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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作者:卿卿吾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假酒风波后的李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马喜凤难得安静,李来顺得理饶人,李老太深居简出,李二顺没脸见人,只有风暴中心的田小草,乐得清静。


    这种死寂不是风平浪静,而像是山雨欲来的冷空气,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不安。


    马喜凤被婆婆下了禁足令,整日关在屋里专心养孩子。


    原本那串尖利的、像是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偶尔传出的低低啜泣。


    而田小草,彻底接手了李家所有的家务。


    清晨五点,天边还是一抹惨淡的青灰色,田小草已经蹲在井边,用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一下下搓洗着全家人的脏衣服。


    井水冰凉刺骨,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


    她摸了摸怀里那把缠着红绳的断梳,坚硬的木茬隔着单薄的里衣硌着胸口,疼得她说不出话,却也疼得让她清醒。


    她知道,马喜凤在恨她。


    “大嫂,妈说让你去厨房帮把手。”


    李二顺站在堂屋门口,垂着头,声音瓮声瓮气的。


    他是个老实人,夹在泼辣的媳妇、能干的兄长和严厉的母亲中间,早已习惯了缩着脖子过日子。


    马喜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走出来时,没穿那件招摇的桃红袄子,只裹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脸色青白,眼下那圈乌青重得吓人。


    她没看李二顺,一双满含幽怨与毒辣的眼睛,直勾勾地掠过院子,爬上了正拎着水桶走向厨房的田小草背影上。


    她冷哼一声,步子迈得极重,像是要把那青石板踩碎一般,跟进了厨房。


    厨房里,烟雾缭绕。


    灶膛里刚升起了火,干枯的松针和潮湿的柴火缠斗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辛辣又苦涩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生疼。


    田小草正弯腰在案板前切菜。菜刀撞击木案发出“砰砰砰”的有节奏的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马喜凤站在门口,听着这叫嚣的案板,脸色更难看了。


    就是这个女人,一进门就夺走了她的体面,夺走了她的管家权,还让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


    “哟,这长嫂当得可真称职。”


    马喜凤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厨房里回荡,带着股冷飕飕的寒意,“这一大清早就显摆上了?是想让全家都看看,我这个当弟妹的有多懒,你有多勤快?”


    田小草没回头,手里的刀飞快,“弟妹,妈说了,分工合作,日子才能过得下去。你要是累了,就在旁边择择菜。”


    “谁稀罕你那假惺惺的怜悯!”


    马喜凤三两步跨到案板前,劈手夺过田小草手里的另一棵白菜,用力过猛,指甲在田小草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我告诉你,田小草,你别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臭老大买回来的一个药罐子家属,在这个家里,你有儿子吗?你有根吗?”


    田小草停下了刀,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马喜凤。


    那目光冰冷又淡漠,像是一面平静的镜子,映出了马喜凤此刻扭曲而丑陋的面孔。


    “根?”田小草轻声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弟妹,草的根在泥里,踩得越深,活得越稳。我有没有根,可不是取决于我有没有儿子。”


    “你!”马喜凤气急败坏,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就要往菜上撒气。


    “啊!”


    一声惨叫刺破长空,后院的鸡都吓得飞了几米高。


    因为心神不宁,加之用力过猛,那锋利的菜刀没落在白菜上,反而斜着劈在了马喜凤左手的食指上。


    鲜血瞬间喷涌了出来。


    那艳红的血,在灰扑扑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是一朵突然盛开的红山茶,美得可怕。


    马喜凤疼得脸色煞白,菜刀“哐当”一声砸到在地。


    她下意识地握住手指,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案板上,和切好的白菜碎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


    田小草愣了一瞬,随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马喜凤受伤的手。


    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田小草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老茧和冰凉的水气,而马喜凤的手既柔软又细腻,此刻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带着一种惊人的热度。


    “放开我……你滚开!”马喜凤疼得眼泪直掉,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可身体却因为脱力而往田小草怀里倒。


    “别乱动!”田小草突然厉喝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死死捏住马喜凤的手腕,减缓血流,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扯下一块干净的帕子,那是她准备留给弟弟小旺做肚兜的细棉布。


    “疼……”


    “田小草,你成心的是不是?你就是成心想看我笑话……”马喜凤疼得抽冷气,脑袋抵在田小草的肩头,鼻尖全是田小草身上那股苦涩的烟火味和皂角味。


    那种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这是马喜凤那充满劣质雪花膏味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气息。


    田小草没理会她的咒骂。


    她半蹲下身,借着灶膛里的火光,仔细查看着马喜凤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


    “你忍着点。”


    田小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出嫁时,父亲偷偷塞给她的金疮药,说是田家祖传的,活血生肌最是灵验。她舍不得用在自己那些皲裂的伤口上,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挑出一大块,重重地敷在马喜凤的指尖。


    “嘶——”


    马喜凤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攥住田小草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抠进田小草的肉里。


    田小草一边利索地包扎,一边低声说着,“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她的呼吸喷在马喜凤的耳廓上,痒痒的,麻麻的。


    马喜凤不叫了。


    深口的伤口被塞上一层厚厚的金疮药,像惹了洋辣子一样的疼痒,粗糙的干布压上她的伤口,她疼得有口说不出。


    她瞪大眼睛,看着田小草低垂的睫毛。


    在那长长的睫毛下,掩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委屈求全,而是一种奇怪的怜悯与心疼。


    她凭什么心疼她?


    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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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家最被看不起的人,她居然会心疼她?


    这种心疼,让马喜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却又贪恋那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


    在这个家里,婆婆看重的是她的肚子,二顺看重的是她的脸蛋,只有这个被她欺负得体无完肤的女人,此刻正握着她流血的手,眼神里没有半分杂质。


    “好了。”


    田小草系好最后一个结,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包裹住了马喜凤冰凉的小手,像是要给她传递一点温度。


    “弟妹,这手要是坏了,你就再也抹不了胭脂,绣不了花了,”田小草抬起头,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抵,“为了跟我斗气,伤了自己,值吗?”


    马喜凤没说话。


    她看着田小草,眼神里的毒辣竟然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


    都怪她。


    都是她的错。


    她突然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转过身去,背对着田小草。


    “谁要你管……假好心。”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再是那种尖利的叫嚣,倒像是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小女孩。


    厨房里的烟雾渐渐散去,阳光斜斜地从天窗打下来,落在两个女人之间。


    那一滩血迹在阳光下变得暗红。


    田小草捡起地上的菜刀,重新走向案板。


    “去歇着吧,剩下的活我来,妈要是问起,就说是我不小心撞着你了。”


    马喜凤的身体僵了僵。


    她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看着田小草那因为用力剁肉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个一直以来坚硬无比的傲慢与偏见,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她默默地走出厨房,步履有些蹒跚。


    回到屋里,她瘫坐在床上,看着包裹得像个蚕茧一样的食指,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田小草身上那种苦涩的味道。


    她突然觉得,这个原本让她感到窒息的李家,似乎因为这股味道,多了一点点活气。


    而厨房里的田小草,看着案板上那一抹血红,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她并不是圣人。


    她救马喜凤,是因为她知道,马喜凤是这个家的定时炸弹,把她哄好了,全家的平静和睦。


    她要的不是马喜凤的命,而是马喜凤的心。


    只有让这个最不安定的女人变成她的盟友,她在这李家的日子,才能真正算是有个头。


    她拿起刀,继续剁肉。


    “砰、砰、砰。”


    节奏依旧。


    入夜的天空繁星点点,是农村独有的自在与安宁。


    李家大院陷入沉睡。


    除了马喜凤。


    她躺在被子里,食指隐隐作痛。


    今夜的孩子难得安静,身边的李二顺翻身自如,将两人盖的被子全卷到他一人身上去了。


    她叹了口气,听着隔壁传来田小草翻身的细微响动,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那个女人的怀抱,比二顺的更有力,更温暖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扯过被子蒙住头,却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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