大门闸机,江昭白这才将主任的牵引绳塞到裴砚手里。 “你先跟主任回家,电梯扣在你左手边上衣兜里。” “哎你不会是什么超级英雄吧。”裴砚戏精地压低了声音,凑到江昭白耳边,“这么晚了是要出去拯救世界?” 嗯?江昭白总是觉得裴砚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但本着关爱残疾人的友好品质他还是如实回应道:“买饭,喂狗。” “哦。”裴砚把尾音拉长,声音带笑,“养狗我可太擅长了,带我一个?” “小吃街人太多,会干扰主任的方向。”江昭白想也没想的拒绝,他不希望裴砚受到一点自己掌控不了的伤害。 “这好说。”裴砚蹲下身不知跟主任耳语了些什么,两人直直朝着保安亭走去。 只见裴砚不知跟保安大哥说了些什么,对方十分高兴地接过主任的牵引绳,还拍了拍裴砚的肩膀似乎是让他放心。 “走吧。”离开了主任又没有盲杖的裴砚干脆整个人靠在保安亭外墙上,朝着江昭白刚刚站着的方向喊道。 江昭白大步朝裴砚的方向走去。 “你疯了?”平时只要出门,裴砚包里绝对会装着盲杖,虽然使用频率不高,但在一些主任进不去的地方也不至于失了方向,可如今裴砚果断地舍弃了自己的“两只眼”,试探着朝江昭白走去。 “没关系的,我这个人人缘很好,主任不会受委屈的。”明明方向都快分不清了,裴砚居然还在笑,眉毛舒展,整个人懒洋洋地抱肩。 谁担心主任了,这个人总是这样,将所有事情都说的如此轻飘飘。 “不是要买吃的?”裴砚碰了碰他的手腕,“走吧,我都快饿扁了。” 江昭白反手抓住裴砚的手腕,一如既往地将指腹贴在脉搏最明显的位置。 “我的手很脏吗。”裴砚搓了搓自己的指腹。 江昭白以为他是有化妆品蹭到了手上,于是低下头牵起他的手检查。 裴砚的手很大,指节也很长,手心带着薄薄的茧,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江昭白认真地检查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裴砚所说的“脏东西”。 “你感觉错了,什么都没有。”江昭白重新牵住裴砚的手腕,动作克制又礼貌。 “我还以为是我的原因。”裴砚动了动手臂,从江昭白的禁锢中抽手,又重新摸索到掌心,十指相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江昭白整个人愣了一瞬。 “不让牵?”裴砚笑着反问道。 “没。”江昭白咬了下自己的下唇。 “那就是不会牵了。”裴砚晃了晃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臂。 “最起码要这样才能算牵手吧。”《 》 16、过激成长 江昭白对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下意识地抵抗。 挨打挨多了的人,即便是遇到拥抱,也会下意识地瑟缩。 他沉默地感受着裴砚皮肤下流动的鲜血,理智地体会着裴砚掌心中源源不断的热量,甚至连一呼一吸都在两人交缠的指缝中无限放大,像是警钟一般一下一下敲在江昭白的内心。 胸口处发闷的感觉似乎越来越发强烈,体内那不属于自己的基因细胞似乎也开始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好在裴砚没过多久便松开了他的手,站在黄色招牌的餐车边买了一份洒满木鱼花的章鱼小丸子。 “尝尝。”没多久,一碗飘着热气的小丸子被递到江昭白面前,细签上扎着一个圆滚滚金黄色小球,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为了避免撞到人,裴砚靠的很近,手肘抬得不算高,贴着江昭白脸侧蹭过来,动作间那熟悉的气味愈发浓烈,和气味混杂的小吃街隔绝开,形成一个专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 江昭白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伸出手,仿佛对方递过来的是什么从雪山山顶艰难采摘的雪莲,生怕一个不经意就碰掉了,捏碎了,只剩下化水的雪花滴滴答答流淌在指缝。 可真触到的时候却又格外有分寸,只是浅尝辄止,很快便又拉回到安全距离。 “怎么样。”裴砚歪着头看他,像是真的在观察他的表情。 “还可以,木鱼花的味道你应该会喜欢......” “错了。”裴砚伸出食指贴在江昭白的嘴唇上。 “我问的是你。” “你喜欢吗。” 喜欢。 江昭白从小对东西都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哥哥喜欢的是安全品,也是自己可以偷偷多买一个且不被批评的东西。 爸妈要用的东西是必需品,是自己必须要记得添置且连价格也要写清的东西。 而自己的东西大多是赠品。 是质量一般且印着公司广告的书包,是外形花哨却出墨不流畅的签字笔,更多地则是哥哥淘汰过时了很多季的衣服,文具,课外书...... 毕竟跟活着相比,喜欢似乎对一个人无足轻重。 方便,耐用,性价比这些早已经刻进了江昭白的骨骼,成为了他生活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 路边的灯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一瞬间他竟想不出任何一句回答,任凭眼睛开始发干发涩,像是浸在了纯度很高的柠檬罐。 “一般。” 视线开始模糊的前一秒,江昭白用力地眨了下眼,将自己的视线移开那块暖黄的光晕。 “没关系。”裴砚表现得既大度又从容,几口解决掉剩余的小丸子,重新牵上江昭白的手,“那我们再试试下一个。” 手腕被裴砚反扣住,江昭白甚至都没来得及犹豫,手里便又多了一份冒着热气的烤苕皮。 紧接着是芒果味的慕斯蛋糕,带着甜腻夹心的红豆饼,以及加满配菜的烤冷面...... 直到两人满载而归地推开家里大门,掌心温度抽离的瞬间,江昭白这才如梦初醒,将东西一样样摆上餐桌。 “准备好了吗?”裴砚朝江昭白挑了挑眉,“我们要进行世界上最伟大的实验了。” “什么?”江昭白胸口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甚至不敢确认心中那个越来越接近的答案。 裴砚笑着从橱柜里拿出造型独特的餐盘,递到江昭白面前。 “研究江昭白最喜欢的口味。” 烦闷的心脏像是被针扎破的氢气球,细小的空隙里氢气汩汩冒出,整个人都开始变得轻盈,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浮在空中难以落地。 这种不真实感甚至让江昭白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体内基因让自己产生了幻觉。作为悬崖边努力生长的种子,长年以来他早已习惯拼尽全力去寻找那为数不多的水源,偏偏这时有人给他浇了水,跟他说慢一点。 你不用着急长大。 常年铸造起的冰壳开始融化,江昭白连睫毛都开始发颤。那颗曾经照亮过他生活的太阳,又一次轻易地把自己烫出了洞,触到了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再抬头时,裴砚的视线还是那样,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望着他。 “不喜欢吗?”裴砚声音很轻,手里摸索着将每一样都推到江昭白面前。 “别推了。”江昭白被他的动作逗笑,语气变得绵柔,“掉到地上就只能便宜主任了。” “那不行。”闻言裴砚立刻缩回手。 “为什么?”江昭白故意反问。 像是怕主任偷听,裴砚四下张望后,拿出自己手机,点开备忘录,飞快敲下一行信息。 [主任和主人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又是那个奇怪的称呼,江昭白不再回应,认认真真品尝起自己面前的小吃,又从中挑出几样裴砚最喜欢的,放到他手边和他一起消灭了大半。 裴砚倒是像极了一个严谨的实验者,江昭白每吃一口他都要不厌其烦的问上一句感觉如何,再拿起手机记录,恨不得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录音保存,以便做出一份最完美的江昭白口味调查报告。 凌晨两点。 严谨的实验者终于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于是哼着歌收拾桌面,却被实验体本人贴着后背捂住嘴,提醒主任已经入睡,一切动作都要放轻。 就这样两人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桌面,又轻手轻脚地去浴室冲了澡,这才在客厅分别,走向各自的房间。 “等一下。”裴砚用气声叫住了江昭白。 脚步很快顿住。 江昭白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疑惑。 “晚安。”裴砚轻笑着捏了捏江昭白的手腕。 不知是那句带着笑意的晚安真的起了作用,还是过分摄入的碳水在作祟,江昭白居然真难得地睡了场好觉,没有恍惚的梦魇,也没有多次惊醒的坠落,沉沉地紧闭着双眼,直到闹钟响起的前一秒。 “还以为你今天早班不来了。”林楠从旁边摘下江昭白的围裙递给他,“难得有一次我上班比你早。” “昨天睡得有点晚。”江昭白三两下系好围裙,跟着林楠往后厨走。 “对哦,你昨天去拍杂志了是吧。”林楠突然想到什么,激动地攀住江昭白的肩膀,“怎么样,搞艺术的人是不是格外有气质。” 江昭白不着痕迹的躲开林楠的手,回忆了一下当时气场全开的郝雅,以及他们的摄影师vigo,眼神定格在林楠的耳环上。 “跟你挺像的。” “真的吗,具体哪里像,气质吗,还是外形。”林楠情绪激动。 “耳环。”江昭白按下咖啡机的开关。 “都挺浮夸的。” 跟他们相比,裴砚这个整天带耳钉出门的人倒更显得低调稳重些。 “真的吗,可我还觉得大耳环跟我的气质不搭准备换个新耳钉呢。”林楠揉了揉自己耳垂,超绝不经意露出自己新买的羽毛耳环。 可惜江昭白一门心思磨咖啡,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 自讨没趣的林楠也没再朝江昭白“开屏”,从橱柜下拿出几个甜品碟,进行开店前的准备工作。 “小江,小林,太好了今天是你们值班。”玻璃门被突然推开,老板邱琪裹着一件羊羔绒外套急匆匆走到前台。 “裕晟的助理刚刚找到我,说要在我们这里订整个团队的下午茶。”邱琪拿出手机将时间和份数全部同步到工作群,“晚宴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好好干,要是真被选上了再额外给你们发奖金。” 邱琪朝着两人点点头,“我可把最大的希望都压在你们身上了,可别让我失望啊,尤其是小江,有人气证明市场认可你,干嘛不借这个机会进去大赚一笔。” “嗯。”江昭白将没用完的咖啡豆重新装回罐子,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知道的。” 他想在裕晟得到的东西,远比金钱要重要的多。 这也是他最终同意去拍杂志的原因。 只有被发现,他才能顺理成章的去到裕晟的庆功会,才能更进一步调查裴砚消失的两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将最后一杯预定咖啡贴好标签,江昭白细心地将所有种类分开,还在上面贴心标注了提示,哪杯咖啡因含量少不会导致失眠,哪杯适口性更好适于不经常喝咖啡的人,都进行了详细标注。 直到裕晟助理带人取走全部预定,江昭白这才彻底放下心,囫囵吃完早已放凉的午饭。 微信突然响了一声,江昭白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点开一看,是裴砚。 这家伙估计又去找了陈铭玉,发过来的语音里还带着学校的下课铃声。 [非衣石见:我被陈铭玉绑架了,他这边有个有关于视觉中枢的讲座,今天不能带着主任去找你了。] [非衣石见:小狗委屈.jpg] 还学会发表情包了。 江昭白对着那个酷似主任的表情包勾了勾嘴角,手指飞快打字。 [江江江江:主任呢。] [非衣石见:发送图片] 屏幕里裴砚和主任的头都被框进去了一半,干净的大礼堂地面上主任被裴砚强行抬头,一看就是连角度都没找,随便按的快门。 [江江江江:早点回家。] 江昭白将裴砚发过来的照片原图保存进相册,又将视线投向窗外的小路,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空虚。 “怎么又在愣神,都五点了,裴砚还没来接你下班吗。”林楠突然出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有事。”江昭白抬起头,将视线投向门口的粉色电动车。 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下班的日子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 17、葡萄幻境 “你确定他一点也不知道你的计划?”陈铭玉看着裴砚放下手机,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维生素软糖递给他。 “不确定。”裴砚说了实话,即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还是经常会被江昭白的观察力所震惊,好几次还没张口,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被递到了手边。 甚至有时候裴砚都会怀疑江昭白是不是有了什么特殊系统,自己那点小心思跟开了弹幕一样,在江昭白面前循环滚动。 陈铭玉对两人的关系不好插手,但还是嘱咐裴砚道:“不管江昭白知不知道这次计划,你都不要贸然行动,裕晟最近风头正盛,你那个最看重面子的爹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 “就是因为他最看重面子,所以我才一定要去。”裴砚冷哼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裕晟的庆功宴,哪有裴家长子不去瞧一瞧的道理。” “至少要‘亲眼’见一下我那个名义上的后妈吧。” 登门入室了三年,有些事总归要有一些了断。 “裴砚。”陈铭玉知道劝不动他,只是轻轻将手搭在他肩膀,从包里拿出一款外观低调的手环。 “这是我前两天托朋友做的,能够监你身边人的测距离和你自己的心率,遇到特殊情况你只要按一下旁边的按钮就能开启录像,我这边也会同步收到视频。” 陈铭玉拉着裴砚的手指触到手环上的圆形按键。 “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个人安危放在第一位。” “嗯,没问题。”江昭白挂断电话,又很快从联系人里找到林楠,将对方的要求一一转述。 细心地口味标签果然收到了员工一致的好评,江昭白将后续的甜品订单转发给林楠,自己则转头去了书房,逐个搜索起自己目前收集到的,被邀请去裕晟庆功会的参与人员。 而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视线从屏幕抽离,江昭白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眼睛,又拿出手机看了时间,这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刚刚还泛着紫红的天空如今也早已连成一片墨色,江昭白起身准备去接一杯温水,却在移开凳子时意外碰到了打印机下方装钢笔的木盒,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木盒,却在拿到手的一瞬间愣了神。 重量不对。 江昭白蹙着眉掀开盒盖,曾经装满钢笔的木盒如今变得空空荡荡,如若不是那残存的墨点还明晃晃的浸在盒壁,就连江昭白都差点疑惑,是不是自己被曼德拉效应修改了记忆。 书房的白炽灯明晃晃的照在桌面,眼睛里像是突然被人滴入了最酸的柠檬汁,江昭白将空木盒重新放回桌面,又顺手将桌面的电脑关机。 有机会一定要换一个更护眼的电脑屏幕,江昭白在心里暗自道:“这光也太刺眼了。” 放好木盒顺着楼梯下到一楼餐厅,眼中的酸涩感这才勉强缓和些许,江昭白没有开灯,凭着感觉找到冰箱,拉开门,从里面拿了罐葡萄味的鸡尾酒。 他很少会喝酒,之前是不能,现在是不想。他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早已安排的清清楚楚,他不接受意外,也不允许差错。 可如今银色的拉环被单手拉开,气泡在压强下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葡萄味上涌的一瞬间,江昭白居然有些爱上了这种感觉。 怪不得这么多人都喜欢借酒消愁。 长时间未关的冰箱门发出滴滴的警报,江昭白回过神,扣在金属门边的手指微屈,最后的光线也消失在视野。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他又一次坠进了封闭的黑箱。 裴砚再也不会写字了,或者说他再也不想写字了。 那盏他拼命追寻的光,终究还是抵不过时间的侵蚀,被掐灭了烛芯。 抬手,仰头。酒水顺着滚动的喉结划过口腔、会厌、食道最终进入胃部。 那些藏在最深处的隐忍终于在黑暗中得以释放,江昭白从餐桌上抽了张纸巾,按在自己眼角。 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他又一次被锁在黑暗里。 独自一人。 啪—— 关门声和灯光几乎是同一时刻出现。 裴砚手里的主任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进门就朝着餐厅位置跑来,呜咽着将身子拱进江昭白的怀里。 适量地酒精恰到好处地蒙住了过分的理智,江昭白蹲下身,任由主任将他扑倒在地面。 “你没事吧,主任路上吵得有点凶,我担心是不是你出了什么问题,毕竟你们......”裴砚靠在桌边,伸手想去找江昭白的位置,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空罐子,咣当一声砸在地面。 葡萄味似乎变得更浓郁了。 “别乱动。”比乱七八糟思绪先来的,是江昭白带着凉意的指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在裴砚快要磕到桌角的瞬间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喝酒了?”呼吸交错间,裴砚清晰地感知到江昭白身上的味道。 “嗯。”江昭白应的很轻,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抿着唇,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个音节。 裴砚没明白他的意思,又看不见江昭白的表情,只好整个人更向前一步,将人几乎半搂在怀里。 “嗯是什么意思,不高兴,因为我没去接你下班?”裴砚低着头,语气里带着不解。 江昭白没答。但也没躲,就着这个姿势一把抓住裴砚的右手,将人半推半就带到客厅。 “不是,你先等一下。”裴砚还以为江昭白是想要动手,干脆两只手都递过去,做出投向的姿势,“有什么事咱们说出来好不好,你就算现在想教训我一顿起码也得让我知道错哪了吧。”江昭白走的急,裴砚又看不到,只好亦步亦趋地贴在身边。 “坐下。”江昭白没给他机会认错,朝着裴砚胸口轻推一把,整个人便顺从地倒在了沙发靠背上。 客厅的大灯在裴砚进门时自动开启,如今正明晃晃地悬在两人头上,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 江昭白一条腿踩在沙发上,俯下身,用自己另一只手捏住裴砚领口的胸针。 一枚小狗头的形状,脑袋圆滚滚的,像极了他当年收到过的贴纸。 “骗子。” 江昭白松开那枚胸针,泪滴顺着眼角砸在手背。 你不是要帮我吗,怎么到头来连自己都放弃了。 那张初中费尽心思找到的“兑换券”终究还是过了期。他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裴砚,因为从始至终裴砚都表现得云淡风轻。 就仿佛他的本性如此,那个站在主席台扬言要让同学收藏自己作品的裴砚只不过是江昭白的一个幻觉。 “啊?”裴砚彻底懵了,他慌乱的抬手,却又在感受到江昭白泪痕的一瞬间不知所措的愣住。 江昭白哭了。 一个曾经“起死回生”过的人居然会因为自己没接他下班这件小事哭了。 怪不得他背着我偷偷喝酒。 怪不得他会记得我的口味。 怪不得他要跟我回家。 一瞬间裴砚脑子里炸开了无数朵烟花。 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你别,不是,哎呀,都怪陈铭玉。”裴砚干脆胡乱伸手一抓,将人直接按在自己怀里,“我明天肯定准时去接你下班,谁喊我我都不答应。” “谁敢拦我我就放主任咬他。” 裴砚先是安抚性的拍了拍江昭白的背,又用手指抹掉眼角那滚烫的泪滴。 他看不到江昭白的表情,只得一遍又一遍触碰,靠着掌心那点温度来传递自己的情绪。 直到江昭白的呼吸逐渐便的平稳。 裴砚这才放松自己的手臂,握住江昭白手腕手也恰好贴在那块伤疤,像是确认身份一样,裴砚轻轻地用指腹贴上去贴上去,一遍又一遍。 好奇怪,明明示爱的人是江昭白。裴砚拢了下自己披在江昭白身上的薄毯,可他这又是在干什么。 尽管看不到裴砚也能想象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糟糕,偏偏此刻江昭白的呼吸还不间断地打在他脖颈。 到最后也不知是谁先撑不住倒下了身子,两人居然就这样相拥着靠在温暖宽敞的沙发上过了一夜。 直到早上八点的闹钟将江昭白吵醒。 他不是习惯赖床的性格,但一晚上侧身睡觉的感觉并不好受。江昭白试探着动了动小臂,这才发现自己腰间居然还搭着一只熟悉的手。 江昭白感觉自己太阳穴猛烈地收缩了两下。 裴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居然没有任何印象。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耳边却又是一阵刺耳的铃声。 “这才几点啊。”裴砚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差点把坐在沙发边的江昭白挤下去。 “闹钟,快关一下。” 客厅的落地窗阳光很足,照在裴砚身上连脸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江昭白先是循着声音关上了那个狂叫不止的闹铃,随后又直接了当地甩开裴砚搭在他身上的手,并毫不留情的给了裴砚一抱枕。 “嗯?”被抱枕袭击了的裴砚非但没能醒盹,反而将抱枕当枕头抱着埋了埋头,舒服地连嘴角都止不住上扬。 眼看叫人叫不醒,江昭白只好转头去找主任了解情况,没想到一回头就发现主任正叼着个空罐子在自己的狗窝里玩的开心。 “主任,别乱捡垃圾,我带你去吃——”狗粮两个字卡在嘴边,葡萄味鸡尾酒的罐子便率先一步映入眼帘。 记忆如洪水般侵蚀。 随后一路倒退,直到那个空空如也的木盒又一次出现在脑海。 记忆这才像找到了锚点,昨晚说过的话如数出现在江昭白脑海,那些刚刚建立起的信念感仿佛瞬间崩塌。 完蛋了。江昭白恨不得将脸埋进主任身上。 他不会认出我了吧。《 》 18、公众视野 关于喜欢这事,裴砚从小到大可谓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作为学校出了名的风云人物,从初中起,裴砚收过的情书简直比他得过的奖状还多,尤其逢年过节,每次他都恨不得请上一整天的病假来免除这“过分”的打扰。 可现在,即便一整晚过去,他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江昭白喜欢我。 江昭白。 那可是江昭白。 裴砚抓了把自己在沙发上滚到炸毛的头发,挥挥手手叫来了趴在一旁晒太阳的主任。 “主任,你们不是绑定吗,那是不是他想什么你也能知道。”裴砚揉了揉主任软乎乎的小肚子,将耳朵贴过去。 “如果他真喜欢我你就叫一声。” 咕噜—— 主任暖呼呼的肚子滚了滚。 沙发上的裴砚难得地沉默了一瞬。 随后认命起身,给主任的碗里倒满狗粮。 江昭白早上走得究竟是多匆忙,居然连主任都忘了喂。 裴砚勾了勾嘴角,又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裴砚还特意找了靠谱的“眼线”确认。 [有帅狗的帅哥:滴滴,目标人物有异常吗。] [林家楠孩:报告裴长官,目前没发现危险,不过我注意到目标人物今天情绪不高,还总是有意无意的揉肚子。overover] [林家楠孩:估计是没吃早饭。overover] [有帅狗的帅哥:了解,你注意隐蔽,我稍后就到。overover] 得到情报的裴长官熄灭手机,又往主任水碗里添了半碗水,这才急匆匆地走进衣帽间,在挂着盲文标签的衣架上翻来覆去。 太花哨的不够正式,太朴素的又略显单调,总之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裴长官这才满意地扣好贝雷帽,还顺便整理了一下胸口的调色盘别针。 将摄像头按在对面的支架,在ai的一连串四字成语夸奖下,裴砚熟练地蹲下身给主任套好牵引绳。 “有事?”在林楠第无数次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时,江昭白终于做不到继续无视,一抬手将人堵在了前台和后厨的走廊。 “啊,没有啊,我随便逛逛,锻炼身体。”林楠飞快移开视线,抬手做了两个扩胸运动。 “裕晟马上就要选人上船了,我要提前运动适应一下上下颠簸的感觉,避免晕船。”林楠转了转头,一副认真的表情。 “裕晟那边有消息了?”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江昭白立刻询问道。 “快了吧,据说最近在统计嘉宾口味。”林楠回忆了一下昨晚他那个内部朋友的话,“大概就是咱们和隔壁那个亚麻店二选一了。”林楠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点开手机。 [林家楠孩:裴砚!!!说好的稍后就到呢,我以后再信你我就不姓林!!!] “隔壁?”江昭白松开手,“我点过亚麻的咖啡,品质方面明显没有我们好。” “可是人家名气大啊。”林楠无奈摊手,“这年头流量就是王者,不然那些奢侈品干嘛费这么大心思打广告。” “我听说人家最近刚请了代言人,虽然连三线都算不上,但粉丝量也有个小几百万呢。” 手机屏幕闪了闪,林楠看了眼头像便飞快解锁屏幕。 [有帅狗的帅哥:再拖一会,最近你喜欢的那个新款,我包了。] [林家楠孩:!!!] [林家楠孩:裴老板您请吩咐。] [有帅狗的帅哥:两分钟后帮我开门。] “来了。”林楠在心里掐着秒表,时间一到便飞速侧身绕过江昭白,一路小跑拉开了玻璃门。 “裴砚?”江昭白转过身,只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你又抽什么风。” “送早餐啊。”裴砚朝着江昭白的方向举了举手里的小笼包,声音含笑,“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今天肯定没吃早饭。” 送早饭?你这一身打扮说是去拍探店的网红都不为过。江昭白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尝尝,应该是你喜欢的,这家的口味比较重。”裴砚轻车熟路地走进前台。 “哦,还有你的。”裴砚转身朝林楠招了招手。 “哎呀,咱们这关系哪还需要这个。”林楠整个人飞快地弹射到了裴砚身边,勾着裴砚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掌。 “裴老板大气。” 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江昭白将视线落在林楠勾在裴砚胳膊上的手指。 江昭白自诩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可现在他居然格外好奇,林楠和裴砚到底背着他有了点什么不能见人的交易。 “不用客气。”裴砚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三明治。 “你喜欢的,面包店最新款,我排了十分钟的队才抢到最后一个呢。” “三明治?”林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这就是你说的最新款?” “不然呢。”裴砚一脸无辜,“主任盯一路了,你知道我有多严防死守才给你保住这个三明治吗。” “裴砚!”林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我以后再信你我林字反过来写。” “有区别?”裴砚小声嘀咕道:“先写哪个木不是写。” 大概是裴砚的表情实在坦然,一旁的江昭白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跟他吵什么。”江昭白三两下解决早饭,转身将用过的卫生纸投进垃圾桶。 “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小瞎子,你还指望他给你当金主啊。”江昭白顺手擦了一下桌面,“今天不研究甜品了?” “啧,男人不能说小。”裴砚在旁边一脸委屈的出声。 “哦,别惹有残疾证的人。”江昭白故意压低声音,“你看,容易被碰瓷。” “就是就是,我可是有残疾证的人。”裴砚一副我有理我最大的表情,恨不得直接拿鼻孔看人,“九年义务教育怎么上的,尊重老弱病残懂不懂。” 林楠愤愤拿三明治磨牙,咬鸡肉的时候恨不得也将裴砚撕成鸡丝。 “哟,什么声啊,主任不是过了磨牙期了吗。”裴砚把手掌往耳边举做出喇叭收音的动作。 “裴砚!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林楠大叫着冲进后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面包刀。 “救命。”裴砚像是早就计划好了方位,整个人往江昭白的怀里倒。 “林楠,有顾客刚点了三份不同口味的舒芙蕾你是不是还没上。”江昭白着托裴砚的腰,不着痕迹的开口解围。 闹腾腾的前台总算暂时恢复了安静。 “你最近很缺钱吗?”过了很久江昭白这才重新开口,将做好的奶茶往裴砚手边推了推。 “张驰野不是刚给你转了拍摄费。” 江昭白盯着裴砚,像是要在表情上找到什么答案。 究竟多重要的事值得你连最珍视的钢笔都卖了。 可裴砚却很显然的会错了意,一双大眼眨了眨,盯着天花板开口,“你希望我当他金主?” 说好的喜欢我呢,怎么转头就把我推给别人当金主了。 别说我现在没钱,就算有钱,按正常发展不也应该之给你一个人花吗。 可江昭白却只当他不愿提,也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地做起自己的咖啡。 只留裴砚一个人坐在一旁满头问号。 沉默是什么意思,默认了? 就算你尊老爱幼也不用用在这吧,林楠一看也不是我喜欢的风格啊。 好吧我也没看见过。 但是他一听就不是我的风格。 对,还是江昭白的声音更好听一点。 裴砚正胡思乱想着,一阵强烈的震动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裴砚跟着语音提示点开微信。 是张驰野。 [野地驰骋:裴砚,我刚给江昭白发了消息,他好像在上班,麻烦你提醒他一下,今天杂志就要正式官宣了,我们希望你们也能在微博上转发一下,增加一下热度。] 裴砚很少关注微博。 从小见惯了各种夸大的媒体,所以裴砚很少注册公开的社交媒体,之前对于各种宴会也是能避则避。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在裕晟庆功会上露面...... [非衣石见:包在我身上。] 裴砚还特意从自己的收藏里找出一个ok的表情包。 “你是打算在这坐一天吗。”江昭白碰了下裴砚的肩膀。 “不无聊?” “不啊。”裴砚摊开手,整个人坐在高脚凳上转了一圈。 “回家也是看电视,还不如看你。”裴砚说的真诚,为了增强自己的可信性还特意将头转向江昭白的位置,做出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 “对了,刚刚张驰野给我发消息,希望咱们能公开用自己的微博转发一下杂志。”裴砚点开那个自己刚刚下好的微博软件,“你帮我看看,这东西怎么注册啊。” “你之前没注册过?”江昭白有些吃惊,毕竟在他印象里裴砚是那种一天恨不得发八百条微博的性格。 “烦。”裴砚将手臂摊在桌面,“那些媒体恨不得连我考试考了第几名都挖出来,烦人的很。” 真关注过裴砚考试排名的江昭白沉默了一瞬。 好在注册需要的验证码很快弹了出来,这才拯救了有些凝固的江昭白。 江昭白帮他填好基础信息,又关注了杂志官号,这才重新将手机塞进裴砚手里。 “下面三个按钮从左到右转发评论点赞,你自己编辑吧。” “行,我自己研究研究。”裴砚答应的很痛快。 没多久,江昭白手机屏幕便弹出一条消息。 [微博@裴砚发了一条微博:听[哇]说[紫色爱心]第[送花花]一[粉色爱心]条[憧憬]微[黄色爱心]博[好喜欢]要[绿色爱心]热[爱你]情[蓝色爱心]一[抱抱]点[红色爱心]。]《 》 19、如沐春风 入眼一片花花绿绿的爱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裴砚粉了个应援色是彩虹的明星。 到底是谁教他怎么发微博的。 为了证明瞎子也会玩智能手机? 不过这种疑问在江昭白心中没持续多久,官号的文案便先一步闯入了视线。 [@江昭白@裴砚(名字按首字母排序)提起秋雨,有人在潮湿的枯叶中感叹人生悲凉,有人却在雨镜中窥见生命循环——拯救与被拯救,或许本就没有定数。] 配图是两套概念的封面,两人和狗在画面中斜线放置,一眼便能看出“动物拯救”的内核。 官博的热度很高,评论也随着每一次刷新而不断上涨,本以为大家会将视线放在vigo精妙的构图,却没想到下面的回复远远偏离了所有人心中的预想。 [咸鱼油煎:怪不得这期要找个素人来拍,原来是为了给自家皇子吸血,真是可怜素人小哥了,好不容易靠颜值火了居然第一步就是被吸血。] [我不是小熊跳舞:这不是之前那个素人帅哥吗,原来叫江昭白,名字都这么好听,感觉很适合演文艺片男主,有没有公司可以安排一下。] [喜欢落幕的太阳:小哥哥是不是签公司了,让新人带素人这种恶心操作也不是小作坊第一次干了,有时间让关系户吸血倒不如给小哥哥点好资源,普通人哪有这么多被看见的机会。] [sunshine:我看干脆也别叫什么拯救了,叫资源才更贴合主题一点吧,上位者拯救下位者,感觉像会说出你们还不够努力的那种人。] [早c晚a牛马版:领导味已经要溢出屏幕了...谁懂我看见江昭白穿衬衫加领带的救赎感,真的不是苦命打工人吗。] [光的指引:不是没人听说过这个py吗,总感觉这个名字像是从哪里见过,好像是个富二代吧。] [喝甜汽水:那怪不得,原来是真皇子啊,还真以为靠着家里有点钱就能进娱乐圈了。想进圈还不如先查查家里公司有没有tsls吧。] [巴伯泡泡糖:我是py校友,一个年级的那种,之前py在学校就因为打人受过处分,没想到几年过去还是这么爱出风头,果然时间能掩盖一切啊。] 如果说前面的评论还只是网友的猜测,这条评论的出现就像是给前面猜测摆明了证据。于是更多观望的网友加入讨伐。 [无人能狄先生:@杂志官方你们用人之前都不查查底细的吗,还是说真就拿钱办事啊。] [意中人是小画家:要想找富二代隔壁卓臻总裁严霜识不香吗,h大优秀毕业生,哦不好意思人家严家根本看不上你们杂志这三瓜俩枣。] [我说了算:笑死,真当现在人是冤大头啊,扯个救赎话题就能让大家买账,谁不知道富二代进圈就是为了那点事,别告诉我杂志主编已经跟py有点什么了......] [生动且形象:之前还以为能做到主编位置的都是有事业心的人,没想到也是个看脸的人,怪不得娱乐圈乱呢。] [萨普如爱死:查到了,主编叫郝雅,果然女人不管在什么位置都是个看脸的生物。] [布莱克:心疼江昭白,在片场估计还要忍受两人施压,他的咖啡馆在哪,我要给他冲销量。] [风雪等归人:楼上姐妹算我一个!] [世界毁灭:加一。] ...... 评论更新的很快,就连最开始催两人发微博的张驰野也显然没料到会产生这种影响。急忙给两位处在风口浪尖的主人公发消息,特意嘱咐两人先不要有任何动作,一切等郝主编发话有了公关方案再解决。 为了避免两人在网上发表什么不好的言论,张驰野还特意给江昭白打去电话,再三嘱托他一定要看好裴砚的手机,最好是能直接断网的那种。 舆论总是这样,轻而易举便能决定一件事的走向,又被无数蹭热度的人二次传播扩散,最后打着“正义”的旗号用语言甚至更极端的方式无差别攻击卷入事件里的每一个人。 而江昭白此刻正坐在风暴中心,盯着裴砚这个刚注册不过一小时的新号收到99+的私信消息。 “不至于吧,我的热情这么有感染力吗。”裴砚听着自己手机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音,刚想伸手去拿,却被江昭白抢先一步按住手腕。 “陈铭玉说了,你一天看手机时间不能超过三个小时。”江昭白从前台随手拿了块清口糖塞进裴砚手里,“你先和主任去旁边坐,我去给你拿点胡萝卜补充维生素。” “你们后厨居然连这个都有。” 当然没有。 江昭白绝望的眨了下眼,后厨这么多水果,他偏偏选了个隔壁超市才有的胡萝卜。 好在裴砚并未过多询问,虽稍有惊讶但还是乖乖按江昭白指示坐回了自己最熟悉地窗边。 江昭白这才有机会暗灭裴砚的手机,连同那些不堪入目的消息一同锁进黑暗,一并扔进上衣口袋。 “主任,坐。”裴砚将胳膊搭在熟悉地木制扶手,整个人没什么规矩的靠在椅背,直到听见那微弱的风铃声后才逐渐敛起嘴角那丝弧度。 [非衣石见:玉哥,帮个忙。]裴砚按着自己的手表向联系人发了条语音消息。 [非衣石见:帮我查一下杂志官号的微博。] 看到消息时陈铭玉本来还在准备下一课时的ppt,最近学校又新换了模板,他不得不将自己提前搞好的内容重新推翻重做。 办公室的同事走了大半,临近期末周,每个人带实验可谓是苦不堪言,基本从实验室出来之后连话都不想说,只能无奈的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陈老师,还没下班啊。”很快,最后几位老师也整理好自己的办公桌,拿了外套准备开车下班,其中一个跟陈铭玉关系不错的还从自己口袋里翻了块牛轧糖扔给他。 “你今天的课不是上午吗,怎么现在还没走。”对方好奇道。 “别提了。”陈铭玉笑着撑了下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光是看实验报告就够气人了,一节实验课上下来结果没出几个,乱七八糟的实验过程倒是有一堆。”陈铭玉随意点开其中一份交上来的实验报告,“实验第一步是从学校二食堂窗口买一份麻辣味的鱼粉,放在机器左上角,还特意注明必须是麻辣味的。” “说这样实验结果最准。” “现在这帮孩子啊。”对方先是一愣,随后一脸释怀的拍了拍陈铭玉的肩膀,“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收到这么离谱的实验报告呢,既然咱们都这样那我就不担心了。” “孩子还小,多体谅一下。像你这种在大医院待久了的人是应该来体验一下‘桃李满天下’的感觉了。”对方笑的很开心,甚至还催促让他找几份类似的,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陈铭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认命的点开下一份实验报告。 实验过程上面用大写加粗的字体标注着第一条——找一个没口音的组员,不然你的实验将会从研究icu急救变成阿尼哈塞呦!!! 右上角果断叉掉页面。 陈铭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拿起旁边从最开始就亮了好几次的手机。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刚缓下来的太阳穴更是头痛欲裂。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事。 “评论区那些发言你都看了,你到底哪来这么多校友。”陈铭玉压着火气沉声道:“现在时机不对,你等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再想办法......” 还没等他话说完,对面的裴砚直接打断道:“没让你管,杂志那边有自己的公关团队。” 裴砚的声音拉的很长,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江昭白把我手机扣了,我担心他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只要不是骂他就行。” 陈铭玉快要被他这一幅无所谓的态度气死,“你做慈善啊,就你这胸怀乐山大佛看了你都得让座。” “切,哪有我这么帅的菩萨。”裴砚对此嗤之以鼻。 “热度炒起来了也好,正发愁怎么让裴裕平注意到我呢。” “裴砚。”陈铭玉阻拦道:“说好不拿自己做诱饵的。” “放心,我有分寸。”裴砚声音很轻,“我早就过了那段日子了。” 将自己关进屋里疯狂发泄的日子有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就显得过分矫情了。 再说了,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有江昭白,有主任,何必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家连自己的生活都搭进去。 陈铭玉没再说话,他比谁都更清楚那段日子里的裴砚有多疯。 就连架子鼓的鼓锤都敲坏好几根。 “对了,上次让你卖的东西卖出去了吗。”察觉到氛围的凝重,裴砚很快转变了话题。 “刚想跟你说呢,今天早上卖出去了,一个新买家,跟之前几次的都不是一个人,很爽快就把钱打过来了。”陈铭玉看了下自己手机里的记录。 “我回头找个时间把钱打你账户。” “不用了。”裴砚拒绝的很干脆,“直接打给盲校吧,还是上次那个卡号。” “裴砚,你现在也没有收入来源。” “没事,我有江昭白。” 裴砚确实给自己留了余地,那根带着金色麒麟的钢笔至今还被小心存放在书房的保险箱。 可陈铭玉显然没耐心揣摩他的心思,一边回应一边在微博了解舆论发酵的情况。 裴砚这边还在喋喋不休。 “你知道吗,江昭白对我那简直就是如沐春......” “疯了。” “不对,是春风。”裴砚纠正道。 “我说江昭白。”陈铭玉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冰冷。 “居然这个时候发微博。” “还真是什么锅找什么盖,”陈铭玉揉了下自己眉心。 “跟你一样,不顾舆论的疯子。”《 》 20、身陷囹圄 [@江昭白:没人蹭流量,想骂人来找我。] 江昭白手里拎着两根刚从隔壁进口超市买的水果胡萝卜,整个人俯身靠在购物车上,单手点下发送。 “帅哥,结账了。”收银员抬手敲了敲台面。 “要袋子吗。” “不用。”江昭白亮出自己的付款码,顺手将东西收进自己外套口袋。 “您的小票。”收银员朝着江昭白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谢谢。”江昭白将手机一并收进口袋。 完全没理会自己短短一句话会在网上引起多少腥风血雨。 咖啡厅,裴砚身边站着一脸懵的林楠,面前摆着林楠的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江昭白的微博。 店里的客人大都是年轻人,有些网速快的已经认出了裴砚,捂着嘴和身边人小声议论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对于本就听力敏感的裴砚更显烦躁。他抬手去摸桌面上的手机,想再翻两条评论,却很快被一个熟悉的声音遏制。 “说了你一天只能玩三个小时手机。”伴着风铃声一并响起的还有江昭白平静的声音。 他三两步走到裴砚面前,将桌面的手机拿起暗灭,随后收进林楠胸前的围裙口袋。 裴砚很快转过头,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不过江昭白没给他这个机会,从兜里拿了个罐头放进裴砚手里,“主任早上也没吃饭。” 言外之意自己并不需要任何关注。 裴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半张的嘴唇化作一个轻笑,连带着肩膀都在抖。 他在维护我。 他果然喜欢我。 得到结论的裴砚无端有些兴奋。就像小时候找到了妈妈藏在抽屉里的各种卡通挂坠,打开了成熟面具下的另一个灵魂。 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啊。 那副看似冷漠,无坚不摧的外壳终究被自己掌握了打开的钥匙,露出柔软的内里。 裴砚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在主任快要将罐头吃完的瞬间抬手握住了江昭白又一次伸过来的手腕。 “嗯?”江昭白手腕还沾着洗胡萝卜留下的水渍,抬头看向裴砚。 “突然觉得心情很好。”裴砚舔了下唇角,“还是第一次有人替我说话。” 裴砚声音不大,一改平日开玩笑的语气,难得认真。 “谢谢你。”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江昭白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慌乱逃开裴砚的手,将胡萝卜推到他面前。 “本来也是张驰野请你去的。” “那你收我手机干嘛。”裴砚直勾勾抬起头,大概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毫无顾忌的打量着面前。 “不是怕我伤心吗。” 心思被拆穿,江昭白甚至连思绪都断了一秒,最后干脆自暴自弃,从口袋里拿出裴砚的手机,烫手山芋一般扔回裴砚怀里。 “谁管你。” 大概是这句话赌气的意味过于明显,裴砚拿着手机嗤嗤笑了好久,这才伸手拿起面前的胡萝卜,兔子一般抱着啃。 江昭白没再理他,转头回前台继续自己的工作。在持续的一番努力下,本就干净的玻璃杯如今各个干净的反光。 “你这是化悲愤为动力?”在江昭白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林楠终于看不下去,走到江昭白身边拿走了他手里的玻璃杯。 “你打算洗到什么地步,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 江昭白垂着的眸子总算有了变化,眼神上挑,“你还知道这个。” “我是高中退学,又不是没读过九年义务教育。”林楠翻了个白眼,“我见过化学书。” “什么情况,刚裴砚特意找我要手机看微博热搜。” “你俩又火了?” “差不多吧。”江昭白将豆子按照顺序重新整理好。 “如果黑红也算红的话。” “不至于吧,你俩这比明星还权威的脸居然还会挨骂。”林楠一脸震惊的拿出手机,果然在热搜榜看到了两人的消息。 #裴砚,哪家皇子出来上班了##江昭白回应##江昭白想骂人来找我# “我操,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黑贴......”林楠下意识脱口道:“你俩被资本做局了?” 江昭白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还以为这次杂志得让你俩大火一番呢。”林楠立马改了口,皱着眉点进评论区,“这说的也太过分了吧,郝雅这个主编我听说过,据说能力很出众,不能因为人家是个年轻的女生就胡乱造谣吧。” “这个时代,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有个穿着lolita的年轻女孩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担忧地看了眼江昭白,显然是认出了对方。 江昭白倒是不在乎网上那些刺耳的言论,只要没人骂裴砚,他就可以对所有黑评视而不见。 “啧,血雨腥风啊。”林楠一边看一边摇头,但很快便被着其中一条评论吸引了目光。 [专业发糖二十年:没人觉得江昭白这条微博很好磕吗,第一时间出来发声,两人不会住在一起吧。] 这条夹在一众讨伐里的评论很快便被更多人发觉,越来越多人在评论下留言,居然热度一路飙升到评论区第一。 [好磕爱磕:怪不得江昭白这么生气,不会是霸气护妻吧。] [棉花:终于有人跟我有同感了,其实刚刚看照片的时候我就想说,江昭白虽然是被拯救的那个,但没人觉得被救赎者反制是个更爽的剧情吗。] [研究bl一百年:什么啊,你们没注意到两人的体型差吗。明明是裴砚更攻一点。] [软棉花糖:别吵了,直接求正主亲自下场@江昭白@裴砚] [我就是我:楼上姐妹真勇啊!] ...... 很快又一个话题登上热搜。 #江昭白裴砚素人cp# 林楠被网友的超绝变脸能力惊到,果然在这个时代,讨厌谁就嬷谁才是真理。还没来得及和江昭白吐槽,旁边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江昭白看了眼屏幕,是张驰野。 刚按下接听,对方带着怒气的声音就顺着扬声器传了过来。 “江昭白,我让你看着裴砚你就是这么给我看的?”张驰野显然是刚到公司,背景音里断断续续的开会讨论声。 “他没乱说。”江昭白态度依旧冷静。 “那你就能乱说了?”张驰野对江昭白的逻辑很是无语,隔了许久这才重新嘱咐道:“郝主编正在开会,在公关方法出来前你们千万别乱说,最好连微博都别...” “不用这么麻烦。”江昭白打断张驰野。 “你们不想趁着这次机会公开吗?”江昭白坐到一旁的高脚凳上,语调平静。 “你也不希望看郝雅被误解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舆论方面,张驰野确实见过不少因舆论而退圈的博主。 “什么时候发现的。”对面的张驰野笑了出声,语气也不自觉温柔下来,“我当天为了避嫌可是叫了她一整天的郝主任。” “眼神不会骗人,下意识地动作也不会。”江昭白语气没变平静道:“等你们公开后我这边也会同步发表一份声明,写清我和裴砚被邀请的全部过程。如果再有不实言论,我不介意动用法律的手段。” 感受到江昭白强硬的态度,张驰野也没再强求,简单嘱咐了几句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林哥,我记得你提过,你有个朋友曾经负责过娱乐公司的公关是吗。”江昭白抬起头,对上林楠的关心的目光。 “啊,对,不过我们也就是一晚上的关系......”林楠的表情略显为难。 “不过公关稿我之前也看过不少。”林楠又很快补充道:“收集证据什么的我最在行了,我之前还给大热明星做过反黑呢。” “谢了。”江昭白朝着他点点头。 林楠最受不了别人的真情实感,让他很不知道如何招架,干脆挠着头憨笑,“说什么呢,咱俩这关系。” “什么关系啊。”裴砚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后,右手撑着台面,身侧还站着吃饱喝足的主任。 “仇人关系。”林楠看见他就想起自己变成三明治的最新款,瞬间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手机点开相机。 “真应该把你这副吊儿郎当的嘴脸放上去给网友看看。” “哦,记得帮我开磨皮。”裴砚听到拍照声,抬手比了个耶。 “谁要存你照片啊,真自恋。”林楠看着屏幕里随手一拍都格外突出的裴砚,愤怒地按下删除键,甚至还不忘连最近删除里的备份也一并清除。 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他林楠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就在他费尽心思寻找裴砚第三百六十一个角度时,江昭白适时出现,挡住了开着闪光灯的摄像头。 “他眼睛受不了强光。” 林楠这才作罢,重新将视线放到网上的帖子。郝雅和张驰野那边的动作很快,没多久一份盖着公章的声明便出现在官博上。 让江昭白意外的是,对方不仅公开了两人的关系,还特意避开了裴砚的眼盲。只是简单声明对两人的邀请完全合规,裴砚个人也和公司并无直接关系,网上评论皆是不实言论。 整篇声明简洁明了,干脆利落,一看便是出自郝雅之手。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瞒你了。”江昭白快速浏览完整篇声明,抬头对裴砚道:“现在网上风评很不好,特别是我那条微博之后,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影响杂志的销量,所以一会我会放一份完整声明在微博上,讲清每一个可能造成误会的细节。” “你的私信我删了大部分,但我还是建议你别看。” “你也太低估我的承受力了吧。”裴砚轻哼一声。 “不是低估,是不想。”江昭白心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比谁都清楚舆论带给一个人的影响。 他很难形容自己看到那些恶评的心情,仿佛中学时那种无助的情绪又一次上涌。 “你也太可怕了吧。”林楠盯着江昭白的脸,打心底里佩服道:“要是我看到这么多骂人的私信早就压不住火去对骂了。” 甚至有些人打着近墨者赤的旗号,开始怀疑江昭白的走红也是一场预谋。 可江昭白不但语气冷静,就仿佛当事人并不是他,自己只是一个抽离在一边的旁观者。 “所以你才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啊。”裴砚抬手给了林楠一下,可惜位置计算一些偏差,被轻松躲开。 “他整个人已经进入解离状态了。” “解离?”林楠皱起眉头,“解脱我懂,分离我也懂,解离是什么?” “解离状态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现象,通常在个体面对极端压力或创伤时出现,表现为意识、记忆、身份或感知等功能的中断或缺乏联系。”裴砚压低声音,尽可能通俗的解释。 “算是一种防御机制吧,帮助个体暂时脱离现实,应对无法解决的困难。” “也就是说小江正是因为很在乎那些恶评,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林楠对上裴砚看过来的脸。 裴砚难得没说话,手指在主任的毛发间不断穿插。 谁料主任像是突然感受到什么,小声呜咽着挣扎出裴砚的怀抱,跑到江昭白腿边。 “不是。”没了支撑的裴砚很快失了平衡,被主任的牵引绳一拽踉跄着倒进江昭白的怀里。 好在江昭白反应迅速,不但稳住了自己的身体,还抬手揽住了裴砚的腰。 肩膀撞上肩膀,裴砚甚至还能闻到江昭白颈窝处散发的同款浴液香。 一双无辜的大眼眨了眨,裴砚最终还是直愣愣开口:“那个,或许,你需要一个拥抱?” 江昭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 21、砚昭大地 暗流涌动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并未持续多久。江昭白率先反应过来撑着墙面稳住两人的身体。 手臂被人稳稳撑住,裴砚的发梢扫过江昭白脖颈,撑着对方的肩膀站起身。 江昭白拧着眉,视线游走在裴砚全身。 “别紧张。”裴砚像是感受到了灼人的目光,手指凑到江昭白耳边打了个响指,“我的身体控制可是很灵活的。” “不信咱们玩个反应力测试。”裴砚说着牵过江昭白的手,将自己的手掌搭在对方手心。 江昭白不明白一个打手背的游戏跟身体控制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装模作样的翻过手掌配合他。 “抓住你了。”裴砚非但没躲,更是在江昭白翻过手掌的一瞬间自己贴上去十指紧扣。 “感受到了吗。”裴砚带着江昭白的手游走到自己的胸口 带着凉意的指尖很快被温热的掌心焐热,江昭白感觉自己像是密闭的气罐被人突然松开了阀门,鲜活的氧气从西面八方涌进身体。 强劲有力的心跳贴在自己手背,江昭白的思绪又开始跑远,可裴砚的声音仍强势地的萦绕在耳边。 “相比那些评价,我更在乎你的情绪。” 好在官号发布的声明还是起了些许作用,越来越多人关注到事情真相。那些情绪上涌的“正义者”也在了解到全部情况后纷纷噤了声。 几分钟后,张驰野的社交媒体也很快更新了一条两人当天工作的vlog [vlog有点粗糙,但再不发女朋友就要没了@郝雅] [草莓软糖:论工作留痕的重要性,那些造谣的人估计想都想不到郝主编根本不喜欢男的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打脸太爽了。] [wish:我说姐姐最近的妆造风格怎么越来越甜,原来是有姐夫姐了。] [solely:野姐变驰妹了,这个萌感谁懂啊!] [@张驰野:回楼上姐妹,放心,你野姐还是你野姐。] [莫须有:这是什么!官宣,妈妈,我偷偷磕的cp居然是真的,谁懂我两人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就在磕。] [野姐美貌杀我:怪不得姐姐最近的照片格外出彩,原来是有了专人定制。] ...... 裴砚拿着手机冲在吃瓜第一线,整个人深陷评论区无法自拔,又在被评论区科普过cp感、姐感、钓系等一系列新鲜词汇后,果断切换到微博“火上浇油”。 [@裴砚:转发@江昭白的微博,谢谢昭白哥哥照顾我和主任,即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满满的人夫感,简直是智性恋天菜!] 配图是自己刚住院时的治疗单,给特殊学校的捐赠记录和不知什么时候偷拍的江昭白做饭照片,照片整体只有江昭白的半个身子,挽起的睡衣袖口暴露出对方紧实的手臂线条。 当事人的下场很快便将舆论撕开了更大的缺口,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加入这场关于“素人走红却被人利用”的讨论。 直到官号抓住了时机,将真正的主题和所有拍摄照片放到所有人面前。还承诺在杂志发布后将会专门为视障人士打印带封面解说的特制版扉页,让更多视障人士也可以享受摄影的艺术。 [@江昭白@裴砚,有关导盲犬的话题往往沉重,深刻,而使人们将注意更多的放在了无能为力的事实上,却往往忽略了他们和宠物最单纯的情感链接。所以我们选择了裴砚和主任,主任虽不是导盲犬,可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更是相互拯救的亲人,正如同裴砚和主任的故事——你带着我踩下深秋的枫叶,我笑着回应你那是秋天的气息。] 照片中,裴砚和江昭白占据了画面左右两边,周边昏暗的环境成为了天然的分界线,而正中心水坑里,散落的枫叶遮住了主任的大半张脸,前爪搭在江昭白伸出去的手背上,笑得开心。 一组照片日常却又风格显著,就连水面的涟漪都在诉说着生命力。 还没等评论大幅度发酵,摄影师vigo也很快在官博下回复。 [@摄影师vigo:这估计是我作为摄影师第一次在自己的作品中毫无存在感,但还是要说江昭白和裴砚的表现力真的比很多专业模特还要好,他们之间仿佛真的有自己特定的磁场。一开始郝主编说要拍导盲犬主题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会不会过于千篇一律,现在看果然主编的眼光才是最毒辣的。] 内部人员的纷纷下场很快便将讨论度又一次顶上高峰,只不过这一次更多了一些同类者的亲身经历。 [我就说为什么突然加人,原来是为了契合主题,不敢想如果我是裴砚估计每天连门都不会出。] [回楼上,我自己就是视障人士,尽管现在科技已经很完善了,可占用盲道,熟悉地路口修路这种情况还是每天都在困扰着我们的生活,好在裴砚走出去了,让大家关注到了,看到了这些。] [这也是郝主编选这个主题的初心吧,果然女孩子的心思永远是软软的。] [第一个传裴砚是皇子的人估计半夜醒了都得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吧,要不是裴砚留足了证据,估计又得跳出了说他卖惨骗钱了。] [我有个妹妹就是裴砚资助的那个盲校的学生,之前妹妹说有一个声音很好听的盲人老师会时不时去学校里看他们,原来就是裴砚。] [这么看江昭白的微博果然是在替裴砚说话,呜呜呜突然有点磕他们两个了是怎么回事。] [楼上姐妹我懂你,一个是咖啡店的普通员工,一个是眼盲的病人,两人相互扶持着生活简直就是双向救赎小说男主啊!] [其实江昭白小时候过得好像也不是很幸福,我之前就是和江昭白一个学校的,有一次从卫生间出来我看见他浑身都湿透了,旁边还有不少人指着他嘲笑。] [没有原谅造谣者和霸凌者的理由,支持使用法律手段维护个人权益!] [妈呀,不会又是什么悲惨双子星的故事吧,我们砚昭大地怎么都这么命苦。] [砚昭大地,姐妹这个名字无敌了。] ...... 燕赵大地,一直窥屏的裴砚勾了下唇角,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热血动漫里身世悲惨还要拯救世界的江湖英雄。 “哎,英雄。”裴砚朝江昭白晃了晃手机,将评论展示到江昭白面前,“这帮网友也真是有才,不过我还真挺喜欢这个新名字,你觉得改成微博后缀怎么样。” 江昭白显然也看到了网友的评论,捏着手机屏幕的指节又开始无意识收紧,直到泛白。 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复,裴砚试探地朝江昭白的位置走了两步,但刚刚的“拥抱”让两人都心有余悸,江昭白只好抢先一步握住裴砚的手腕。 “又想摔?”江昭白语调低沉。 “谁让你不出声,逗一个瞎子很有意思吗。”江昭白一出声裴砚就有了方向,干脆整个人的重心都靠过去,撑在江昭白的手臂上。 “跟逗主任一个效果。”江昭白也没躲,撑着墙面轻笑道。 两人几句话就把刚刚过分寂静的氛围驱了个一干二净,就连一旁的林楠都能看出来两人又回到了平时那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相处模式。 尤其是“被打”那个,像是捡了多大彩票,嗤笑个不停。 “真不考虑改成微博名字吗。”裴砚仗着身高优势将江昭白扣在自己怀里,大着胆子去碰江昭白的耳垂。 “改成前缀也行,我都不介意的。” “我为什么要跟你改名。”江昭白被他烦的够呛,蹙着眉拉开两人的距离。 为什么,因为你喜欢我啊。 那不然你还想跟谁改名。 裴砚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脑子转了八百个弯才给江昭白的表现想出了最完美的解释。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裴砚靠过来的气息太过浓烈,像是在玩悄悄话的游戏,说话时一双大眼无意识地眨,像是真的想要看清些什么。 江昭白没再出声,视线也随着靠过来的动作停留在裴砚亮闪闪的耳钉。 印象里裴砚有很多不同造型不同颜色的耳钉,黄的、红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热烈而又张扬,无论站在哪里都格外引人注目。 就连江昭白都不自觉被他吸引,像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成为唯一一个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人。 于是拇指不自觉捻上那颗发着光的蓝色碎钻,连带着那薄薄的耳垂一同带到嘴边。 江昭白唇瓣微启,语气平静又淡定。 “你的耳钉有些过于刺眼了。”《 》 22、活着真好 没等裴砚开口,江昭白又很快松开手,撤回到刚刚的安全距离,若不是耳垂上残存的温度,裴砚甚至要怀疑自己有了幻听。 身体像是被突然抽了真空,所有感官瞬间挤压在一起,像是怎么也理不清的线团。 “啊。”裴砚直愣愣的开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先有了动作。 “那我不带了。”他飞快摘下左侧的耳钉,将小钉子连同透明耳堵一同放到江昭白的手心里。 江昭白抬起头,对上裴砚的眼睛,“谁之前说不能只带右耳?” “那时之前,现在我早就想通了。”裴砚挑了下眉,露出自信的表情。 “一个耳钉而已,又不能真决定我的性取向,再说了我喜欢的人就算他性别是沃尔玛塑料袋——”裴砚勾了下唇角,“那我也照样喜欢。” 江昭白的掌心还保持着摊开的动作,小钉子蹭在他的掌心,还带着之前耳洞主人的温度。 搞得他很想在自己身上也打个孔,将这枚钉子,连同银杆上的温度一同封存在自己身上。 “真可惜。”裴砚突然开口。 像是心事被人看穿,裴砚很快抬起手,在江昭白耳垂上点了点。 “你应该带上这枚耳钉的。” 江昭白猛地将掌心握拳,小钉子刺痛掌心,惊讶这才得以缓解。 “我讨厌引人注目。”江昭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 “可我想找到你。”裴砚终于玩够了悄悄话的游戏,直起身,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我对光的敏感度很高,所以很容易注意到强反射的地方。” 裴砚撑着门框做了个委屈的表情,“也是,我本来也不该经常出门的,太容易惹麻烦了。”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去翻自己包里的盲杖。 “把你之前打耳洞的那家店推给我。”江昭白将小钉子装进裴砚胸口的口袋。 “我这周末休班。” “不用这么麻烦,我带你去就行。”裴砚将还没完全伸开的盲杖重新收好装进背包,又很快想起什么,嘱咐道:“记得给咱们的战马充电。” “卖电动车的老板给你钱了?”江昭白很不理解裴砚对电动车的痴迷。 “没啊,我这不是相应国家号召节能省排吗。”裴砚完全不觉得两个一米八多的男生在粉红电动车上有违和感,甚至每次还要带上江昭白给他买的专业摩托车头盔。 搞得江昭白每次出门都要拿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在你后座的时候,身边的风都是活的。”裴砚压低了声音,思绪好像也跟着撤回到每个和江昭白一起下班的夜晚。 江昭白的腰很薄,裴砚一只手就可以轻易环绕,风顺着袖口钻进肥大的卫衣,连带着身上的死气都一扫而光,每一个瞬间都让裴砚清晰感知到自己在活着。 “江昭白。”裴砚难得认真的喊他的名字。 “嗯?”江昭白哼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活着真好。” 裴砚笑着退开些距离。 江昭白时常在走神时将目光定格在裴砚身上,期初还怕被发现,几次后胆子也逐渐大起来,干脆将视线直勾勾落在裴砚的瞳孔。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女娲捏出来的泥娃娃,那裴砚一定是最受偏爱的那个,浑身上下都被精细雕琢。甚至完美到有些破坏了自然界的法则,这才迫使女娲不得不重新调整,可又哪里都不舍得下手,只好轻轻合上了裴砚的眼睛。 可即便如此裴砚还是裴砚,一个动作,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注视。 江昭白贴心拉好裴砚的外套,又将自己留在店里的围巾紧紧绕在裴砚脖子上,这才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钥匙,拍了下裴砚的肩膀。 “走了。” 初冬的气温降的平稳,裴砚刚出门便开始扯脖子上的围巾,一脸不悦地皱眉。 “你知道我今天为了搭配这身衣服花了多长时间吗,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精心设计的。”裴砚扯了两下发现扯不动,故意引江昭白出声,随后飞快朝着声音来源挥了两拳。 “我现在看起来肯定很肿,只有雪人才会这么围围巾吧。” “没有。”江昭白随口骗他,又引导着主任跳上电动车,这才伸手去拉一旁的裴砚。 电动车很快便驶入冷风,刚刚还在叫嚣的裴砚很快便噤了声,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手插进江昭白的口袋。 腰部被人触碰,江昭白下意识地减缓车速,“冷?” 裴砚不愿承认,抿着嘴在他背后摇头,还逞强地将手抽出了江昭白的口袋。 冷风很快便冻透了手指,往日闹腾的裴砚也难得息了声,老老实实靠在江昭白后背。 见状,江昭白也没再惯他,直接将油门拧到底,一路飞奔到楼下这才不急不缓的停下车,牵着主任下车。 “冻傻了?”江昭白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裴砚的头盔,里面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抬腿跨下电动车,又隔着厚重的外套动作艰难的摘下了自己的全包头盔。 原本蓬松的头发如今被压成了顺毛,手指因为中途抽出口袋有些僵硬,相互磋磨了好久这才勉强恢复了知觉。 耳边传来很轻一声嗤笑,裴砚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听到江昭白蹲下身,拍了拍主任的头。 “主任走了,我们回家。” 说好的喜欢我呢?这是不养了?弃养可是大罪! 站在原地的裴砚急忙忙的迈腿,却又在慌乱中搞错了方向,直直撞上花坛。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瞬间,裴砚下意识地抬手却在混乱中感觉到熟悉地气味。 一双手稳稳拖住后腰,江昭白几乎是将人整个揽在怀里,可由于身高差,看起来到更像是江昭白主动靠在裴砚身上。 “听话吗。”江昭白抓住裴砚的手腕,对上那双还未全部从震惊中回复的眸子。 裴砚重新稳住身子,手掌紧紧抓住江昭白的胳膊,没拆穿他那早就暴露了真实想法的心跳。 安静了几秒后,裴砚重新仰起头,露出一个单纯且天真的笑容。 “都听你的,昭白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