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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月亮

作者:姜茶酪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好不容易离开了阴暗潮湿的地牢,鱼枕荷蹦蹦跳跳跟在荀九卿身后,又经过那片观心湖。


    荀九卿未有踏上水面,只是沿着岸边的汉白玉道路走。鱼枕荷想着,兴许九卿师父被清君侧带出门的时候已经打算入睡了,他未束高冠,也没戴翅帽,只以一根鹄白发带随意束了个不高不低的扎发。穿着也并非天庭公服,一袭轻薄云纱制成的藤色长袍曳地,因风动而卷起翻飞,仿若云烟。闪烁寒光的利剑早在出狱时便被他收回灵窍,此刻他浑身上下全无一丝冷冽气息,温和似水。


    远远望向他踱在素白月光下、几乎与月色相融而忽远忽近的身影,渊清玉絜、遗世独立,鱼枕荷不由得遐想起九卿师父的心湖。


    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倏尔,鱼枕荷眸光微斜,竟瞥见旁侧的观心湖上波光粼粼。她以为是错觉,跑近了,倾身去看,却是一池泠泠月色,倒映在瞧不见人影的澄澈水面。


    “鱼儿。”


    荀九卿不知何时驻足,立于前路唤她。


    鱼枕荷起身,飞快赶上对方的步伐:“来了!”她与荀九卿并行,方想要开口诌些话以闲聊,比脱口的话先蹦出来的是五脏庙的两声咕咕叫。


    荀九卿侧眸,鱼枕荷赶忙捂住肚子,嘿嘿一笑:“师父,你吃饭了吗?吃了的话要不要再吃一顿宵夜?”


    “未曾。”


    鱼枕荷道:“那我们现在是回宗门还是下馆子呀?”


    “唔……随你高兴。”


    “那就下馆子吧!”鱼枕荷抬头看向夜空,又低下头思忖起来,“现在有些晚了呢,要去也只能去夜市了,哪家馆子比较好吃……”


    看着身侧鱼枕荷犹豫不定的模样,荀九卿适时开口道:“上回给你带回去的煎鹌子味道如何?瞧你那时心不在焉的,没吃几口,你若还喜欢,我便带你去那处饭馆。”


    闻言,鱼枕荷眼中流光溢彩,立马答应下来:“好!”


    南粤馆开在越州最热闹的街市上,三更天仍旧人群来往、络绎不绝,鱼枕荷与荀九卿排了好些时候的大长队,才勉强挤到了个二楼靠窗的位子。


    上菜后,鱼枕荷先是给荀九卿夹了菜,而后自己也用筷子插了一串糖葫芦状的鹌鹑蛋。她蓦地想起暗室里长老们的谈话,于是试探性地瞄一眼荀九卿,纠结着开口问道:“那个……师父,十三年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那些仙盟长老说的八方阵法是什么呀?还有东皇钟,师父要去守阵吗?”


    “无甚大事,仙魔之间的战乱罢了。至于守阵……我才知晓此事。”荀九卿说道,“或许你听闻过上古八荒阵法,此阵世世代代由仙门驻守,至于守的是什么,我并不知情。”顿了顿,他又继续回答鱼枕荷的下一个问题,“阵法我固然要守,却是不该由旁人指来调去,这般总显得是我不情愿,他们倒占了个心怀天下的美名。如今他们一番商议皆大欢喜了,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今日荀九卿确是有些失算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找鱼枕荷,把人捞出来便走,但没想要去地牢就必须经过仙门的议会暗室,结果莫名被当了枪使,一是守阵,二是提审。先前便觉仙盟乌泱泱,这会儿看着更讨厌了。


    反观鱼枕荷,却是被荀九卿话里话外的讥刺之意逗地笑出声来,而在之后的良久工夫里,又一直心不在焉地转动手中插了四颗鹌鹑蛋的竹筷子,也不下嘴。


    荀九卿偏头看她,惑道:“怎么了?”


    “九卿师父要去守阵,那徒儿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一回?”鱼枕荷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原本师父要在天庭公干,回般若峰见徒儿的时间就很短很短,师父还要分出很多时间处理折本和宗门事务……”


    见鱼儿的顾虑在这处,荀九卿舒眉一笑,为她倒了盏兑有糖霜的茶水推过去,道:“东皇钟与我神魂一体,不需要我亲临,其便能随我旨意镇守八荒,若阵法有异动,我在无常关便能察觉。”他道,“若非如此,仙盟又如何会认为只有为师可以在守阵的同时,不被魔域顺藤摸瓜寻到阵眼所在?”


    听到此言,前一秒还蔫巴巴的小少女,这一秒瞬间便又来了精神,她双手捧住师父递过来的温茶,眨着一双烁亮的眼瞳,道:“真的吗?”


    荀九卿温声答道:“真的。”


    鱼枕荷瞬间笑眼弯弯:“那就好、那就好!”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境能够转变得如此之快。荀九卿看着鱼枕荷喝两口茶水,旋即又高高兴兴吃掉一整串鹌鹑蛋,心中默默想道。


    前一天被关在地牢,鱼枕荷没法上三十三重天找宫栖篁,故而今夜她步入玉京台,对方像是憋了两个对时的难听话无处发泄,在鱼枕荷进入寝殿后便一股脑儿地怼到她头上。


    鱼枕荷一如既往耐心听完宫特进的臭骂,过后依旧交给她一只装了丹药的小瓷瓶,收走空瓷瓶。


    临走前,宫栖篁朝她说道:“抛开私人恩怨不谈,本将是真心劝你回头。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不要等一切都来不及了才想起来后悔。”


    鱼枕荷朝她浅浅笑道:“谢谢你,只是这件事,还是要劳烦宫特进替我保守秘密。”言罢,她便离开玉京台。


    宫栖篁远望她,微一叹息。


    ……


    无常关内门的年中考核总共持续三日,第一日考法综,即拼法力;第二日分上下午,考文综与武综;第三日试剑台比试,再综合排榜。


    考武综和比剑的时候,鱼枕荷用的仍旧是那柄未开刃的紫藤剑。


    仙门追求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与同僚们切磋更是不能见血。荀九卿是剑道一脉的大宗师,剑法奇美、无人可仿,一柄清君侧冠绝天下,鱼枕荷作为他的亲传,原本就比同门师兄师姐们多学了好几套剑法,比试排榜,他们用开刃银剑,鱼枕荷用藤枝缠成的花剑,很公平。再者,鱼枕荷也早便习惯了紫藤剑,要突兀换回银剑反而会不适应。


    两两比剑,依据的是去年年末考核的排榜,第一名与第二名比,第三名与第四名比,依此类推。去年的第一与第二分别是夜兰若与鱼枕荷,故而这回便是她二人切磋比试。


    鱼枕荷拜入无常关约莫一年半载,第一年、也便是去年的年中考核排在三十三名,虽算不得差,但她毕竟比多数内门师兄师姐多了“亲传”二字,连个前十名都挤不进去,难免遭人议论。


    那时候兰若大师姐便稳居内门榜首。夜兰若是另一位剑学长老宋逍的亲传弟子,徒弟争气,宋长老自然每日都红光满面。


    正因此,鱼枕荷走在道路上、坐在学堂中,总是听到同僚们七言八语、说短论长。最多的便是说荀宗师当年的拜师考核绝对放水放了一片海,偏偏他还收了一个徒弟之后就不再收第二个了,说是太忙,教不过来,被其他长老问起来就甩一堆公文在桌上,说是谁替他批完他就多收几个徒弟,这才导致在百花争艳的仙门内精准挑到了个完全不开窍的。


    鱼枕荷听着不开心,但又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于是每日便闷着口气。后来荀九卿看出异样了,亲口问她,她也没同师父多讲。


    实际上,论武综与文综,鱼枕荷其实学得很快。她短的是法综,在汇集天地灵气的方面尤其欠缺,所以她每日省出休憩的时间炼气,舍掉睡觉的时间炼气,吃饭时也不忘放出些灵识试探周围可以汲取的灵气,耗费了比其他同门多出十余倍的精力。


    在后来的年末考核中,鱼枕荷与大师姐夜兰若分别居于断层第二与断层第一,那些非议她的同僚终于不再说难听的话了。同僚们本就不是有意刁难鱼枕荷,见她短短半年时间便赶超过排行榜前列那些比她早入门的师兄师姐,质疑声也逐渐转变成真心诚意的夸赞声。


    试剑台上,夜兰若与鱼枕荷相互作揖,而后便双双出剑。兵刃相接,银剑与花剑碰撞,又分开。凛冽的剑气在试剑台上肆意纵横,就连台下围观的同僚们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威压。


    鱼枕荷剑法变换流畅,夜兰若的内力却是深不可测,几乎每招每式都能用气息包裹住鱼枕荷,让她出招变得吃力。好在鱼枕荷自去年来都未有懈怠过练功,已然能够接住过去接不住的招式,最终将将与夜兰若打了个平手。不过硬要说的话,还是夜兰若占了上风。


    师姐妹两人一同下场,夜兰若含着笑意赞美道:“鱼儿进步得真快,马上就要追赶上师姐了。”


    鱼枕荷转头看向兰若大师姐。在鱼枕荷的印象里,大师姐永远是这么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平常照顾同门也是无微不至,鱼枕荷才入门时遭人议论,也是兰若大师姐替她说理。直至今日,鱼枕荷还从未见大师姐对同门姊妹流露出过一丝愠色。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师姐永远是师姐,鱼儿再厉害也是师姐更厉害。”鱼枕荷道。


    三日考核下来,鱼枕荷自认为发挥得不算好,第二日考笔试的时候掉了很大的链子。


    那会儿四周空气静谧,没有人打搅,鱼枕荷便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苍溟师兄在无相殿外对她说的话——


    “你是荀宗师的徒弟,荀宗师却不仅仅是你的师父,他都能长时间将你晾在无常关不管了,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他就不回来了?”


    鱼枕荷所处的学堂由闫二长老监考,她宁不下心来,一会儿咬笔杆,一会儿抬头往窗外看,惹得闫二长老在她的座位附近走了好几圈,又屈指轻敲她的桌面,提醒她专心。


    直到学堂门上悬挂的骨瓷铃响动,笔试结束,鱼枕荷才蓦然惊醒,交书卷时竟发觉自己漏掉了整整一面纸,一字未写。


    竟然开始反刍了……鱼枕荷有些懊恼地拍拍额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一年见不到师父几次面,这还只是最坏的情况,就算师父最后真的要走,她也有师兄师姐们陪着呢。


    ……


    内门排榜是在年中考核结束后的第二日。首屈一指的毫无疑问是兰若大师姐。


    鱼枕荷在此次笔试考核中走了神,综合排名掉到了第六。其余门生的排名没有出现太大的浮动,总体比分都还算稳定,至少不存在吊车尾。


    闫二长老当真是个热心肠,还将鱼枕荷考试走神,并且漏掉了一面考卷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荀九卿,嘱咐荀九卿马上就是仙盟群英会了,叫他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徒弟,该收心时便收心,不可浮躁。


    交代完事项,闫楚甫一转身,身后莫名挨了顿训的荀九卿立马就龇了他一下,他回头,荀九卿浅浅笑着与他道别。


    般若峰东廊书房背山面水,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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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正南方有一片方形莲花池,池塘南边是石头堆砌而自然形成的小瀑布。荀九卿回峰时便看见影影绰绰的金纹白裙潜匿在连片的莲花中,偶尔跌倒溅起水花,又很快站起来,继续朝前小心翼翼地走。


    “鱼儿?”荀九卿靠近岸边,轻声唤道。


    鱼枕荷闻声转身,轻盈的软烟罗衣裙沾了水,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勾勒出精瘦干练的腰肢。她弯眼笑道:“师父,你回来啦!”


    荀九卿朝她微笑颔首。


    回般若峰的时候,他还在担心鱼枕荷因为排名的事而闷闷不乐,又听说榜单公示后,闫楚将鱼枕荷提出去单独谈了一刻钟,说是谈,这位“闫王爷”的性子却是全宗门出了名的臭,任谁都能猜想到被他单独拎出去谈话的下场。


    不过如今回来这么一看,似乎他先前的忧虑有些多余了。鱼儿好像完全没有将排名浮动、以及受了闫二长老训斥的事放在心上。


    荀九卿看她缓慢走在池水里,时不时有水花迸溅,她却微微蹙着眉,神情认真,不像是单纯在戏水。


    鱼枕荷面朝荀九卿,又是在水中扎实走了好几步,上了岸,裙裾垂下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到汉白玉地上。她拧了拧裙裾浸透的水,随即抬起头,眸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气馁,却在眨眼的工夫间又被期待取而代之。她道:“师父,你能多教我一种功法吗?”


    “嗯?”荀九卿疑问道,“哪种功法?”


    鱼枕荷垂首整理一番措辞:“我想学那种……唔……能在水上到处走的功法!”


    在水上走的功法?荀九卿于是思忖起来:“轻功么?此种功法你很早以前便已经学习过了。”


    鱼枕荷摇摇头:“不行呀。我可以从地面跳到檐顶,再从檐顶跳到地面,可是我做不到在水上走,每一次试都一定会跌下去。”


    听罢,荀九卿恍然。原来鱼儿方才在水池里的怪异举动……是在练习轻功么?


    鱼枕荷眼看着荀九卿从她身侧走过,到小瀑布边上的池水里捡起一颗小石子,然后又款步回来,就近捡起一颗地面的石子,将两颗石子摊开在掌心,送到鱼枕荷眼前:“你看,这两颗石子有何不同?”


    鱼枕荷歪头,两指捻起左边那颗湿润浑圆的石子,摩挲两下,视线又移向另外一颗棱角分明的干石子,道:“这颗石子有棱有角的。”她重新将湿润石头放回荀九卿手心,“这颗已经被流水冲刷磨平了。”


    荀九卿覆手收回两颗石子,末了将它们一并放入鱼枕荷手中,温声言道:“你心中惧怕水,所以将水当成不可共存的敌患,将轻功当作对抗水流的兵刃。你且看这石子,棱角尽褪并非是因湍急冲刷,反是在漩涡中学会了随波流转。你视水为敌,又可曾见过柳絮需要与春风角力?”


    鱼枕荷五指收拢,把一干一湿两颗石子合入掌心,接着又抬头去看荀九卿,若有所思。


    荀九卿走在她前面,轻轻一挥流云广袖,鱼枕荷霎时间感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跌向前,倒在荀九卿后背上。荀九卿抬臂,鱼枕荷支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再抬头一看,竟然是乾坤倒转,天上是地、是池水,地面是天、是浮云。


    “如今你觉得水是在天,还是在地?”荀九卿不顾鱼枕荷神色有多惊讶,说道,“你我只是天地一粟,踏出的每一步皆为般若舟,不若把苍天作碧波,把流云当踏石,莫问脚步轻重,只观于眼前风景。”


    鱼枕荷一步接一步踩在虚空上,衣袂飘然掠过浮云,她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时而伸手去触碰头顶的清池水,水面荡起渐扩的涟漪。


    就这么跟在九卿师父身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便不需要再拉着对方的衣袖,可以独立跟在他后头,走虚空如履平地,若不抬首去看,此刻他二人便是置身浩渺无际的太虚之中。


    换作从前,鱼枕荷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凭空踏在天上,今日借着师父的神通,却是切实体验了一回。她知晓师父不会让她从天上掉下去,因此每一步都走得尤其安心,边走还边欣赏起寰宇的每一片云、每一颗星辰。


    蓦地,荀九卿又是一挥袖,乾坤回转。这回鱼枕荷站得还算稳当,只身形稍微晃了晃,仍旧亦步亦趋跟在荀九卿身后,脚下踏着层层清波。


    “道之所求,心无桎梏,身无藩篱。万物本无相,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荀九卿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鱼枕荷:“练功最忌心浮气躁,你有所顾虑,才难以成事。”


    鱼枕荷紧随之站定,覆拳施礼:“弟子谨遵教诲。”


    “去罢。”荀九卿道。


    鱼枕荷提起烟罗裙摆,轻踏着水波,沿四方池塘溜达了一圈。过后,她笑眼看向池中央的荀九卿,再然后,啪嗒一声——


    整个人便跌进了池水中。


    不远处,荀九卿低低笑着,只留下一句“还得练”,继而便拂袖离去。


    池塘的水不深,鱼枕荷扑腾几下,略显狼狈地从水中爬起来,整个人都湿得透透的,不过因胡思乱想而有些烦闷的心情却是好了大半。


    夜晚的天空月明星稀,月盘倒映在池水中,素晖清冷。鱼枕荷双手掬起一汪盛着月光的水,再任由它从指缝淌落,笑意盈盈。


    她又在水中看见月亮了,而且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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