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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 29 章

作者:卿卿吾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夕阳正惨淡地挂在电线杆上,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马喜凤缩在田小草身后,脚尖甚至不敢完全踏实,那双沾满了污垢的旧胶鞋在青砖地上磨蹭出局促的声响。


    “喜凤,这就是我们的家了。”田小草轻声介绍。


    马喜凤没说话,她那双浑浊的眼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曾经,她是高傲的凤凰,总不甘平凡,她嫌弃农村土气,嫌弃农活。可现在,当她真正进入到城市里,干着饿一顿饱一顿的工作,才明晰了自己的廉价与卑微。


    她望着这坚固的水泥房子,想起了她这些天的风餐露宿,眼神竟然透出一种类似劫后余生的贪婪。


    “你先坐,我去灶间弄口吃的。”田小草把她按在小马扎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灶间里,柴火毕剥作响。


    田小草心里乱糟糟的,她原本也怨喜凤为什么出走这么久不回家,可在她今日看到她的疲惫不堪后,她只想做顿好的,想把这些年喜凤受的苦,都炒进菜里,再也不见。


    锅里的油温升起,葱花炸得滋滋作响,一切祥和美好之时,院门突然被重重地踹开了。


    切菜的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的声音却有些乱了章法。


    田耗子拎着半瓶劣质白酒,摇摇晃晃地撞进院子,“小草!肉呢?爹今天手气好……”


    他的话音在看到马喜凤的那一秒骤然掐断,那双被酒精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猛地瞪大,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杀父仇人。


    “马喜凤?”田耗子手里的酒瓶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你居然没死?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马喜凤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却因为腿软,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那破旧的衣领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好哇,害人精回来了!你是嫌咱们家败得不够快,准备再回来补一刀是不是?”


    田耗子大声出言讽刺,每一个字都淬了毒,“你是卷走的钱花光了?还是在那里面待得皮痒了?像你这种丧门星,就该死在外面,烂在泥里,你回来干什么!”


    “爹!你住口!”


    田小草拎着锅铲,猛地从厨房冲了出来。她挡在喜凤身前,眼神犀利得像是一道闪电,刺得田耗子缩了下脖子。


    “她不是凶手!”田小草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变得尖锐,“以前那些事儿她确实鬼迷心窍当了从犯,可她自首了!她坐了那么久的牢,在那铁窗户后面把账还清了!”


    “现在的马喜凤,不欠谁的钱,也不欠谁的命。她是一个合法的、跟你跟我都平等的公民!”


    田耗子没见过女儿发这么大的火,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满腔的怒火也只能作罢。


    就这么耽误的一会儿,灶间里传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田小草急忙折返回去,可为时已晚了。


    锅里的白菜粉条已经被收干了汁,底部结了一层黑黢黢的焦壳,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饭桌上,气氛冷得能结冰。


    一碗糊了半截的白菜,几块凉透的馒头。田耗子坐在一旁,用筷子挑了挑那盘焦黑的菜,“这就是你迎贵人的酒席?糊成这样,给狗吃狗都得绕道走。”


    说完,他把筷子重重一拍,理都不理喜凤,转身钻进房里去寻他的酒了。


    饭桌边只剩下小草和喜凤。


    田小草如坐针毡。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喜凤,心里有些不安。喜凤多娇气啊,碗里有一粒沙子都要掀桌子,买回来的菜要是叶子黄了一点,能念叨小草半个月。


    看着这盘焦黑如炭的菜,小草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盘菜不仅是糊了,更像是把她那点可怜的尊严也给烧焦了。


    “喜凤,对不起,我刚才是急糊涂了,”小草讷讷地开口,手试探着伸向那盘菜,“这菜苦,不能吃了。我、我把它吃掉,我再去给你煎个蛋……”


    她想把那盘糊了的菜挪到自己面前,想一个人咽下这份尴尬。


    可就在她的手刚碰到盘边缘时,一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背。


    “为什么不给我吃?”


    喜凤开口了。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主动跟小草说话。


    她不懂她,从来都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善良,为什么这么无私,明明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扛这么重的担子,为什么要为别人付出这么多?


    田小草愣住了,她舍不得让喜凤吃这些坏了的菜,也舍不得把这点粮食倒掉,毕竟在这苦哈哈的日子里,一棵白菜也是命。


    她犹豫着,想解释自己内心的那点寒酸和舍不得,却又怕刺伤了喜凤。


    “这、这都苦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喜凤颤抖着拿起筷子,一筷子夹起了大半盘带焦壳的白菜。


    她没有丝毫犹豫,大口地塞进嘴里。


    由于塞得太急,菜汁顺着她的嘴角渗出来。


    那焦糊的味道,苦得让人舌根发麻,苦得让人灵魂战栗。


    喜凤用力地咀嚼着,每嚼一下,那股苦涩就顺着喉咙往下流。


    她一边吃,眼泪一边无声无息地往下掉,成串地砸进饭碗里,砸在那些焦黑的菜叶上。


    “好吃。”


    喜凤包着满嘴的糊菜,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小草,真好吃。这是这么多年,我吃过最香的一口饭。”


    田小草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连金子都嫌不纯的女人,此刻正大口吞咽着苦涩的焦炭。


    她终于明白,喜凤吃的不是菜,是在咽下自己那些荒唐的过去。


    “喜凤……”


    田小草一把按住她的手,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喜凤吃苦了。


    她没有再劝,而是也拿起筷子,夹起剩下的一块焦黑的粉条,塞进嘴里。


    那一刻,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在心底化开了一丝隐秘的、带着烟火气的甜。


    通往李家祖坟的路,已经荒了很久。


    田小草走在前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里面是她刚去集上精挑细选的冥纸、香烛,还有两个圆润的红富士苹果。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踏在枯萎的茅草上,发出沙哑的断裂声。


    身后的马喜凤,换上了田小草的一件旧的确良衬衫。


    衣服大了两号,松松垮垮地挂在她那干瘪的骨架上,越发显出一种病态的单薄。


    “喜凤,慢点走。过了前面那个坡,就到了。”田小草回过头,轻轻拉了喜凤一把。


    喜凤的手抖得厉害,像是一片在深秋里挣扎的枯叶。


    她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这地方,她梦见过无数次,在监狱那冷硬的通铺上,在澡堂那些肮脏的水汽里,她无数次梦见自己回到了这片土地,可梦里的她总是被众人的唾沫淹没,被李家的列祖列宗乱棍打出。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李家的坟头打理得很干净。


    田小草蹲下身,利落地拔掉几根刚冒头的杂草,然后一言不发地摆上祭品。


    马喜凤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那座稍微新一些的坟头。


    那碑石上刻着的名字,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瞳孔剧烈地收缩。


    “二顺……二顺怎么也在那儿?”喜凤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李二顺虽然窝囊,虽然被她嫌弃了一辈子,但他是那个家里最像山的人。他应该还活着,应该在某个角落恨着她。


    只是,为什么他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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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小草擦了擦墓碑上的浮灰,长叹了一口气,“山洪爆发,二顺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他没顾着自己,冲进水里救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孩子救上来了,他却没能回来。”


    “溺……溺亡?”


    马喜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仿佛响起了那年洪水咆哮的声音。


    那是她亲手推开的男人。


    她总骂他没出息,骂他一辈子只能守着那几亩薄田。可就是这样一个她最瞧不起的人,最后用最壮烈的方式,把命还给了这片土地。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喜凤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泥地上。


    她想起自己当年为了那点虚荣心,闹得李家夫离子散,想起二顺最后看她时,那双充满了失望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爱意的眼睛。


    如果没有她的那些混账事,二顺或许还在家里安稳地种地,李家不会散。


    “二顺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县城郊外的死寂。


    马喜凤像是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墓碑前。她不再顾及什么体面,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马喜凤。她把脸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双手抓挠着坟头的枯草,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


    “婆婆……二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每喊一声,就重重地在地上磕一个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这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马喜凤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丧尽天良……你们在那头,千万别放过我,你们变成厉鬼也来找我啊!”


    她跪在那儿,把李家的每一个人都叫了一遍。


    她向已经作古的婆婆忏悔,向舍命救人的二顺道歉,甚至向这地底下的每一缕冤魂求饶。


    那是她这辈子最真心的时刻。


    那层包裹了她几十年虚伪且尖锐的壳,终于在这座荒坟前,被二顺的死讯彻底击得粉碎。


    “小草……嫂子……”喜凤猛地转过头,泪流满面地抓住田小草的裤脚,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哀求,“我不配当妈。求求你,替我照顾好大龙,别让他像我这样,别让他走上我的老路……”


    田小草低头看着她。


    没有快感,没有报复后的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平静。


    她缓缓从随身的怀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她一层层揭开红布,露出了里面那只成色并不算极品、却被摩挲得温润无比的翡翠玉镯。


    “喜凤,还记得这个吗?”


    马喜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镯子,那是李家的传家宝,是老太太压箱底的宝贝,她总恨她将这镯子给了田小草,也由此酿成了一系列祸事。


    “婆婆走之前,特意说,喜凤这孩子心思重,是因为没安全感。她让我把这镯子收好,说万一哪天你回来了,走投无路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田小草拉起喜凤那双布满了裂口的手。


    “婆婆说,这镯子锁的是李家的魂。只要镯子还在你手上,你就是李家的儿媳妇。她……她从来没怪过你。她说你是被迷了眼,终究会有醒的一天。”


    喜凤看着那只温润的绿意,感受着玉石贴在皮肤上的冰冷,那股子愧疚与痛恨,终于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啊——!”


    她一把抱住那只镯子,像是抱住了她这辈子唯一的一点慈悲。


    她想起婆婆生前的那些唠叨,想起那个老太太在被她气得浑身发抖时,依然会在深夜给她留一碗热汤。


    田小草叹了口气,蹲下身去,像是在澡堂里那样,将那个嚎啕大哭的女人再次揽入怀中。


    喜凤蜷缩在田小草温热的怀里,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放声大哭。


    泪水浸透了田小草的衣襟,那种滚烫的热度,顺着皮肤渗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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