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院的厢房里,煤油灯的火苗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引线,在昏暗的墙壁上投射出一道倔强的身影。
忙碌了一天的田小草,晚上还要继续加班加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而辛辣的药草味。那种味道微苦,固执地侵虐每一道门缝。
小草坐在冰冷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两个硕大的竹筐。筐底零星铺着一些已经晒得半干的班草,叶片卷曲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褐色。
“五十斤……还差整整一半。”
小草低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一般。
她伸出那双布满裂纹和草药汁液的手,机械地拨动着那些干枯的叶片,让其晾晒得更干燥。
明天,就是刘经理给的最后期限。
一百斤班草,若不能按时交货,她不仅要赔掉所有从牙缝里攒下的积蓄,还会彻底失去在药材街上的立足之地,更会永远失去她这样穷苦人家难得的工作。
这也意味着,她在这苦难日子里,最后一点能攥在手里的尊严,也要随风而去了。
这种被命运死死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她在寂静的夜里,几乎想要干呕。
就在这种近乎绝望的沉寂中,厢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喜凤带着一身张扬的脂粉气,像是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烈火,猛地闯了进来。
她看着小草那副惨绝人寰的哀愁模样,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具傲慢的笑容。
“行了,别在这儿挺尸了,田小草,”喜凤走到桌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些残余的草药簌簌发抖,“算你命好。班草,我帮你找到了。”
小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
怎么可能呢?附近五十里的山都被她走遍了,哪还能找到什么班草?
但喜凤从不是说谎的人,而她又确实需要班草,实在急得走投无路了,她只能哑声询问,“你说什么?哪里有班草?”
“黑市。”
喜凤挑了挑眉,纤长的手指绕着鬓角的一缕乱发,“我托牛二打听过了,有个药贩子手里压了一批尖货,正愁没路子出。田小草,我这可是豁出脸去求的人。带上你的钱,咱们现在就去收货。”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傲慢的慈悲,又或者,那其实是邀功请赏的得意。
只不过,小草在听到牛二这个名字时,天然得有些迟疑,是不信任,也是没由来的憎恨。
小草看着喜凤,她眼里是满含期待的亮色。
这反常的亮色让小草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丝胆怯,她真得能弄到吗?或者说是牛二真得能弄到吗?
只不过她太渴望抓住这根浮木了,以至于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只能叫上薛哥,乘着夜色,连忙来到县上。
傍晚的西街巷尾,弥漫着一种潮湿腐朽的木头味道,混合着不知名动物的血膻气。
喜凤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像一个邀功的小狐狸,等待着抓到猎物向主人求摸头。
薛哥紧紧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虽然他是县里的老住户了,但他却从没听说过这县里有什么黑市,只怕是牛二那小流氓想得什么陷阱。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用来防身的木杠子,不停地小声嘀咕:“小草,这地方邪性,牛二带的路,怕是不稳当。”
“薛哥,我没退路了。”
小草回过头,月光照在她那张因过度焦虑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被“孤注一掷”的火焰烧得通红。
巷子深处,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小贩早已候在那儿。
牛二斜靠在墙根下,手里叼着根卷烟,烟火明灭间,照出他那张充满了市侩与邪气的脸。
“货呢?”喜凤上前一步,语速极快。
“急什么?”牛二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转头示意旁边的小贩。
小贩拉出一麻袋。
借着微弱的电筒光,小草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深绿色的干草。
一种辛辣的苦味扑鼻而来,她颤抖着手抓起一把,在指尖揉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班草的味道。
“两倍价。”小贩开出的数字,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小草的心口。
这意味着,这单她不仅挣不到钱,还会赔钱赔时间。
小草回头看了一眼喜凤。
喜凤正抱着肩膀,一副得意模样。
她或许也在高兴她自己能帮上忙吧?
“买。”
小草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钱袋,那是她生命的全部重量。
她把钱一张一张地细细点给小贩,每一张离开指尖,都像是被剥掉了一层皮。
那一刻,喜凤看着小草那双颤抖的手,心底竟然产生了一股酸楚。
田小草,这次你该记着她的好了吧?你终于得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喜凤有些得意,好像这样田小草就欠了她一分,低了她一分,这就需要她用更多的东西来平衡她们这段关系。
比如,爱。
第二天晌午,阳光暴戾地晒着大地,空气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喜凤没有跟着去公司。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斜襟衫,坐在李家大院的凉棚下,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
她在等,等小草带着那笔沉甸甸的尾款回来,等那个从来谦卑自尊的女人,第一次对她露出卑微而感激的笑。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等会儿小草进了门,她要怎么拿捏那副救命恩人的架势。
而此时,在刘经理的收购站里,气氛却凝固到了冰点。
“经理,这货不对!”
伙计的一声惊雷,炸碎了小草最后的希望。
刘经理的伙计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他一把将麻袋整个倾倒在地上。
哗啦一声,只见那一层翠绿的班草下面,全是发了霉、变了质的家养山草。
这些草被喷了某种不知名的汁液,染成了野生班草的颜色,在黑市那傍晚的昏暗光线下,足以瞒天过海。
“假货,”刘经理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田小草,你居然拿这种烂玩意儿来糊弄我?”
小草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为惨白,整个人由于极度的震惊而失控剧烈摇晃了一下。
她看着满地的烂草,那种辛辣的苦味此刻闻起来像是某种辛辣的嘲讽。
“不可能,我们昨晚验过的……”薛哥在一旁也慌了神,声音都在打颤。
“验过的?”伙计冷笑着,他拍了拍手上的草灰,斜着眼看向小草,“经理,这事儿不奇怪。我昨晚在那边办事,亲眼看见这位的喜凤嫂子和黑市那个换货的小贩在巷口嘀嘀咕咕,最后那小贩还塞给她一个红绸布包裹当回扣。”
“呵,这真是家贼难防啊。估摸着,是这位嫂子跟外人合起伙来,把自家的真货给掉包了,赚那份黑心钱呢。”
伙计这一语,如同淬毒的冷箭,让小草的脑子瞬间炸裂。
她想辩解,或许是她自己采的草药有问题,或许是喜凤被牛二骗了,或许是牛二自己也被别人骗了。
可这些想法还没说出口,就在她心里一个个被辩倒。
她亲手采的草药,每天都拉出来通风晾晒,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牛二是天底下最流氓的混蛋,只要他想阴招骗别人的份,从没见过别人骗他的。
喜凤和他关系匪浅,还曾经因为他让自己滚开,为了他骗她,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更何况是别人亲眼所见,人家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的,怎么会去骗她呢?
真相在那一刻变得如此荒诞而又合情合理。
或许在小草眼里,喜凤原本就是那样的人,她有时可爱,有时善良,可贪婪、虚荣、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才是她的底色。
她是个坏女人,她经常欺负她,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怎么会不清楚?她难道忘记了吗?
怎能因为爱就蒙蔽双眼。
这可是关系着两个孩子的未来啊。
刚建立起的一丝丝信任,在事实面前,碎得比枯草还要彻底。
“刘经理,钱……我赔。”
小草推起空荡荡的板车,在那一刻,她的脊梁骨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抽走了。
她没有哭,可那种死水般的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当小草推着空车回到李家大院时,喜凤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到门响,她矜持地整了整衣领,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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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凤从兜里掏出了把木梳子,“看这个梳子,我修好了。”
是那把断裂的木梳子。
“我让牛二帮我找了个长钉,将断裂的两半横穿钉实了,木头里面加钢钉,以后再也不会断了。”
喜凤将梳子递了出去,却不直视田小草,她怕让她看见她的得意,也怕她看出她的心意。
她就要这样不经意地接受她的所有称赞与爱。
只是她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喜凤只能继续找话,“钱呢?刘经理是不是夸我……”
喜凤的话戛然而止。
她偷瞥见了小草的脸。
惨白得像是一张被火烧过的灰烬,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一种死寂的、甚至带着点死气的平静。
她不用再询问,方才她又一次提到牛二,就已经是答案了。
小草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走到喜凤面前,站定,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空如也的红绸布钱袋,“啪嗒”一声,扔在了石桌上。
好心好意没得到夸奖,还被她摆了脸色,喜凤猛吸一口气。
“田小草,你什么意思?”喜凤被这种沉默激得浑身不自在,她拔高了嗓门掩饰心虚,“钱呢?你摆这张死人脸给谁看?”
“喜凤。”
小草开口了,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喜凤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我这一辈子,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哪怕你当初欺负我、刁难我,我也觉得,咱们总归是一家人。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能为了钱,拿两个孩子的前途去换。”
“你说什么?”喜凤懵了,她站起身,尖声叫道,“什么换钱?牛二说那是最好的货……”
“最好的货?”小草凄然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一麻袋里全是喷了班草汁液的烂山草。刘经理的伙计看见你跟小贩接头了,看见你拿了人家的红绸布包了。喜凤,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是我卖掉最后一点首饰才凑齐的?你知获得那点回扣,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小草没有打她,甚至没有大声吼叫。可她那种颤抖的声音,在那一刻,比任何耳光都响亮。
“我没有……我不知道那是假的……”
喜凤退后两步,撞在了那根粗糙的门柱上。
她看着小草那双充满了恨意和失望的眼睛,心底那点子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善意,在这一刻被对方的怀疑狠狠地踩在了泥地里。
“你不相信我?”
喜凤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划出了两道凄凉的痕迹,那是极度委屈后的爆发,“田小草,你宁愿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伙计造谣,你也不相信我?在你眼里,我马喜凤这辈子就只配当个坏人,是不是?”
她觉得自己好冤。
她这种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好不容易动了一次真格的,想拉扯这个女人一把。
甚至为了凑那笔钱,把压箱底的最后一点首饰都给了牛二当定金!
可结果呢?牛二骗了她,小贩骗了她,而她最想救的那个人,现在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刽子手。
“你不识好歹!”喜凤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我马喜凤若是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天?何必去求牛二那个烂人?我图什么?图你那几个烂毛票?”
小草看着她,在那张由于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她看到了喜凤那永远无法更改的自负。
在小草眼里,这种辩解只是喜凤在被识破后的垂死挣扎。证据就在那里,那是她用命换来的钱,现在都没了。
“没事了,”小草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李家的大权以后都是你的。钱,我也没本事再挣了。你想怎么糟蹋这个家,都随你。但我田小草,再也不会信你一个字。”
“好……好你个田小草!”
喜凤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大院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猛地摔门而出,将那抹微弱的煤油灯光,彻底关在了黑暗的厢房里。
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喂了狗。
还不容易萌生出的善意被践踏,而被误解而产生的、扭曲的恨意,在她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最终淬炼成了某种比毒药还要辛辣的执念。
“你不信我……你凭什么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