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朗自杀了。
这是周墨再次听到有关陈向朗的消息。
当时徐子衿家刚刚出事,徐家夫妇双双跳楼的新闻甚至还上了本地电视台,在最不应该承受死亡的年纪经历这些,无疑会产生巨大的心理阴影。
所以即便这只是源自于校园里的小道消息,周墨还是第一时间不管不顾冲出学校,打车去了曾经的初中。
正华中学的教学楼下围了很多人,救护车顶部的警报灯在无声地闪烁。这一幕熟悉得让周墨想吐,她走到救护车旁,蓝白交替的灯光晃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学生在厕所隔间里割腕自杀……”
“啊?谁啊,哪班的?”
“你肯定认识,曾经的风云人物,三班的那个陈向朗!”
“啊,就那个妈和人出轨,发现不是富豪亲儿子的那个?”
“对,就是他!现在已经改名叫岳朗了!”
“我的天,这也太丢脸了,是因为这个才自杀的么?”
“闭嘴,闭嘴……”
周墨听着这些议论,口中喃喃,她的声音太小了,那些学生根本没听见,直到她忍无可忍,声音陡地抬高:“闭嘴!”
学生们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她。
“你是谁啊?”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三中,是三中的校服!”
这些初中生们在看到周墨校服胸口的校徽时,顿时转变了态度,或多或少流露出羡慕或是崇拜的眼神。
这时教学楼门口又出现一阵躁动,一个男生被人用担架抬了出来,周墨不再理会这些学生,径直冲了过去。
“让开让开,无关人员让一下!”负责急救的医护人员在清场。
“我是他姐姐!”周墨立刻道。
医护人员看了她一眼,没再驱赶,任由她上车。
陈向朗已经失去了意识,面无血色,手腕上缠着纱布,血迹一层层渗出,从内里透出触目惊心的红。
周墨坐在他身旁,牢牢抓住他另一只手,似乎这样就可以抓住他脆弱不堪一击的生命。
“放心吧,这小同学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护人员见周墨眼泪流得汹涌,出声安慰。
周墨很会抓重点:“暂时?那就是后面还会有危险么?”
“他有没有什么病史?比如心脏病,慢性肾炎或是肝脏类疾病?”
周墨摇摇头,印象里,陈向朗身体一直好得像牛犊。
“你还是学生吧?家里的大人呢?”医护人员问。
“他母亲上个月病逝了,我们一直在联系他父亲,手机打不通。”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说,他是陈向朗的班主任,代表校方陪同跟车。
周墨听得心神一震,“朱艳阿姨……去世了?”
班主任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么?你不是陈向朗的表姐或者堂姐?”
周墨没有回应,垂着眼沉默片刻,问:“老师……您联系的陈向朗的父亲,是哪个?”
班主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是岳先生,之前那位陈先生……已经把我拉黑了。”
之前不知道陈向朗家里出事,班主任曾因为他逃课联系过家长,当时没能联系到他妈妈,就给他爸爸打过去,没想到却遭到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后来才听说了这位学生家里堪比狗血剧的变故。
陈向朗的亲生父亲,周墨只见过一面,那天他开了一辆小货车,来锦上花园接朱艳和陈向朗。
周墨当时远远地瞥了一眼坐在驾驶位的男人,精瘦黝黑,眉眼俊朗,看上去老实忠厚的面相。
听锦上花园里的大人们提起过,据说这人和朱艳是同村出来的,小时候一起长大,是早就认识的。
朱美丽曾经在得知朱艳住院时,去探望过她几次,每次回来眼圈都红红的。
周墨偷听过朱美丽和周海山的对话,朱美丽说那个男人对朱艳很好,对阿朗也好,是个值得托付的,只可惜,朱艳的身体实在不争气,恐怕没多少时日了。
后来周墨再也没听说朱美丽去医院探病,现在回想,就是一个多月前,她一早起来发现朱美丽和周海山不在家,只给她留了早饭和字条,说有点事出去了,让她吃完饭自己去上学。
周墨没多心,以为两人只是寻常去早市进货,毕竟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却没想到他们其实是去参加朱艳的葬礼。
救护车开到医院,班主任帮忙垫付了医药费,然后又给岳朗的生父打电话。这次电话接通了,班主任的脸色却变得很复杂。
“老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周墨的观察力极其敏锐。
班主任很纠结,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周墨。
周墨说:“老师,我妈妈和阿朗的妈妈是非常好的朋友,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可以让我爸妈帮忙处理。”
班主任叹了口气:“哎,刚刚接到消息,岳先生今天早上出了车祸,现在已经送去省医院抢救,似乎……下了病危通知。”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周墨不明白,明明是一个蜜罐子里泡大的人,怎么短短不到一年光景,就要遭受如此多的变故。
陈向朗的生父终究没能挺过这场车祸,他们岳家来了人,很快就和肇事者达成了协议,领了一笔赔偿金放弃了抢救,并且把陈向朗也给接走了。
“接走了是什么意思?他不在滨城生活了吗?”
周墨听到朱美丽和周海山提起后续,急忙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
朱美丽一提起这件事就愤愤不平,她甚至还跟岳家人吵了一架,只可惜她并非岳朗的监护人,也没有干涉的资格。
“就是给接回村里了,阿朗那个血缘上的奶奶说了,孩子初中都毕业了,就没必要再读下去,让他跟着一个堂伯去做海员,说可以赚钱。”
朱美丽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菜板子上剁骨头,一边剁一边骂:“一家子都是黑了心的,赔偿款一分没少拿,却不让孩子念书,什么东西!”
周海山叹气,偷偷往楼上徐子衿的房间瞄了一眼,放低声音对朱美丽说:“太可惜了,阿朗虽然调皮,念书不差的,好好备考,上三中都有希望,最起码能上九中。早知道这样,当初朱艳妹子还不如把阿朗托付给我们。”
周墨听得难受,她之前还不理解徐子衿的父母为什么放着家里的亲戚不用,临死前非要留遗嘱,指定朱美丽和周海山为徐子衿的监护人。
现在看来,有的时候血缘上更近的亲戚才是最可怕的,失去双亲庇护的孩子,往往骨头渣滓都要被嚼碎了,当做肥料供养别人。
神通广大的朱美丽同志,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陈向朗跟着他那个岳家堂伯出发的确切日子,连夜做了很多吃食,说是要送送他。
“不管怎么说,也是邻居一场,咱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那我明天跟学校请假,跟你们一起去!”周墨说。
朱美丽没避着周墨谈论这件事,本意也是打算让周墨跟着去的,点头道:“你到时候也顺便开导一下阿朗,我听说他状态一直不大好。”
周墨当天晚上又去隔壁别墅找陈向远,陈向远开门见是她,脸色一下冷下来。
“又是为了那个人来找我的么?”
“就算他和你不是一个父亲,你们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明天就要离开滨城去做海员了,你不去和他见一面么?”
之前周墨为了朱艳的医药费来找过陈向远,当时陈向远表现得十分冷漠,一提起朱艳,似乎巴不得她赶快死的样子,从那以后周墨再也没和陈向远说过话。
她不理解,不论如何也是自己的亲妈,怎么会像个冷血动物一样,可以做到不闻不问。
“见他?我为什么要见他?”陈向远恨得眼睛都红了,“要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我家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妈又怎么会死?我倒是希望他从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砰!别墅大门在周墨面前关上,如一盆冷水,给她浇了个透心凉。
从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她所认识的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同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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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冷漠又自私,敏感又多疑的混蛋。
周墨落寞地回到家,见朱美丽在客厅沙发上等她。
朱美丽自然知道她去做什么了,轻轻叹息一声,“小墨,别逼向远那孩子了,他也很可怜的。”
周墨憋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一边哭一边愤怒地跑上楼。
“他有什么可怜的!朱阿姨死了,陈向朗也辍学了,就他自己,跟在有钱的大款爸爸身边,活得别提多滋润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理他,就当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其实陈向远从关上门那一刻就后悔了,他追着周墨出来,可她跑得太快,等他追到周家门口,刚好听见她的控诉。
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孤月高悬的夜晚,他独自站在周家的院子里,对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这一回,他真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
第二天周墨跟着朱美丽和周海山,早早来到滨城火车站,果然在入站口蹲到了陈向朗和他的堂伯。
从周墨有记忆以来,陈向朗就一直是富家少爷的气质,从头到脚都是名牌,又潮又酷。可是如今的陈向朗,身上穿着洗得褪色的牛仔裤和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旧T恤,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眼神却比上次网吧里见的时候更冷了。
他像一只警觉的小兽,第一时间感觉到旁人的注视,在人群中敏锐地望过来。看到周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移开视线,似乎想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他的那位堂叔却一眼认出了朱美丽,很热情地打招呼。可是朱美丽对他却没什么好脸色,似乎是之前打过交道,并不喜欢这人。
将带来的大包小包吃食交到对方手里,朱美丽看着站在男人身后的少年,几次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红着眼眶嘱咐了一句:“阿朗,照顾好自己,以后有机会,记得回来看丽姨。”
周墨将手里的一个纸袋子递给陈向朗,“这个送你。”
其实周墨有很多话想跟陈向朗说,上一次她就没能在医院等到他醒过来,紧接着他就被岳家的人接走了,直到此刻才有机会再见面。
可是陈向朗似乎不想多说,他的目光只在两人最初视线交汇时停留了片刻,接下来就一直在刻意回避周墨的视线,哪怕是朱美丽跟他讲话,也没有什么回应。
他的堂伯呵斥了一句,对朱美丽赔笑,说孩子不懂事,俨然已经是当做自家的子侄在教训。
周墨满心反感,心说谁亲谁疏还不一定,这人算是哪根葱,却被朱美丽暗中拽了一把,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在男人的催促下,陈向朗跟着他进了火车站。
才过了安检,男人就急着往陈向朗手中的口袋张望,“那闺女给了你什么啊?”
陈向朗不吭声,只将那口袋宝贝一样护在怀里。
等两人上了火车,坐在硬座位置上,男人一边啃着朱美丽给他们做的炸丸子,一边伸手扒拉那袋子,待看清是一玻璃罐子的千纸鹤时,不由撇撇嘴,“城里人就喜欢搞这些没用的,这玩意儿有啥用?一路拎着还碍事儿,不如直接扔了算了。”
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似乎逆来顺受的少年猛地抬眼,那眼神极凶,盯得男人心里一怵,骂骂咧咧道:“小崽子再乱瞪眼,到了船上给你丢海里喂鱼!”
陈向朗没再理会,抱着玻璃罐闭目养神。一直到晚上,夜深人静,他就着车厢内的夜灯,忽然注意到,玻璃罐中的千纸鹤,折痕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折起。
他心念一动,迟疑着打开了玻璃罐,随机捡起其中一只千纸鹤拆开。
只见四方的花纸背面写着熟悉的字体:活下去。
他的手轻轻颤抖,以为已经是死水的内心翻江倒海,他几乎像是疯了一样,飞速地拆开其他千纸鹤。
每一只,每一只千纸鹤拆开后,背面都是同样的三个字。
活下去。
它们铺平在面前的桌板,在晃动的铁轨撞击声中,犹如少女在医院里对他拼尽全力的一声声呼喊——
陈向朗,你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