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多年了吧?”
空白的空间里,安妮停下脚步,颓然地坐在地上。
周围已经空无一物,因为她的记忆在消散。
安妮也不想承认,但是就是这样的。那些回忆如同恕瑞玛的沙一样,从指缝里滑走,怎么也握不住。
可笑的是,她却还记得一些无用的细枝末节。
比如菲缇那天请她吃的苹果没熟,特别酸。
具体哪一天安妮记不住了,但那是丰收节的后面一天。
还有木木脖子上的围巾,是鲜艳的红色。
“也不多,就……四十多年吧。”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过,我有一个特殊的计时方法。”
“能给我说说吗?”
“你还是省点功夫,多想想怎么保存现有的记忆吧。”
“我做不到,我保存不了……”
安妮摇着头,感到无比的颓废。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努力过,甚至好多次想出了新方法,还没尝试就激动地跟伊娃分享,觉得自己一定能出去。
可是一次次的试探,全都是失败。
有时候,安妮自己都不知道失败的原因,还需要伊娃慢慢解释,她才能理解。原来无妄空间的运作还是那么专业,原来根本不存在任何漏洞。
“你说,木木会来找我吗?我有没有机会,被他救出去?”
伊娃似乎在安妮的识海里叹了口气。
往常的安妮肯定是注意不到的,但现在的她犹如一根绷紧的弦,恨不得知道所有细枝末节。她着急出声:“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你三十年前问过……你忘记了吗?”
三十年前问过……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安妮嘴唇嗫嚅着,不知为何,忽然感觉眉头有点紧。眼皮干涩,视线渐渐模糊,心里,也堵堵的……
“师父说过,最见不得我哭的模样。”安妮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真好,我现在还记得她。”
“你还记得凯德阿姨,还记得阿狸和阿若盖特,还记得艾德文特和崔丝塔娜,你谁都记得。不记得也没事,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以后,弗斯也会帮你想起来的。
“原来我给你说过那么多啊,那我讲过比格毛丝吗?”
“你说,你可以接受让亚特兰蒂斯被所有人遗忘。”
好像这样,弗斯就没有找过去,没有拿到“人鱼之心”。
“我不想忘记这些。”
“没关系。你以后,会记起来的。”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以后会知道的。”
还是这句话,安妮记得,好像很多年前伊娃说过。那时的她坚定地说,自己一定会离开,安妮已经不想追究,这是不是骗人的了。
“我好累。”
“休息一下吧。”
其实,安妮坐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但是她从没睡过觉。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身体不会疲惫,但是精神得不到休息,这才是最顶级的折磨。
“我不明白,这个空间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休息吧,别想了。”
“可是,我不想死,我也休息不了……”
她从未有一刻这样想睡觉、想沉眠,她好像知道弗斯的目的了,他成功了……
“没关系,你会出去的,记住,你会出去的。”
伊娃轻叹着,仿佛在给安妮下蛊,又仿佛在鼓励她。
“我想出去,伊娃,我要唤醒她。”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坐在空间内的安妮再次出声了。
这是她几十年来,想到的唯一没有实现的,也是唯一一个最有希望的方法。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管这个方法成功与否,都给了安妮无尽的希望。
她越想越觉得,一定也是这个第二人格,让伊娃如此相信自己。
可是,她只有在意识切换的时候,才有办法唤醒那个人格。如今的自己睡觉都做不到,如何让这个意识沉眠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强行让自己的主意识沉睡。
安妮说完,伊娃沉默了。
她知道安妮的意思。
让识海边缘的自己进入识海,将主人格的意识强行打晕,接下来苏醒的,当然就是第二人格。
但这样,无异于放任她在识海内为所欲为。
这个过程和搜魂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她的意识手段会温和一点——安妮不反抗的话。
因为她的目的不是搜寻记忆,过程也会快速一点。
但一切都建立在,伊娃的意识会乖乖照做的情况下。只要她有一点攻击的意思,安妮就只能任人宰割,并且,生不如死。
而且,就算她乐意,如果不小心出现意外,安妮也会非死即伤,保底成傻子。
“我对自己可没这自信。”
“什么?”
安妮没想到,拒绝的会是伊娃。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能和莫斯卡远程交流,还能纠缠你几十年,和你一起进来,甚至还能支使七原罪干活,很厉害?”
不是吗?
安妮沉默了。
“孩子,我只是一抹残魂,一抹寄居在你的识海,随时可能挂掉——不对,早就挂掉了的残魂。我连身体都没有。”
“我知道。”
“我能跟你在这里停留十几年还保持理智,不过是在黑暗领域早就习惯了孤独,我不比谁厉害,精神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
“所以?”
“让我打晕你的主人格意识,我做不到。就算是你潜意识里的防御,都能把我一巴掌拍死——这就是为什么我大费周折只是为了寄魂,而不夺舍。”
“或许刚进来的时候我还有点自信,但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其实已经很虚弱了,你就放过我吧。”
“放过你,那我怎么办?”安妮终于怒吼出声,这是第一次,她这样对伊娃。
态度恶劣的,可是难得生动。这已经是她仅有的活力,也很短暂。
因为吼完她就瘫坐在地了。
“你能出去的,相信我。如今不过是五十年的光阴,外界的时间才过去五年……”
“五十年!我的一切经历,我从光明学院回到光明学院,才三十多年!”
“那你知道吗?为了等你,我在黑暗领域呆了五百多年。我还没数,可能更多……但总之只多不少。”
“那不一样!你在黑暗领域,起码有莫斯卡,有卜拉克,还有鬼牌……”
“他们只是我的下属,我能跟她们说什么?我的全部娱乐就是观察鬼牌,我连维迦衣服上只有三颗扣子都知道!”
安妮沉默了。
“孤独是我们的必修课。”
“我可以给你说血池的事情,可以给你说另一个世界的黑暗,可以给你很多新奇的概念,让你每天都不无聊,可是我不愿。哪怕你迟早会接替我,会看到这些东西,起码我想让你晚点知道。你在这里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可总比每天被冲击到精神失常好。那些都是我经历过的,我却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你懂吗?”
“就当,我身为一个母亲,在心疼孩子?”
“那,我到底,还要等多久?”
安妮深呼吸,只是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
“再等等,相信我。你会出去的,没必要冒险,也没必要靠我。”
“好,我等。”
这是安妮在无妄空间的第多少年,她也记不清了。
她不再询问伊娃时间,只是偶尔捏一个海螺,或者做个泥塑。
或许伊娃是对的,她不需要冒险。她的生命是永无止境的战争,所以一停下来就感觉严重得要命,实际上,这样的生活和在黑暗领域的伊娃没有区别。
她甚至还好一些,她有个人陪。
抛开无妄空间不谈,心想事成的天赋也让她有足够多的娱乐。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人不像人。
阿木木,也不是心里的那个阿木木。
“你是星月城的天使……曾经是,对么?”
正在捏泥塑的安妮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漫无目的地来了一句。和她手里的内容毫无关系,但就是这样。
没有刷新的记忆,所有思维都格外跳脱,没办法,想到哪就是哪。
伊娃有些意外,但没有反驳。
她如果有实体,此刻一定是笑着的。
“你怎么知道?”
“我无聊。”
猜出来的。
“还有,我如果要出去,应该得靠星月城的人吧?嗯……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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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缪斯。”
缪斯和辛诺一样,其实只是一个代称,伊娃曾经就叫辛诺——这也是安妮刚想到的。
“我真好奇你还会想到什么,比如,相信卜拉克其实来自亚特兰蒂斯?”
“我早就相信了。”
“那你不妨想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毕竟我们一个来自天上,一个来自海底。”
伊娃说完,安妮轻笑着摇头。
“这还用想吗?天使下凡了,人鱼上岸了,于是她们在地面相遇。”
“可你还不知道天使为什么下凡,人鱼又为什么上岸。”
安妮一顿。
这个她确实不知道。
但是居住在星月城的人,应该离异世界很近吧……那接触到不一样的七原罪,也就合理了。
“你还有很多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思考,说不定,诸神之战的细节就被你想出来了。”
“那还真是……挺好。”
安妮记得,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一个人,在自己心烦意乱被困住的时候,让自己想事情。
那个人是谁?
她想了些什么?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安妮半梦半醒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只是出去的念头越来越模糊,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说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从不断和伊娃聊天,到找不到话题。
有时候,她都在疑惑,伊娃是不是骗她的。但是,都无所谓了,弗斯做到了,她好像真的失去了战意。
印象里,那个可憎的老人脸也模糊起来。
她还以为永远不会忘记呢……
她还记得什么?
“伊娃,我好累啊。”
安妮双眼无神,看着天际。白茫茫的一片,和她的思想一样。
她已经什么也留不下来了。
“十年了……快了,应该快了。”
“十年?”
现实十年,无妄百年,她已经在这个空间待了一百年了吗?
“相信我,很快了,这次没骗你。”
这已经是多少次“相信”,安妮数不清了。她只是看着一望无际的上空,脑子一片混沌。
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
“我真的,好累啊。”
这是安妮第一次感到困顿,可是睡不着的。
睡不着。
直到……
一个声音传来。
断壁残垣。
约德尔人绝望的嘶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刀刃砍如皮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可是最近一个约德尔人的死亡,已经是三年前……
脑海里,是一片死寂的海。明明没有见过亚特兰蒂斯,可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里静谧的一切。只有海草依旧吐着泡泡,无声生长在人鱼的葬身之地……
爆炸,带出无数的火焰和金属。机械头一次有了温度,可是漆黑的墙壁、破碎的地板,还有一个个和生命一起掉落的零件……
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下,生机勃勃的草地很久以前就不见了,而这一次,好不容易能够存活下来的坚强生命,也化为灰烬……
清风拂来,衣袂翻飞,将绿色的长发吹到身后,将刘海吹到脸侧,将那双金黄的水眸露出。
模糊的视线里,繁星点点。
所有记忆汹涌而来,耳边,是查瑞尔的嬉笑。
“所有活过的生命都必须凋零,没有谁应该承受悲哀的永恒。”
可她,为什么要亲眼见证这一切……
“睡吧……”
“睡吧……”
“请不要再彷徨……”
清音琴响起,这一次,仍旧是崭新的歌曲,却是最后一首。
鲜少说话的琴瑟仙女终于随着旋律吐出一个个文字,随着眼泪落在地上,抚慰着花草。
对不起,我是半神。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的宿命会和你们一样的。
高山之巅,羽化成风。
“我愿燃烧这灵魂做最后歌唱,
我愿承受这罪过和所有的伤,
我愿让时间把这段故事埋葬,
我愿一起被遗忘。”
高山之上,一座石像屹立风中,她透过星空,看见了最耀眼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