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段长江江面宽阔,黄褐色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流,翻滚的浪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在这段水域底下,掩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枯骨和冤魂。
“中华神盾”级测量船平稳地停泊在江心。
雷战穿着黑色战术风衣,站在高高的船舷边,用宽大的身体替怀里的糖糖挡住江风。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将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的大眼睛。
自从上了船,糖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的一只小手死死揪着雷战的风衣扣子,另一只手一直捂在胸口,眼神死死盯着下方那浑浊翻滚的江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水底的亡魂。
“报告总指挥,已经到达热力图标记的二号水域。”
测量船的舰长快步走到李国安面前,立正敬礼,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明显的疑虑。
“声呐探测结果怎么样?”李国安没有废话,直接沉声发问。
舰长犹豫了一下,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声呐波形图递了过去:“首长,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水文声呐已经对下方三十米深度的河床进行了三次往返扫描,结果显示……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雷战猛地转头,眼神如刀。
“是的。”旁边一位被地方政府连夜紧急征调来的资深水文专家推了推厚底眼镜,语气笃定地插了进来,“李将军,雷队长。不是设备的问题,是这片水域的地质结构决定的。”
专家指着波形图上的几条曲线,自信满满地解释:“这里是江心的急流区,水下暗流复杂,河床是由坚硬的鹅卵石和流沙混合组成的。在这种水文条件下,别说是一具遗骸,就算是一辆装甲车掉下去,八十七年的冲刷也早就被冲到几十公里外的入海口了,根本不可能在原地保留下来。”
专家看了一眼雷战怀里那个戴着“小星星”胸针的糖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上面很重视这次行动,但……但咱们不能盲目相信一个……呃,一个小孩子的直觉或者什么系统数据吧?科学仪器是不会骗人的。”
“放屁!”雷战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眼神冷得能杀人。对于他来说,质疑糖糖,比骂他还要让他愤怒。
专家被骂得涨红了脸,脖子一梗还要反驳。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窝在雷战怀里的糖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小丫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掰开了雷战的手臂,“扑通”一声落在了甲板上。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舷护栏。
“在那!就在那!”
糖糖指着专家刚才断言“绝对不可能有东西”的那片滚滚江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骗人!坏老头骗人!”
糖糖回头冲着那专家吼了一声,两只大眼睛里的金色光芒瞬间暴涨,甚至穿透了浓重的雾气,像两束实质性的探照灯光。
“好多好多金光……他们就在下面!被好厚好厚的黑泥巴压住了!”
糖糖扒着栏杆,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对着江水哭喊:“别怕……叔叔别怕……糖糖来救你们了……”
雷战一个箭步冲过去,拦腰抱回糖糖。他没有理会那个脸色铁青的专家,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通讯器,对着甲板后方嘶吼:“蛟龙号!给老子下水!就在这个位置!下潜三十米!”
那名专家急了,跳着脚阻拦:“雷队长!水下暗流流速达到了四节!这远远超出了深潜器的安全作业极限!会出人命的!”
“老子的人,命硬!”雷战一把推开专家,“执行命令!”
三分钟后。
涂装成醒目橙红色的“蛟龙”号深潜器,伴随着机械臂的轰鸣声,重重砸入江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深潜器传回的实时水下画面。
下潜五米。江水浑浊不堪,能见度不足一米,只有无数泥沙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飞舞。
下潜十米。水流的撕扯力开始显现,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通讯频道里传来潜航员粗重的呼吸声。
下潜十五米……
“砰!”深潜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
“警告!接触江底淤泥层!”
“雷队,我是潜航员01。声呐依然没有显示,雷达盲区。请指示。”
那名水文专家叹了口气,刚想说“我就说没有吧”。
突然,雷战怀里的糖糖猛地闭上了眼睛,小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大铁罐头叔叔(潜航员),往左边走两步,用大管子吹吹泥巴。”
潜航员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控深潜器向左移动,同时开启了底部的高压水流清淤喷口。
“呼——”强劲的水流冲击在厚厚的黑褐色淤泥上,将沉淀了八十多年的泥沙一层层掀开。
下一秒。
指挥室里响起了无数人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名水文专家更是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眼镜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像见鬼了一样盯着屏幕。
那不是石头。
在掀开的淤泥下方,露出了一根粗壮的、已经碳化的黑色木料。那是船的龙骨。
随着高压水枪的不断清扫,一艘长约十几米的巨大木质渡船残骸,宛如一头死去的远古巨兽,赫然呈现在水下探照灯的冷光中!
船体已经从中间断裂,布满了碗口大的窟窿——那是被大口径舰炮直接命中留下的痕迹。
然而,最让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的,不是这艘船。
而是散落在残破甲板上、堆积在船舱里、被一层层淤泥包裹着的……白骨。
太多了。
一具压着一具,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骨头。
在这些骨头中间,散落着早已生锈结块的步枪残件、子弹带,还有一面已经被碳化得发黑、但依稀能看出青天白日轮廓的残破军旗。
历史专家立刻给出判断:这是1937年12月,金陵城破之日,一支为了掩护百姓撤退而留在最后、试图渡江的守军部队。他们没能到达对岸,在江心被倭军江防炮火无情击沉,全船数十名官兵连同护送的百姓,全部葬身江底!
“把镜头拉近,靠近主桅杆断裂的地方。”李国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深潜器缓缓靠拢。
水下摄像头聚焦。
当画面清晰的那一刻,整个指挥室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痛哭声。几个年轻的参谋死死咬着拳头,眼泪崩盘。
那是一具军官的遗骸。他只剩下一副骨架,却保持着一个半跪的、极度不可思议的姿势。
他的左手骨节死死握着一把短剑——那是代表军官身份的“中正剑”。剑刃深深卡在一堆粗大的麻绳上。
而那堆麻绳,缠绕在十几个体型较小、明显是平民百姓的骨架身上!
所有人都看懂了。
在船只被击沉、疯狂下沉的最后一刻,这位军官没有选择自己逃生。他拔出短剑,拼命地想要砍断缠住百姓的绳索。直到江水灌满他的肺腑,直到死亡降临,他都没有松开那把剑。
“救人……他到死都在救人……”雷战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
甲板上的糖糖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她跪在地上,小手拼命地拍打着钢铁甲板。
“叔叔!糖糖听到了!”
小丫头闭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转述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那些水下英灵跨越八十七年的呼喊。
“那个拿剑的叔叔说……船上还有小娃娃……还有好几个小娃娃……”
“他说他没用……没把绳子砍断……”
“他求求我们……别忘了把小娃娃也带回家……水里黑……小娃娃怕黑……”
句句泣血,字字诛心。
“打捞!”李国安双眼赤红,一拳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不管下面水流有多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把那把剑给老子捞上来!立刻!马上!”
深潜器的机械臂缓缓伸出,小心地夹住了那把插在麻绳里的中正剑。因为年代久远,骨骼早已脆弱不堪,轻轻一碰,那具半跪的军官手骨便散落在了淤泥里。
十分钟后。
蛟龙号破水而出,海水哗啦啦地顺着潜水器橙色的外壳流下。机械臂上,紧紧钳着那把长满铁锈和水草的中正剑。
雷战大步冲上前,不顾剑上的泥污,一把将其夺了过来。
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水底特有的腥臭和死亡的冰冷。
“专家!马上除锈!我看上面是不是刻着字!”雷战大吼。
文物修复专家提着特制的化学药水箱跑了过来。药水喷洒在黄铜材质的吞口上,发出一阵刺鼻的白烟,厚厚的泥沙和钙化层开始一点点剥落。
雷战死死盯着那把剑,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痛哭的糖糖。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把剑的主人,就是糖糖刚才喊痛的原因!
“出来了!有字!”专家用软刷拂去最后一点残渣,凑近放大镜。
那是三个用小篆阴刻在铜柄上的字。
“陆……”专家念出第一个字。
雷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建……”
“国。”
专家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首长,这剑的主人,叫陆建国。”
轰!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雷战的脑海中直接引爆。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甲板上。
陆……建……国?
雷战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地上那个穿着熊猫睡衣、还在哭泣的三岁半女孩。
糖糖,姓陆。
这把剑,在江底埋了八十七年,等待它的主人被发现,难道仅仅是个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