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暮色来得沉郁,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满铁警察署办公大楼的尖顶,晚风卷着料峭寒意,刮过空旷的广场,把路边枯树枝桠吹得吱呀作响。下班的钟声刚敲过第六下,各科室的职员便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往家赶,谁也不愿在这日寇盘踞的地界多停留片刻。
档案室室长曹大定——也就是人人背地里叫的曹大腚,腆着滚圆的肚子,夹着磨得发亮的公文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挤过人群。他脸上藏不住的得意,走起路来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脑子里全是白日里向林山河汇报的功绩:举报苏瑾是地下党,立下大功,用不了多久,升官发财、把苏瑾拿捏在手里的美梦就能成真。他压根没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从总务科办公楼的窗口,死死锁住了他肥硕的身影。
窗后,林山河合上手中的文件,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眼神冷得像冰。
他是军统潜伏在新京的高级卧底,代号苍鹰,效忠重庆国民政府,上头的命令他比谁都清楚——联共抗日只是权宜之计,但凡有机会,必除之而后快。苏瑾是红党地下工作者,按规矩,他本该顺水推舟,借曹大腚的手把苏瑾挖出来,要么交给日寇借刀杀人,要么抓起来邀功,彻底拔掉这颗红党钉子。
可林山河不能。
苏瑾是新京副市长苏明远的独女,身份天差地别,她藏在伪满政府核心圈层,能接触到日军兵力部署、物资调配、汉奸密谈等顶级情报,这些情报,不仅共产党需要,他们军统更需要。过去半年,苏瑾通过秘密渠道流出的三份日军围剿计划,救过三支抗联队伍战士的命。她是抗日的尖刀,不是党派斗争的牺牲品。
更要命的是,自己要是不处理苏瑾,曹大腚这个阴沟里的老鼠整不好就得把苏瑾、刘为民、甚至他林山河的底全抖落给日本人。
党派之争那是后话,先杀日寇,再除内奸,这是曾经的柳叶刀牛小伟一直奉行的规矩。
曹大腚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悄无声息,死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锄奸队给销户了。。
林山河整理好衣领,拿起桌上的警帽戴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他一瘸一拐的拄着手杖,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下班赴一场寻常应酬,眼底深处那抹决绝的杀意,藏得滴水不漏。
办公楼门口,曹大腚正踮着脚张望,盘算着去哪喝两盅庆祝,肩膀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他吓了一跳,肥硕的身子猛地一僵,回头一看,竟是总务科科长林山河。
“林、林科长!”曹大腚立刻堆起满脸谄媚,腰弯得几乎成了虾米,“您下班了?”
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神却没半分温度,伸手一把揽住曹大腚肥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曹大腚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大腚啊,白天你汇报的事,办得漂亮。”林山河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挺憋屈,一会你跟着我,咱们今晚去桃源路,放松乐呵乐呵啊?”
曹大腚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桃源路是什么地方?那是新京最藏污纳垢的销金窟,舞厅、烟馆、酒楼扎堆,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界,他一个小小的档案室室长,平时连门都摸不进去。林山河居然亲自邀请他去?
狂喜瞬间冲昏了曹大腚的头脑,他只当是自己举报有功,林山河要提拔他,哪里还顾得上怀疑,忙不迭点头:“哎!哎!全听林爷的!多谢林爷提携!”
林山河不说话,半拉半拽,把曹大腚拖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司机立刻下车开门,林山河一把将曹大腚推了进去,自己紧跟着坐进后座,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暮色,也关上了曹大腚生的大门。
轿车平稳启动,驶离办公大楼,沿着新京大街往桃源路方向开去。车厢里气氛沉闷,曹大腚局促地坐在角落,肥肉挤成一团,时不时偷瞄林山河,想再套套近乎,却见林山河闭目养神,脸色淡漠,一句话也不说,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心里依旧美滋滋地盘算着一会自己该怎么玩才能尽兴。
林山河闭着眼,脑子里飞速过着计划。
他安排的人,早已在桃源路僻静的后巷等候。不是军统行动队,也不是锄奸队,而是桃源路附近福利院的几个半大孩子——无父无母,被日寇害得家破人亡,恨透了伪满汉奸,平日里靠捡破烂为生,被他搜罗进了福利院接济了两年,忠心可靠,嘴风极严,出手狠辣,事后往福利院一躲,谁也查不到头上。
用孩子动手,最干净,最无迹可寻。
杀曹大腚,名义也早已想好:一个汉奸,被抗日志士锄奸,这很合理吧?
满铁警察署里的人心知肚明,曹大腚心胸狭隘,趋炎附势,死了只会让人拍手称快,绝不会有人为一个烂人深究的。
至于军统的规矩?
林山河心里冷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重庆的老头子坐在后方,哪里知道新京前线的凶险?联共抗日是国策,苏瑾是抗日功臣,不是该杀的敌人。为了党派私怨,牺牲抗日的尖刀,那是自毁长城。他林山河潜伏在敌营,不是为了搞内斗,是为了杀日寇、保家国。苏瑾必须保,曹大腚必须死,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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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很快驶入桃源路,霓虹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映得林山河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曹大腚看着窗外灯红酒绿,歌女的歌声隐约飘来,口水都快流出来,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寻欢作乐。
“就在前面停。”林山河淡淡开口。
司机应声,把车停在桃源路后巷的入口,这里僻静少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透着一股阴森。
曹大腚愣了一下:“林爷,不是去前面的舞厅吗?”
“先办点小事。”林山河推开车门,语气不容置疑,“下车。”
曹大腚不敢违抗,腆着肚子笨拙地爬下车,脚刚沾地,还没站稳,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四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半大孩子,从巷口阴影里冲了出来,手里赫然握着三把乌黑的手枪!
曹大腚吓得魂飞魄散,肥硕的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指着孩子尖叫:“你、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不说话,眼神里满是刻骨的仇恨,死死盯着曹大腚。
林山河站在轿车旁,背对着曹大腚,抬手轻轻掸了掸大衣上的灰尘,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曹大腚,你觊觎良家女子,私自跟踪警署同仁,你想做什么?”
曹大腚这才如梦初醒,吓得屎尿齐流,肥肉抖成一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林山河磕头如捣蒜,哭声嘶哑:“林科长!我错了!我错了啊!我不该跟踪苏瑾!不该胡思乱想!求您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不说!”
“你知道的太多了。”林山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要保苏瑾,就必须断了所有隐患。曹大腚的龌龊心思、跟踪行为、告密之举,每一样都是悬在苏瑾头上的刀。留他一口气,就是留一颗炸弹。
话音落下,林山河轻轻抬了抬手。
下一秒,枪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打破了桃源路后巷的寂静,子弹如同暴雨般射向跪在地上的曹大腚。
曹大腚肥硕的身子剧烈抽搐,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把他身上的棉袄打得千疮百孔,整个人被打得如同筛子一般,倒在血泊里,再也没了动静。
几个孩子动作利落,打完最后一颗子弹,迅速把枪藏进怀里,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钻进巷子深处,消失在暮色里,不留一丝痕迹。
林山河依旧背对着尸体,听着身后的枪声停止,才缓缓转过身。
地上,曹大腚横躺在血泊中,圆睁着双眼,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肥硕的身体早已没了气息,污浊的血顺着路面缝隙流淌,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林山河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粒灰尘。
曹大腚死了,苏瑾安全了,新新书店的联络点保住了,红党在新京的地下情报线,也安然无恙。
他做了军统不会认可的事,违背了重庆高层斩尽杀绝的心思,可他不后悔。
在这日寇横行、汉奸遍地的新京,抗日大于一切,家国高于党派。苏瑾是红党,可她更是抗击日寇的战士,是值得守护的同胞。曹大腚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走狗,死不足惜。
“开车。”林山河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轿车平稳启动,驶离后巷,重新汇入桃源路的霓虹灯火里,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处决,从未发生。
车窗外,歌女的歌声依旧婉转,舞池里的灯光依旧绚烂,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条僻静的后巷里,一个龌龊小人丢了性命,一个潜伏的军统卧底,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了一位共产党的地下战士。
林山河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心里默念:
苏瑾,我保你这一次,不是为红党,是为了抗日。
你只管继续藏在暗处,传递情报,守护这片破碎的山河。
至于重庆的命令,至于党派之争,至于日后的风风雨雨,都由我来扛。
在这暗无天日的新京,在这步步惊心的谍战深渊里,只要我苍鹰还在,就绝不会让抗日志士,死在小人手里。
轿车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后巷里那一滩冰冷的血迹,和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阴沟里的老鼠,终究被彻底清理。
而光明之下的战士,依旧在黑暗中,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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