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县城的最后一点光亮,空荡荡的巷落,只有远处的野狗吠声,激起了一阵令人心慌的回音。
田小草推开院门时,脚下的步子比往常要轻快上许多。她记挂着喜凤在电话里的声音,特别是那句颤抖的“我等你”。
然而,推开屋门的一瞬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几瓦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打在简陋的饭桌上,拉出一道长长且僵硬的影子。
大龙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饭菜,整个人像是一座在黑暗中凝固的冰雕。
桌子上的菜还没动过,那一盘绿油油的菜心已经塌了秧,大半盆疙瘩汤,此刻也已经不再冒热气,面上结了一层冷掉的皮。
“大龙?你怎么回来了?”
原来又是一周末,小草天天工作,早就忘记了时间,那还记得今天大龙会回家看望她?只是,大龙回家,必然会碰到喜凤。
田小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安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你……你见到你娘了吗?”
她环顾四周,炕头上那把断梳还在,喜凤穿过的那件旧的确良衬衫也折叠得整整齐齐,唯独不见了那个佝偻的影子。
大龙缓缓抬起头,他眼里的是近乎残忍的淡漠和清明,冷得让田小草感到陌生。
“您说什么呢?我只有你一个娘啊。”
小草此时哪有心情听这甜蜜的告白?她没见到喜凤,都要急哭了,“我是说你亲娘,喜凤!”
大龙收回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那一桌子菜,“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这时候天都黑了,她能去哪儿!”
田小草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大龙的肩膀。由于用力过猛,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校服的布料里,“大龙,你跟婶子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龙冷笑了一声,飘扬的眉头不知道是得意还是痛苦,“我把她气走了。不,准确地说,是我让她滚了。”
大龙猛地站起身,力气大得带翻了身后的长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婶子,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她是杀人犯!你知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
“大龙……”
“你别说话!”大龙挥动着手臂,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下午,我就想告诉你,我只有你一个妈!我也只要你一个妈!那个女人……那个马喜凤,她跟我不共戴天!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觉得脏,我觉得恶心!”
大龙看着田小草,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邀功般的狂热:“妈,我刚才告诉她了,让她离这个家远点,你以后不用再为她多干活了,你也不用再给这种害人精省吃俭用了。”
“她走了,这个家就清净了。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就是个罪犯,是个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的烂货……”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屋内炸裂。
大龙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头猛地向左一偏,半边脸瞬间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几个指印迅速浮现出来,火辣辣的疼。
田小草的手僵在半空中,剧烈地战栗着。
这是她第一次打大龙。
在那些最苦的日子里,她没动手。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眼神冰冷、口出恶言的少年,田小草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你为什么打我?”大龙转过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真不明白,他这样的顺从,这样的听话,这样敬爱她这一个母亲,为什么她还要打他!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明事理、冷漠无情的畜生!”
田小草指着那一桌子已经冷透的饭菜,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这是她为我准备的饭菜,这也是我家,你凭什么要她走!”
田小草一步步逼向大龙,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积压了十年的辛酸,“你只记得她离开了,却忘记了她曾经对你是多么的好。”
田小草一把拽住大龙的领口,迫使他看着自己,“你小时候淘气,发烧到四十度,那是谁在大雨天背着你跑了十里地去县城?是你亲妈!她在最风光的时候,手心里捧着的永远是你这个小祖宗。她确实鬼迷心窍,她确实做了对不起李家的事,可她那是为了谁?她那是想带你过好日子,虽然她用错了法子!”
大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田小草那近乎咆哮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在牢里的时候,总是受人欺负,她跟我说,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她想死,她觉得没脸活在这世上。可她为什么硬生生活了下来?”
“因为她念着你!”
田小草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流进嘴角,苦涩异常,她不知道喜凤具体受了怎么样的伤,但看着她现在的憔悴,依稀可见她吃了不少苦。
“她说她要是死了,大龙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亲妈了。她在那暗无天日的号子里,每天数着天数过日子,就是为了能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看着面前的大龙,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他是喜凤真正想念的人,是喜凤真正疼爱的人,是支撑喜凤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他能这么冷漠地对待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他能舍得赶喜凤离开?
田小草猛地松开手,大龙脱力般地跌回到椅子上。
“你现在长本事了,你读了书,你懂了法。你用这些东西去羞辱一个只想在尘埃里求一线生机的女人。大龙,你摸摸你的心,那是肉长的吗?”
大龙呆滞地坐在那里,半边脸还在嗡嗡作响。
田小草的话像是一把重锤,一锤接一锤地敲在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外壳上。
他转过头,目光在那盘已经结了油皮的炒鸡蛋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突然像幻灯片一样,开始疯狂地回放。
他记起来了。
记忆里的马喜凤,头发总是乌黑透亮,用最香的头油抹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晃着亮晶晶的镯子,在大街上走的时候,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香喷的雪花膏味。
那时候的她,是全村最明媚、最年轻、也最让大龙骄傲的母亲。
即便在凭穷的日子里,她也会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包,里面包着他最爱吃的糖块。
可刚才……刚才出现在门口的那个女人是谁?
花白的头发像是一丛干枯的乱草,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肩头。皮肤黑黄干瘪,那双曾经丰润的手,现在布满了裂口和青黑色的污垢,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尘埃。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记忆里的马喜凤,眼睛里总是有火,有那种要掐尖要强的欲望。
可刚才看到的那个喜凤,眼神里只有卑微、只有讨好、只有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后的死寂。
大龙忍不住看向田小草。田小草这些年也老了,也苦,但她始终有一种坚韧的生气。
如果马喜凤没出事,如果她还是那个李家的儿媳妇,她现在应该比小草更漂亮、更年轻吧?
可事实是,眼前的喜凤比小草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那差的十岁,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那些在牢里被欺负的日子,被那些日日夜夜的悔恨和自我折磨,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婶子、我……”
大龙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被田小草护着、甚至没怎么干过重活的手。
他想起刚才自己推开喜凤时,她那像纸片一样单薄的身体,想起她在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前,卑微如尘土的模样。
那些自以为是的“忠诚”,在那盘焦糊的青菜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残忍。
他想起喜凤消失前,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她最后一点希望被他亲手掐灭的声音。
“我把她气走了……”大龙喃婪着,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从那张红肿的脸上夺眶而出。
他开始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对喜凤的愧疚,有对这些年贫穷和迷惘的宣泄,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痛。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冷漠,恨自己为什么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女人。
他想起了喜凤那头白发,想起了她追他时那个一瘸一拐、滑稽且凄惨的背影。
那是他的亲妈。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相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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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大龙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揪着头发,哭得撕心裂肺,“她在哪儿……她现在能去哪儿啊……”
田小草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终于在废墟上觉醒的少年,她没有上前安慰。她只是任由自己的泪水流淌。
屋子里的灯光依旧昏黄,那一桌冷掉的饭菜在寂静中散发着可怜的余温。
她们都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会永远留下了一个扎手的、去不掉的结。
田小草转身冲出门外,县城的夜色正像一砚泼翻了的浓墨,粘稠而压抑。
她的步子很急。脚下的旧布鞋在青砖地上摩挲出沙哑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碎玻璃渣上,刺得心口生疼。
风在巷弄里打着旋,扯动着她那件靛蓝色的工装,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喜凤——!”
她无声地呐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被火烧过的棉絮,干涩且带着焦苦。
她去了车站,去了每一个能遮风避雨的桥洞,去了那些喜凤曾经最看不上的破败饭馆。
她在那片钢铁森林的缝隙里穿行,目光贪婪且绝望地扫过每一个佝偻的背影。那把断梳被她死死攥在怀里,梳齿硌着胸口的皮肤,那种细微的痛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柱。
“你不能走……你答应过要跟我回家的。”小草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在眼角干涸,结成一层咸涩的霜。
与此同时,马喜凤正像一只迷途的灰蛾,游荡在城北工业区的边缘。
路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发出的光是病态的惨白。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尖踢动着路边的砂石。突然,她的目光被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招聘启事吸引了。
那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急招仓库保洁,女性,包住,年龄不限。”
“保洁……”喜凤呢喃着这两个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她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地址找到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铁锈气息的旧厂房。
面试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胖主管。他接过喜凤递过去的那张黄旧身份证,又在昏暗的灯光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花白的头发、布满了褶皱的眼角,以及那微微佝偻的脊梁,与身份证照片上娇俏活力的女人可真是两模两样。
“马喜凤?”主管吐出一口浓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唏嘘,“啧,四十多岁的人,看着怎么像六十多的?你是遭了多大的难啊?”
喜凤低着头,眼神死死盯着主管那双油腻的皮鞋尖,“……我能干活,我不怕累。”
主管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同情,“行吧。后头仓库没人去,全是土,你就在那儿待着吧。管住,但没床,你自己想法子。”
听到他的同意,喜凤感到了一丝如获新生的庆幸。只要能躲起来,只要不成为小草的累赘,哪里都是天堂。
接下来的几天,马喜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的视野里。
她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幽灵,终日穿梭在那个堆满了废弃纸袋和塑料制品的仓库里。
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微尘。她不知疲惫地挥动着扫帚,动作僵硬且机械。
每扫一下,那些灰尘就会像烟雾一样将她包裹,她不躲,反而贪婪地呼吸着这种带着腐朽味道的空气。
这种脏,让她觉得安全,让她觉得这才是马喜凤应得的底色。
因为没有床,她唯一的栖息地就是仓库最深处那个漏风的厕所。
那里的瓷砖又冷又硬,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尿骚味和浓重的漂白粉气。
马喜凤却在那儿铺了几张破报纸,困极了的时候,就紧紧蜷缩在那儿,像是一只入冬前试图把自己藏进土里的虫子。
仓管看不下去,给了她一条被子,那是她唯一的温暖,但那也阻挡不了地上的冷气渗进她的骨缝。
夜深寂静时,喜凤也该休息了。
她瘫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昏黄灯泡,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大龙那声刺耳的“杀人犯”。
“大龙……小草……”
她无声地念着,泪水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滑落,砸在冰冷的报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