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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七课(上):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

作者:梅雪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晚春,昆明迎来一场雨。


    石房子的展览步入正轨。康定杨“日光下的隐士”长期在展,梅蓝的“好好吃饭小饭桌”画展正在展出,温郁金&姜籽的“苦糖果”猫咪小画展已开始筹划进场。一切井然有序,三人都得了些空闲。姜籽告假,随姜兰外出访亲。二更也无他事。老延小院的二楼,最近被二更用成了高中自习室一般。这里通常很静,无人打扰,她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听雨声滴答。


    侧窗,可以看到外面一条路。路边停着七七八八的电动车,约好似的,置物箱后挂着毛绒娃娃、小企鹅和小熊。它们都被雨水打蔫,有些心脉受损的样子。


    从昨天开始,老延的小院里弥散着一种瘀滞的沉重。老延的一位好友近日遭逢变故。36岁的女婿,从自家26楼的连廊处一跃而下,撇下妻子与一对儿女,决绝而去。


    女婿自绝之前,曾有过两次心理咨询的记录,主诉自己的痛苦来自不幸的婚姻,尤其是妻子和他争吵时的声音。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残酷无比的摧残”。这种声音会被他在脑海中无限放大,达到一种极致的尖刻,在耳中反复循环。这不仅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更像是除不尽的河中水草,死死抓住他的四肢,缠绕他的心智,直至如水鬼一般,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男人留下了一封遗书,也可作为这份痛苦的旁证。


    “我家在26层,正好可以看到隔壁小区的花园。那是一个老校区,六、七层高的楼,楼顶上布满排列整齐的太阳能热水器的集热板。白天看,这些太阳能集热板总是时不时反射刺目的光,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在楼顶上晒床单的人。床单的颜色杂七杂八,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办法,从来没有一条床单飞走。楼顶上,清晨有一对中年夫妻打羽毛球,无论多冷,她们都会出现。下午一点时候,有老人上来晒背。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两三年来,每次我老婆与我吵架,我都会对着这个小花园看很久,发过很久的呆。我无数次想过朝着它跳下去。


    我的婚后的生活,好像一个......一个死掉但看起来还活着的盆栽。我见过办公室同事桌上有时会摆一些经过风干处理后的干花,一般能长期保留过小半年,已经干掉了,还保持了紫色,据说是叫勿忘我。销售部常年摆着干了的大麦。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死得透透的,看起来还活着。


    最近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看到隔壁小区有个老头出轨被人打了,整个小区的人都来围观看热闹,很多人都扒着窗户看。我有一瞬间,比较放松。我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


    警察调取了监控录像,他自绝当天最后一段影像,是从外面回到家楼下的楼栋大厅,摸了摸大厅里被疏于照顾的蔫吧了的植物。之后,他爬上26层连廊,结束了生命。


    女婿出了事,丈母娘心情复杂。事情上了本地媒体的新闻,报虽道隐去了小区和当事人信息,但防不住附近居民口口相传。一家人饱受非议,索性各自离家,散着住,躲一躲。于是,丈母娘借住在了老延小院的客房里。


    “人怎么会因为听见老婆的声音就痛苦得跳楼呢?”一连几日,小院里回荡着她的仇怨。


    二更没有参与这个沉重的对话。那位女婿和她恰好同岁,这么年轻的人如此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她很是难过。他必然遇到了一时难以承受的困境,反复爬,也没有爬出来。


    老人心思平定后,昨日搬走,留下细雨嘀嗒,仍敲打着些郁结的残念。


    老延上楼,递给二更一个淡紫色的信笺。这是一家声音疗愈机构的邀请函,是老延特意为朋友找来的。“但她不要,你感兴趣吗?”


    这份邀请写得情真意切,“作为一家声音疗愈机构,希望为饱受声音噪音困扰的人们提供帮助,向公众普及声音疗愈。”


    浪费了,真可惜。二更看了看地址,这家疗愈机构离翠湖很近,就在圆通街通向翠湖的那道长长的下坡路旁边。这地方她时常路过,却从未留意原来斜坡上树林掩映处,竟有一处未知的声音疗愈所。


    01 啤酒罐在日光下叮叮当


    二更拨出邀请函上的电话,表示要去拜访,对方十分激动,为表尊重,特意派出了一位司机专程接送。


    “不必了吧”,二更不好意思。


    “必须要接的,您是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对方是一位声音很好听的女士,说话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清甜,听起来年纪不大。她自我介绍,自己叫黎檬,是这家声音疗愈所的负责人。


    当日下午,黎檬的特派司机抵达老延的小院门口。一位壮实的大汉,胖乎乎的,身材很有威慑力,好在面容憨厚,笑嘻嘻地在门口等着二更,像动漫画里值得信任的海豹先生。他身后的小卡上写着“搬家”两个大字。怕二更心有怀疑,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堆证件,包括身份证、退伍证、厨师证,还有搬家公司的工作证。


    “请上车吧!”青年名叫金琥,说话有一点点轻微的大舌头,这加重了他给人的憨厚印象。


    “您以前当过兵”,二更问。


    “是啊,不像吗?”


    “不是,像的,”二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其实在想,哆啦A梦里的胖虎如果当兵,会是哪一个兵种。


    “炊事兵嘛!炊事兵也是兵啊!我做饭可好吃了!”青年爽朗地笑起来。“退伍后,就做搬家公司了。我和老罗也是因为搬家认识的。”


    老罗这个名字突然出现,二更有些摸不到头脑,一时没再搭话。金琥觉察到二更的疑惑,解释道:“咱们要去的,是老罗过去的家,老罗已经去世有段时间了。那里现在按照她的意愿,变成了黎医生的声音疗愈所。”


    看来,老罗,罗望子的故事,就是这家疗愈所的前传。


    “我和老罗,比和黎医生熟悉得多,也认识得更早。我刚做搬家公司不久,就接了老罗的单子,帮她从滇池边的别墅区,搬到翠湖边的这栋房子。”金琥说。


    二更坐上副驾驶,车开动了。


    七年前,老罗就坐在二更此刻坐着的副驾驶座位上。


    搬家货车的副驾驶座比普通轿车的视线更高。看一路春城的草木,像戴了3D眼睛似的,面前的挡风玻璃都被绿色填满了。那是三月底,樱花、海棠是春城的主角,阵阵粉色如同毫无心机的少女,笑盈盈地朝着老罗迎面扑来。罗望子真切地感受到了树。树荫打到脸上,花色镀到身上,像下了一场没有声响的雨,润泽,全在眼皮和心上。


    金琥是个话痨,见了面,觉得对方面善,就总想唠几句。而罗望子很安静,不爱说话,连呼吸声都很轻。然而人生的拼图是很神奇的,金琥凸出来的某个可爱的小犄角,罗望子恰好能接纳。


    当时,金琥驾驶座上有一个口琴,老罗一上车就发现了。两人的对话,竟是罗望子先开了口。老罗问金琥,是不是会吹口琴,一会儿搬完家了,要不要在家喝口水,可不可以吹吹口琴,好久没听,很是怀念,一两首简单曲子就行。


    金琥一口答应下来。他对老罗挺有眼缘。老罗是抱着一只风筝上车的。风筝好看,是一面古典风格、蓝黑色系的纸鸢。老罗东西不多,据说,是旧房子连带着家具都卖了,新房里安置了新的,只需要搬些日用品和个人衣物,火车厢绰绰有余,尚未塞满。


    金琥帮人搬家时,大多数人会把家具、衣物、杂物放在后面的车仓,自己抱着最宝贵的东西坐在副驾。他见过抱猫抱狗的,抱着斗鱼、蜥蜴的,还有人抱过一条窝在饲养箱里的小青蛇,虽然有点吓人,也怪好看。老罗不一样,抱了个风筝。细看,不止一个,是两个,中间小心地用泡沫纸隔开。风筝在人怀中,也金贵得像个娃娃。


    “喜欢放风筝?”金琥问。


    “对”。老罗答。一个字,就结束了。


    金琥的性子,自然不会让话题冷下来,他接着聊下去,“我小时候也喜欢。我记得春天,就这样的天气,上午爷爷带着我在路边卖西瓜,下午三、四点,带着我去放风筝。现在小孩的风筝似乎都是那种迷你风筝,只有一点点线,飞不高,只能过个瘾。还是老头们放的风筝好啊,长长的线,都要上太空了。”


    老罗回应,“云南风大,好放风筝。”


    自从十年前搬到云南来,老罗就爱上了这里的风。云南是我国季风气候最显著的地区之一,每年11月至次年4月是干季,又称风季,年均风速可达1-3米/秒,2到4月风速尤大。怕冷的人出门总要戴上帽子,把头顶变得毛茸茸的,以抵抗海拔两千米左右不留情面的风。老罗来了,很喜欢看街上不同人的各色帽子。小孩子的卡通帽子毛茸茸的,女士们的小礼帽优雅洋气,男士们的小毡帽也挺利落。风最大的那些日子,商铺的大型遮阳伞会被吹成倒戈的蘑菇,姑娘们撑的遮阳伞也难逃此运,撑伞的佳人一瞬间就有可能变成拔萝卜的惊慌小姑娘。老罗也戴帽子,像八爪鱼紧紧扒住头顶的厚毛线帽子。它虽然不太好看,却最实用,不会像浪漫电影里的好看的帽子那样,嗖的一声,钻到蓝天白云里去。


    这样的风,放风筝,就很完美了。


    “常在哪里放呢?”金琥问。


    “滇越铁路老铁轨上,有块地比较空旷。放完了,就沿铁路走一走,看看地台寺的三角梅。但现在,那边新建了停车场、篮球场。所以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大观公园和滇池边,还是好放的。”


    老罗回应时,留意到金琥车上的平安车挂。一个是毛主席的车挂,红彤彤的,一身正气,一个是桃木雕的齐天大圣,抬头遮阳,正用火眼金睛眺望远方。巧了,这俩也是老罗的偶像。


    就这样,在搬家货车停到第二个红灯之前,老罗和金琥很快熟络起来。


    那天,金琥搬完家后,给老罗吹了几首曲子。《军港之夜》《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有那首《鸿雁》。他当兵时,班长总唱。最开始,他以为班长老家是内蒙古大草原的,结果,人家来自江苏。班长说,他喜欢这种能人看见大草原的老歌。也是怪了,许多年过去,金琥开车,眼前放个口琴,也能看见草原。看见草原,就不容易心浮气躁了,车开得越来越稳。


    再之后,老罗联系金琥,问有没有可能找他做司机,按月付钱。老罗年纪大了,想出远门走走,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司机。老罗会提前约时间,不耽误金琥接其他生意,也不会太频繁。钱给得不少。金琥爽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几年间,从滇池边的湿地上,到昆明向北、向南的几处远郊森林公园,再远一些,抚仙湖或是盘龙寺,金琥换了一辆私人轿车带着老罗各处跑。每次,金琥都会在风景好的地方吹吹口琴。老罗也有个习惯,每次,听到美好或者有趣的声音,就会用手机录个音。


    “老罗说,这是在做作业,”金琥说。


    来不及追问一句何为作业,二更就遭遇了“突袭”。车开入圆通街,二更撞入了一场云南晚樱的奇袭。毫无准备,迎面而来的漫天花海中,每一朵花都在赤诚地亲吻二更的双眼,它们铺天盖地地绽放,死心塌地地赠予,任何一个被如此眷顾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偏爱。这种毫无准备又拉满阈值的体验,一辈子难以重复第二次。它在一瞬间,残忍地提高了二更这辈子对花海动心的门槛。


    这样的花海,荡漾起来,飘落一地落花。人们没有怠慢落花。路边有座职业学校,学生们在用在落花堆出图案。二更想探头看清楚,奈何绿灯亮起,车开起来。


    “是LOVE”,金琥笑着说,“这条路我走多少年了,每年都这么开,学生们一年又一年堆雪人一样地堆花,路人们也喜欢站在这些个图案两边合照。”金琥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也LOVE老罗,像爱我妈一样。”


    等等,老罗,是一位女士?


    “对啊,她喜欢我们叫她老罗。最初,我叫她罗老师。她说不好,拿腔拿调的,就叫老罗。”


    是二更先入为主了。她在昆明见过不少放风筝的老人家,多数是大爷。刚到昆明时,她骑着自行车到处转,看到一个背着燕子风筝的老头儿,突然很想追一追,看看对方要去向哪里放风筝。结果自己身子骨还没大爷硬朗,硬是在第一个路口就跟丢了。她索性一直往前骑,看能不能再遇到,骑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前方天空飘起了这只燕子风筝,晃悠悠地,上了青天。


    潇洒人间,勿论男女。老罗,定也是位技艺精湛的放风筝大师。


    对了,还有一个疑问,“做作业”,又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十字路口,金琥开始解密。


    罗望子是一个对声音极度敏感的人。这种敏感,生理学上有一种解释:这类人前额叶更早熟,前额叶与杏仁核的链接过于紧密,对日常声音刺激的过滤阈值低。科学上有解释,但科学没有提供好的解决方案。罗望子敏锐的听觉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双面影响。她成为了一个出色的钟表维修师,专业技术拔尖,但同时,对于声音的敏感,对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非是好事。她所喜欢的声音带来的快乐,未必比别人多;但她承受不住的声音带来的痛苦,绝对比别人翻出好几倍。


    之所以搬来昆明,也和声音有关系。老罗在一次旅行中,偶然在昆明接受到了一次声音疗愈。她觉得这种疗愈对她会有帮助。发起这项声音疗愈的人,正是和二更通过话的黎医生。老罗跟随黎医生进行日常疗愈的这些年里,黎医生布置了一份简单的“作业”:老罗要用手机随手记录下能让她感受到快乐、放松的声音,无论它们是什么,别管是否奇怪,是否会被别人喜欢和理解。


    “我跟着她录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声音”,金琥回忆道。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一家骨科康复医院。金琥以为她要见什么朋友。结果她只是想听一听,那些骨折、腿摔伤了的病人,正在复建时用拐杖戳地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吵得狠,地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如果出现在自家楼上楼下,势必是一种恼人甚至吓人的噪音。老罗过去也曾因为这种重物掷地的声音饱受困扰。但在这个特殊场合里,这种声音是康复的必经之路,是一种治愈的、积极的声音。她专门跑来在这里听“咚咚咚”,为的是减少自己对这类声音的恐惧与厌恶。她坐在那里,刚开始有些烦躁,后来闭目养神,听了好一会儿,竟然能安静下来,还用手机认真录了一分钟。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市中心一个高层的天台看日落。她们遇到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生,也要去天台。这栋楼26层的天台是个城市新兴的网红打卡点,金琥没想到,老罗也会凑这种热闹,还能碰上高中生这样年纪的同好者。因为不是楼内住户,两队人登记后,要等一位登楼内的住户刷一下电梯的门禁才能进。刚巧有位姑娘住在24层,门禁卡只能刷到24层。老罗和俩个高中生都不介意爬2层。


    俩孩子是同桌,其中一个刚被老师骂了,心情欠佳,于是另一个想到,来学校最近的看落日最好地方,一起大声喊一喊,让心松一松。那天,本来打算记录城市落日交响曲的老罗,录下了两个小男生在天台上呐喊的声音,包括骂一骂老师和学校的呐喊声,“那么多作业!”“滚蛋吧,月考”“不想早起!”“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化学课!”。男孩的声音十分高亢,甚至一度喊破了音,夹杂着天真的怒音。放平常,金琥肯定会觉得刺耳,但在夕阳晒红的天台上,竟然,有点可爱。


    老罗也喜欢昆明市中心的文庙。文庙中心有一片小的人工湖,上面有一块可以坐着休息的小空地。她会坐着那里晒太阳,顺便拿手机录小朋友在台阶上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如果出现在住宅楼,也会让喜好安静的人感受到痛苦的心悸。然而此刻,在日光里,在一处气场清和的水上露台,这声音就变了质地,让人感受到活力。


    有次,老罗去郊野公园。这里游客少,来者一是本地的骑行客,因为附近有段盘山路上坡搭配下坡,弯弯绕绕,很挑战骑友们的体力。二是住在山下几个老镇子的老人家。这天,没有骑行客,只有一阵阵清亮的叮叮当当,像在街边敲着叮叮当小钟卖麦芽糖的声响,但断断续续,很随机。金琥和老罗循着声响去找,到了声响最大的地方,发现路边有人在卖弹弓--是一群老头在这里玩弹弓!


    对面树林里闪着几十颗星星般的光点。他们把喝完的啤酒罐,从中间切开,挂在对面养蜂人的蜂场林间。啤酒罐在日光下闪着光,形成了一群密集的靶子,老头们隔着几十米乃至百米,往山林里打。一旦打中目标,啤酒罐响亮的声音就回荡在山林里,同时,射击处这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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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传来一阵阵喝彩。这里远离市区,不会扰民。叮当声不断,笑声也不断。那天,老罗录了一下午叮叮当当的声响。


    偶尔,她也会去滇池边,看钓鱼的人。钓鱼的人通常都很安静。她喜欢听人钓起鱼来之后的水声和欢呼声。但这种情况,通常要等很久。她甚至能一边等,一边在在草坪上躺着睡着,因此时常错过录音的机会。


    搬到翠湖后,老罗家附近有家理发店,店门口鸟笼里养了两只黄绿色的鹦鹉。一个叫吞吞,一个叫吐吐。一开始,两只鸟被店主教,只会说,“欢迎光临”“美女帅哥你真美”,还有,“要不要办卡”。后来她经常路过,时不时找鸟聊天,吞吞和吐吐竟然会说“可可爱爱”“早上好”“晚安”“爱你”了。


    鹦鹉叫声算不算吵呢?老罗觉得,其实有点。鹦鹉聪明,有自己的想法,想叫就叫。她不太敢养,只能每天散步路过时过过瘾。没想到,理发店的老板见鹦鹉喜欢老罗,直接把鹦鹉送给了老罗。


    老罗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


    鹦鹉能治心病。鹦鹉会学人说话,养了鹦鹉的人,为了防止鹦鹉跟着自己学到一些不好的词,就会很注意说话。哪怕一个人瞎叨叨,也会注意不说什么不好的词,以免鹦鹉脏了口。


    鹦鹉像是给人的日子装上了一个“好好说话”的安全阀。老罗的鹦鹉会说“可可爱爱”,“早上好”,“晚安”,这意味着老罗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和鹦鹉们问好,晚上说晚安,每次想说那些不好的词时,就会提醒自己把不吉利的话变成“可可爱爱”再讲出来。


    此外,老罗还养过一只松鼠,放养。她在一家米线店门口看到过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松鼠。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松鼠的叫声,嘎嘎嘎,竟然有一些像大鹅。老板自己从金殿的山林里捉来的,他也知道,松鼠在笼子里不快乐,但舍不得放。老罗把它买了下来,放回金殿森林,脖子上带了一个小小的定位颈圈。有时老罗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作业,就去金殿爬山,顺便看看松鼠。她根据定位颈圈的大致范围,再凭借敏锐的听觉,就能找到松鼠在哪里。那只松鼠后来一直生活在金殿,并不缺东西吃,因为不少住在附近的老人家喜欢隔三差五地爬个山。他们会带着花生、瓜子上山,在石头上放一堆,甚至会体贴地把核桃撬开、花生剥开,供松鼠自由采食。


    但有时,来者是一只小老鼠。老罗想,小老鼠又怎样呢?它又没有偷灯油,又没有往人家里窜。它吃东西都那么小心翼翼,甚至爬上那个放果子的石栏杆,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赶上了不会人人喊打的时代,就让它好好吃饭。


    金琥越了解老罗,就越会发现她的奇怪之处。整体来看,老罗喜欢动物,能容忍动物的声音,但比较少喜欢人的声音。金琥逐渐发现她身上的一些不完美甚至是有些尖刻的地方。这样的时刻,金琥也曾感受到一丝畏惧。


    有次,老罗和金琥一家人去博物馆,门口排队。暑假,人多,一个已婚带孩子的女人因带着孩子强行插队和排队的人们吵了起来,来来回回,三、五分钟,才被劝停。老罗很平静地看着她们吵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来耳塞戴上了。回来路上,老罗幽幽地说,那个女人在漫长的婚姻和家庭生活中,消磨了人生,自私自利,眼界局限,她不喜欢,她的声音不好听,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但这类女人很擅长吵架,因为她们在婚姻里习得了拌口角的小计俩,日日修炼,炉火纯青。但再怎么修炼,也挺低劣的。两三句话就给人定性,‘贱人’‘烂人’‘鸟人’随口就说出来,完全不知道她的逻辑在哪里。”一时间,车内无言。老太太难得一次发脾气,很是直接。老罗在这样的时刻,总是带着清冷的无情。“这世界上这么多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温良恭俭让。可爱的人,是人。不可爱的人,不过就是地球上和你共存的碳基生物罢了。”


    平心而论,老罗这样的人,一个人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还能把自己照顾得体面,没点心狠的准则,是说不过去的。她对金琥好,无非是她恰好愿意。她一定有和生活打交道的凌厉剑术。


    相处久了,金琥觉得,老罗很适合当兵。这种说法在不当兵的人看来肯定是有点奇怪的,毕竟,老罗怎么看,都已经是一位瘦削的老太太了,就连个头都比年轻时缩了几分。但金琥有他的经验和理由:老罗身上有兵王的气质,她可以一个人过,过得挺好,心无旁骛,内心坚定。她好静,一定能当那种守在鸟不拉屎地方的哨兵,也可以做潜伏在某处三天三夜不动的侦察兵。此外,她很有能量,外冷内热,心凉的人跟着她走一段路或是坐一会儿,心里就会热乎一阵,觉得人生挺有盼头。金琥相信,她能当兵,也能带兵。


    金琥带着老罗最后一次出门,目的地是昆明远郊的棋盘山森林公园。老罗想给自己修表的最后一套工具,修一个衣冠冢。


    武侠小说里,有人会给自己的剑、刀等武器修坟。侠客们相信,刀剑有生命。它们的离开值得一场庄重的仪式。老罗给自己的工具起了名字,绿波香露刀、银弧刀、金蛇剑、淑女剑、鹿角杖、芙蓉金针、金蛇锥、无影神针、鳄嘴剪、闪电锥。两人找个阳光晒得很久的地方,把这套工具悄埋了。地点不在生态保护区,是村里的山地,所以大抵也是无碍的。隔壁有几座烈士墓,有几十年前为救妇孺被劫匪杀害的烈士,也有在爱国学生运动中英年早逝的英勇学生,老罗觉得,此处风水很好、很正。


    那是老罗身体情况还能支持短途旅行的最后机会了。在那之前,大多数时候,老罗不会走太远。她会去市区的公园、湖边、河边,小狗们玩水的湖边,小男孩舀水玩的低浅水池边。她会找个地方坐着,听小狗和小孩子们玩水的声音。远远看去,她就像是谁的奶奶,她的眼神真的很慈祥。


    老罗有钟表维修师的严谨习惯,每次录音,她严格把控时间,详细记录下地点、时间和声音的名称,再附带上对于声音的感受。写得很简略,但每次都会写。


    唯有最后送别工具那次,林间松风也极好听。但那次,老罗不言不语,也未动手录音。在那之后不久,老罗也离开了。


    车又在红灯前停下,金琥望了望前面的街口,又说道,“我媳妇和老罗关系也很好。她陪她去取过节育环。老罗那代人用这个办法节育。老了,到了年纪,就要把节育环取出。一听她要做这个手术,我赶紧让媳妇陪着去了。我媳妇回来告诉我,老罗说,她有过一个孩子,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恰好和我脖子后面的印记很像。但那个孩子早夭。我理解了老罗为什么会照顾我,我当然也愿意照顾她。”


    绿灯亮起,“我们要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可以下车了。”金琥说。


    02 诗意的隔音层


    声音疗愈所的位置位于青云街与圆通街十字交汇处的小山丘上。这里有一家理发店、一家中医馆、一家素食餐厅。爬一两分钟到最里面,才是这家叫做“远志”的疗愈所,门牌上写着春登里·5号。这附近片区的名字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定下的,春登里,夏荫里,秋实里,冬青里。与春登里相对的,是秋实里,被一所聋哑学校占据了所有空间,连带着周边几个老小区都格外地安静。


    金琥帮二更打开了“远志”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后,转身离开。


    二更走进这座小楼,感觉身体像一个小核桃,“嘭”地一下子被撬开了。她的五官从此变得更加敏锐。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一楼地面很软,像博物馆展厅里的静音地毯,踏上去安心、无声。


    室内很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钟表。它们都处于静止的状态,没有任何声响。


    老式的几案上放着几个古典的座钟。最老的一座,木头机身上涂着红漆,玻璃机盒上用金漆装饰,画了很传统喜庆的龙凤呈祥纹样。又走几步,二更发现所有一楼四面墙壁上镶嵌了许多错落有致的小展柜,它们以一种波浪的形式在室内铺开,荡漾着出一种流动的寂静。细看,展柜每格空间都不大,放着腕表,样式古典,几乎囊括了国内各地老手表厂家的经典款式。这些老牌手表流行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那一时期青年男女结婚时的三件套之一。


    墙面所有的钟表,都停在了各自不同的时间,但在视觉上,它们共同带来一种流动感,让人走近了,就不自觉地幻听出最熟悉的钟表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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