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已经连续第十三天加班到十点以后了。
早上七点半要起床，通勤一个多小时后勉强赶上九点的打卡，白天对着两块屏幕来回切换，Excel 表格像无穷无尽的迷宫，客户的语音完全是自动循环播放的背景噪音，等到了家，已经是十一点。
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她甚至都没有力气走过去，而是坐在换鞋凳上，眼睛盯着门后的全身镜，清空大脑。
这间一居室的单人公寓就是她在这个城市的栖息地，哪怕隔音很差，此时楼上邻居噔噔地在地上跺脚声砸在耳边，但只有回来家，她才能安心。
这样放空了好一会儿，小王终于才舍得回应叫了半天的肚子，打开外卖软件。
今天吃点好的吧——小王这样想着，可是看到加价的特殊时间配送费，滑了半天的小王还是打开了拼好饭。
吃什么不是吃呢？把只有一丁点肉的冒菜拌饭吃光，小王觉得觉得自己像被拧干的抹布，水分和情绪一起被榨走，只剩下一块干瘪的布料，随手搭在水龙头上。
得赶紧洗漱睡觉了，不然明天早上又要遭罪。
——虽是这样想着，小王一坐进洗手间，就起不来了。
白炽灯有点偏冷，照得瓷砖泛着轻微的蓝。水龙头滴了一下，应该是之前就没关紧，但她懒得去左拧右拧的搞定这总是漏水的旧龙头。她的手肘撑着大腿，那里甚至留下来了两道压痕淤青，她滑开社交媒体。
算法仿佛总能精准嗅到人的疲惫，所以用各种刺激人感官的帖子夺去小王所剩不多的注意力。
首页第一条，就是一个陌生账号发的长帖：“求助！我家最近发生的怪事，到底是不是错觉啊！”
小王好奇地点开。
主贴写得很细碎，那人说，自己总觉得有人在家里走动。明明一个人住，却会听到客厅地板轻微的“咔哒”声；厨房的灯明明关了，回头却亮着；半夜起床上厕所，总感觉走廊比平时更长。
评论区里少有人回应她的消息，倒是一堆人开始分享起不知真假的鬼故事来。偶尔几分正经回答问题的，也是带着些故意吓唬人的想法起哄：“你确定只有你一个人？”
小王不怕鬼，看到这种帖子只觉得可笑。
可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人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黑眼圈像被人用炭笔描过。灯光在她的额头上投出冷白色的反光，这让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她盯着自己几秒钟，突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这样没有生机的人还是自己吗？她看上去像是谁都能一拳把她打倒的体虚人一样。
其实对于住在人员流动密集的地方的女性来说，鬼没有人可怕。
小王感觉背后有点凉。打定主意今晚睡前得好好检查一下门锁，也许之前看的那款可视门铃和摄像头可以安排上了。哦对了还有，那个报团课可以打折的健身房是在哪个同城直播间来着...
滴答。
她又听见水龙头“滴”了一声，痒痒的挠着小王的心。
偏偏在这种时候。
果然是人吓人，就不该看这种不吉利的帖子。
“神经过敏。”她小声说。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可是平台仿佛开了某种玩笑，不论她点了多少个“不感兴趣”，接下来刷新出来的帖子，全是类似的内容：独居女性的怪谈啦、半夜听见敲门声、家里物品位置改变却找不到原因。
干什么啊这是。
她本来就累。疲惫像一层雾，把理智虚虚地裹住。那些平时一笑而过的内容，此刻却像针一样，一点点扎进神经里。
她突然觉得洗手间有点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无限放大。水滴声、排风扇的嗡鸣、早该换掉的旧手机在后台开启多个app后隐约的微弱电流声，全部叠在一起。
真讨厌啊。小王直接打开了一首好运来，立刻站了起来。
腿有点麻。
她迅速地洗了个澡。热水多少洗去了一天的疲惫，也把她从这些怪里怪气的帖子营造出来的紧张感释放出来。在芬芳中，她感慨自己这和同事一起做了半天的功课真是值得，只用一半的价格就拿下来未来一年的洗浴用品，价格实惠，气味还这么解乏。
洗好了！
被热水一激，雾雾蒙蒙的镜子里自己看着脸色红润了不少。
小王关掉了震天响的好运来，心情大好地哼着歌，就要推开洗手间的门。
诶。
外面，怎么一片漆黑。
小王愣在原地。
她应该没有关灯才对，即便有，她至少从来不关玄关处的灯。因为房子小，只需要开这盏小灯，就足够让整个室内都亮起来，她一个人才会更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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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反应是外面的灯坏了。之前浴室的灯就坏过一次，这才换了新的，所以这次轮到外面的出故障，还真是倒霉得合理。
可是不对。
外面再怎么黑，也至少会有楼道的应急灯，会有窗外的路灯，会有远处车辆的光。她的公寓在高层，平时夜晚窗外总有城市光污染带来的彩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
黑得像一块密封的布，把她和世界隔绝。
诶。
小王不知怎么想的，试着喊了一声：“喂？”
声音被黑暗吞掉。
她能感觉到空气的存在，却看不见任何轮廓。连自己伸出的手，都没入了一团不存在的虚无。
小王赶紧把手缩回来。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条评论——“你确定只有你一个人？”
冷汗顺着后背滑下，她退回洗手间一步，猛地把门关上。
洗手间里那用来通风的小窗户里还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这至少说明卫生间是正常的对吗？
小王眨了眨眼，那窗户外，也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办？怎么办？
“咔哒。”
好像是地板被踩到的声音，就发生在门外。
小王的心脏几乎停了一拍，她死死盯着卫生间的门。
如果有“人”或者不管什么东西走进来，我就——小王侧头，一眼就看到之前用来剪头发的剪子，握在手中。
可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她明明锁了屏。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通知——
“有人在分享你身边发生的恐怖事件。”
她的账号名，赫然出现在推送里。
握着剪子的手一抖，小王咬着牙，点开了她自己的账号。
这个账号正在直播。
画面加载...视频缓冲...
屏幕里，是一个洗手间。冷白色的灯，瓷砖泛着蓝。
镜头对准门口，门外一片漆黑。在画面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小王一样的睡衣。背对着镜头。
视频里的人，慢慢转头。
小王也在慢慢地转头，想要找到直播的机位是在什么方向。
“啊啊啊啊！”
小王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里的女人和小王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睛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