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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作者:月照临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尽冬来,宫墙内外的草木渐次萧疏,唯有王夫人院中那株榴树,不知是得地气之暖还是养护精心,竟还有几朵晚花缀在枝头,在满目凋零中燃着倔强的殷红。


    这日午后,潘淑如常来到小书房,铺开画纸,研好墨,窗边茶榻空置,连惯常早到为她备下茶点的景明亦不见踪影。


    她怔了一瞬,旋即想起昨日他说的要随太子检阅京营,今日恐赶不及。


    她嘴上应着“谁要想你”,心下却难免空落落的。


    潘淑在书案前坐下,铺开昨日未竟的岁寒三友纹样,提笔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袖中那枚小小的锦囊,梅纹石胚安静地躺在里面,她轻轻捏了捏,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怅惘便渐渐化开了。


    她定了定神,开始勾勒松枝的鳞纹。


    窗外似有微风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笔锋游走间,时光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她搁下笔,微微活动酸涩的手腕,无意间抬眸,目光越过窗棂,便被庭院中的一树明红攫住了心神。


    那是植于院角的几株石榴,正值秋深,本非花时,却有一枝旁逸斜出,竟在枝头缀着三五朵迟开的榴花。


    那花色并非春日的娇嫩浅红,而是沉淀了一季的、浓烈欲滴的朱红,在午后澄澈的秋阳下,灼灼如火,灿若云霞,映着翠叶与碧空,竟生出几分孤绝的冶艳来。


    潘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无人,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宫乐,她走近那株榴树,仰头细观那几朵迟开的花。


    花瓣层叠如绉纱,边缘微卷,色泽由花心的深朱向瓣缘渐变为浅绯,在将凋未凋之际,反而愈发秾丽,仿佛将整个秋天的积蕴都倾注在这一刻的绽放里。


    若以此入纹,若以此配色......


    她心中一动,折身回书房取了笔墨素笺,复又回到树下,寻了块略平整的石台,将纸笔摆开,研墨调色,对着那几朵榴花,细细描摹起来。


    先以淡墨勾出花形轮廓,再用朱砂由深至浅层层晕染,花瓣的褶皱处以极细的笔触勾勒脉络,墨色将干未干时,复以薄薄的胭脂水罩染一遍,使其愈发鲜活莹润,花萼是赭石点染,枝条则以焦墨枯笔皴擦,苍劲与柔媚相映成趣。


    她画得入神,全然忘了身在何处,也未曾察觉,月亮门外不知何时已驻足了一行人。


    孙权今日来王夫人宫中议腊祭事宜,事毕未乘辇,只携了两名近侍信步而出。


    他不喜前呼后拥,便择了这条僻静小径,欲往西苑赏那几株新移来的腊梅。


    途经这处偏院时,他不经意一瞥,脚步便顿住了。


    榴花如火。


    榴花下,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俯首作画,侧脸对着院门,看不清全貌。


    日影透过稀疏的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执笔的手腕悬空,指尖微翘,动作极稳,从容而专注。


    风起,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随即又低头,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似在与那榴花低语。


    孙权未曾出声,亦未移步,他就那样站在月亮门外,隔着疏疏几丛花木,看了许久。


    “那边是何处?”他低声问。


    近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略一思忖,恭声答道:“回陛下,那是王夫人宫中的一处偏院,听闻王夫人近日用来作临时的书房,平日鲜有人来,那女子应是王夫人宫中听用的宫女。”


    “王夫人宫中?”孙权微微摇头,“她宫中的人,朕多半见过,此等品貌,若见过,不该全无印象。”


    近侍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孙权不再言语,举步跨入院中。


    潘淑正以清水调开一层极淡的胭脂,欲为花瓣增添最后一丝娇润之意,忽觉身后似有异样。她笔尖一顿,转头望去。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


    来人身着玄青色常服,并无过多纹饰,气度却沉凝如山,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却如深潭,正落在她身上。


    潘淑心头一跳,本能地放下笔,起身后退一步,垂首行礼。


    “奴婢参见贵人。”她不知来人身份,但见其气度,又见他身后不远侍立着两名垂手恭立的随从,料想必是哪位宗亲,不敢怠慢。


    孙权没有立刻叫起。


    他看着她垂首敛眸的姿态,看着她因匆忙起身而未来得及放下、仍握在指间的笔,看着她身后案上那幅几近完成的榴花小像。


    花是榴花,人亦如花,只是画中榴花虽艳,却不及眼前人那一抬眸间流转的光华。


    “你是何人?”孙权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在此处做甚?”


    潘淑手心微汗,“奴婢潘淑,奉王夫人之命,于此处绘制腊祭元旦诸般纹样画稿,方才偶见院中榴花犹盛,感其风姿,便斗胆描摹一二,以备纹样取意之用,不知贵人驾临,惊扰贵人清静,奴婢罪过。”


    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虽惶恐却不慌乱,孙权听在耳中,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移到案上那幅榴花图。


    花是榴花,却非全然写实,她将花瓣的秾丽与枝条的苍劲融于一处,又在花旁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翅翼透明,几乎可透过纸背,整幅画既有折枝花卉的精致,又有自然生趣的灵动。


    “这是你方才画的?”孙权问。


    “是。”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是,粗陋之作,恐污贵人清览。”潘淑不知对方为何对一幅草稿感兴趣,只谨慎应答。


    孙权沉默片刻,忽然道:“潘淑?你就是那个潘淑?”


    潘淑心头一凛,不知是福是祸,只能应道:“奴婢正是潘淑。”


    孙权似乎想起了什么,“秋猎的山林秋色纹样,先前王夫人所用的五毒锦席,都是出自你手?”


    “是,奴婢微末之技,幸蒙陛下与夫人不弃,得效犬马之劳。”


    孙权看着她恭谨的姿态,忽然问:“宫人们私下唤你什么来着?江东神女?”


    潘淑骤然抬眸,又飞快垂下,面上闪过惊惶之色,声音也微微发颤,“贵人明鉴,那都是宫人们胡叫的,奴婢不敢当此谬赞,实是惶恐无地。”


    神女。


    孙权再度看向她的脸。


    她终于微微抬眸,因这问话而露出的一丝无措与羞赧,让她原本绝色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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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添了几分稚拙的生动。


    午后的光从榴花枝叶间筛落,在她眉目间流转,明明暗暗,如云间月,如水中莲。


    孙权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此等品貌姿容,称得起神女二字。”


    潘淑愕然抬眸,正欲说些什么,那人却已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院门走去。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玄青色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随从的身影也悄然退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唯有风中隐约飘来一句,低得几乎听不真切,不知是对随从说,还是自语,“王夫人宫里,倒藏着这般人物。”


    潘淑立在原地,许久才觉手心冰凉,原是方才攥笔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低头看案上那幅榴花图,花瓣的胭脂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可她已无心再添一笔。


    方才那人,是谁?


    说是贵人,可寻常宗亲、朝臣,不会有那通身的威仪,那自然而然的、仿佛天下万物皆在掌中的气度,还有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称得起神女二字”......


    潘淑不敢深想,匆匆收拾了画具,将那张榴花图卷起收入画筒,又将散落的颜料碟一一归位。


    她手指仍有些微颤,胭脂渍沾在指尖,殷红一点,触目惊心。


    潘淑回到织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将画筒放回自己的柜中,指尖触到那枚梅纹石胚,温润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一定。


    她坐下来,试图整理案上未完成的纹样,却连笔都握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姐姐那声熟悉的“淑儿”。


    潘淑抬头,便见潘玉立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素布包袱,正含笑望着她。


    “姐姐!”潘淑起身,快步迎上去,握住潘玉的手,“你怎么来了?”


    “王夫人那边有一批新进的绣线,分了些给绣坊,姑姑便遣我来尚功局送样色。”潘玉笑着看她,“我寻思着正好能见你一面,便讨了这差事。你近日可好?”


    潘淑点头,想说什么,喉间却有些发涩。


    潘玉察言观色,敛了笑意,轻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潘淑看了看左右,此时已近下钥时分,织室内只剩几个小宫女在远处收拾线轴,无人留意这边,她拉着潘玉在自己铺边坐下,压低声音,将今日小书房外院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人问我是谁,又问了秋猎纹样、端午锦席,还问......宫人们私下唤我什么。”


    潘淑声音微微发颤,“他说,此等品貌姿容,称得起‘神女’二字。临走时,我听见他对随从说,王夫人宫里倒藏着这般人物。”


    潘玉的脸色变了。


    她握住潘淑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你可看清他的长相?年岁几何?衣着如何?”


    “约莫五十余,穿玄青色常服,无甚纹饰,但料子是极好的,气度......”潘淑回忆着,只觉得那人如山岳峙立,让人不敢直视,“气度非常人。”


    潘玉沉默良久。


    “姐姐,我不知那人是谁。可我总觉得、总觉得他......”


    “你觉得他是陛下。”潘玉接过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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