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下来,小小的静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京城人来人往的街道,腿都在发抖。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一步一步往陈家走,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可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了。
静嫔瘦的不成样子,脸颊两侧深深凹陷下去,身上没有二两肉,头发枯黄,皮肤黝黑,走在街上别人都以为她是哪里来的小乞丐。
“有人吗?”静嫔伸出手轻轻敲着陈家大门,生怕里面出来的不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你找谁?”门房探出头,看见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快走,这是御史大人的府邸,小乞丐离远点!”
御史大人?
看样子,父亲已经又回到了官场。
“我......我找陈茂。”静嫔的声音很小,“请问这还是他家吗,我是他的女儿。”
门房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着她,紧接着飞快转身跑去通报。
陈茂出来的时候,静嫔差点没认出他。
父亲老了很多,早就没有的当年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他鬓角白了,背也驼了,眼角布满了皱纹。
“静儿......你是静儿......”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女儿,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静嫔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有些呆愣的看着他。
她很想扑进爹爹的怀里,想嚎啕大哭一场:“爹爹,我好害怕。”
可是她做不到,她早就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会撒娇的小女孩了,在罂山的那几年,她把所有的软弱都丢掉了。
“好孩子,快进来......”陈茂拭了拭眼角的泪,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宅院。
陈家宅院的格局并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些欢声笑语。
陈茂带着她进了殿内,絮絮叨叨的说着陈家姐妹丢失后发生的事情,那晚过了没多久,苏定怀就斗倒了肃王,为了展示自己的胸襟,连带着也免了陈茂的罪。
“只是苦了你们姐妹,还有你娘,你娘她......”
陈茂没有说下去,静嫔却已经看见了。
陈夫人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件旧衣裳,嘴里念叨着:“宁儿、静儿,回来吃饭了...回来吃饭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神空洞,就像一口枯井。
“娘...”静嫔的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她走到陈夫人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娘,是静儿,静儿回来了。”
陈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念叨:“静儿、宁儿,快回家吃饭......”
母亲已经认不出她了。
静嫔的眼泪抑制不住,滴落在陈夫人的手上,她强忍住悲伤,扭头看向陈茂:“爹,姐姐她是枉死的,是苏家人杀了她!”
那晚她虽然还发着高热,但是能依稀听到他们说什么“苏丞相”。
陈茂不敢直视她,只能别过头去,但静嫔已经看出了陈茂的心思。
他经此一遭,不愿再参与朝堂纷争,只想安安稳稳的把这个官做下去。
静嫔深吸口气,没有再问。
她走到后院,那方小池塘还在,只是里面的金鱼没了踪影。
她在罂山受了那么多的折磨,拼了命也要回家,家还在,可她却什么也没有了。
静嫔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两条小鱼首尾相衔,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去的苦,她受够了,该还的债,也该清了。
永安宫内,烛火摇曳。
静嫔睁开眼,强迫自己从过去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把玉佩重新藏进了柜子最底层,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女人面容温婉,眉眼平和,脸色红润,谁也看不出她年少时的经历,更看不出她心底藏着多少的恨意。
“芸月啊。”她扬声唤道。
芸月从外间进来,垂着头,“娘娘。”
“本宫这身打扮可好?”她淡淡的问道。
“娘娘花容月貌,衣妆对娘娘而言自然是锦上添花。”芸月回答的规规矩矩,滴水不漏。
静嫔笑了笑,“去取些银耳羹,本宫去御书房看看皇上,听说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身体也有些疲累。”
“是。”芸月微微屈膝,便退下去准备了。
片刻后,二人拎着食盒一同走出永安宫,静嫔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她总是这样,在后宫里出了什么风波时保持镇静,甚至还能关心到所有人的情绪。
永安宫到御书房的路不算太远,穿过两条宫道,拐个弯就到了,只是刚转过宫墙,便迎面碰上了周凌薇。
周凌薇刚从御书房出来,身后还跟着天冬,看见静嫔,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含笑着微微行礼。
“静嫔姐姐这是要去哪?”
“本宫想着给皇上送些补品,听说皇上这几日胃口不好。”静嫔也笑了笑,望向周凌薇,“不过本宫选的时候是不是不太巧,看嘉嫔妹妹似乎也才从御书房出来。”
“怎么会,静嫔姐姐的心意最重要。”周凌薇回道,随后凑近静嫔,压低了声音:“皇上这几日确实忙,听说那西南大将军苏烨要回京了,朝堂上现在吵的不可开交。”
“什么?”静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苏烨?苏丞相的长孙竟然要回来了?”
周凌薇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静嫔,微微叹了口气,“是啊,苏月黎死了,贵妃娘娘又昏迷着,皇上念及苏烨将军在西南边陲劳苦功高,就准他回京,估摸着没多久就要到了。”
“哦,是这样啊。”静嫔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深情,“苏家最近确实不太平,贵妃娘娘病了这么久,本宫同她潜邸时就相熟,如今她这般,本宫心里也着实着急。”
周凌薇目光平静,直视着她:“静嫔娘娘与贵妃娘娘姐妹情深,妹妹佩服。”
“姐妹情深倒也谈不上。”静嫔并不回避周凌薇的目光,“都是一个宫里的姐妹,谁出了事,本宫心里都不是滋味啊。”
二人相对而立,眼神一个温和,一个平静,谁也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