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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作者:卿卿吾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天之后的李家大院,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小草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女人,甚至比从前更加沉默。


    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肩膀上的红痕总会多出几道被背篓压伤的淤紫。


    她不说话,甚至不再看向喜凤的窗户,仿佛那间屋子里住着的不是她的妯娌,而是一个无人居住的空房间。


    喜凤坐在窗前,指甲焦躁地抠挖着窗棂上的木刺。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即便在狭窄的厨房撞见,小草也只是垂下眼帘,侧身让开那条窄路。


    那种被忽视的钝痛,比被指着鼻子骂还要让她疯狂。


    她知道田小草生气了,她知道她在故意躲着自己。但她就是不想去道歉,虽然确实因为自己造成了田小草的损失,但她真心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想害她,她只想帮她。


    可惜祸到临头,她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一点信任都没有,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会帮她。


    她不再公平、不再善良,甚至竟同其他人一样带着无边的偏见和歧视,轻视她的善良。


    她看着小草那双日渐清瘦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底那股扭曲的恨意像毒藤蔓一样疯狂攀爬。


    “田小草,这是你逼我的。”


    喜凤瞥向镜子,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


    她真害怕自己,害怕镜中那张因为嫉妒和算计而显得格外扭曲阴鸷的面庞。


    或许田小草没错,她的恶人尽皆知。有谁会相信她的好呢?既然大家都觉得她坏,那她就坏给她们看。


    于是,突然有一天,喜凤变了。


    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午后,知了在树梢叫得声嘶力竭。


    小草刚去田里下了几十斤稻谷,浑身被汗水浸透,正脱力地靠在水井边舀凉水冲脸。


    喜凤破天荒地拎着一袋红红绿绿的汽水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一种紧张到小心翼翼的笑容,凑到小草身边,声音甜得发腻:“嫂子,忙活了一天,累坏了吧?咱俩好久没坐下说说话了,你总这么躲着我,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小草停下手中的动作,水珠顺着她日益衰老的下颌滑进衣领。


    她静静地看着喜凤,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俗后的疲惫。


    “喜凤,有话就说吧。”


    “瞧你说的,没话就不能找你坐坐?”喜凤不由分说地拉起小草那只粗糙的手,将她拽进阴凉的过道里。


    喜凤算了算时间,婆婆快从庙里回来了,而那个游手好闲、满脑子腌臜思想的狗子,应该也已经在后巷猫着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瓶事先下过药的汽水,手指在瓶盖处微微颤抖。


    “嫂子,喝口甜的,解解乏。”喜凤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草倒满。


    小草看着那泛着气泡的橘色液体,又看了看喜凤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神,她有些愧疚,她确实很久都没有和喜凤聊天了,整天早出晚归,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


    小草接过喜凤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


    橘色的液体带着工业糖精极致的甜腻,顺着喉咙滑下,穿过了她的心,某一瞬间,她竟然感觉到久违的温暖与诡异的幸福。


    可她没看到,喜凤在低头的一瞬,眼底闪过的一抹近乎癫狂的诡笑。


    药效来得比想象中快。


    小草只觉得心跳突然乱了节奏,眼前的景象开始像波纹一样晃动。喜凤那张漂亮的脸在视线里重叠、散开。


    “喜凤,我怎么……觉得头沉……”小草扶着墙,想往屋里走。


    “是中暑了,嫂子,我扶你进去躺会儿。”喜凤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软绵绵的,像是一团能溺死人的棉花。


    小草在喜凤的搀扶下躺到了那张坚硬的土炕上。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一丝念头竟然是喜凤的手真暖和,要是能一直这么平静温暖下去,该多好。


    她闭上了眼,彻底陷入了黑暗。


    喜凤站在炕边,看着陷入昏迷的小草。她冷冷地把汽水瓶藏进床底下的草灰里,又细心地替小草把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狂喜。


    她走出房门,对着后巷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招了招手。


    那是狗子。


    喜凤把狗子领进院子,压低声音,“牛二都跟你说了吧?她准备好了,就在屋里等着你呢。动作快点,要是办砸了,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狗子嘿嘿乐着,那双贼眼放着淫光,搓着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喜凤掐算着时间。


    阳光已经斜得不成样子,将李家大院斑驳的土墙拉出一道道狰狞的长影。


    她先是飞奔到村口,远远瞧见了从庙里求符回来的婆婆李老太,她身边还跟着几个村里最爱嚼舌根、嘴碎得能把石头说出缝的大娘。


    “妈!妈!您快回来啊!”喜凤还没跑近,凄厉的喊声便已经划破了暮色的宁静。


    她叫得极其大声,每个音节都像是呕出血来的尖锐刺耳,生怕路边的邻居听不见。


    李老太吓得心头一颤,赶忙扶住颤抖的膝盖:“喜凤?咋啦这是?毛毛躁躁的!”


    “妈……快回去瞧瞧吧!”喜凤一把拽住李老太枯槁的手,指甲几乎陷进老人的肉里,“嫂子……嫂子刚才在屋里直喊身子不痛快,脸红得吓人,我这接您回来给掌掌眼,可别出啥大事儿啊!”


    喜凤一边说,一边顺势对着那几个大娘露出一副急得要哭出来的表情:“大娘,三婶,你们也帮着去瞧瞧,我嫂子那人硬气,这回生病怕是真扛不住了。”


    这番“热心肠”的吆喝果然凑效。在这寂寞的村落里,李家大房的动静永远是最诱人的谈资。


    邻居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浩浩荡荡地跟着喜凤往李家大院涌去。


    当这群人推开小草房门的一刻,那场喜凤精心导演的“大戏”达到了高潮。


    屋里没点灯,昏暗的暮光中,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廉价汽水的甜腻味道,却又混杂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汗味。


    炕上,狗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正猥琐地埋在小草的领口。


    小草因为药效的作用,意识涣散,双手无力地搭在身侧,领口被撕开了一半,露出大片惨白的皮肤。


    那副画面,在这一群保守到骨子里的村民眼里,不亚于一场晴天霹雳。


    “畜生!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李老太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


    她守了一辈子寡,最看重的就是“李家门风”,如今这一幕直接劈碎了她的所有理智。


    狗子慌慌张张地蹦了起来,提着裤子往窗外蹿。他一边跑,还一边按照先前的交待大喊:


    “是她……是她勾搭我进来的!说是来顺走了,她心里冷……”


    那些站在门外的街坊邻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啐唾沫声。


    “哟,瞧瞧,这就是咱们村的模范儿媳。”


    “平时装得跟圣女似的,这来顺才走几天啊,就憋不住了?”


    “……”


    这些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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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还没清醒的女人身上。


    一向好面子的李老太气得全身打摆子,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名声全毁在了这个曾被她视作“顶梁柱”的儿媳妇手里。


    她一眼瞥见放在桌上的鸡毛掸子。


    老太太猛地拎过掸子,几步跨到炕前,劈头盖脸地抽向还在迷糊中的小草。


    “啪!”“啪!”


    竹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喜凤咽了口水,被这打的两下吓得心慌意乱。只好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小伤而已,打不死小草的。


    直到竹条一下一下抽在身上,田小草才被那钻心的剧痛唤醒。


    药效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李老太那张狰狞的老脸近在咫尺。


    “妈……你打我干啥?”小草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衣衫不整的她显得狼狈而无助。


    可当她看清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看清门口那个还在抹泪却眼神闪烁的喜凤,看清自己大片大片裸露的肌肤后,大脑猛地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


    那一瓶橘色汽水的甜腻,那指尖的余温,那句依偎的软话……


    所有的温暖瞬间在小草心里风化、剥落,最后化成了一堆发臭的烂泥。


    “你说!你怎么回事!”李老太哭喊着,手下的力道越来越重,“来顺才走了多久,你居然就已经找了新人,还带到家里来,你丢不丢人!”


    “你个没良心的,亏我对你这么好,你让小浩怎么办!”


    “……”


    小草的肩膀被抽出了红色的血痕,鲜血洇透了靛青色的短袖。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伸手去挡。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后面的喜凤。


    “喜凤……是你。”


    小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那是她看透了深渊后的绝望,更是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情的死心。


    那一刻,小草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最阴毒的陷阱,竟然是用温暖与爱包装的。


    温暖可以假装,爱也可以说谎。


    “你给我个说法!”小草第一次留下了眼泪,她干哑的喉咙嘶吼着,像一个缺机油干瘪运转的机器。


    喜凤的手在抖,她看着小草那双透亮得能照出一切污秽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


    但她迅速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当着众人的面哀号起来:


    “嫂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好心给你买汽水喝,想跟你交交心……你倒好,趁我出去接妈,你就把那脏男人招进屋……你太让我失望了!”


    多么虚伪的证词。


    可是喜凤哭得比李老太还要伤心,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背叛、被羞辱的人。


    “滚!我们李家没你这种丧门星!”


    在这样的人证物证面前,在这样一个充满偏见的院子里,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


    小草被逐出了家门。


    她捡起那件被撕坏领口的靛青色外套,抱着它,赤着脚走出了李家大院。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细长而孤寂。


    喜凤站在门口看着。


    她赢了,眼不见心不烦,她终于赶走她了,带着她的尊严和善良,一起埋到了土里。


    可她听着院子里婆婆的哭骂,看着小草那孤单的背影,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


    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涌上心头。


    她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她又隐隐有些难过,她亲手毁掉了世间唯一一点美好的事物了。


    喜凤捂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深秋的冷风在穿堂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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