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吴宫十二年》
1. 第 1 章
马车在陆府侧门停下时,潘淑已经吐了三次。
从会稽到吴郡,三天三夜的颠簸,她瘦小的身体几乎散架。姐姐潘玉的情况更糟,一路上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只能靠潘淑用湿布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
“到了。”车夫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
潘淑费力地扶起姐姐,两人踉跄着下车。
眼前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但门楣上“陆府”两个大字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开门的是个老仆,看到她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进来吧,夫人等你们很久了。”
这是潘淑第一次见到陆逊的夫人孙氏。
她坐在花厅的主位上,约莫四十余岁,穿着素雅的深衣,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的面容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温婉,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时,如同春日融化的溪水。
“可怜的孩子。”孙夫人起身,亲自走过来牵住潘玉的手,又摸了摸潘淑的脸,“这一路受苦了。”
她的手很暖,潘淑鼻子一酸,却强忍着没哭。
孙夫人安排她们住进西厢的暖阁,派了两个稳重的丫鬟伺候。
热水、干净的衣裳、热腾腾的米粥......这些在过去的几天里如同梦境的东西,突然变得真实可触。
潘玉发着烧,喝了药后沉沉睡去,潘淑却睡不着。
她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桃树。月光洒在枝桠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院中传来脚步声,潘淑回头,看见孙夫人端着一碗杏仁酪走进来。
“怎么不睡?”孙夫人在她身边坐下,将碗推到她面前,“吃点东西,你姐姐醒了你也好有力气照顾她。”
潘淑小口吃着杏仁酪,甜糯的口感让她几乎掉泪。她想起母亲也常做这个,父亲总说太甜,却每次都会吃完。
“孙夫人......”她放下勺子,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我父亲,他还活着吗?”
孙夫人的手微微一顿。
“淑儿,”孙夫人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潘淑懂了。
她低下头,盯着碗中乳白色的酪浆,忽然觉得那甜味变得苦涩难咽。
“但我必须知道。”她抬起头,“如果父亲不在了,那我和姐姐就是潘家最后的人,我们不能糊涂地活着。”
孙夫人震惊地看着她。
这个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女孩,眼神却清明而决绝。
“你父亲......”孙夫人终于艰难地说,“在狱中病逝了,尸骨寻不回来。”
预料中的答案。
但真正听到时,潘淑还是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窒息感。
“谢谢夫人告诉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谢谢陆将军和夫人收留我们。”
“你恨吗?”孙夫人忍不住问。
“恨谁?”潘淑反问,“恨孙......恨陛下吗?恨那些抄家的兵士?还是,恨这个世道?”她摇摇头,“恨没有用,活着才有将来。”
孙夫人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潘淑僵硬了一瞬,然后闻到了孙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一种和母亲不一样,却同样温暖的味道。
“好孩子,”孙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护着你们,像护着自己的女儿一样。”
潘淑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孙夫人肩头,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但小小的潘淑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会稽,在那些被大雪掩埋的废墟里。
她住在这里,是因为父亲和陆逊的旧交,是因为父亲用生命换来了陆逊的庇护。
月光依旧清冷,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嶙峋,如命运的掌纹纵横交错。
潘淑不知自己在孙夫人怀中待了多久。等她终于止住眼泪抬起头时,孙夫人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夫人,对不起。”潘淑小声说,想用袖子去擦。
孙夫人按住她的手,掏出一方素帕轻轻为她拭脸:“想哭就哭,在我这儿不用忍着。”
这话让潘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
孙夫人凝视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孩童在变故中崩溃、怯懦,或是沉浸于悲伤,像潘淑这样能在瞬间收拾情绪、直面现实的孩子,实属罕见。
“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孙夫人轻声道。
潘淑点点头,又摇摇头:“父亲教我看书识字,但......没来得及教我如何面对这些。”
孙夫人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以后我教你。”
那一夜,潘淑在暖阁的床上辗转难眠,身旁的潘玉因高热不时呓语,喊着“爹爹”,“娘亲”,潘淑便起身,一遍遍为她换额上的湿布,学着母亲的样子哼唱歌谣。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时,潘玉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潘淑却毫无睡意,她轻轻下床,走到窗前。
陆府的庭院比她想象的要大。月光下,能看见回廊曲折,假山错落,远处还有一座二层的小楼,檐角挂着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淑儿?”身后传来潘玉的声音。
潘淑连忙回到床边:“姐姐,你醒了?要喝水吗?”
潘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我们这是在哪里?”
“陆逊将军府上。”潘淑轻声解释,“父亲生前托陆将军照顾我们。”
潘玉的眼中迅速蓄满泪水:“父亲他......”
“嗯。”潘淑打断她,声音平静,眼眶却微微泛红“孙夫人告诉我了。”
姐妹俩在黑暗中沉默相对,潘玉看着妹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潘淑半边脸庞。
那上面有未干的泪痕,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淑儿,你好像突然长大了。”潘玉喃喃道。
潘淑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握住姐姐的手。
潘淑入陆府第三日的清晨,她正在西厢廊下晾晒姐姐换下的汗巾,忽然听见一阵稚嫩的惊呼,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摔倒在青石小径上,手中的小木马滚出老远。
男孩穿着锦缎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摔得不重,却怔怔地看着蹭破皮的掌心,眼圈慢慢红了。
潘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手:“疼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却倔强地摇头:“不疼。爹爹说,男子汉不能喊疼。”
潘淑被他强忍泪水的模样逗得心里一软,她掏出手帕,小心地为他擦拭掌心的灰尘:“你叫什么名字?”
“陆抗。”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好名字。”潘淑将他扶起,又去捡回那只雕工精致的小木马,“我叫潘淑,你是陆家的小公子吧?”
陆抗点头,眼睛却盯着潘淑手中被泥弄脏的手帕:“你的帕子脏了。”
“洗洗就好。”潘淑不以为意,反而注意到他衣襟上沾着的草屑,便自然地替他拍去,“你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怎么没跟着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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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在给阿兄梳头。”陆抗小声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芝麻糖。他挑了一块最大的递给潘淑,“给你吃。谢谢你帮我捡木马。”
那糖块有些融化了,沾着细碎的芝麻,一看就是孩子贴身藏了很久的零嘴。
潘淑本想推辞,但看到陆抗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便接了过来。
“甜吗?”陆抗自己也含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甜。”潘淑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蹭歪的小发髻,“以后小心些跑,石子路滑。”
陆抗用力点头,忽然问:“淑姐姐,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嗯,刚来。”
“那你以后都住在这里吗?”
潘淑顿了顿:“应该是。”
“那真好。”陆抗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我又多了一个姐姐。”
这话说得天真,却像一缕阳光,照进潘淑连日来阴郁的心底。
她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忽然想起会稽家中的小堂弟,也是如陆抗这般年纪,抄家那日哭喊着被嬷嬷抱走,如今不知流落何方。
“抗儿!”远处传来乳母的呼唤。
陆抗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潘淑的手背:“淑姐姐,你别难过,我娘说,新来的人都会想家,你要是想家了,就来找我玩,我有好多玩具。”
说完,他才抱着小木马哒哒哒地跑开了,跑到回廊拐角处,又回头朝潘淑挥了挥手。
潘淑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孩子小手的温热,舌尖的甜味久久不散。
那之后,陆抗便常来找潘淑,有时是分享他偷偷藏起的糕点,有时是拉着她看自己新得的玩具。
孩子的喜欢直白而热烈,不问来历,不究过往,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温柔的姐姐分享自己的世界。
潘淑也会陪他在庭院里玩,多数时候,是陆抗叽叽喳喳地说,潘淑安静地听。
四岁孩子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阿兄抢了他的玩具,或是爹爹又出门许久不归。
“淑姐姐,你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有一日,陆抗坐在廊下,晃着腿问她。
“应该快了吧。”潘淑望着院门方向。
“我希望爹爹快点回来。”陆抗靠在她身边,小声说,“但又希望他晚点回来。因为爹爹一回来,就要考阿兄功课,阿兄挨骂,我也害怕。”
潘淑摸摸他的头:“陆叔叔很凶吗?”
“不凶。”陆抗摇头,“爹爹从不打我,也不骂我,但他不说话的时候,比先生打手心还吓人。”
童言稚语,却让潘淑窥见了陆逊的另一面,那个在父亲口中温润如玉的伯言叔父,在家人眼中或许是另一番模样。
潘淑第一次见到陆逊本人,是在她们入府半个月后。
那日她正在庭院里教陆抗认桃树上的花苞,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来。
“爹爹!”陆抗欢叫着扑过去。
陆逊弯腰抱起儿子,目光却落在潘淑身上。
这是潘淑第一次见到陆逊,他比想象中年轻,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常年军旅生涯磨砺出的英气,但举止却透着文士的儒雅。
孙夫人领着姐妹俩上前见礼,陆逊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真像你父亲。”他轻叹一声,弯腰摸了摸潘淑的头,“你就是淑儿?你父亲常在信里提起你,说你过目不忘,聪慧过人。”
“陆叔叔,”潘淑应了声,忽然问,“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2. 第 2 章
孙夫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陆逊却抬手止住了她。
“病死的,”他说,声音低沉,“狱中条件艰苦,他没熬过去。”
潘淑看着他,倔强地追问,“那他的尸骨呢?为何寻不回来?”
陆逊无法回答。潘秘的死,他如何对一个七岁的女孩说?
“淑儿,”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这是你父亲最想看到的。”
潘淑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淑儿明白了。”
姐妹二人和陆逊夫妇一起用了晚饭,席间,陆逊问了姐妹俩许多事,比如读过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可还缺什么用度。
他的关心细致而妥帖,但潘淑能感觉到,这位陆叔叔眉间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饭后,陆逊去了书房,潘淑帮孙夫人收拾碗筷时,听见正房那边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陛下虽没说什么了,但御史那边仍有微词。”是陆逊的声音。
“那该如何是好?”孙夫人的声音透着焦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她们是安全的。”
潘淑轻手轻脚地退开,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
夜里,她照旧坐在窗前。桃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
“淑儿,睡吧。”潘玉轻声唤她。
“姐姐,你说陆叔叔能护我们多久?”潘淑忽然问。
潘玉怔了怔:“孙夫人待我们这么好,陆叔叔也......”
“我知道他们好。”潘淑转过头,月光照亮她稚嫩而认真的脸,“但父亲当年也是朝廷命官,说倒就倒了。陆叔叔再厉害,也只是臣子。”
潘玉一时无言。
“所以我们要快些长大。”潘淑握紧拳头,“快些学会保护自己。不能永远指望别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天了。
潘淑爬上床,挨着姐姐躺下。潘玉轻轻搂住她,像小时候那样。
“淑儿,别怕。”潘玉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怕。”潘淑闭上眼睛,月光渐渐西斜。陆府沉睡在夜色中,安静祥和。
时光如庭院里的桃树,抽芽、绽蕾、结果,转眼便是三个寒暑。
黄龙三年的暮春,陆府的桃花已经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陆府西厢的暖阁里,十岁的潘淑正在临帖。她的字已有几分风骨,笔画间能看出陆逊教导的影子,但细看又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秀工整。
窗外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潘淑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她轻轻摇头,搁下笔,走到窗边。
“淑姐姐!淑姐姐!”
熟悉的喊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潘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除了陆抗,没人会在陆府这样大声喧哗。
“我在这里。”
七岁的陆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腰间还别着书袋,显然是刚从学堂逃回来的。
三年时光让这孩子抽条长高了不少,褪去了婴孩的圆润,眉眼间已能看出陆逊的轮廓。
“你怎么又逃课?”潘淑板起脸,“陆叔叔昨日才考校了你的《礼记》,说你心不在焉。”
“那些之乎者哪有淑姐姐重要?”陆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献宝似的打开,“你看!”
布包里是一只陶埙,土黄色的,形制古朴,边缘还刻着简单的云纹。
“今日学堂来了位游学的先生,擅吹埙,”陆抗眼睛亮晶晶的,“我求他教我,他说要先有埙。我用三个月的零用钱买的,淑姐姐,我吹给你听!”
他将埙凑到嘴边,鼓着腮帮子吹起来,声音呜咽,不成调子,像一只受伤的老牛在哀鸣。
潘淑忍不住笑出声。
“难听?”陆抗放下埙,有些沮丧。
“难听。”潘淑诚实地说,但接过那只埙,在手中摩挲,“但我很喜欢。”
陆抗立刻又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院中走:“先生还教了我一首曲子,说是古曲,《黍离》,潘姐姐,我唱给你听!”
他清清嗓子,认真唱起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童声清越,在暮春的庭院中回荡,潘淑听着,忽然怔住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家中惊变的午后,想起父亲血书的绝笔,想起陆逊眉间不散的忧色。
三年了,她在陆府读书、写字、弹琴、下棋,甚至学会了在陆逊面前藏起锋芒,做一个聪慧又不过分的乖巧女孩。
但她从未忘记。不敢忘,不能忘。
“淑姐姐?”陆抗停下歌声,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哭了?”
潘淑抬手抚脸,才发现自己真的落泪了。
她迅速擦去,笑道:“姐姐没事,继续唱,我喜欢听。”
陆抗狐疑地看她一眼,但还是继续唱了下去。
“抗儿,”她忽然打断他,拉他坐在身边,“如果姐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能回来,你会记得姐姐吗?”
陆抗的歌声戛然而止,他立刻摇头:“不要!淑姐姐不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陆抗紧紧抓住她的袖子,眼圈红了,“淑姐姐答应过,要一直教我写字,要陪我玩,要等我长大了保护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孩子的眼泪滚烫,滴在潘淑手背上,她抱住陆抗,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姐姐不去了,姐姐就在这里,陪着抗儿长大。”
“不许骗人!”
“嗯,不骗你。”
陆抗这才跑了,潘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只温热的陶埙,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午后,潘玉来找潘淑。
十三岁的少女已初现窈窕身姿,眉眼温婉如画,只是性子越发沉静。她手中捧着一件新完成的绣品,针脚细密,意境悠远。
“淑儿,你看这样可行?”潘玉将绣品展开,“孙夫人下月寿辰,我想送这个。”
潘淑仔细端详,姐姐的绣工这三年精进神速,连府中绣娘都自叹弗如,这幅绣品烟雨朦胧,山色空灵,已不止是技艺,更有了意境。
“姐姐绣得真好。”潘淑由衷赞叹,“夫人一定喜欢。”
不知是否为了应验她与陆抗所言,潘玉听到这话,面上并无什么喜色,她在潘淑身边坐下:“昨日我去给夫人送绣样,听见她与管家说话,好像朝中有人又提起父亲的事。”
潘淑的心沉了沉。
这三年,她们如履薄冰,最怕的就是旧事重提。
孙权虽对陆逊收养她们的事情没说什么,但她们这两个“罪臣之女”留在陆府,始终是不合规矩的存在。
“夫人怎么说?”潘淑问。
“夫人只说知道了,让管家莫要多言。”潘玉握住妹妹的手,指尖冰凉,“淑儿,我怕。”
三年前,潘玉也说“我怕”,那时潘淑回答“不怕”。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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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淑依然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平静:“不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活下去。”
这话说得轻松,但姐妹俩心中都清楚,离开陆府,她们能去哪里?
这天下虽大,却没有罪奴的容身之处。
晚膳时,陆逊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着深深的阴影。孙夫人亲自为他布菜,他吃得很少,席间几乎不言。
陆抗想跟爹爹说话,被孙夫人用眼神止住了。连最活泼的孩子都察觉到气氛不对,一顿饭吃得沉默压抑。
饭后,陆逊破天荒没有去书房,而是对姐妹俩说:“玉儿,淑儿,随我到庭院走走。”
月色很好。桃树已过了花期,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陆逊走在前面,姐妹俩跟在身后,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到那株桃树下,陆逊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我和你们父亲年轻时一起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那时我们一同在吴郡求学,租住的小院里有棵老桃树,每年春天花开如云。子瑜——你们父亲说,将来若是各自安家,定要在院里也种一棵,算是念想。”
潘淑仰头看着桃树。三年了,她日日从树下经过,却第一次知道这树的来历。
“后来我来了吴郡,他回了会稽。我种下这棵树时,写信告诉他,他说等结了果,要带你们来看看。”
陆逊转过身,看着姐妹俩,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痛楚,“可惜,他等不到了。”
潘玉的眼泪已滑落脸颊。潘淑咬着唇,不让泪落下。
“陆叔叔,”她轻声问,“是不是,我们该走了?”
陆逊浑身一震。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看着她眼中超越年龄的清明,忽然觉得喉头哽住。
“淑儿......”
“我们听说了。”潘淑平静地说,“父亲的事又被提起,陛下要正国法,没有容罪臣之女留在陆府的理由,我们也会给叔叔惹麻烦。”
“不是麻烦!”陆逊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促,“我答应过子瑜......”
“父亲要的,是我们活着。”潘淑打断他,“在陆府是活着,去别处也是活着。叔叔已经护了我们三年,足够了。”
陆逊久久无言。夜风吹过,桃叶簌簌落下几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黄龙三年四月初七,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
潘淑正在教陆抗读《楚辞》,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庭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
潘淑心中一紧,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孙夫人脸色苍白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面无血色的潘玉。
“淑儿,玉儿......”孙夫人声音发颤,“外面,外面来了官差......”
话音未落,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已走进庭院。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手中捧着一卷黄帛,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陆逊从书房走出,挡在姐妹俩身前。他穿着正式的朝服,脸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激荡。
“陆将军,”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传旨。”
庭院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桃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
“罪臣潘秘之女潘玉、潘淑,按律当没入官奴。”宦官展开黄帛,声音冰冷而清晰,“今查明二人现居陆府,着即日押送织室,不得有误。”
3. 第 3 章
潘玉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潘淑扶住姐姐,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陆逊上前一步:“公公,此事可否通融?两个孩子尚且年幼......”
“陆将军,”宦官打断他,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陛下念及将军往日功勋,已格外开恩,若按律,收留罪臣之女,本就该一并论处,如今只遣送二人,已是天恩浩荡。”
陆逊僵在原地。潘淑看见他额角青筋跳动,看见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无力,也看见最终归于沉寂的绝望。
“臣......遵旨。”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宦官一挥手,两名侍卫上前,却没有用强,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潘淑松开潘玉,转身走向房间。她的脚步很稳,甚至还记得向孙夫人行了一礼:“夫人,我们去收拾一下。”
孙夫人已泪流满面,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潘淑只拿了一个小包袱,装着几套换洗衣裳,她没有回头,没有看陆逊,没有看哭成泪人的孙夫人,也没有看懵懂不知发生何事、正被乳母死死抱住的陆抗。
她走到潘玉身边,握住姐姐冰凉的手:“姐姐,我们走。”
潘玉泪如雨下,却还是跟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向庭院门口。
经过陆逊身边时,潘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陆叔叔,这三年,谢谢您。”
陆逊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淑儿......”他嘶哑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潘淑摇摇头,又看向挣扎着想跑过来的陆抗,朝他微微一笑。
然后她转身,牵着姐姐,走向那扇打开的府门。
门外停着一辆寒酸的青布马车,侍卫撩开车帘,姐妹俩先后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陆府的庭院,隔绝了那株桃树,隔绝了这三年来所有的温暖与庇护。
马车缓缓启动。潘淑透过车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陆府的门楣。
“淑姐姐——!”陆抗的哭喊声终于冲破束缚,撕心裂肺。
潘淑闭上眼,没有回头。
马车没有直接去织室,而是在城中绕了许久,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宦官下车,换了一顶青色小轿,才继续前行。
潘淑知道,这是不想让人看见她们从哪里来,也不想让人知道她们要去哪里。罪臣之女,本该是见不得光的。
轿子停下时,已是黄昏。
潘淑先下来,然后扶姐姐下轿。
眼前的建筑灰扑扑的,高墙森严,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织室”二字。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粗壮的嬷嬷站在门口,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眼,目光尤其在潘淑脸上多停了一瞬。
“潘玉,潘淑?”嬷嬷的声音粗犷。
“是。”潘淑应道。
“跟我来。”嬷嬷转身往里走,姐妹俩连忙跟上。
一进门,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麻线的粗糙味、染料的酸涩味、汗水的馊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房舍,每间房舍的门都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架架织机,以及坐在织机前埋头劳作的宫女们。
机杼声此起彼伏,“咔嗒——咔嗒——”,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
没有人抬头看她们。所有人都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动作机械而麻木。
嬷嬷带她们穿过巷道,来到最里头的一间屋子。这屋子比其他的稍大些,里面堆满了麻线、丝线和各色布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官坐在案后,正在核对账册。
“周司织,人带来了。”嬷嬷躬身道。
女官抬起头。她生得细眉细眼,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刀,在姐妹俩身上刮过。
“潘秘的女儿?”她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
“是。”潘淑应了一声。
周司织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仔细端详。
“织室的规矩很简单。”她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日卯时上工,亥时歇息。每人每日须织完两匹粗麻布,或一匹细绢。完成有饭吃,完不成——”她顿了顿,“饿着。连续三日完不成,杖十。”
潘玉脸色更白了。潘淑垂下眼帘,默默记下。
“你们住丙字七号房,十二人间。”周司织说完,对那嬷嬷道,“李嬷嬷,带她们去安置,明日开始上工。”
李嬷嬷应了声,领她们退出房间。
丙字房在巷道最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七号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浑浊的气味冲出。
汗味、脚臭味,还有一股馊饭的味道。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通铺,铺着发黑的草席,此时不是上工时间,屋里坐着七八个宫女,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发呆。
见有人进来,她们纷纷抬头。
宫女的目光中,有好奇,有麻木,有打量,还有一两道明显的敌意。
“新来的,潘玉,潘淑。”李嬷嬷简单交代,“睡最里头那两个铺位。明日卯时,到乙字三坊上工。”
说完便走了,留下姐妹俩站在门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二十来岁、脸上有雀斑的宫女嗤笑一声:“哟,又来两个吃白饭的。”
旁边一个稍年长的宫女拉了拉她:“春杏,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叫春杏的宫女撇撇嘴,“瞧那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到时候完不成定额,还不是拖累咱们的进度?”
潘淑没有接话,拉着姐姐走到最里头的铺位。铺位上只有一张薄薄的草席,连被褥都没有。她把小包袱放下,开始整理。
“喂,”春杏又开口,声音尖利,“懂不懂规矩?新人来了,要先给姐姐们见礼!”
潘淑动作一顿,转过身,朝着屋里众人微微躬身:“潘淑、潘玉初来乍到,请各位姐姐多关照。”
礼数周到,语气平静。
春杏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那个年长的宫女制止了,“行了,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她看向姐妹俩,“我叫秋月,是这屋的舍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秋月姐姐。”潘淑道谢。
秋月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晚,姐妹俩挤在窄小的铺位上,潘玉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淑儿,我们真的要在这种地方过一辈子吗?”
潘淑仰面躺着,看着屋顶茅草缝隙里漏下的几点星光。
“不会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姐姐,还是在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天寅时末,刺耳的铜锣声就响彻了整个织室。
宫女们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迅速起身、穿衣、洗漱,井边排着长队,每人只有片刻时间打水。水是冷的,清晨的井水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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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
潘淑和潘玉拧干布巾,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擦了脸,便跟着人群往工坊跑。
乙字三坊是间大屋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架织机。每架织机前都坐着人,李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点名。
“潘玉,三号机。潘淑,七号机。”
潘淑走到七号织机前。这是一架老旧的织机,木架已磨得发亮,踏板松动,梭子也磨损得厉害。她坐下来,回忆着在陆府时看绣娘操作的样子,尝试着踏动踏板,拉动经线。
“嗤——”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春杏,她就坐在六号机。见潘淑看过来,她翻了个白眼:“大小姐,织布可不是绣花,用那么轻的力气,织到明天也织不完一尺。”
潘淑没理她,继续尝试。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她的手太小,握不紧厚重的梭子,她力气不够,拉不动紧绷的经线,而且对织机的操作也不熟,常常断线。
一个上午过去,她只织出不到半尺布,而且歪歪扭扭,满是疙瘩和断头。
午时吃饭的钟声响起。宫女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涌向门口。
潘淑领了饭,回到工坊角落,和姐姐一起吃。潘玉的情况比她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一上午只织了七八寸。
“下午要再快些。”潘玉忧心忡忡,“不然今天肯定完不成两匹。”
潘淑默默吃着窝头,窝头粗糙,刮得喉咙疼,但她一口一口,认真吃完。
下午,李嬷嬷来巡视,看到潘淑织机上的“成果”,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道:“新人头三日可以减半,但三日后必须按定额来。”
这已是难得的宽容。潘淑道了谢,继续埋头苦干。
手指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沾在粗糙的麻线上,钻心地疼。
但她没停,只是更用力地握住梭子,一遍遍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傍晚收工时,潘淑只织了不到一匹,潘玉勉强织完一匹半。
李嬷嬷来验收,看着那匹歪歪扭扭的布,最终摆摆手:“今天算了。明天若还是这样,晚饭就没了。”
回去的路上,春杏故意从潘淑身边挤过,撞得她一个踉跄。
“让开点,碍事。”春杏冷哼,“完不成定额,还要连累我们坊,真是晦气。”
潘淑站稳身子,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回丙字房。
夜里,潘玉捧着妹妹的手掉眼泪,十指上全是血泡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红肿起来。
“疼吗?”潘玉颤声问。
“不疼。”潘淑摇头,其实疼得钻心。但她看着姐姐同样伤痕累累的手,把痛楚咽了回去。
潘玉从包袱里找出那条绣着花的帕子,撕成两条,仔细地缠在妹妹和自己手上。
“姐姐,我们要快点学会。”她轻声说,“不能一直被人看不起。”
潘玉含泪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姐妹俩拼了命地学。
潘淑仔细观察其他宫女的动作,看她们如何用力,如何换线,如何保持节奏。她发现秋月织得又快又好,便趁休息时凑过去请教。
“秋月姐姐,你能教我怎么让布面平整吗?我织的总是歪。”
秋月看了她一眼,没拒绝,示范了几个要点:“经线要绷紧,但不能太紧;梭子要平着送,不能歪;脚踩踏板的节奏要稳......”
潘淑认真记下,回去一遍遍练习。
三天后,她终于能织出像样的布了。虽然速度依然慢,但至少不再歪歪扭扭。
4. 第 4 章
神女初现
新人,尤其是像潘淑姐妹这样“有来历”的新人,天然就是被欺压的对象。
她们的饭食总是最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最小最硬。
她们的铺位总是最潮湿的,靠近墙角,夜里漏风。
她们的织机总是最难用的,不是踏板松,就是梭子钝。
春杏是欺压她们最厉害的一个,她入织室五年,惯会看人下菜碟,见潘淑生得标致,心中更生妒意,变着法儿找茬。
有时是故意弄乱潘淑理好的线团,有时是在她织布时“不小心”撞一下织机,有时是散布闲言碎语——
“听说她爹是反贼,被陛下处死的。”
“这种罪奴,也配跟咱们一起干活?”
“瞧她那模样,说不定哪天就爬了谁的床呢。”
潘玉气得发抖,几次想争辩,都被潘淑拉住。
“姐姐,没用。”潘淑平静地说,“在这里,说话不如做事。我们织得好了,她们才没话说。”
话虽如此,但十岁的孩子,心里怎么可能没有委屈?
深夜,潘淑常常睁着眼,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想起陆府的暖阁,想起孙夫人温软的手,想起陆抗纯真的笑脸,想起陆逊书房里淡淡的墨香。
她想起父亲曾对她们说过的话,活着,才有将来。
可是这样的活着,每日劳作八个时辰,吃最差的饭,睡最硬的铺,被人呼来喝去,看不到尽头......真的是父亲希望的吗?
不甘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深处悄悄发芽。
转机出现在入织室一个月后。
那日,周司织来各坊巡查。走到乙字三坊时,她忽然停在一架织机前,上面有一匹即将完成的细绢,绢面光滑平整,花纹繁复精巧。
“这匹绢是谁织的?”周司织问。
秋月连忙起身:“回司织,是奴婢织的。”
周司织仔细看了看,点头:“手艺不错。宫里王夫人点名要一批绣品,正缺好绣娘。从明日起,你调到绣坊去。”
秋月喜出望外,连忙谢恩。绣坊比织坊轻松,待遇也好,是织室宫女们梦寐以求的去处。
她这一走,乙字三坊的舍长位置就空了出来,按惯例,该由资历最老的春杏接任。
春杏已露出得意之色。但周司织的目光在坊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潘淑身上。
“你,”她指着潘淑,“识字吗?”
潘淑起身:“识得一些。”
“会算数吗?”
“会。”
周司织沉吟片刻:“从今日起,你暂代舍长之职,负责乙字三坊的日常管理和账目核对,试用一月,若做得好,便正式任命。”
全场哗然。
春杏脸色瞬间铁青,“司织!她一个新人,凭什么?!”
“就凭她识字会算。”周司织打断她,“怎么,你有意见?”
春杏咬牙,不敢再说。
潘淑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奴婢......恐难胜任。”她谨慎地说。
“做不好就换人。”周司织淡淡道,“但若做得好,月钱加三成,饭食提一等。”
月钱加三成,饭食提一等。
这对在织室挣扎求存的人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潘淑抬起头,迎上周司织审视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周司织需要一个识字会算、能管账目的人,而她恰好符合条件。
但若她做不好,或是惹出麻烦,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她在呼吸之间便下了决心。
“奴婢愿尽力一试。”潘淑躬身道。
周司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她走后,工坊里炸开了锅。春杏狠狠瞪着潘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其他宫女神色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潘玉担忧地拉住妹妹:“淑儿,这......”
“姐姐,这是机会。”潘淑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抓住了,我们才能活得稍微像个人。”
她转头看向春杏和其他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从今天起,她要在这织室之中,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夜更深了,织室的灯火渐次熄灭,丙字七号房里,潘淑躺在冰冷的铺位上,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抚摸着手指上层层叠叠的茧子,那些伤痕已开始愈合,结成了坚硬的壳。
总有一天,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不仅离开,还要堂堂正正地,走到那些人仰望的高度。
-
五年时光,足以让庭院里的桃树花开又落五个轮回,也足以让一个女孩从稚童长成少女。
赤乌三年的春天,潘淑已经十五岁了。
晨光微熹,织室的铜锣照常响起,宫女们迅速起身,洗漱,整理床铺,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是潘淑定下的规矩,五年下来,已成习惯。
潘淑坐在靠窗的铺位上,对着半块破铜镜梳理长发。
镜面模糊,但仍能映出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
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宫装,哪怕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那份美丽也掩不住,反而在粗陋的环境中显得愈发夺目。
“淑儿,好了吗?”潘玉轻声问。
“就好。”潘淑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好,起身,“姐姐,今日王夫人那边要的绣品都准备好了?”
“嗯,十幅花鸟图,昨儿夜里都检查过了。”
潘玉提起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这一个月的绣品。
三年前,她的绣工被周司织看中,专门负责为宫中贵人们绣制贴身衣物和装饰绣品,虽仍在织室名下,但已不必日日上织机,待遇也好了许多。
五年过去,她们仍是住丙字七号房,仍是睡最里头的铺位,但境遇已大不相同。
潘淑的代舍长试用期只用了半个月就转正了。
她识字会算,账目清晰,管理得当,织室的效率和成品质量在她接手后均有提升。
周司织对此很满意,正式任命她为舍长,月钱加三成,饭食提一等,不仅有自己的那份,连带着潘玉的待遇也好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潘淑懂得分寸,她从不以舍长身份欺压他人,处事公正,该严时严,该宽时宽。
若有宫女完不成定额,她会先问缘由,是真有困难,还是偷懒耍滑。
若是前者,她会帮着想办法,或是调整织机,或是传授技巧,若是后者,她也绝不姑息。
五年下来,织室的宫女们对她多是服气的,就连当初等着看她笑话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的舍长确实有本事。
但并非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春杏就是其中一个。
这五年,春杏眼看着潘淑从任人欺辱的新人,一步步走到舍长的位置,心中那股妒火烧得越来越旺。
她比潘淑早来五年,资历最老,本该顺理成章接任舍长,却因为不识字、不会算,被潘淑截了胡。
“哟,舍长大人起了?”巷道那头,春杏斜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真是勤快,难怪周司织喜欢。”
潘淑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声:“春杏姐也早。”
“我可不敢当这声姐。”春杏冷笑,“您现在可是舍长,管着咱们二十几号人呢。我算什么东西?”
潘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春杏姐若是对我有意见,可以去找周司织说。若是觉得我处事不公,也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指出来。但若是没事找事,”她顿了顿,“误了上工的时辰,耽误了今日的定额,受罚的可不只是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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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春杏脸色一僵。
织室规矩森严,若因个人原因耽误坊内进度,整个坊都要受牵连。她虽恨潘淑,却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哼。”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潘玉担忧地看着妹妹:“她总是这样......”
“无妨。”潘淑挽起姐姐的手臂,“她也就嘴上厉害,翻不出什么浪来。”
话虽如此,但潘淑心里清楚,春杏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咬人一口。
这五年,春杏没少给她使绊子,但潘淑都一一化解了。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借力打力,学会了在织室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如何保护自己,也保护姐姐。
到了乙字三坊,宫女们已各就各位。
潘淑先巡查了一圈,检查织机状况,确认线料充足。遇到有问题的织机,她会记下来,等会儿报给管修缮的嬷嬷。看到有宫女面露难色,她会停下询问,给出建议。
“桂香,你今日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她停在一个年轻宫女面前。
叫桂香的宫女脸色苍白,额上沁着虚汗,“舍长,我,我月事来了,腹痛得厉害......”
潘淑点点头,“今日的定额我给你减半,你去织那匹素绢就好,花纹繁杂的留给旁人。”她又对旁边的宫女道,“小莲,你去灶上讨碗姜汤来,就说我说的。”
桂香感激地连连道谢,小莲应声去了。
这一番安排,众人都看在眼里,有人小声议论:
“舍长人真好。”
“是啊,换做春杏,肯定要说装病偷懒。”
“舍长还识字呢,有时候还教咱们认字......”
潘淑装作没听见,继续巡查。
五年来,她确实在闲暇时教过几个想学字的宫女认些简单的字,不图什么,只是觉得,多识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这份不同于寻常织室宫女的本事,加上她出众的容貌,渐渐让“神女”之名在织室内部悄悄流传。
起初只是几个年轻宫女私下议论:“潘舍长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似的。”
“何止好看,那气度,那谈吐,哪像咱们这些粗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听说她以前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做过官的......”
“嘘,别瞎说,让上头听见要挨罚的。”
议论归议论,但“神女”这个称呼,渐渐成了宫女们对潘淑的私下代称,她们觉得,潘淑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哪怕穿着粗布衣裳,哪怕手上长了茧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是磨不掉的。
潘淑知道这些议论,但不置可否,她不会刻意否认,也不会主动承认,只是保持着一贯的淡然。
上午的织造进行到一半时,周司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官,看服饰,至少是尚宫局有品级的女官。
“都停一停。”周司织开口,“这位是尚功局的刘典饰,来查验这批春衫料子。”
宫女们连忙停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刘典饰微微颔首,目光在坊内扫过。
她是宫里的老人,见识过不知多少美人,但当她看到站在最前面的潘淑时,眼中仍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是......”她看向周司织。
“乙字三坊的舍长,潘淑。”周司织介绍道,“这批料子就是她负责监制的。”
刘典饰走到织机旁,仔细查看几匹已织好的锦缎,料子质地柔软,色泽鲜艳,花纹精致,确实比别处的好。
“手艺不错。”她点头,“这批料子是要给几位夫人做春衫的,马虎不得。潘淑,你务必盯紧些,十日内必须全部完工。”
“是。”潘淑躬身应道。
刘典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与周司织一同离开了。
5. 第 5 章
她们一走,坊内顿时议论开来。
“尚功局的女官怎么会亲自来咱们这儿?”
“听说今年陛下要大办春宴,各宫夫人都在赶制新衣,料子自然要最好的。”
“刘典饰好像挺看重舍长的......”
春杏在一旁冷冷插话,“看重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织室的罪奴,难不成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话说得刻薄,几个宫女都皱起了眉,潘淑却像没听见,只平静地说:“都干活吧,十日期限紧,耽误不得。”
午间休息时,潘淑照例去绣坊找姐姐。
绣坊的环境比织坊好得多,光线明亮,通风良好,绣娘们也都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潘玉正在绣架前埋头刺绣,手指翻飞,针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姐姐。”潘淑轻唤。
潘玉抬头,露出温柔的笑来,“淑儿,你来啦。”她放下针线,从身旁拿出一个油纸包,“早上发的糕点,我留着,咱们一起吃。”
姐妹俩坐在绣坊外的石阶上,分食那几块小小的绿豆糕,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姐姐,刘典饰今日来织室了。”潘淑说。
潘玉动作一顿:“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查验料子。”潘淑顿了顿,“但我感觉,她好像对我有些留意。”
潘玉握住妹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淑儿,你的容貌终究是太惹眼了,这宫里,美貌是福,也是祸。”
潘淑当然知道。
这五年,她不是没遇到过麻烦,有管事的太监想占她便宜,被她巧妙躲过,有其他坊的宫女因嫉妒找茬,被她化解。
甚至连周司织,也明里暗里试探过几次,想将她推荐给某个有权势的宦官或侍卫,都被她以年幼无知、不敢高攀为由婉拒了。
她很清楚,自己要的不是这些。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潘淑轻声说,“倒是你,王夫人那边可还顺利?”
“王夫人很好,赏赐也丰厚,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前日我去送绣品,还碰见了三皇子。”潘玉压低声音。
潘淑心中一动。
三皇子孙和,宫中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勤勉好学,王夫人是他的生母,在宫中地位尊崇。
“姐姐不必多想。”潘淑安慰道,“咱们做好本分就好。”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却开始盘算,若能通过姐姐与王夫人搭上关系,或许......是一条出路?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的她们,还没有资格想那么远。
下午的劳作照常进行,潘淑一边监督坊内进度,一边自己也上手织一匹锦缎。
她的手艺这五年已练得极好,动作流畅,节奏稳定,织出的布匹平整光滑。
春杏就坐在她斜对面,时不时投来怨恨的目光,潘淑只当没看见。
快到申时,春杏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梭子脱手飞出,正朝着潘淑的织机砸去。
潘淑眼疾手快,侧身一躲,梭子擦着她的手臂飞过,砸在后面的墙上,断成两截。
“对不住啊舍长,”春杏皮笑肉不笑,“手滑了。”
坊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潘淑,等着看她的反应。
潘淑慢慢站起身,走到春杏面前,她没有发怒,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春杏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第一次,你不小心弄断了桂香的经线,第二次,你手滑打翻了染料,今天是第三次。”
春杏梗着脖子:“我都说了对不住,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潘淑转身,从自己织机上取下那匹刚织了一半的锦缎,“只是按照织室规矩,损坏织机物料,照价赔偿。这把梭子是桃木的,市价五十钱。春杏姐,你是现在赔,还是我从你月钱里扣?”
春杏脸色大变:“你......你凭什么说我故意损坏?我就是手滑!”
“是不是故意,你心里清楚。”潘淑语气依然平静,“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若不服,我们可以去找周司织评理,不过,”她顿了顿,“周司织最近正因为春衫料子的事心烦,若知道有人故意捣乱,耽误进度,不知会作何处置?”
春杏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当然知道周司织的手段,轻则杖责,重则调去最苦最累的浣衣局。
“我......我赔。”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五十钱,重重拍在织机上。
潘淑收起钱,对众人道:“都看见了,损坏物料要赔偿,这是规矩,以后谁再手滑,照此办理。”
说完,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织布。
傍晚收工后,潘淑被周司织叫去了。
“今日刘典饰对你很满意。”周司织开门见山,“她说尚功局缺个能记账、会理料的典事,问我愿不愿放人。”
潘淑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司织的意思是......”
“我还没答应。”周司织看着她,“潘淑,你是个聪明人,在织室,你是舍长,管着二十几人,但去了尚功局,你只是个最低等的典事,上面不知有多少人压着,而且尚功局靠近后宫,是非多,以你的容貌,难免惹人注目,是福是祸,难说。”
潘淑明白了。
周司织既想卖刘典饰一个人情,又不想失去她这个得力的舍长,更重要的是,周司织在试探她是否安分,是否有往上爬的心思。
“奴婢全凭司织安排。”潘淑垂下眼帘,“司织让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司织让奴婢留在织室,奴婢就安心织布。”
周司织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此事我再斟酌。”
夜里,潘淑躺在铺位上,久久不能入睡。
五年了,她在织室待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她从一个任人欺辱的罪奴,成了管着一坊的舍长,姐姐的绣工得了贵人青眼,日子也好过不少。
表面上看,她们似乎站稳了脚跟,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如履薄冰。
周司织的看重,是因为她的利用价值,宫女们的尊敬,是因为她现在是舍长,还有那渐渐流传的“神女”之名,更不过是空中楼阁,一阵风就能吹散。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潘淑轻轻抚摸着手上的茧子,那些坚硬的壳,是她这五年挣扎求存的证明。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大的机遇,需要更牢固的依靠,她要永远离开这里。
潘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次日清晨,潘淑刚到乙字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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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见潘玉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姐姐,怎么了?”
“淑儿,”潘玉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我今早起来就头晕得厉害,怕是染了风寒,可王夫人那边的锦缎,今日午前必须送到漪澜殿......”
潘淑心头一紧。王夫人是三皇子孙和的生母,宫中地位尊崇,她点名要的东西,谁敢耽误?
“姐姐别急。”潘淑扶她坐下,“我去送。”
“你?”潘玉犹豫,“可你今日还要盯着坊里的进度,周司织那边......”
“让小莲暂代一日。”潘淑当机立断,“姐姐的病耽误不得,我快去快回。”
她安顿好潘玉,又找小莲交代了坊里的事务,小莲做事稳妥,自然应下,只有春杏在角落里冷笑:“舍长可真是姐妹情深,连送东西都要亲自去,该不会是想借着机会,往贵人跟前凑吧?”
潘淑没理她,径直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虽仍是粗布宫装,但浆洗得整洁,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尽管脸色因劳累略显苍白,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丽质。
从织室到漪澜殿,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潘淑入宫五年,活动范围却只限于织室那片偏僻角落,最远也只到过尚功局,后宫深处,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按照潘玉说的路线走,出织室西门,沿红墙往东,过两道宫门,右转进回廊,走到尽头便是漪澜殿。
初时还好,路上遇见几队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匆匆而过,但走过第二道宫门后,路径忽然复杂起来,回廊交错,岔路丛生,她凭着感觉选了左边那条,却越走越僻静。
两旁宫墙渐矮,露出后面一片园林。
时值暮春,园中梨花正盛,远远望去如云似雪。
潘淑停下脚步,心中生出警惕。
或许是走错了。
她本想原路返回,可来时拐了好几个弯,已记不清来路,正踌躇间,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梨花,纷纷扬扬,如雪般落了她满身。
鬼使神差地,她抬脚走进了那片梨园。
小径蜿蜒,两侧梨树参天,枝头堆雪,地上也铺了一层洁白,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光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潘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她站在梨花树下,仰望着漫天飞雪般的花瓣,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裙,却美得惊心动魄,仿佛真的是从画中走出的神女。
潘淑仰起头,看着那些簌簌飘落的花瓣,有那么一瞬,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手中的锦缎,忘了织室沉重的机杼声,忘了这五年来所有的艰辛与不甘。
只是站着,看着花落如雪。
“啪嗒。”
不远处传来书卷落地的声音。
潘淑猛然回神,转头看去,梨树深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怔怔地望着她。
他看着与自己年岁相当,面容清俊,气质温雅,手中原本握着的书卷已掉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
四目相对。
潘淑的心随即狂跳起来。
她认出了那身服饰,皇子规制。
而宫中这般年纪、这般气度的皇子,除了那位以“谦谦君子”闻名的三皇子孙和,还能有谁?
6. 第 6 章
“奴婢该死!”她慌忙跪下,额头抵在落满梨花的地上,手中的锦盒抱得死紧,“奴婢迷了路途,惊扰了贵人,求殿下恕罪!”
声音因惊惶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越如泉。
孙和这才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却又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
“姑娘请起。”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是我惊扰了你才是。”
潘淑不敢抬头,只颤声道:“奴婢是织室宫女,奉命送锦缎至漪澜殿,一时迷路......求殿下恕罪。”
“织室......”孙和轻声重复,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上,心中蓦地一疼。
这般容貌气度的女子,竟在织室那种地方?
他想起方才读到的句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邂逅只存在于诗中,而现在,诗中的女子就跪在他面前,满身落花,眼含惊惶,像一头误入人间的小鹿。
“这园中路径确实复杂,姑娘迷了路也不奇怪。你要去漪澜殿?我正好要去给母亲请安,顺路,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同行。”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来,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奴婢......谢殿下。”潘淑低声道,抱着锦盒站起身,却依然垂着眼,不敢直视。
“随我来吧。”孙和转身引路。
小径很窄,梨花不断落在他们肩头。孙和走得很慢,似乎在配合她的步伐。
“这园子,”他忽然开口,“是我年少时发现的。宫中人多嘈杂,唯有此处清静,我常来读书。”
“殿下好学,”潘淑轻声说,“奴婢佩服。”
“不必称奴婢,”孙和回头看她一眼,“我不喜这些虚礼。你叫我公子便是。”
潘淑垂下眼眸。
“奴婢不敢。”
孙和见她不愿,也没有强求,他们继续走着,穿过梨花深处,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姑娘可读过书?”
潘淑的手指紧了紧,“略识几个字,”她说,“父亲曾教过一些。”
“令尊是?”
“父亲去了。”潘淑截住话头,“去得久了,不敢多提。”
说话间,已到了漪澜殿附近,孙和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一座精致的宫殿:“前面便是了。我就不再往前,免得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这样体贴的话,竟是一个皇子对一个织室宫女说出来的,潘淑不由抬头看他,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了这位三皇子的面容。
眉目清朗,眼神温和,没有上位者的傲慢,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儒雅。
“多谢殿下。”她深深一拜,真心实意。
“快去吧。”孙和微笑。
潘淑转身,抱着锦盒快步走向漪澜殿。走到宫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阳光透过宫殿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恍如梦境。
她匆匆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漪澜殿的门槛。
送完锦缎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王夫人没有见她,只让贴身宫女收了东西,赏了一小锭银子。
潘淑叩谢后退出,沿着来路往回走。
却心乱如麻。
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的身影,那双温润的眼眸,那句“对你不好”的体贴,所有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机遇,巨大的机遇。
三皇子孙和,这宫中除了陛下和太子,便是他最尊贵,若能得到他的青睐......
但她也知道,她的这个想法极其危险。
皇子与织室宫女,云泥之别,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
一日午后,坊间休息,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说起近日听闻。
“听说三皇子殿下近日常在藏书院那边走动,像是要寻什么孤本。”
“殿下真是勤勉,武德殿的功课那般紧,还要抽空去寻书。”
潘淑垂眸整理着丝线,耳中却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藏书院位于后宫东侧,靠近皇子们读书的武德殿,却与织室所在之地相隔甚远,路径虽不熟,但大致方向她记得。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潘淑未再犹豫,次日,她寻了个由头,向周司织告假半日,说是去尚功局库房核对一批新到丝线的数目,周司织未作他想,只叮嘱她快去快回。
潘淑换上那身最干净的半旧青布衣裙,头发依旧用素银簪子松松绾起,洗净了脸,未施半点脂粉。
她刻意绕了远路,从织室出来后,先往尚功局方向去,行至半途,却拐进了通往藏书院的小径。
时近傍晚,夕阳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条路果然僻静,只偶有捧着书籍或文卷的太监低头匆匆而过。
潘淑放慢脚步,目光悄然逡巡。
走过一段蜿蜒的回廊,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处清幽院落,院中几株古柏苍翠,殿宇的匾额上正是“藏书院”三个大字。
她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在回廊转角处一株茂密的紫藤花架下停住,隐在垂落的花串后,状似整理微微汗湿的鬓角,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书院门口。
等待需要耐心。
约莫一盏茶功夫,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潘淑的心轻轻一提。
月白色的袍角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那清俊的身影。
孙和独自一人,手中拿着两卷书,正缓步朝藏书院走来。
时机正好。
潘淑深吸一口气,从紫藤花架后走了出来,方向恰好与孙和相对。
她低着头,似乎专注于脚下的路,直到两人相距不过数步,她才像刚发现前方有人,慌忙向侧边避让,同时抬起了头。
四目再次相对。
潘淑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讶、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孙和显然也认出了她,脚步顿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是你?不必多礼。”
“谢殿下。”潘淑起身,依旧垂着眼帘,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奴婢打扰殿下了。”
“无妨。”孙和打量着她,见她仍是那身朴素装扮,手中空空,不像是来送东西,“你怎会在此处?”
潘淑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回殿下,奴婢奉司织之命,去尚功局办事,路径不熟,似乎又走岔了。”她微微蹙眉,露出些许懊恼和不安,“这宫中路径繁杂,让殿下见笑了。”
这理由合情合理,一个不常出织室的宫女,迷路再正常不过。
孙和果然没有怀疑,反而温和道:“此处离尚功局确有些距离,容易走错,你是要回去?我可顺路带你一段。”
“岂敢劳烦殿下。”潘淑连忙推辞,头垂得更低,“奴婢自行寻路即可。”
“顺路而已,谈不上劳烦。”孙和语气坚持,已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天色渐晚,你独自寻路不便。”
潘淑不再推辞,低声道谢,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孙和似乎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她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紧迫的距离。
“上次送去的锦缎,母妃很是喜欢。”孙和开口,打破了沉默,“说你织工精湛。”
“王夫人谬赞,奴婢惶恐。”潘淑轻声应道,“宫中能工巧匠众多,奴婢不过尽本分。”
孙和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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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光,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在织室,很辛苦吧?”
潘淑心中微动,语气却平稳,“宫中各有职司,奴婢习惯了,能凭手艺安身,已是幸事。”
这话说得坦然又不卑不亢,没有怨怼,亦无谄媚。
孙和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见过太多或惶恐、或急切想攀附的宫人,如此沉静自持的,少见。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奴婢姓潘,单名一个淑字。”
“潘淑。”孙和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似在品味,“可是‘淑质英才’的淑?”
“奴婢不敢当‘英才’二字,只是父亲当年取‘淑慎其身’之意。”潘淑回答,提及父亲,语气稍黯。
孙和察觉到了,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道:“那日见你立于梨花树下,倒让我想起《诗》中一句,‘何彼秾矣,唐棣之华’。”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笑意,“那日满树皎白,落英缤纷,映着你,确有诗中清扬之致。”
这话已带了几分逾越的亲近。
潘淑心头急跳,脸上却浮起一层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红晕,似羞赧又似不安,“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粗陋,岂敢与先贤诗句相较。”
她将话题轻轻引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殿下博学,奴婢曾偶然听得尚功局姑姑们闲谈,说起殿下近日领了陛下旨意,正在整理校勘宫中所藏的先秦两汉经传要籍,不知是否如此?”
孙和果然讶异:“你竟也听说了此事?”宫中知晓他受命主持这项文墨之事的人并不算多,且多在前朝与学官之中,未料想一个织室宫女竟能道出。
“奴婢只是偶然听得几句,”潘淑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说殿下不仅精于经义,更致力于甄选典籍精华,欲以古鉴今,裨益政教,奴婢虽愚钝,亦心感敬佩。”
这并非她“偶然”听闻,那日从漪澜殿回来后,她便有意通过姐姐,曲折地向在王夫人身边侍奉略有头脸的宫女打听了关于三皇子孙和的种种。
聪慧、好学、温和、有贤名,尤其近期正受陛下看重,委以整理校勘东观藏书的重任......这些信息,她都细细记在了心里。
此刻看似随意又精准地提起,果然恰好投其所好。
孙和果然被勾起了谈兴,眼中泛起光彩,“正是。自父皇登基以来,便留心搜罗秦汉先贤遗册,藏于东观,但简牍纷杂,真伪相参,父皇命我领人详加校验,挑选其中对治国理政切实有用的内容,整理出来供朝臣士人阅览参考。”
他谈起自己正在进行的功课,语气不觉热切了几分,甚至简单说了几句校勘中遇到的难处。
潘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时,轻声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如“不同版本之说,以何者为据?”“先秦古字与今文差异,殿下如何裁断?”,虽不深入,却总能问在点上,显示出她不仅听懂了,而且隐隐触及了其中的门道与思辨。
孙和越说,越是惊异,眼前这个织室宫女,言谈举止,竟比许多读过些书的闺秀更显通透。
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虽衣着朴素,不施粉黛,却掩不住天生丽质与灵秀之气,虽身处卑微,言谈间却无半分粗鄙瑟缩,反而透着一股被艰难生活磨砺出的沉静智慧。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通往织室区域的岔路口。
潘淑停下脚步,深深一福,“多谢殿下引路,前方便是织室,奴婢不敢再劳烦殿下。”
孙和竟有些意犹未尽,看了看天色,也确实不便再往前送。
“路上小心。”他温声道,目光在她清丽的侧颜上停留了一瞬。
“是,殿下也请保重。”潘淑再次行礼,转身走向那条熟悉的、通往织室深处的小径。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而探究的目光,注视了她许久。
7. 第 7 章
回到织室时,晚膳时间已过。
小莲给她留了饭食,春杏在一旁阴阳怪气,“舍长如今是越发忙了,连饭点都顾不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攀上什么高枝儿了呢。”
潘淑只当没听见,安静地用完了简单的饭食。
夜里,她躺在铺上,复盘着今日的一切。
偶遇自然,应对得体,话题引导恰到好处,既展现了不同,又未过分急切。
最重要的是,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越来越浓的兴趣与欣赏。
她知道,仅仅一次偶遇不够,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和时机,才能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半个月,潘淑没有再次主动出现在孙和可能经过的路上。
她沉下心来,将织室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主动帮周司织处理了几件棘手的账目问题,赢得了更多的信任和夸赞。
直到周司织将她叫去,面上带着难得的喜色,“尚功局刘典饰那边递了话,春宴的料子咱们供得及时,花样也好,陛下和王夫人都有赏,刘典饰特意提了你调度有功。过两日,尚功局要派人去御花园挑选一批新开的牡丹花样以备刺绣,点了名要一个懂料子、眼光好的跟着去参详,我思来想去,就你去吧。”
潘淑心中一动,面上恭敬应下,“是,奴婢定当尽心。”
御花园,那可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们时常游赏之地。
机会,又一次以合情合理的方式,递到了她的手中。
挑选花样的那日,天气晴好,潘淑依旧是最素净的打扮,跟在刘典饰和另一位女官身后,安静地观察、记录着各种牡丹的形态色泽。
行至一片临水的牡丹圃时,前方亭阁中传来清朗的谈笑声。
刘典饰脚步一顿,低声道:“是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在那边赏花。”
众人皆敛容垂首,放轻脚步,准备绕行。
亭中的人却已经看到了她们。一个内侍小跑过来,传话道:“殿下们问,可是尚功局来选花样的?太子殿下说,既有懂行的女官在,不妨近前,说说这园中牡丹的名品。”
刘典饰忙应了,带着几人上前见礼。
亭中坐着两人。上首一位身着杏黄袍服的青年,气度雍容,面带笑意,正是太子孙登。旁侧月白常服的,正是孙和。
潘淑随着众人跪拜,心跳平稳。
太子孙登性情宽和,随意问了几句花样选取的事,刘典饰一一恭敬回答。孙和的视线,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随行宫人中最末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他瞬间便认了出来。
太子问话完毕,正要让她们退下,孙和却忽然开口,语气如常:“方才听你们说到魏紫、姚黄的名品鉴别,我倒有些兴趣。我记得那边那丛‘青龙卧墨池’形态殊异,这位......”他目光落在潘淑身上,仿佛第一次见,“这位女史似乎记录得仔细,可能近前一观,详细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潘淑身上。
刘典饰有些意外,但皇子发话,自然遵从,便对潘淑道:“殿下垂询,你便去仔细看看,回禀殿下。”
潘淑依言起身,依旧是那副恭谨柔顺的模样,缓步走向孙和所指的那丛深紫近墨、花心泛绿的牡丹。
她在他身前三步外停住,屈膝行礼,然后开始清晰地描述花瓣层数、色泽变化、花叶形态,甚至引了一句前人评鉴此花的诗句,声音清越,条理分明。
孙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翻动记录册子的纤长手指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身粗布青衣,似乎也染上了御花园的明媚春光。
太子孙登也听得微微颔首,笑道:“三弟果然好学,连花木之道也如此上心,这宫女解说得倒是不错,尚功局人才济济啊。”
刘典饰忙谦逊谢恩。
解说完毕,潘淑再次行礼,退回女官队列末尾,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番从容对答并非出自她口。
离开御花园时,潘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久久未散。
她知道,今日之后,在那位三皇子心中,“潘淑”这个名字,已不再仅仅是梨花树下一次惊艳的邂逅,或迷路宫中一个需要帮助的柔弱宫女。
她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聪慧、沉静、懂分寸、有才识。
这就够了。
-
春宴临近,各宫对新鲜花样需求甚大,尚功局需汇总一批精品纹样,供妃嫔皇子们挑选。这差事繁琐,需在织室、绣坊、尚功局之间多次往返核对。
刘典饰似乎对潘淑的细致稳妥印象颇深,点名要她协助。
于是,潘淑有了更多合情合理走出织室、穿梭于宫廷各处的理由。
她并未刻意去偶遇孙和,但她会恰好在孙和常去的藏书院附近交接纹样册子,会凑巧在通往武德殿的回廊上与手捧书卷的他迎面相遇。
每一次相遇,她都依旧是那身青衣,素面朝天,行礼问安恭敬而疏离,回答他的问话清晰得体,却又谨守着宫婢的本分,绝不主动攀谈,更无丝毫媚态。
一次,潘淑抱着一摞厚重的纹样图谱从尚功局回来,行至一处僻静宫道时,图谱上层的几卷忽然滑脱。
她低呼一声,急忙弯腰去捡,却有一双手先她一步,将散落的卷轴拾起。
“殿下?”潘淑抬头,见孙和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身后跟着一个捧着书箱的小内侍。她连忙后退半步,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孙和将卷轴递还给她,目光扫过她怀中沉重的图谱,“这些都要你一人送回织室?”
“回殿下,是的。今日事忙,姐妹们各有职司,奴婢脚程快些,不妨事。”潘淑轻声答,额角因方才的忙乱和怀抱重物,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孙和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对身后内侍道:“景明,帮潘姑娘送一程。”
那名叫景明的内侍连忙应声,上前欲接图谱。
潘淑却侧身避过,垂首道:“奴婢不敢,此乃分内之事,岂敢劳动殿下身边的人,且织室路远地偏,景明公公往来不便。”
她拒绝得干脆,理由也充分,更显得毫无借机攀附之心。
孙和看着她低垂的、沁着汗珠的洁白脖颈,和那虽显吃力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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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那丝莫名的微疼又泛了上来。
他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正好要去东观查阅几卷舆图,与你有一段同路,景明,你且先去前面等着。”
景明会意,躬身快步先行离开。
孙和自然地走在潘淑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恰好能让她不用费力抬头便能听到他说话。
“这些纹样,都是你经手整理的?”他问,语气如同闲谈。
“奴婢只是协助刘典饰核对、归类,花样多是绣坊的姑姑们和织室的老师傅所创,奴婢不过做些记录整理的微末功夫。”潘淑答道。
“我见其中有些纹路,似融了古玉器上的蟠螭纹与云气纹,颇为雅致,不落俗套。”
潘淑心中微讶,没想到他连这等细节都注意到了,且一眼看出了渊源。
她稳了稳心神,道:“殿下慧眼,刘典饰说,春宴是雅事,纹样也需古雅中见新意。恰好奴婢少时在家中,曾随父亲看过几卷金石拓片,有些模糊印象,便斗胆提议,请老师傅们稍加变化试试。”
她提及父亲时,语气又有瞬间的低落,随即又恢复平静,只专注于解释纹样。
孙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低落。
他想起她上次提到父亲时戛然而止的话头。看来,她的出身,或许并非寻常织户。
“古纹新用,这个想法很好。”他温声道,“看来你不只通晓织绣,于金石古物,亦有所涉猎。”
“奴婢不敢当,只是偶然见得,胡乱记下罢了。”潘淑的声音依旧轻柔,抱着图谱的手臂却因长久用力而微微发颤。
孙和看在眼里,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从她怀中取走了大半图谱。
“殿下!”潘淑一惊。
“这段路平缓,我拿一会儿无妨。”孙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说你的,我听着便是,方才说到古纹新用,除了蟠螭纹,可还有别的思路?”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只是顺手帮忙,并继续着方才的讨论。
潘淑看着他自然而然的举动,和他手中那摞原本属于自己的沉重卷轴,她不再推辞,顺着他的话题,轻声说起对几种古纹样的粗浅见解。
她言辞依旧谨慎,但比之前稍稍放开了一些,偶尔甚至会提出一两个不确定的疑问向他请教。
阳光透过宫墙上的藤蔓,在他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捧着书卷图谱,气质清贵,她身着粗布青衣,姿态恭谨。
两人并肩而行,讨论的却是金石纹样、古雅新意,画面奇异却又莫名和谐。
路终有尽头,到了通往织室那条小径的岔口,孙和将图谱交还给她。
“多谢殿下。”潘淑接过,这一次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真切。
“快回去吧。”孙和颔首,目送她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久久凝望,而是转身走向另一条路。只是转身的刹那,唇角不自觉地带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潘淑回到织室,将图谱归档,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手指,因用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而微微冰凉。
8. 第 8 章
春杏近日愈发焦躁,潘淑频繁外出,周司织赞许,甚至连尚功局的女官都高看一眼,这让她如鲠在喉。
这日,潘淑刚核对完一批新丝线回坊,春杏便借着一处织机出了点小问题,当众发难,言语尖刻,暗指潘淑借着外出差事偷懒耍滑,心思不正。
坊内众人屏息,看向潘淑。
潘淑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怒色,只走到那台出问题的织机前,仔细查看片刻,然后转向负责那台织机的宫女,温声问:“今早换梭时,可是觉得有些滞涩?”
那宫女怯怯点头。
潘淑又对春杏道:“春杏姐方才说经线张力不均,确是问题之一,但我看这梭道内侧似有毛刺,应是昨日保养时未打磨平整,勾住了纬线,才导致织物出现瑕疵,这是保养疏忽,并非织工不用心。”
她说着,从工具篮中取出一块细砂石,俯身就着光线,极细致地将那处毛刺打磨光滑,动作娴熟流畅。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春杏,语气平静,“春杏姐经验丰富,下次发现问题,不妨先仔细查看各处关节,既是舍长,督导之责我确有不足,今后定当更加细心。至于外出差事,皆是周司织与尚功局指派,若有疑虑,春杏姐可直接向司织禀明。”
春杏被她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宫女们看向潘淑的目光则更多了几分信服。
这件事很快传到周司织耳中,周司织将潘淑叫去,并未提及春杏,只淡淡道:“你如今在外面走动多了,眼红心妒的人自然也有。记住,行事稳当,不出错处,便是最好的应对。尚功局刘典饰对你颇为赏识,下次若再有类似需外出的精细差事,我仍会派你去。莫要辜负这份看重。”
“奴婢明白,定当谨守本分,尽心做事。”潘淑恭顺应答。
夜幕降临,潘淑在灯下仔细修补一件旧衣,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孙和的温和、体贴、博学,像春日暖风,一点点拂过她冰封的心湖。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在利用这份好感,但这是她仅能抓住的、脱离泥淖的绳索。
她必须足够小心,足够耐心,要让他看到的,不仅是美丽与聪慧,更是坚韧、沉静、宠辱不惊,是身处卑微却自有风骨。
唯有这样的女子,才可能真正触动一位见惯了浮华与心机的皇子,让他那份初始于惊艳的好感,逐渐沉淀为更深刻的东西。
经此一事,潘淑在织室内的威信无形中又增了几分,连春杏也暂时收敛了气焰,只那眼底的不甘与怨毒,却如暗火般烧得更旺。
潘淑看在眼里,只作不知,行事愈发滴水不漏。
尚功局那边的差事依旧不时落到她头上,这一日,刘典饰命她随行,去查验一批新贡入库的秋罗与吴绫,说是宫中几位年长的太妃要做秋衣,料子需格外仔细。
忙完已近申时,刘典饰被别处事务叫走,嘱咐潘淑自行将查验记录送回尚功局归档,潘淑应下,抱着卷册独自往回走。
途径镜湖时,但见湖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垂柳,几只水鸟悠然游弋,景色静谧。她不由缓了脚步,目光掠过湖心那座精巧的八角亭子。
亭中似乎有人。
待走得近些,那月白色的熟悉身影便映入眼帘。
孙和独自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悠远地落在湖面粼粼的波光上,似在出神。他身边只远远侍立着一个内侍,正是景明。
潘淑脚步微顿,此时若绕行,反而显得刻意。她定了定神,垂下眼帘,脚步放轻,打算悄无声息地沿湖岸另一侧小路过去。
“是潘姑娘?”孙和的声音却已传来,他已转过头,看到了她。
潘淑只得停下,转身面向亭子方向,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殿下,惊扰殿下清静,奴婢罪过。”
“何来惊扰。”孙和站起身,走出亭子,来到她近前,“我正觉有些气闷,出来走走。你这是刚办完差事?”
“回殿下,是,正要将记录送回尚功局。”潘淑答着,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卷册上。
“尚功局就在前面不远,不急这一时。”孙和的目光扫过她被卷册边缘勒出微红印痕的手指,又看向她因走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走了许久,也该歇歇脚。湖上风凉,去亭中坐坐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邀请,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体贴。
潘淑迟疑了一瞬。
光天化日,与皇子单独同处一亭,即便有内侍远远候着,也于礼不合。
但孙和的目光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邀一个走得累了的人稍作歇息。
她若坚拒,反倒显得心思不纯,或过于畏缩。
“谢殿下体恤。”她最终轻声应道,跟在孙和身后,走进亭中。
亭内石桌上除了那卷书,还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洁净的白瓷杯。孙和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对面,亲手执壶,斟了一杯微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不是什么好茶,解渴尚可。”
“奴婢惶恐。”潘淑并未去碰那茶杯,只是端正地坐着,姿态依旧恭谨。
孙和也不勉强,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向湖面。
“这镜湖,白日里看着开阔,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时,半边湖水会被染成金红色,另有番景致。”
潘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奴婢听闻,前朝曾有诗人咏此湖‘澄江静如练,余霞散成绮’,想来便是此等景象了。”
她话一出口,便似觉失言,立刻止住,眼帘垂得更低。
孙和却眼睛一亮,看向她,“你也读过谢玄晖的诗?”
潘淑抿了抿唇,“只是少时听家父吟诵过几句,胡乱记下,让殿下见笑了。”
“谢诗清丽,最工写景,这一句用得极好。”孙和语气中带着赞赏,又有一丝探究,“令尊想必是位风雅之士。”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吹过湖面、拂动柳条的细微声响。
潘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卷册粗糙的封面。
孙和没有追问,转而道:“这宫中路径,你可走熟些了?不再迷路了?”
潘淑抬眸,见他眼中带着一丝调侃的善意,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唇角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托殿下的福,走过几次,大致记得了。只是宫中殿宇林立,回廊交错,偶尔还是会觉得,仿佛走不出这重重宫墙。”
她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透出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倦意。
孙和凝视着她低垂的侧脸,那抹倦色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湖也漾开一圈涟漪。
他见过她在御花园中从容解说花品,见过她在宫道上与他谈论金石纹样,却从未见过她流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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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他低声重复,也望向那朱红的高墙,“确实很高,但墙内亦有天地,譬如这镜湖,譬如藏书的东观,譬如能潜心做事的织室。心若有所寄,便不觉得困顿。”
潘淑心中一震,不由抬眼看向他。
他的话,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长久以来只为离开而盘算的逼仄心间。
心有所寄......
她所寄的,是姐姐,是离开织室的执念,还是眼前这份她正在小心翼翼经营、连自己也辨不清真假的牵绊?
“殿下说的是。”她低声应道,将那一瞬间的震动妥帖地收起,重新戴上恭谨的面具,“是奴婢妄言了。”
孙和看出她又缩回了壳里,也不点破,只温和地笑了笑,指着石桌上那卷书道:“方才在读《盐铁论》,读到‘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一句,正有所感。治国如烹小鲜,不可墨守成规,亦不可轻躁冒进。这其中的分寸,最难把握。”
他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也更符合他兴趣的领域,仿佛刚才那片刻触及心事的交谈从未发生。
潘淑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凝神想了想,谨慎地开口:“奴婢愚见,殿下所言极是。便如织造,一味固守古法,纹样色泽难免陈旧;若全然追逐新奇,又恐失却庄重,流于俗艳。亦需因时、随事,在传承中求新意,方得长久。”
她以自己最熟悉的织造为喻,来回应他的治国之论,既显思考,又不越界。
孙和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深,他发现,与潘淑交谈,总能有新的收获。
她并非空有美貌,亦非只知死记硬背的呆板女子,她能将所见所学融会贯通,于平凡事物中见出道理,这份灵慧与通透,实属难得。
两人就这样,一个引经据典,一个以事喻理,在暮春傍晚的湖心亭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下去,话题从典籍政论,悄然滑到诗词歌赋,又偶尔触及些宫中趣闻、节令风俗。
孙和言辞温雅,见解独到,潘淑则始终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回应时言简意赅,却往往能切中要点。
夕阳逐渐西斜,果然如孙和所言,将大半湖面染成了温暖的橙红与金黄,波光跃金,美不胜收。
景明悄无声息地走近了些,低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武德殿那边......”
孙和恍然回神,看了看天色,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是该回去了。”他站起身。
潘淑也连忙起身,再次行礼,“奴婢多谢殿下赐座,聆听教诲。”
“谈不上教诲,闲聊罢了。”孙和看着她,目光柔和,“与你说话,很舒心。”
潘淑脸上却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低头不语。
孙和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读的那卷《盐铁论》,递给她,“这书虽论政经,但其中关于民生百业、权衡利弊的思辨,于你理事或也有些启发。若得空,不妨一观。”
赠书,又是逾越之举。
但这理由给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师长对好学晚辈的鼓励。
潘淑看着那卷书,指尖微微颤动。
接,还是不接?
最终,她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奴婢谢殿下厚赐。定当仔细拜读。”
“去吧。”孙和颔首。
潘淑抱着卷册和那卷新得的书,转身走下亭子,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9. 第 9 章
回到尚功局交还记录,再返回织室时,天色已近昏暗。
小莲见她回来,连忙端上温着的饭菜,低声道:“春杏一下午都黑着脸,方才周司织派人来问了你一次去处,我说是去尚功局办事未归,司织便没再问。”
潘淑点点头,平静地用饭。
夜里,她靠在铺位一角,就着微弱的灯光,翻开了那卷书。
书页上有零星批注,字迹清峻挺拔,是孙和的笔迹。
她看着那些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湖心亭中,他温言谈论“因时而变”时的专注神情,以及最后那句“与你说话,很舒心”。
她轻轻合上书卷,抱在胸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她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只是那颗原本只为算计而冰冷坚硬的心,似乎因那亭中的光影、湖面的金红、和手边书卷的温度,而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渗入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在面对春杏的刁难、周司织的审视、织机永无止息的嘈杂时,心底偶尔会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期待。
这很危险,潘淑清楚地知道。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稍稍沉溺片刻。
接下来的几日,织室一如既往地忙碌,春宴的余波未平,各宫又陆续有了新的需求,潘淑白日里专注于坊内事务,将春杏那些不时射来的阴冷目光与偶尔的酸言冷语皆化为无形。
只有夜深人静,在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后,她才会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卷《盐铁论》。
孙和的批注并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或引申,或质疑,或联系当下时弊,字里行间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思虑与仁厚心肠。
潘淑读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见那个月白身影在灯下蹙眉沉思的模样。
她不仅读正文,更反复琢磨那些批注,试图理解他思考的轨迹。
偶尔,她也会在自己有感触的简边,用极细的炭条留下些许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记号或一两个简单的字,如同无声的对话。
这卷书成了她与那个高墙之外、云泥之别的世界之间,一道隐秘而珍贵的桥梁。
这日午后,潘淑奉命去东观附近的一处库房,核对一批预备用于抄录典籍的缣帛数目与品质。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她,但因涉及织室供应的料子,尚功局那边又指了名,周司织便也允了。
库房位于东观西侧,环境清幽。潘淑核验完毕,抱着记档册子出来,刚走过一段竹影婆娑的小径,便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抬头,正见孙和与两名身着儒服、年岁稍长的文士从东观正门走出,似是刚议事完毕。那两名文士态度恭敬,正与孙和说着什么,孙和微微颔首,神色专注。
潘淑立刻避让到道旁,垂首肃立。
孙和也看见了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对那两位文士温言道:“二位先生所言,孤已记下,容后再细细参详,今日有劳了。”
两位文士连忙拱手告退。
孙和这才转向潘淑,眼中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温和笑意,“又是你。今日是核对缣帛?”
“回殿下,正是。”潘淑屈膝答道,“奴婢已核验完毕,正要回去复命。”
孙和的目光掠过她怀中册子,又看了看她沉静的面容,忽然道:“方才与博士们议校勘体例,涉及简牍与缣帛使用优劣,各有说法,你既刚核验过缣帛,以织造之人的眼光看,缣帛用于抄录典册,利弊何在?”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恰好问在潘淑刚做完的差事上,显得自然而合理,避开了私相授受的嫌疑。
潘淑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奴婢浅见,缣帛平滑光洁,着墨清晰,不易晕染,且质地轻柔,可卷可舒,便于收纳展阅,是其利。然其价昂贵,产量有限,且质地不及简牍坚固耐久,若保存不当,易蠹易朽,是其弊。奴婢以为,重要典籍、需频加翻阅者,或宜用缣帛,而寻常备览、需长久存世者,或仍以简牍为妥。且......如今宫中用度,亦需考量。”
孙和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考量周详,确是实务之见。”他顿了顿,似乎随口问道,“那卷书,可还看得进去?”
潘淑心头微跳,面上却沉静,“殿下所赐,奴婢受益匪浅,只是其中深奥之处甚多,奴婢资质愚钝,只能略窥皮毛。”
“读书在悟,不在贪多,你能有所得,便好。”孙和温声道,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你回去路上小心。”
“谢殿下关怀,奴婢告退。”潘淑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孙和仍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唇角微扬,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潘淑心潮微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那里。
两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席卷了宫廷。
翌日清晨,潘淑刚踏入乙字三坊,便察觉气氛不对,几个宫女聚在一起,面色惶惶,春杏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舍长来了。”春杏扬声,带着刻意拔高的语调,“正要禀报舍长呢,昨夜雨大风急,咱们坊靠北墙的那扇气窗忘了关严实,漏了雨进来,浸湿了三匹已经织好、预备明日送交尚功局的秋水缎。”
潘淑心头一沉。
秋水缎是王夫人点名要的料子,质地轻柔,色若秋湖,织造极费工夫,且染制后最忌水渍,一旦浸湿,颜色便会晕染斑驳,难以补救。
十日期限已近,重新织造根本来不及。
她快步走到堆放料子的地方,掀开防尘的细布,只见最上层三匹缎子,原本均匀雅致的秋水碧色上,果然晕开几处深浅不一的水渍痕迹,在光滑的缎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昨夜是谁最后检查门窗?”潘淑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众人目光闪烁,无人应声。
春杏慢悠悠道:“昨日是阿彩负责巡查,不过阿彩说,她检查时明明关好了的,这雨半夜才下大,兴许是风刮开了也说不定。唉,只是可惜了这几匹好料子,还有王夫人那边的交代......舍长,这可如何是好呀?”
她语带惋惜,眼神却透着幸灾乐祸。
潘淑没有理会她,仔细查看了那几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气窗的位置和漏雨的痕迹,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库房里可还有当初染这秋水碧时剩下的染料?哪怕是些残渣或试色的小布片也行。”
一个年长些的织工忙道:“有的,我记得刘嬷嬷收着一些,说是万一以后补料子用得着。”
“去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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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拿些明矾、皂角灰,还有最细的勾线笔来。”潘淑吩咐道,“小莲,去禀告周司织,说明情况,但告诉她,我们正在设法补救,请她暂缓上报尚功局,宽限半日时间。”
小莲应声而去。
春杏嗤笑,“舍长,这水渍都沁到丝线里头去了,可不是描描画画就能盖住的,您可别逞强,耽误了时辰,罪过更大。”
潘淑看也没看她,只对取来物件的织工们道:“劳烦几位姐姐,帮我将这匹缎子绷到绣架上去,要绷得平整,但力道不可过紧。”
众人虽心存疑虑,但见她镇定自若,也只好照办。
潘淑挽起衣袖,洗净双手,先将少许明矾化入清水中,用最柔软的棉布蘸取,极轻极快地按压水渍边缘,防止颜色进一步扩散。然后,她仔细端详那些染料的残渣和试色布片,又对比缎子原本的颜色,用指尖捻起极微量的不同染料,在空白处反复调试。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潘淑伏在绣架前,眼神专注,手下稳而轻巧。
她用那细如发丝的勾线笔,蘸上自己调出的、与底色无限接近的染料,沿着水渍晕染的纹理走向,一点一点地进行填补、衔接、过渡。
那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依循丝绸本身的纹理与光泽,将瑕疵融入到新的、自然的色泽变化之中。
汗水从她额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春杏起初的冷笑渐渐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阴沉。
一个时辰后,当潘淑放下笔,轻轻吹干最后一点湿痕时,那三处明显的水渍,竟已化为缎面上几缕极淡的、如同天然云水纹般的痕迹,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给原本平铺直叙的秋水碧增添了几分朦胧的灵动之气,若不凑近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是后来修补的。
“这......”周围的宫女们发出低低的惊叹。
潘淑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这才觉出手臂的酸麻和背后的冷汗。
“用蒸汽虚虚地熏一遍,让补色处与整体光泽更融合,然后照常晾置,明日应该看不出大碍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平稳。
恰在此时,小莲引着周司织匆匆赶来。
周司织看到绣架上的缎子,又听了旁人七嘴八舌的低声回禀,紧绷的脸色稍霁。
她走到近前,仔细审视那几处云水纹,目光复杂地看了潘淑一眼。
“手倒是巧,心思也活。”周司织淡淡道,“这次算你应对得当。但坊内管理疏失,终究是你的责任,罚你半月月钱,以儆效尤。至于昨夜疏失之人......”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阿彩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下。
潘淑却开口道:“司织明鉴,气窗插销老旧,昨夜风雨太大,恐有疏漏,奴婢身为舍长,未能提前发现隐患,责无旁贷。阿彩平日做事勤恳,此次想必是无心之失,还请司织从轻发落,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奴婢愿一并承担督导不严之责。”
她这话,既点出了插销老旧,又揽下了主要责任,还给了阿彩台阶下,阿彩感激地看了潘淑一眼,连连磕头。
周司织盯着潘淑看了片刻,最终道:“既如此,阿彩罚三日薪俸,潘淑罚半月。日后各坊需仔细检查门窗器具,再有疏失,严惩不贷。”她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春杏,“都散了,干活去!”
10. 第 10 章
次日,天气放晴,但织室内的气氛却因昨日之事仍有些凝滞。
午后,潘淑再次被唤去尚功局,这次是为了一批即将送往东观、用于包裹珍贵书函的锦囊选配丝绦与穗子。
差事细致,却不算紧急。
在尚功局偏厅与女史核对了半晌,定下几款样式后,潘淑告退出来。
她抱着记档的簿子,沿着熟悉的宫道往回走,心绪依旧有些沉郁。
行至昨日与孙和相遇的那段竹影小径附近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竹叶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烁,空气清新,小径深处,东观的飞檐一角在绿荫中若隐若现。
“潘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潘淑惊了一下,转头看去,却见是孙和身边的内侍景明,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正垂手恭立。
“景明公公。”潘淑连忙微屈膝行礼。
景明侧身避过,低声道:“姑娘折煞奴才了,殿下今日仍在东观校书,适才歇息时,想起前日与姑娘论及缣帛之事,又有些许疑问,想着姑娘或许还在附近办事,便让奴才在此候着,若遇见姑娘,便冒昧相询一二。”
理由给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只是学术探讨的延续,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道上,由内侍出面传话请教,比任何私下接触都更安全、更合乎规矩。
潘淑心下了然。
“公公请讲。”潘淑垂眸,声音平静。
“殿下问,若以缣帛抄录舆图,其经纬纹理,是否会影响到图中山川走向、城池方位的精确?姑娘从织造角度看,可有良策避免或利用此弊?”景明复述得清晰,确是治学探讨的语气。
潘淑略一沉吟,道:“回殿下,缣帛经纬虽细密均匀,但终究存在。若用于绘制需极度精确的舆图,确有可能因丝线本身的轻微扭曲或织造时的微小张力不均,影响线条平直。奴婢浅见,或可选用经纬密度高、质地最匀实的特制缣帛,并在绘制前,以细线绷紧固定四角,确保帛面平整无斜。此外,重要定点或边界,可用极细的针尖预先刺出小孔作为标记,再以墨线连接,或可减少误差。”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乃奴婢一点拙见,未必妥当,还请殿下指正。”
景明认真记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以青布包裹的物件,递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说,前次所借之书,中有几处批注涉及货殖农耕,思之未透。听闻姑娘于织室亦管物料支用,或有些许实务心得可参详。这是另一卷书,中有殿下新近所做标记,若姑娘得空翻阅,或有启发。阅毕,交还奴才即可。”
潘淑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那微凉的布面,“奴婢谢殿下不弃浅陋,定当仔细拜读,若有愚见,再请公公转达。”
“姑娘慢走。”景明躬身,目送潘淑离开,方才转身折返东观。
回到织室僻静处,潘淑寻了个无人角落,才轻轻打开青布包裹。里面并非什么新书,正是她已读过数遍、留有她炭笔细痕的那卷《盐铁论》。
她心头微动,快速翻动书页。
很快,她找到了不同。
在涉及“轻重篇”谈论物价调节的一处简牍边缘,孙和那清峻的字迹旁,多了一行新的、墨迹犹润的小字批注:“货殖之道,贵在通滞。然官府平准,易生弊端,不若善导商贾,利民自为。今蜀锦吴绫价昂,非独工巧,亦因漕运不畅、关卡繁多之故。减其役,省其费,价或可平,民可得惠。”
批注旁,他竟用朱笔,极轻地圈出了她之前用炭笔点过的一个“费”字。
他看到了她留下的痕迹。
他将书中理论联系到时下吴绫蜀锦价格的实际,并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甚至注意到了她曾留意之处。
他视她为可以探讨问题的知音,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安抚的可怜宫女。
她小心地抚过那行新批注,仿佛能感受到他落笔时的温度与思虑。随后,她再次拿起笔,在那段批注下方极空处,斟酌着,极小地写了两个字:“枢纽”。
意指漕运与关卡乃物价之关键枢纽,言简意赅,既是回应,也是延伸。
隔了一日,潘淑再次因核对一批送往东观的文具用锦事宜路过附近。这次,她恰好又遇到了在附近办事的景明。
没有多余寒暄,景明将书卷交还,同时低声道:“殿下言,‘枢纽’二字,切中要害,已录于札记,将思良策。”
稍顿,景明又道:“殿下还说,春深雨多,各库房潮湿,织室存放料子需更留意,若有需协助查验防潮之处,可经由尚功局例行请查。”
“谢殿下提点。”潘淑诚心道。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殿下近日......可还安好?校书劳神,望殿下保重。”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但她忍不住。
景明似乎并不意外,恭敬答道:“殿下一切安好,只是近来朝务渐增,时常忙碌至深夜,姑娘的关切,奴才一定带到。”
又过了几日,潘淑被刘典饰叫去,说是王夫人见上次的秋水缎甚合心意,听闻纹样构思中有潘淑的提议,便让她再去漪澜殿一趟,详细说说几种新拟的夏装花样意向。
再入漪澜殿,心境已与初次全然不同。
王夫人依旧未曾露面,接待她的是那位曾赏过她银子的贴身宫女,态度却比上次客气许多。细细回禀完毕,领了赏出来,时间尚早。
潘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经过那片梨花已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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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叶成荫的园子时,脚步不由放缓。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
“潘姑娘。”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这次,不再是景明。
潘淑转身,看见孙和自另一条小径走来,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手中拿着一卷纸,似是刚从哪里议事归来,身边只跟着景明。
“奴婢见过殿下。”她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孙和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温和道,“刚从母妃处出来。听说你来了。”
他没有掩饰他知道她的行踪,语气自然。
“是,王夫人垂询花样之事。”潘淑答。
“母妃眼光挑剔,你能得她青眼,很是不易。”孙和微笑道,目光掠过她清澈的眼眸,“近日可还顺遂?”
这话问得寻常,潘淑却听出了其中的关切。“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轻声道,“殿下所赠之书,所言之语,奴婢受益匪浅。谢殿下。”
孙和看着她眼中真诚的感激,以及那份努力维持平静下隐约流动的波澜,心中微软。
“能于你有所助益,便好。”他沉默片刻,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宫中路长,慢慢走。若有难处,记得,尚有正道可循。”
他是在提醒她,遇事不要独自硬撑,可以寻求合理的、光明正大的途径帮助,比如通过尚功局。
“奴婢谨记。”潘淑深深一福。
孙和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这个,给你。”
潘淑看着那枚绣着青竹纹样的素锦囊,没有立刻去接。
“不是贵重之物。”孙和声音更柔,“前日得了些安息香,气味清冽,有宁神之效,想你夜间读书劳神,或可用上少许。放在锦囊中,不易惹人注意。”
他连这点都考虑到了,潘淑看着他那双盛满真诚的眸子,拒绝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锦囊,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微触,两人皆是一顿。
“多谢殿下。”她声音微不可闻。
“保重身体。”孙和深深看了她一眼,“去吧。”
潘淑转身离去,走到园门处,再次回头。
孙和仍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见她回头,唇角漾开一抹极清浅、却真实温暖的笑意,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肩头,明亮而不刺眼。那一瞬间,潘淑清晰地感觉到,心中那株原本只为逃离而精心培育的藤蔓,不知何时,已悄然缠绕上了别的支柱,生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新芽。
那不仅仅是算计与依附,似乎,也开始有了真实的牵念与期盼。
11. 第 11 章
锦囊被潘淑妥帖地收在贴身衣物内层,那缕清冽的安息香气时隐时现,成了她精神困顿时一丝无形的慰藉。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的舍长,将乙字三坊管理得井井有条,周司织偶尔巡查,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春杏看似安分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霾却未曾散去,只是藏得更深。
潘淑心中警惕,行事愈发周密,她借着孙和提醒的正道,在一次例行向尚功局汇报库存时,提及织室部分库房角落略潮,恐不利贵重丝料存放。
刘典饰对此颇为重视,很快派了懂行的老宦官前来查看指点,并拨了些生石灰用于防潮。
此事办得光明正大,春杏纵有心思,也难在这上面做文章。潘淑特意让春杏协同记录防潮布置,既是分摊事务,也含了几分无形的警告。
经秋水缎一事,潘淑在织室宫女们心中的地位悄然变化,那巧夺天工的修补技艺,临危不乱的沉稳气度,以及事后为阿彩担责的仁厚,都被口耳相传。
“咱们舍长,那双手真是神仙手,那么难看的水渍,竟能变成云水纹!”
“可不,心眼也好,不然阿彩哪能只罚三天薪俸。”
“听说尚功局的刘典饰都高看她一眼,王夫人也喜欢她提的花样呢。”
隐隐约约,“神女”之名不再仅仅是容貌的赞叹,更添了手艺与德行的光彩,在织室宫女口中流传更广。
这名声传到潘淑耳中,她只淡淡一笑,嘱咐众人专心干活,莫要嚼舌。
这日,潘淑接到一份意外的差遣。
东观藏书阁需整理一批历年积存的礼仪器物图样副本,其中不少是绘于缣帛或上好纸张上,因年代久远或保存不当,出现了虫蛀、霉点、墨迹晕染等问题,急需懂织绣、知裱褙、又心细之人协助辨识、归类,并提出修补建议。
这差事专业且偏门,尚功局里精于刺绣的女官不少,但兼具织物识别与古物养护见识的却难寻,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织室的潘淑于古纹样和织物特性颇有见识,手也极巧”,这话竟传到了主持校书之事的孙和耳中。
于是,经由尚功局正式行文,调潘淑临时协助东观整理图样,为期十日。
理由充分,流程合规,周司织纵然心中有些微异样,也无法阻拦,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潘淑一眼,道:“既是上头指名,你便好好当差,莫要坠了织室的名头,十日之后,准时回来。”
潘淑心中明镜一般。这差事背后,必有孙和的推动。
这并非私相授受,而是给了她一个正当的、可以频繁出入东观,甚至,可能与他有更多交集的机会。
藏书阁位于东观深处,楼高三层,轩敞明亮,弥漫着淡淡的书卷与防虫草药的气味。
负责此事的是位姓傅的老典簿,头发花白,性子有些古板,但对待典籍器物极为认真,他见派来的是个年轻宫女,初时有些不以为然,但见潘淑举止沉稳,询问问题皆在关键,上手检视破损图样时动作轻柔专业,眼神便渐渐缓和下来。
整理工作繁琐而耗神,需要极大的耐心。潘淑沉浸其中,倒觉时光流逝飞快。她仔细辨认着各种织物的底子,早期的麻帛、后来的缣素、不同的纸张,分析墨色与染料的特性,判断破损原因,在傅典簿的指导下,学习简单的古物养护知识,并尝试提出一些修补思路。
她发现,这与织布绣花虽有相通,却又是另一番天地,让她既感挑战,又觉充实。
第二日下午,她正伏案用极细的毛笔,在另纸上摹绘一幅因虫蛀而残缺的古代礼服纹样,试图补全图案,忽觉有人站在身侧不远。
抬头一看,却是孙和与两名东观属官正从旁经过,似是巡视阁中事务,傅典簿连忙起身见礼。
孙和目光扫过潘淑案上摊开的破损图样、摹绘图稿,以及她专注未褪的神情,对傅典簿温言道:“傅老辛苦,图样整理进展如何?”
傅典簿恭敬回禀:“回殿下,正在逐卷清点、记录破损状况,这位潘姑娘心思细,手也稳,于织物辨识颇有见地,帮了不少忙。”
孙和微微颔首,走到案边,目光落在潘淑正在补全的那幅礼服纹样上,“这是玄端深衣之制?”他指尖虚点图案上一处繁复的章纹。
潘淑已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闻言轻声答道:“回殿下,傅典簿说,据旁边残存注记,疑是前汉某诸侯王祭服上的宗彝章纹,但残缺太甚,奴婢只能依《周礼》所载及类似器物纹样推测补笔,未必准确。”
“宗彝,虎蜼之谓,以彰勇猛与智辨。”孙和看向她,“你能想到参照《周礼》与器物纹,思路甚好。此处连续涡纹,与近年江东出土的汉代玉璜上纹路确有相似。”他指点了图上几处细节。
潘淑眼睛微亮,他所说的玉璜纹路,恰好是她昨日在另一卷破损较少的图册中瞥见,正觉有些关联,却不敢确定,“殿下明鉴。奴婢昨日确见类似纹样,只是不敢妄断关联。”
“校勘整理,本就需要大胆推测,小心求证,若有疑处,可与傅老或阁中博士探讨。”孙和语气温和,随即对傅典簿道,“这些图样虽非正文,却也是考据礼制、工艺的重要旁证,修补保存之事,有劳傅老与诸位费心。”
他又与傅典簿说了几句阁中其他事务,便带着属官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傅典簿抚须道:“三殿下于典籍文物之事,向来用心,姑娘既得殿下认可,更当仔细。”
“奴婢明白。”潘淑恭声应道,重新坐下,心绪却有些起伏,他方才那番指点,既专业又及时,绝非临时起意。
接下来几日,潘淑埋首于故纸堆中,偶尔,她会偶然发现,某处她正感困惑的纹样或织物问题,在接下来一两天内,便能通过傅典簿转述某位博士的观点,或是在可供查阅的辅助书卷中找到相关的线索提示。
这些帮助来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却极大地提高了她的效率,也拓展了她的见识。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而每日午后,景明也总会来藏书阁送些茶水点心给当值的博士典簿们,每次也必有一份单独的、清淡的茶点放在她案角,用普通的青瓷碟盛着,不言不语。
傅典簿只当是殿下体恤下属,未作他想。
第七日,潘淑需将一批初步整理好的图样清单送至东观另一处偏殿,与负责编目的博士最终核对。
她抱着一摞簿册穿过庭院时,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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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脚步,行至廊下,却见孙和独自一人立在廊柱边,望着庭中湿润的芭蕉出神,景明在不远处等候。
“殿下。”潘淑停步行礼。
孙和回过神,见她怀中簿册,发梢与肩头沾了些许细密雨珠。
“送清单去偏殿?”他问。
“是。”
“雨虽不大,淋湿了册子总是不好,景明,取把伞来。”孙和吩咐道。
景明很快取来一把油纸伞,孙和接过,自然而然地递向潘淑。“快去快回。”
潘淑看着那伞,没有立刻接,“殿下您......”
“我暂不出去,无妨。”孙和已将伞柄递到她手边。
潘淑只得接过。
伞柄微温,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谢殿下。”
她撑开伞,走入雨中,那把伞比寻常宫人用的略大些,青竹伞骨,素油纸面,干净清爽。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回头望去,孙和仍立在廊下,目光温和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见她回头,微微颔首。
核对清单很顺利,返回时,雨已渐歇。潘淑将伞细心收好,回到藏书阁,却见孙和已不在廊下。
她将伞交给景明,低声道谢。
景明接过,悄声道:“殿下已回武德殿,殿下让奴才转告姑娘,后日殿下需出宫半日,往近郊皇家苑囿查验一批新献的瑞兽,或许会见到些罕见的鸟兽毛羽纹样,若姑娘整理图样需相关参考,可提前拟个单子,奴才或可请随行画师留意一二。”
潘淑心中暖流涌动,又有种被珍视的微眩,她稳了稳心神,道:“殿下厚意,奴婢感激不尽。奴婢会仔细想想,若有需处,再劳烦公公。”
当晚回到织室,潘淑在灯下出神。
十日之期已过大半,她与孙和之间,那种无需言明、却在点滴细节中累积的默契与关怀,越来越清晰。
他恪守着礼制与分寸,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她最需要的帮助与温暖,她最初接近他的算计,在这润物无声的真诚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她不得不承认,那份最初源于利用的接近,早已悄然变质。
她开始期待每日去东观,不仅仅是为了差事,更是为了那可能的不期而遇,为了那无声却有力的支持,为了看到他时心中那份莫名的安定与悸动。
这种变化让她欣喜,更让她惶恐。
她深知宫墙之隔、云泥之别是何等残酷的现实,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如同暗夜中点燃的微弱烛火,温暖却脆弱,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其吹灭,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淑儿,你怎么了?近日总是心不在焉。”姐姐潘玉这日来织室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恍惚。
潘淑回过神,勉强笑笑:“没什么,只是东观的差事有些耗神。”
潘玉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最近常能见到三殿下?淑儿,听姐姐一句劝,那是我们攀不上的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等年头到了,或许还有机会......”
“姐姐,我知道。”潘淑反握住潘玉的手,指尖微凉,“我有分寸。”
12. 第 12 章
第九日,潘淑在整理一卷破损严重的《百工图辑》时,发现其中几页描绘织机与染技的图解旁,有数行新鲜的、极其工整的小楷批注,详细注明了图中几种失传器械的可能运作原理,以及某些染法与当今吴地工匠所用之法的异同。
那字迹,她一眼认出是孙和的。
他竟亲自为这些末技图录做注?
她正凝神细看,傅典簿踱步过来,见状叹道:“三殿下仁厚勤勉,不仅经史,于民生百工之技亦甚为留心。这些批注,是殿下前日特意花时间查阅古录、请教老工匠后补上的,说是或许对后人有所启发。殿下常言,治国之道,根基在民,民生所系,便在衣食技艺之中。”
潘淑心中震撼,久久无言。
她所倾慕的,不仅是他的温和与才华,更是这份居于高位却体察细微、尊重末技的胸怀与眼光,这与她自幼所受的教导、与她内心深处的某些坚持,隐隐共鸣。
最后一次去东观那日,诸事已毕,清单图册皆已交接妥当,傅典簿对她十日来的表现颇为满意,难得露出笑容,“姑娘心细手巧,沉得住气,是块好材料,日后若尚功局再有此类差事,老夫或许还会荐你。”
潘淑谢过傅典簿,抱着自己的随身物品走出藏书阁,心中竟有几分不舍,刚下台阶,便见景明候在廊下。
“潘姑娘,殿下在漱玉轩等候,有些关于图样整理的未尽之事,想当面再问姑娘几句。”
潘淑点头,“有劳公公引路。”
漱玉轩是东观内一处供校书官休憩品茗的敞轩,临水而建,窗外是一片小小的荷塘,新荷初绽,亭亭玉立。
孙和独自坐在轩中,面前摊着几卷图册,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坐下。
景明奉上茶后,便退至轩外廊下,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听唤、又不会窥听谈话的距离。
“十日忙碌,辛苦了。”孙和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片刻,“似乎清减了些。”
“能为殿下与东观效力,是奴婢的荣幸,不觉辛苦。”潘淑垂眸答道。
孙和微微一笑,将面前一卷图册推向她,“这是你修补摹绘的那幅宗彝章纹全图,傅老已请宫中画师正式誊录了一份存档。你原补的那份,我留下了。”他顿了顿,“笔意虽略显生涩,但构图精巧,复原有理有据,甚好。”
潘淑看着那卷自己亲手补绘、如今被仔细收好的图样,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殿下过誉。”
“并非过誉。”孙和语气认真,“东观校书,非独寻章摘句,更欲存续文明薪火,你之所为,亦是其中一星薪火。”他看着她,缓缓道,“潘淑,你很好,聪慧不失坚韧,灵秀兼具沉静。这宫中......埋没你了。”
这话已说得极重,极直白。
潘淑心头剧震,猛地抬眸看他,撞入他清澈而真诚的眼眸中。
“殿下......”她声音微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有预先设定的反应,在他如此坦荡而郑重的认可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必惶恐。”孙和声音放得更柔,“我知你处境不易,前路维艰,但请你记得,明珠蒙尘,终有重辉之日。于这东观,于......我而言,你已非寻常宫婢。”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似在斟酌词句,“日后,若尚功局再有借调,或宫中其他与技艺典籍相关的差事,或许......你还有机会再来。”
这是在给她一个未来的、持续相交的期许与承诺。
潘淑鼻子一酸,迅速低下头,怕眼中的湿意被他看见。“奴婢......何德何能。”
“德能兼备,方是根本。”孙和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物,用素帕包着,推到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此物不值什么,但或许于你有些用处。莫要推辞。”
潘淑透过素帕的轮廓,隐约看出是一支笔。
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支看似寻常的紫毫笔,但笔杆温润,是上好的青玉雕成竹节形状,纤细雅致,更难得的是笔锋极尖细匀健,正是修补摹绘微小纹样的绝佳工具。
“这......”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孙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仿佛只是赠送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文具,“收着吧,望你不忘初心,精进所长。”
不忘初心......她的初心是什么?是离开织室,是保全姐姐,是复仇?还是,在遇见他之后,那悄然萌生的、对更好未来与真实自我的渴望?
潘淑紧紧握住那支玉竹笔,冰凉的笔杆很快被她的掌心焐热。
她站起身,敛衽,深深下拜,这一次,行的礼极为郑重。
“殿下厚恩,奴婢,永志不忘。”
孙和起身,虚扶一下,“去吧。回去路上,一切小心。”
潘淑抱着自己的东西和那支笔,转身走出漱玉轩。
她没有再回头,怕一回头,就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直到走出东观很远,她才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雨后清澈的天空,任由两行清泪静静滑落。
回到织室,潘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晨起督促织造,白日里核验料簿,处理坊内琐事,应对春杏那些愈发隐蔽的刁难与阴阳怪气。只是心境,到底不同了。
袖中贴身藏着的玉竹笔,如同一个小小的火种,在她疲惫或孤寂时,无声地传递着一份遥远的温暖与力量。
她开始更积极地钻研织造技艺与纹样设计,甚至利用闲暇,将东观所学的一些古物养护知识,尝试应用于织室库存的丝料保管上,效果颇佳。
周司织冷眼旁观,虽不言语,但偶尔眼中会掠过一丝思量。
“神女”之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潘淑预想的稍大些。
不仅织室,连邻近的绣坊、尚功局下辖的其他作坊,也渐渐有人听闻织室有个潘舍长,容貌出挑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更难得为人沉静宽厚。
这名声为她带来了些许无形的便利,比如她去领用料时,管库的太监脸色会好上几分,尚功局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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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细活计,有时也会直接点她的名。
但同样也招来了更多隐晦的打量与莫名的嫉恨,春杏眼中的阴毒,便是其中之一。
潘玉越发担忧,寻了机会又劝妹妹,“树大招风,淑儿,咱们这样的人,平安最要紧,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潘淑握着姐姐的手,轻声道:“姐姐,我晓得利害,只是有些路,既然踏上了,便难回头。我会小心。”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虚名或许正是她需要的阶梯,而那份藏于心底的牵念,更让她无法再甘于只做一个默默无闻、任人拿捏的织室宫女。
暮春将尽,宫中筹备端午佳节。
今年陛下有意在宫中设家宴,与嫔妃皇子们共度佳节,宴席虽不算极盛大,但各宫娘娘们依然暗中较劲,力求在衣饰用度上不落人后,尚功局因此忙得人仰马翻。
这日,周司织将潘淑叫去,面色是少见的凝重,“漪澜殿王夫人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了话,”她看着潘淑,“端午宴上,王夫人想用一套‘五毒’纹样的锦席与靠垫,寓意祛邪避凶。但纹样需精巧别致,不能落俗套。绣坊那边出了几稿,王夫人都不甚满意。因听闻你于古纹新用上有些巧思,又是织室的人,懂锦缎经纬,便指名让你也参详着,画几个纹样样子看看。”
潘淑心头一跳。
这是直接的、来自王夫人的指名,分量极重,但也是双刃剑。
成了,或许能更进一步得贵人青眼,若不成,或惹王夫人不喜,后果难料。
“奴婢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潘淑谨慎道。
“难当也得当。”周司织语气平淡,“这是贵人给你的机会,也是给织室的脸面,纹样初稿三日内需得呈上,你手头的寻常事务,我会让小莲暂代,这三日,你只管专心此事。”
“是。”潘淑不再多言,恭敬应下。
接下差事,潘淑闭门苦思。
“五毒”通常指蝎、蛇、蜈蚣、壁虎、蟾蜍,直接绘制难免狰狞不雅,需得化用其形,取其祥瑞驱邪之本意。
她翻阅了手边能找到的有限资料,又回忆起在东观所见一些汉代石刻、漆器上简练而富有神韵的祥禽瑞兽纹样,心中渐渐有了模糊的构想。
她以极细的炭条在粗纸上勾勒,试图将毒物的形态加以变形、简化、组合,融入云气、缠枝或几何边框之中,使其既保留特征,又显得古朴灵动,不显可怖。整整两日,废稿无数,进展缓慢。
第二日傍晚,她正对着一幅将蝎子与回纹结合、却总觉得生硬的草图蹙眉,景明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织室院外,寻了个由头将一小卷东西交给守门的小宫女,指名转交潘淑。
潘淑打开,是一卷不起眼的旧帛书,展开一看,竟是几张摹绘的汉代瓦当与铜镜拓片图样,上面恰好有极为抽象简化的龙、虎、朱雀等兽纹,线条古拙大气,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批注,分析了这些纹样的构图技巧与寓意演变。
帛书最后,附着一张素笺,仅有两字:“参此。”
字迹,是孙和的。
13. 第 13 章
素笺之上,没有落款,亦没有多余的言语。
她如获至宝,反复研读那些纹样与批注,灵感如同泉涌。
第三日,潘淑将自己最终确定的三幅纹样草稿呈给了周司织。
一幅以简化的盘蛇纹与如意云头结合,蛇身蜿蜒成“寿”字暗纹,一幅将蟾蜍变形为饱满的元宝形状,与古钱纹交错,最后一幅,则是把蝎、蜈蚣、壁虎的局部特征拆解,重新组合成类似夔龙纹的对称图案,威严而不失装饰性。
三幅图样均以炭笔精细绘制,旁边还附了简要的配色与织物组织建议。
周司织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缓缓道:“倒是有些巧思,我即刻派人送去漪澜殿。”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春杏等人虽不敢明着打扰,但那探询、猜忌、幸灾乐祸的目光,却如影随形。
当日下午,漪澜殿便来了回音,王夫人对第三幅重组夔龙纹样颇为满意,略作修改后,命绣坊与织室合力,务必在端午前将锦席与靠垫制出。
传话的姑姑特意对周司织道:“夫人夸赞,这纹样古雅新颖,寓意也好,难得的是懂得在锦缎上如何呈现,夫人说,潘淑这丫头,确实有些灵气。”
消息传开,织室内气氛微妙,钦佩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嫉恨者如春杏,则几乎将手中的梭子捏碎。
潘淑却无暇他顾,因这纹样最终需在织机上实现,她又与织室的老师傅们反复推敲经纬配色与织法,确保纹样清晰立体,色彩庄重而不沉闷。
这日,她正在坊内与老师傅商讨一处细节,忽闻外面有些喧哗,一个小宫女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舍长,快去看!尚功局派人送赏赐来了,说是陛下和王夫人都有赏,奖咱们织室端午差事办得好!”
潘淑心中一动,随众人来到院中,只见刘典饰亲自带着几名女官和内侍,抬着两个不大的箱子,周司织已在外迎接。
刘典饰笑容满面,先宣了尚功局的嘉奖,又指着那两个箱子道:“这箱是陛下赏的宫缎与银锞,奖织室众人勤勉,这一箱,”她目光转向潘淑,笑意更深,“是王夫人单独赏给潘淑的,说是纹样构思有功。”
众人目光霎时聚焦在潘淑身上,箱子打开,里面是两匹上好的越罗,几样精巧但不逾制的新样首饰,还有一小盒珍珠。
赏赐不算极丰厚,但在宫女之中,已是难得的体面,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认可。
潘淑压下心中波澜,上前恭谨谢恩。
刘典饰亲自将赏赐交到她手中,低声道:“夫人很是喜欢。你好生做事,前途无量。”
潘淑再次道谢,垂眸时,却瞥见刘典饰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正悄悄将一个极小的、以青布裹着的细长物件,混在赏赐中递了过来。
她心中一跳,面色如常地接过所有东西。
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潘淑才打开那青布小包,里面是一支崭新的、与孙和所赠玉竹笔几乎一模一样的紫毫笔,只是笔杆是普通的湘妃竹,并无玉石,笔管中,却塞着一卷细细的纸。
她展开,上面是熟悉的清峻字迹,“闻卿再展才思,心甚慰之,前笔或惹眼,特备此常笔,聊供日用,端午宴上,或可见卿所制锦席,珍重。”
潘淑将两支笔并排放在一起,一支温润华美,一支朴实无华,却都承载着同一个人沉甸甸的心意。
她将玉笔深藏,拿起那支湘妃竹笔,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竹节,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
端午前两日,锦席与靠垫终于完工,送至漪澜殿,王夫人见后,十分满意。
端午当日,宫中处处悬挂艾草菖蒲,弥漫着粽叶清香,织室众人也得了一日清闲,分食了宫中赏下的粽子。
潘淑与姐姐潘玉在绣坊外一处僻静角落共度佳节,潘玉细细问了赏赐与纹样之事,又是欢喜又是忧心。
“淑儿,王夫人赏识,固然是好事,可这风头......我怕你成为众矢之的。”潘玉愁道。
“姐姐,我明白。”潘淑为潘玉剥开一个粽子,“但既已如此,唯有更谨慎,更努力,让这赏识变成实实在在的倚仗。”她将甜软的米粽递到潘玉嘴边,微笑道,“今日过节,姐姐莫要忧心,尝尝这个。”
-
宴席设在宫中最大的临华殿,夜幕降临,殿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孙权端坐御座,嫔妃皇子按序而坐。
王夫人与谢夫人位份尊贵,坐席离御座不远,王夫人身后铺设的,正是那套重组夔龙纹的锦席,暗赤的底色上,金褐与石青的纹样在灯光下隐隐流转,既庄重又别致,引得邻近几位妃嫔多看了几眼,低声询问。
孙和坐于皇子席列中,位置恰好能瞥见王夫人那边。
他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落在那锦席之上,又迅速移开,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中歌舞升平,他的心思,却似乎飘向了织室那盏孤灯下,那个蹙眉勾勒、全神贯注的身影。
他知道,这套纹样能出现在这里,她必定耗费了无数心血。
宴至中途,陛下兴致颇高,命人将新贡的西域葡萄酒分赐众人,宫人鱼贯奉酒,一时殿中酒香四溢,笑语不断。
忽然,王夫人席后侍立的一个小宫女,在接过内侍递上的酒壶,欲为王夫人斟酒时,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手中酒壶竟脱手飞出,直直朝着王夫人身后那崭新的锦席泼去。
“啊!”殿中响起几声低呼。
电光石火间,只见一道月白身影迅速侧身,伸手一挡!
“哐当!”酒壶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深红的葡萄酒液溅开,大部分泼洒在那月白衣袖与身前案几上,只有少许溅到了锦席边缘。
出手的,正是坐在斜对面的孙和,他动作极快,几乎是在酒壶脱手的瞬间便已起身格挡。
“和儿!”王夫人惊得站起身。
“三弟!”太子孙登也关切地望过来。
孙和已收回手,月白袖袍上一片狼藉的深红酒渍,正在迅速蔓延,他脸色平静,先对御座方向躬身,“儿臣失仪,惊扰父皇母妃,请父皇母妃恕罪。”
孙权微微蹙眉,摆了摆手,“无妨,可曾伤着?”
“谢父皇关怀,儿臣无恙,只是污了衣袖。”孙和答道,又转向王夫人,温声道,“母妃受惊了。”
王夫人惊魂稍定,看着儿子污浊的衣袖和地上狼藉,又看看身后只是边缘沾了少许酒渍的锦席,她目光复杂地看了孙和一眼,随即对那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宫女厉声道:“毛手毛脚的东西!拖下去!”
一场风波,因孙和的及时反应,并未酿成大祸,只是虚惊一场,宫人迅速上前清理,为孙和更换酒渍污了的桌席垫布,他本人则暂时离席去更衣。
殿中很快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的插曲未曾发生,只有少数有心人,将孙和那异常迅捷的反应、以及他舍袖护席的举动记在了心里。
潘淑此刻正在织室中,对殿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她只是莫名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直到深夜,一个模糊的消息才通过曲折的途径,隐隐传到织室:端午宴上,三殿下为护着王夫人席后的新锦垫,被酒泼湿了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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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
潘淑正在灯下用那支湘妃竹笔记录当日物料消耗,闻得此讯,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
他......是为了那锦席?
她的心,骤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
他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望向武德殿的方向。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她看不见那座宫殿,却能想象出他更衣后,或许依旧温和从容地回到宴席上的模样。
她紧紧握住窗棂,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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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宴上的风波,并未随着酒渍被擦拭干净而彻底平息。
孙和护席的举动,落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解读。大多数宫人只当是三皇子纯孝机敏,反应迅捷,护母心切,但那些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嗅觉敏锐的人,却难免多想一层。
那锦席究竟有何特别,值得一向以温雅持重著称的三皇子当众出手维护?
王夫人回到漪澜殿,屏退左右,独坐良久。
她抚摸着锦席边缘那几乎看不出的淡淡酒痕,眼前浮现儿子当时毫不犹豫侧身阻挡的身影,以及更早之前,他几次看似无意提起织室那个叫潘淑的宫女时的神情。
儿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谦和仁厚,心思却深,何曾对哪个宫婢如此上心?这锦席......怕只是个由头。
她召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另一边,孙和更衣后回到宴席,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唯有太子孙登,在兄弟对饮时,借着酒杯遮掩,低声笑问:“三弟今日,好快的伸手,那锦席似乎格外入眼?”
孙和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坦然迎上兄长的目光,温和笑道:“让大兄见笑了。只是见母妃喜爱此物,恐被污损扫兴,未及多想。”
孙登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眸,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谈起别的话题,只是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织室这边,潘淑得知消息后,一连两日心神不宁,既震撼于孙和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又深恐此事会为他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坊内事务,但效率明显不如以往,甚至有一次在核对账目时险些写错数字。
第三日午后,潘淑被周司织叫去,周司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脸色不好。可是端午前后太过劳累?”
“谢司织关怀,奴婢无碍。”潘淑垂眸。
“无碍便好。”周司织敲了敲桌上一份文书,“尚功局刚递来的话,陛下觉得端午宴上那套五毒锦席纹样别致,有意让人依此纹样,再制一批小型锦囊,分赐几位近臣,以示恩宠。王夫人那边也传了意思,此事仍由你牵头,协同绣坊,务必在十日内完成纹样缩放适配与打样。这是体面,也是重任。”
又是王夫人......潘淑心绪复杂,恭敬应下:“奴婢领命。”
这差事来得急,潘淑立刻投入工作。
缩放纹样并非简单缩小,需考虑在小面积锦缎上如何保持纹样的清晰度与神韵,配色也需调整,她与绣坊的掌事姑姑反复商讨,绘制了数稿,仍觉不尽人意。
这日,她在绣坊偏厅与掌事姑姑讨论至日头西斜,仍未定案,掌事姑姑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先回去歇息了。潘淑独自对着一桌画稿,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可是遇到难处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潘淑猝然抬头,见孙和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更衬得人清雅如玉。
14. 第 14 章
景明守在门外不远处,她慌忙起身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孙和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画稿,“听闻你在为锦囊纹样烦心?”
“是。纹样缩小后,细节容易模糊,神韵难存,奴婢与绣坊的姑姑试了几稿,总觉不佳。”潘淑如实道,心却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出现在她处理公务的场所,虽说是听闻,但哪有那么巧?
孙和走到桌边,俯身细看那些画稿,拿起其中一幅端详片刻。
“夔龙之纹,贵在威仪与流动之感,缩小后,若一味追求所有细节,反显琐碎。”
他取过一支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极简练地勾画出几条流畅的曲线,构成一个简化却依旧富有张力的龙形轮廓,“去繁就简,抓其神髓。关键处,如龙首、脊线、爪牙,稍加强调即可。至于配色......”
他蘸了蘸一旁的朱砂与石青,在龙形旁点了数笔,“在小幅上,对比可稍强,但色调需更沉稳统一,方能显其庄重。”
寥寥数笔,一点一染,困扰潘淑多时的难题,竟豁然开朗,她怔怔地看着那简练却传神的草图,又看向孙和专注的侧脸,一时忘了言语。
孙和放下笔,抬眸看她,正对上她恍惚的目光。
潘淑率先仓促地移开视线,耳根微热,“殿下指点的是,奴婢愚钝,竟未想到此法。”
“非你愚钝,只是当局者迷。”孙和声音温和,“你已做得极好,那套锦席,母妃甚为喜爱。”
他提到了端午宴,潘淑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孙和看着她的反应,轻叹一声,语气愈发柔和,“那日之事,不必挂怀,更无需多想,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只是不愿见你心血白费。”
“心血白费”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重地敲在潘淑心上。他果然是为了她。
“殿下......”潘淑抬眼,眼中已蕴了薄薄水光,既是感动,亦是担忧,“殿下千金之躯,实在不必为奴婢......”
“我说了,不必称奴婢。”孙和打断她,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潘淑,在我面前,你可不必如此自称。”
潘淑震惊地看着他,嘴唇微颤,却说不出话。
孙和似也察觉自己失言,但他并未收回,只是放缓了语气,反而更专注地看着她,“一件锦席自然不值当,但心血值得,才华值得,那纹样是你耗费无数心神所成,若毁于一旦,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况且,我见那锦席,便如见......”他话音微滞,似在斟酌措辞,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便如见制席之人一般,不忍其蒙尘受损。所以,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更无须惶恐,我只望你知晓,你的才华与心血,有人看见,亦有人珍惜。”
有人珍惜......
潘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一方素净的帕子,被一只修长的手递到了她眼前。
潘淑看着那方月白色的帕子,没有接。
孙和也没有收回,只是静静举着。
半晌,潘淑才颤抖着手,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掌心,却没有用来拭泪,泪水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殿下厚意,奴婢......我......”她语无伦次,连自称都混乱了,“我身份卑微,实不堪殿下如此......”
“身份并非天生,才华与心性方是根本。”孙和的声音坚定而温和,“我知你非池中之物,这宫墙之内,困不住真正的鸾凤。”他目光扫过她桌上那些凝聚心血的画稿,“这些,便是你的羽翼,继续精进它们,总有一日,你能飞出这片方寸之地,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殿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
“好了。”孙和收回过于深邃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纹样之事,按方才所说再试试,若有难处,可让景明转告。”
“是。”潘淑努力平复心绪,哑声应道。
孙和又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道:“保重自己,我走了。”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语:“那方帕子,留着吧。”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潘淑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坐回凳子上。
她摊开掌心,那方月白帕子已被她攥得微皱,角落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丛小小的、挺拔的翠竹。
孙和留下的绣竹帕子被潘淑妥帖地收在贴身处,与玉竹笔、湘妃竹笔放在一起,每当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竹节笔杆或是柔软的帕子边缘,心中便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混杂着悸动、惶恐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然而,感情一旦生根,便不由理智完全掌控,她开始更频繁地想起他,这些画面日夜萦绕,让她在织机的嘈杂声中,也能感受到一丝隐秘的甜意与酸楚。
锦囊纹样依着孙和的指点,很快修改完善,绣坊赶制出的样品送至御前,陛下颇为嘉许,此事便算圆满。
潘淑在织室的地位因接连得贵人赏识而愈发稳固,连周司织与她说话时,语气也多了几分深意,“你是个有造化的,”一次交代完差事后,周司织似无意般道,“只是这宫里的造化,福祸相依,需得步步为营,尤其要看清自己的位置,莫要行差踏错。”
潘淑心中一凛,恭顺应道:“奴婢谨记司织教诲。”
位置云泥之别,她何尝不知。
夏意渐浓,宫中绿荫如盖,这日,潘淑奉命去尚功局送一批新织出的薄纱样本,返回时,途经一处临近御花园的偏殿廊庑,忽闻前方有争执之声。
“你这小蹄子,走路不长眼么?冲撞了张美人,可有你好果子吃!”一个尖利的女声斥道。
“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姑姑饶恕!”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告饶。
潘淑脚步微顿,只见前方廊下,一个衣着鲜亮、面容倨傲的中年宫女,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穿着粗使宫女服饰的瘦小身影厉声训斥,旁边站着一位衣着华美、神色不豫的宫装美人,正是近来颇得宠的张美人,地上散落着几枝折损的荷花与一个打翻的提篮。
“饶恕?这荷花是陛下赏给美人赏玩的,如今折损成这样,美人心情不快,岂是你能担待的?”那中年宫女不依不饶,“定要禀明掌事,重重责罚!”
那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潘淑认得那中年宫女,是张美人身边得势的掌事宫女,姓胡,惯会捧高踩低,在低等宫人中风评极差。她本不欲多事,但见那小宫女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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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可怜,又瞥见地上荷花虽折了茎叶,花头却还完好,心中微动,走上前去。
她先向张美人方向远远屈膝一礼,然后对胡宫女温声道:“姑姑息怒,奴婢是织室潘淑,路过此处,见这荷花虽折了茎,但花朵尚且完好鲜妍,奴婢曾听尚功局姑姑们提过,有种瓶供之法,可将折枝荷花以清水养于瓷瓶,别有一番残缺风致,反比完整插瓶更显灵动,不若让这丫头将功折罪,去寻个合宜的瓷瓶,好好养护起来,供美人观赏?若是养得好,或许别具意趣。”
她声音清越,态度恭谨,话也说得在理,张美人本只是心情不佳,并非真要重罚一个小宫女,闻言脸色稍霁,打量了潘淑一眼,“你就是织室那个潘淑?听说你手巧,主意也多。”
“奴婢微末之技,不敢当美人夸赞。”潘淑垂首。
张美人又看了一眼地上荷花,摆了摆手,“罢了,就依你所言,你这丫头,还不快谢谢潘姑娘?”后半句是对那小宫女说的。
小宫女如蒙大赦,忙向潘淑磕头。
胡宫女见主子发了话,也不好再发作,只狠狠剜了潘淑一眼。
潘淑不欲久留,行礼后便欲离开,张美人却忽然叫住她,“你既懂这些,过两日本宫想绣个荷花团扇,正愁纹样不够别致。你若有空,可否画两个样子来看看?”
这又是一份差事,却也是机会,潘淑恭顺应下,“能为美人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回到织室不久,潘淑便听闻,张美人罚了那胡宫女半月薪俸,说她行事过于严苛,有失宽和,而那个被救下的小宫女,是御花园负责打理荷池的粗使,名叫菱角。
这消息让潘淑有些意外,张美人此举,倒不似传闻中那般骄纵。
更让她意外的是,翌日,景明竟借着给织室送一批新到画样的由头,悄悄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锦盒。
“殿下听闻昨日御花园廊下之事,”景明低声道,“说姑娘仁善机敏,但亦需谨防小人迁怒,此物或可防身,望姑娘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锦盒内是一支看似普通的银簪,但簪头可旋开,内藏极细的锋利短刃,簪身中空,似乎还能存放些微小物件。
她将那支特别的银簪仔细收好,开始为张美人绘制荷花团扇纹样。
这次,她格外用心,不仅画了常见的写生荷花,还结合古镜钮上的莲瓣纹与汉代漆器上的水波纹,设计了一幅风动莲漪的图样,清新雅致,动静相宜。
纹样送去后,张美人十分满意,赏了一对玉耳坠,并再次向尚功局夸赞了她,潘淑在宫中的名声,因接连得到王夫人、张美人两位宠妃的肯定,而更添了一层光华。
“神女”之名,在宫女太监的私下议论中,渐渐更笼上了一层光辉。
这日傍晚,潘淑忙完一日事务,在织室后的井边打水盥洗,却见春杏与两个平日与她交好的宫女在不远处嘀嘀咕咕,目光时不时瞟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得意什么,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巧手,攀上了高枝儿,就把自己当主子了。”
“就是,听说连三殿下都......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织室的罪奴,还想飞上枝头?”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神女’,惹不起呢!”
指桑骂槐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潘淑听见。她动作未停,面色平静地绞干帕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15. 第 15 章
夜里,她躺在铺上,辗转难眠。
孙和的情意真挚可贵,却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最初的利用之心,在这份真诚面前愈发显得不堪,若他知晓她最初的动机......她不敢想。可若要她此刻抽身,断绝这份日益深厚的牵绊,却又如剜心般疼痛。
她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又能回报他什么。
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陛下将于秋日前往京郊的皇家苑囿行猎,并小住数日,随行的名单正在拟定,各宫都在暗中准备。
尚功局需为随行的嫔妃、皇子及重臣家眷预备一批新制的秋装与骑射服,任务繁重。
潘淑被临时抽调,协助整理各宫报上的尺寸要求与款式偏好。
这日,她在尚功局偏殿核对簿册至很晚,出来时已是星斗满天。
抱着厚厚的册子,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行至一处临近太液池的九曲回廊时,前方转角处,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正仰望着夜空中的弦月,不是孙和,又是谁?
潘淑脚步顿住,心跳漏了一拍,她想避开,却已来不及。
孙和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
“这么晚?”他缓步走近。
潘淑屈膝,“殿下万安,奴婢刚忙完差事。”
“又只剩你一人?”孙和看着她怀中沉重的册子,眉头微蹙,“景明,帮忙拿着。”
景明应声上前,潘淑这次没有推拒,将册子交给他,景明接过,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
回廊静谧,月光如水,洒在池面与廊柱上,泛起粼粼清辉,荷风送来阵阵凉意与幽香。
“近日可还好?”孙和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柔和,“听闻张美人也对你颇为赏识。”
“托殿下福,一切安好。”潘淑低声答,垂着眼,不敢看他。
“那就好。”孙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迟疑,“只是宫中人多口杂,难免有些无稽流言。若你听到什么,不必在意,更无须烦忧。”
他知道了,那些关于他们的闲话,到底还是传到了他耳中。
潘淑心中一紧,指尖冰凉。
“奴婢惶恐。是奴婢行事不谨,连累殿下清誉。”她声音发颤。
“与你无关。”孙和的声音沉静而坚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心中微软,又有些无奈。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在顾虑什么。身份的鸿沟,世俗的眼光,这些,并非他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池中偶尔的蛙鸣与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良久,孙和忽然轻声问道:“潘淑,你可怕这深宫?”
潘淑一怔,抬眸看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而温和,眼神深邃,仿佛能看进她心底。
怕吗?自然是怕的。
怕永无止境的劳作,怕无处不在的倾轧,怕姐姐受苦,怕自己永无出头之日。
可遇见他之后,似乎又没那么怕了,因为有了一丝期盼,一缕微光。
“奴婢不知。”她如实答,声音轻若蚊蚋。
“我有时也会怕。”孙和的目光投向幽深的宫苑,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沉重,“怕辜负父皇与母妃的期望,怕担不起肩上的责任,怕这重重宫阙,锁住的不仅是人身,还有人心。”
潘淑震惊地看着他。他竟会对她说这些?这些属于上位者的忧虑与孤独?
“但怕无用。”孙和转回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唯有向前走,做该做之事,护想护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潘淑,我知你心中顾虑重重,亦知前路艰难,但我今日所言,望你记在心里,无论你如何想,如何选,我孙和在此,心意不变。你并非孤身一人。”
潘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月光在他眼中碎成温柔的星子,映着她仓皇失措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感激、震撼、惶恐、愧疚、还有那汹涌而无法否认的情意,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几乎将她吞噬。
孙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流泪,目光包容而沉静,递过一方新的帕子。
这一次,潘淑没有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声说出:“殿下的心意......奴婢明白了,只是,请容奴婢想一想。”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请求时间。
孙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并无失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他轻轻颔首,“好。你需想多久,便想多久,无论何时,此言有效。”
他如此体谅,如此宽容,更让潘淑心中酸楚。
“夜露寒凉,早些回去歇息吧。”孙和温声道,对远处的景明示意。
景明上前,将册子交还给潘淑。
潘淑抱着册子,对孙和深深一福,转身快步离开。
-
自那夜太液池边的谈话后,潘淑心中虽仍纷乱,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孙和没有逼她,反而给了她喘息与思量的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孙和对她的照拂更为细致,却并不逾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既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又不必时刻承受流言的压力。
有时是借着公事,尚功局为秋猎准备的骑射服需在衣摆、袖口等处装饰特定纹样,以示身份区分。
潘淑被指派协助设计皇子们的服制纹样,孙和的那一份,景明恰送来一些西域新贡的织物样本,纹理独特,色彩沉稳,并顺口提了句:“殿下不喜过于繁复张扬,偏好简洁而有力的图式,比如上次那种夔龙变体,或鹰隼、骏马一类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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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淑心领神会,在设计孙和的骑射服纹样时,以苍鹰展翼为灵感,线条简练凌厉,寓意搏击长空,又用深浅不同的玄色丝线交织,远看沉稳,近观则暗藏锋芒。
图样送去后,孙和那边很快反馈回来,只有两个字:“甚好。”
天气越发炎热,织室内更是闷热难当,潘淑某日偶然发现,自己常坐的窗边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叶阔色翠的绿萝,并非名贵品种,却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看着便觉清凉几分。
浇水养护得极好,显然是有人特意吩咐,问起,只说是内侍省统一添置,但她留意到,并非每个窗口都有。
又一日午后,她正核对秋装用料清单,有些头昏脑涨,景明悄然进来,放下一只小巧的食盒,低声道:“殿下说近日暑气重,易生烦渴,这碗冰镇绿豆百合羹,用的是清凉殿小厨房的方子,最是解暑静心,姑娘趁凉用些。”
食盒内的白瓷碗触手沁凉,羹汤清甜不腻,饮下后,那股燥热与疲惫果然消散大半。
这些细微处的关怀,如涓涓细流,悄然浸润。
潘淑从一开始的惶恐推拒,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偶尔,心中会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她依然谨守本分,自称“奴婢”,行礼如仪,但在孙和面前,那份紧绷与疏离,渐渐被一种更自然的放松所取代。
一日,潘淑奉命去书阁寻几本前朝织物图鉴的孤本,书阁幽深,书架林立,她正踮着脚费力够向高层的一卷书册,指尖将将触到边缘,另一只修长的手已从她头顶上方轻松取下那卷书。
她吓了一跳,回头便见孙和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那卷图鉴,唇角含笑看着她。
“殿......殿下。”潘淑慌忙退后一步行礼,脸颊微热。
“找这个?”孙和将书递给她,目光扫过她因垫脚而微红的脸颊和稍显凌乱的鬓发,“此类事务,可让值守宦官代劳,何必亲力亲为?”
潘淑接过书,抱在怀里,低声道:“奴婢想自己找,记得更牢些,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也喜欢这里清静。”
孙和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声道:“我也常来此处。”他随手从旁边抽出一卷书,“前朝画论,有些关于气韵的见解,与你钻研纹样神髓,或有相通之处,若得空,不妨一观。”
潘淑抬起眼,看到他眼中温和的鼓励,那份拘谨又散去一些,她点点头:“谢殿下提点,奴婢记下了。”
两人并未久留,一前一后走出书架深处。快到门口时,潘淑怀中的图鉴卷轴有些松散,险些滑落,她手忙脚乱地去接,孙和已自然地伸手帮她托了一下。
指尖不经意相触,一瞬即分,却似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潘淑耳根发烫,抱着书匆匆福身,“奴婢告退。”
孙和看着她有些仓促却并不显慌乱的背影,眼底笑意加深,她不再像受惊的兔子般一味躲避了。
16. 第 16 章
秋猎的日子渐近,各宫忙碌更甚,潘淑设计的骑射服样品做出后,需送至各皇子处试穿,若有不合,再行修改。
孙和的那套,周司织点名让潘淑跟着去送。
到了孙和所居的宫苑,内侍通传后,引她们至偏殿等候。
片刻,孙和从内室走出,已换上了那套骑射服。
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袖口与衣摆处苍鹰纹样以暗金线绣成,行动间流光隐现,沉稳中透出锐气,更添几分平日不常见的英武。
潘淑垂首立在一旁,这是她设计的纹样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穿在他身上,效果比她想象中更好。
孙和伸展了一下手臂,对身旁侍从道:“很合身,纹样亦佳。”他转向潘淑和周司织,“有劳。”
周司织连忙谦辞,孙和走到潘淑面前,停下脚步,似乎随意地问道:“潘淑,你看这袖口鹰喙处的线条,是否再利落半分更好?”
潘淑闻言,下意识抬头,仔细看向他指的袖口。
两人距离不远,她能清晰看到他衣服的纹理,甚至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气息。
她强迫自己专注在纹样上,观察片刻,认真答道:“殿下所言极是,此处原是为兼顾刺绣连贯,略显圆润,若改用稍短而直的针法,突出喙尖,锐气更足。”
“嗯,与我所想一致。”孙和点头,眼中掠过赞许,“那就照此修改。稍后让景明将需改处详细记下给你。”
“是。”潘淑应道。
离开时,孙和似想起什么,对潘淑道:“秋猎随行名单已定,尚功局需派人提前两日前往苑囿,整理一应服饰配饰,周司织,”他转向周司织,“届时织室想必繁忙,潘淑心细,可愿担此先行之任?也算历练。”
这安排合情合理,周司织自然无异议。潘淑却明白,这先行,意味着她能早些离开织室繁杂事务,或许,也能早些在相对宫外宽松的环境里,与他有偶尔相遇的可能。
“奴婢遵命。”她恭敬应下。
出发前往苑囿的前一日傍晚,潘淑在织室后院清点要带去的样本册子,春杏又在一旁与人大声说笑,话里话外嘲讽有人“攀了高枝就能躲懒,去外面逍遥”,潘淑只当未闻,仔细核对数目。
忽然,一枚小石子滚到她脚边,她抬眼,只见回廊拐角处,景明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心中微动,继续忙完手头事,才装作不经意地走向那个拐角。无人,地上却用碎瓦片压着一小卷纸。
她迅速拾起,回到自己屋中展开。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熟悉的、挺拔疏朗的字迹:“苑囿西麓有枫,初红时甚美。若得闲,可往观之。”另有一行小字:“听闻彼处亦有野生晚荷,或可入画。”
没有邀约,只是分享一处景致,却将她的喜好观景、作画,甚至可能采撷灵感,都体贴地包含在内。
潘淑握着纸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将纸条小心收在存放玉竹笔的匣子底层,与那方绣竹帕子放在一起。
夜深人静,她抚摸着冰凉的竹节笔杆,想起他温和的话语、专注的眼神、还有那些不着痕迹的照拂,最初的利用之心,早已被这点点滴滴的真挚蚕食、瓦解。
她是真的动了心,为他这个人,也为这份尊重与懂得。
同时,那被深宫压抑的、想要改变命运、不再卑微的渴望,也因这份特别的青睐而悄然滋长。
但无论如何,在他面前,她越来越像是原本的自己了。
她会因他的指点而专注讨论,会因他的赞赏而暗自欢喜,会因他一句含蓄的分享而心生期待,那份属于年轻女子的灵动与细微的俏皮,在安全的界限内,慢慢探出了头。
比如那次在书阁,他帮她取下书后,她曾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身量高,自然方便。”声音虽小,却足够他听见。
孙和当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回道:“嗯,看来有时长得高也有些用处。”
又比如,修改骑射服那次后,她将修改意见详细写好交给景明,末了,在纸角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的苍鹰侧影,比正式纹样更稚气可爱些。
她没注明什么,不知他能否看到,看到又会作何想,只是画的时候,心中有种小小的、分享秘密般的快乐。
-
三日后,潘淑随着尚功局的先遣队伍,抵达了京郊皇家苑囿。
此处果然与禁宫气象不同,天高地阔,层峦叠翠,远处围场旗帜招展,近处殿阁虽不失皇家规制,却比宫中多了几分疏朗野趣。
她的任务是提前清点、整理并安置好随行嫔妃、皇子们的各类服饰,尤其是骑射服、猎装及其配套的革带、护臂、靴帽等物。
工作琐碎繁重,但她心绪颇佳,不仅因环境开阔,更因那份隐秘的期待。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午后,她依着记忆中纸条上的提示,借口去库房核对一批绣线颜色是否与苑囿秋色相配,悄悄往西麓方向行去。
越往西走,人迹越少,只见林木渐密,果然看到几株早红的枫树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红得并不浓烈,却似少女颊上的薄胭脂,清新可喜。
再往前,绕过一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不大的野塘,塘中荷花已近凋残,却仍有几枝晚开的婷婷立着,粉瓣白边,在秋阳下透着脆弱的生机,别有一番倔强风致。
潘淑心中一喜,正想近前细观,以便回去后描绘纹样,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枯枝断裂声,她心头一跳,倏然转身,却见孙和一身简便的苍青色常服,立在几步开外的枫树下,正含笑望着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殿下?”潘淑讶然,忙行礼,心中却想,他果真来了此地。
“免礼。”孙和走近,目光扫过野塘残荷,又回到她脸上,“看来我未曾误报军情,此处景致,可还入眼?”
“甚美。”潘淑诚实答道,脸上微热,“枫叶初红,晚荷犹艳,动静皆宜,多谢殿下告知。”她将“殿下”二字说得略轻。
孙和微微一笑,走到塘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很自然地拂了拂石上落叶,“走了这些路,可要歇歇?此石甚为干净。”
潘淑犹豫一瞬,依言走了过去,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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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坐下,只是站在石边,望着水面,孙和也未坐,与她并肩而立,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提前过来,事务可还顺利?”他闲聊般问道。
“一切按序进行,只是物件繁多,需格外仔细。”潘淑答,顿了顿,补充道,“殿下那套骑射服的修改处,已连夜赶制完成,重新送来了。”
“嗯,景明告诉我了,辛苦你们。”孙和语气温和,随即指了指水中一枝半残的莲蓬,“你看那莲蓬,籽实半露,姿态嶙峋,若以水墨写意,或许比盛放之荷更有筋骨。”
潘淑顺着他所指看去,果然见那莲蓬在秋风中微颤,别具一种历经风霜的沧桑之美,她眼睛一亮,“殿下所言极是!以往只关注花叶妍态,却忽略了凋零时节亦有其神韵,若将此般意象融入纹样,或许能脱出柔媚窠臼。”
见她立刻沉浸到纹样构思中,眼眸发亮,神色专注,孙和眼中笑意更深。
“触类旁通,你在织绣上的悟性,总是极佳。”他赞了一句,随即话题一转,“明日围猎开始,场面或许喧嚣,你留在营区整理服饰也好,若想观瞻,可去北面望楼,那里视野开阔,也安全。”
他这是在提醒她,也是为她安排一个可以相对自由观看猎事的位置,潘淑心中暖流涌动,低声道:“奴婢晓得了。”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秋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卷起几片早落的枫叶,盘旋着落在水面,惊起细微涟漪。
“潘淑。”孙和忽然唤她,声音比秋风更柔和。
“嗯?”潘淑下意识应了,才觉这回应过于随意,不像奴婢对皇子,倒像是朋友间的应答。
她脸颊微热,却未改口,只是侧头望向他。
孙和对她这声自然的“嗯”似乎颇为受用,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宫中规矩多,此地虽仍是皇家苑囿,到底天地广阔些。这几日,若有余暇,不妨多走走看看,莫要总是困在库房与册簿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譬如这西麓,黄昏时分霞光映枫,又是另一番景致。”
“殿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于礼不合,想说恐人闲话,但触及他坦然温和的目光,那些惯常的推拒之词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若有空,奴婢会来看看霞光。”
孙和眼中霎时漾开愉悦的光彩,如阳光碎在深潭。“好。”
又一阵稍大的风过,潘淑鬓边一缕发丝被吹散,掠过脸颊。
她抬手去理,孙和却已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头。
潘淑理好头发,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关怀眼神,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了一瞬,她能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他望向自己时的那份专注。
“起风了,早些回去吧。”孙和率先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路上小心。”
“是,殿下也请保重。”潘淑垂眸,福身一礼,转身沿着来路走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背上,直到拐过山石,那视线才消失。
17. 第 17 章
秋猎首日,晨曦初露,号角长鸣,旌旗招展。
孙权御驾亲临围场高台,百官与随行亲贵分列左右,场面恢宏肃穆。
潘淑依着孙和的提示,早早来到北面望楼。
此处果然视野极佳,能将整个围场与部分山林尽收眼底,却又因位置稍偏且需经守卫盘查,寻常宫人不会来此,只有少数有职司在身的低级官员或内侍在此观望记录。
她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凭栏而立,目光不自觉地在下方那些策马列队的皇子亲贵中搜寻,很快,她便看到了孙和。
他今日换上了那套修改后的玄色骑射服,身下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立于几位皇子之中,身姿挺拔,神色沉静,正专注听着御前侍卫统领讲解今日围猎的规则与区域划分。
阳光洒在他身上,衣摆处的苍鹰暗纹隐隐流光,与座下神骏相得益彰。
潘淑的心轻轻一颤,仿佛那鹰隼的锐气也感染了她,让她在这高处清冷的晨风中,感到一丝奇异的振奋。
祭天仪式后,围猎正式开始。
蹄声如雷,人影如潮,向着划定的猎区奔腾而去,很快没入山林。
望楼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喝、号角声。
潘淑并未一直盯着山林方向,她记着自己的职责,在望楼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大致了解了围猎进程与各队人马出入的频繁区域后,便悄然离开,回到暂居的营区库房,继续整理核对那些似乎永远也清点不完的服饰配饰。
然而她的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山林,耳畔仿佛能听见马蹄声与弓弦响。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名册,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玉带扣、犀角簪,眼前却浮现他执弓策马的身姿。
午后,营区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疾驰与人声呼喝。
潘淑正在库房内登记一批新送来的狐裘,闻声不由得走到门边张望,只见一队侍卫护送着几匹马匆匆穿过营区,朝着御帐方向疾行,中间一匹马上伏着一人,似是受了伤,玄色衣袖上隐有深色痕迹。
潘淑心头猛地一紧,手中的登记簿差点脱手。
是孙和吗?他受伤了?
她几乎要冲出去,脚却钉在原地。
以她的身份,此刻贸然打探皇子伤势,不仅不合规矩,更会惹来无数猜疑目光。
她只能死死攥着门框,指尖发白,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心跳如鼓,担忧与无力感交织着涌上来。
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库房内寂静无声,外间的喧哗也渐渐平息,仿佛那阵骚动从未发生过。
潘淑坐立不安,勉强又核对了几页册子,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时,景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库房门口,他神色如常,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潘姑娘。”景明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空桌上,“殿下让送些点心来,今日围猎收获颇丰,陛下喜悦,赏了随猎众人点心,殿下说这栗粉糕香甜不腻,姑娘或可尝尝。”
潘淑的目光紧紧盯着景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异样,但景明表情平静,语气自然,不似主子有恙的模样。
她稳了稳心神,缓步走近,低声道:“有劳景明公公,殿下可还好?”
景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似乎包含了然,声音依旧平稳,“殿下一切安好,正在御前回话。只是围猎时坐骑被窜出的野猪惊了一下,略有颠簸,已无碍,姑娘不必挂心。”
所以那受伤的并非是他?他并未受伤?
潘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仍存疑虑,但她不能再多问了。
“多谢公公告知。”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食盒上。
景明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潘淑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栗粉糕,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单独包裹的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并非糕点,而是一枚温润光滑、形状不甚规则的深褐色石头,约莫鸽卵大小,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类似流云或水波的纹路,触手生温。
石下压着一张小笺,仍是那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三个字:“平安石。”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诉说惊险,只报平安,并赠予这枚看似普通却蕴含心意的石头。
或许是他途中偶然拾得,觉着纹路特别,或许是他特意寻来,只为安她的心。
潘淑将那枚平安石握在手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驱散了之前的惊惶冰冷。
她将石头小心地收入贴身的荷包,与那方绣竹帕子放在一处,然后拿起一块栗粉糕,轻轻咬了一口。清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栗子特有的香气,一直甜到了心底。
傍晚时分,白日围猎暂歇,营区升起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酒肴的香气。
孙权在御帐前设宴,犒劳今日参与围猎的众人,气氛热烈。
潘淑这类低阶宫人自然无缘参与,只在分配给尚功局的营帐区用些简单饭食。
她吃完饭,犹豫片刻,还是朝着西麓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漫天云霞被染成瑰丽的橘红与金紫,光芒万丈,洒落在层林尽染的山峦上。
西麓的枫叶在霞光映照下,红得更加浓烈绚烂,仿佛燃烧的火焰,又似流淌的熔金,比之午间的清丽,果然更添磅礴气象。
野塘边静悄悄的,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塘水倒映着霞光与枫影,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潘淑站在那块大石边,静静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壮丽景色,心中一片安宁。
他没有来,或许是被宴席绊住了,或许本就不该期待。
但她并不失望,能独享此景,已觉是幸事。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熟悉。
她回头,孙和正踏着霞光走来。
他已换下了骑射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披风,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与篝火的气息,神色间有一丝宴饮后的松弛,眼神却依然清亮。
“殿下。”潘淑屈膝行礼。
“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处了。”孙和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漫天霞光,语气轻松自然,“宴席喧闹,出来透透气,此处景致,果然不负所望。”
“是。”潘淑轻声应道,目光落在天边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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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璀璨的金红上,“奴婢也是觉得,若错过此番霞光,实在可惜。”
“今日在望楼,可看到什么有趣的了?”孙和忽然问道,侧头看她,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潘淑微怔,随即明白他早已知晓她的行踪,脸颊微热:“看到了殿下策马入林的英姿。”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后来营区的骚动,幸而殿下无恙。”
“你知道了?”孙和并不惊讶,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一点小意外而已,马匹受惊,侍卫为护驾受了点轻伤,已妥善处置。”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道,“那枚石头,可还喜欢?”
“喜欢。”潘淑老实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藏着石头的荷包位置,“纹路很特别,像流动的云,又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映着霞光,清澈而真挚,“谢谢殿下。”
“喜欢就好。”孙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欣赏霞光映照下她格外柔和的轮廓,“今日围猎,得了一对白狐,毛色极佳,母妃畏寒,正好可做一条围领。”他语气平常,像在分享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记得你曾提过,你姐姐也是体寒畏冷之人?”
潘淑心头猛地一跳。她确实在很久之前,一次极为偶然的闲谈中,对他提过一句姐姐冬日总是手脚冰凉。
她自己几乎都忘了,他却记得。
“是......是的。”她声音有些发涩。
“那对白狐皮毛甚丰,做两条围领也绰绰有余。”孙和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和,“届时,匀出一条给你姐姐,可好?”
潘淑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泪。她强忍住,低下头,声音微颤:“殿下厚恩,奴婢与姐姐感激不尽,只是,这太过贵重......”
“皮毛而已,何来贵重。”孙和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物尽其用,方是珍贵,此事我自有安排,你无须忧心。”
他说得如此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潘淑知道,这其中的心意与分量。
天色渐暗,霞光褪去,暮色四合,天边升起了第一颗星辰。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孙和道。
“不必劳烦殿下,奴婢自己回去即可。”潘淑忙道。
“此时林间昏暗,你独自回去不安全。”孙和语气温和却坚持,“走吧。”
他没有给她再拒绝的机会,已率先转身,朝着营区方向走去,脚步放得很慢,显然是在等她。潘淑只得跟上,与他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林间小径蜿蜒,树影幢幢,夜风微凉。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脚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营区隐约传来的笑语喧嚣。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与和谐。仿佛他们之间,已无需时刻用言语填充,仅仅是这样并肩而行,便已足够。
快到营区边缘,灯火可见时,孙和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侧身看她,月光初升,在他眼中映出浅浅的清辉,“回去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围猎,或许会更精彩。”
潘淑明白他是在暗示明日或许还有机会见面,心中泛起涟漪。她福身行礼,“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18. 第 18 章
秋猎第二日,天气依旧晴好。
围场方向号角与马蹄声再度响起,比昨日更为激烈,似乎有了竞争之意。
潘淑后来才从其他宫人闲谈中得知,今日皇子与年轻将领们分成了几队,以猎获多寡论胜负,陛下还许了彩头。
她依然先去了望楼,今日孙和换了一匹枣红马,在一众皇子中依然醒目。
他今日似乎被推为一队之首,正与几名年轻将领低声商议着什么,神色专注,时而指向山林方向,那股沉静中透出的统帅之气,让潘淑远远看着,心湖又漾开微澜。
她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今日库房的事情反而更多,因昨日围猎后,不少人的衣物需浆洗整理,更有几位皇子、贵戚的猎装略有破损或沾了顽固污渍,需紧急处理或替换。
潘淑忙得脚不沾地,与几位绣娘一起飞针走线,修补一件被树枝刮破的亲王箭袖。
午后,她正揉着酸涩的眼睛稍事休息,周司织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匆匆找来,交给她一项意外的差事。
“司织大人说,陛下见近日秋色斑斓,忽起雅兴,欲令尚功局以此番秋猎景致为题,设计一批新的宫苑帐幔、坐垫纹样,需融合山林野趣与皇家气度。周司织想着潘姐姐你心思活络,最擅从自然景物中取意,便命你即刻去苑囿各处,尤其是山林边缘、溪涧湖畔,采集些形态颜色俱佳的秋叶、野果、奇石,或是描摹些特别的树影水纹,回来作为纹样灵感。”
小宫女传话道,又补充一句,“司织大人还说,此事陛下亲自过问,需得用心,允你今日下午不必再做其他活计,专心此事即可。”
这差事来得突然,却正中潘淑下怀。
她本就喜爱观察自然万物以激发绣样灵感,且能暂时离开嘈杂的库房与营区,到相对清静的山林间走走,正是求之不得。
她欣然领命,回屋取了随身的小画箱,里面装着炭笔、色粉和几张素笺,又带上一个轻便的藤篮,便独自往苑囿深处行去。
她并未往昨日西麓的野塘去,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较少人迹的路径,沿着一条潺潺溪流向上游行走。
溪边草木丰茂,秋色层次分明,有金黄璀璨的银杏叶,有红艳如火的枫香,有深紫绛红的乌桕,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浆果,点缀在尚未完全枯黄的草丛中,如同一幅天然的织锦。
潘淑走走停停,不时俯身捡拾一片形状完美的落叶,或用炭笔快速勾勒下岩石上斑驳的苔痕与流水冲刷的纹理。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不觉离营区已远,周遭越发幽静,只闻溪声淙淙与鸟鸣啾啾。
正当她蹲在溪边一块大石上,试图拓印一片叶脉特别清晰的梧桐落叶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异常的窸窣声,不同于风吹叶动,也不同于小兽穿行。
她心中警觉,立刻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约莫十几步外,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丛剧烈晃动,伴随着低沉的、带着威胁性的“嗬嗬”声。
潘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野兽?野猪?还是......
她想起昨日孙和坐骑受惊正是因为野猪,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炭笔,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孙和之前让景明送来的那支内藏短刃的银簪。
灌木丛被粗暴地分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不是野兽,却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看装扮不似宫人或侍卫,倒像是个逃奴或者流民。
男子双目赤红,神情狂乱,手中竟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他一眼看到溪边的潘淑,浑浊的眼中顿时闪过贪婪与凶光。
“吃的,银子,把东西交出来!”男子嘶哑地吼着,挥舞柴刀,跌跌撞撞地向潘淑逼近。他显然神志已不太清醒,或许是饥饿所迫,铤而走险潜入了皇家苑囿。
潘淑吓得魂飞魄散,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凶险的情形。
她一边后退,一边强自镇定地喝道:“放肆!此乃皇家禁苑,你擅闯已是死罪!还不速速退去!”她声音发颤,试图用气势吓退对方。
那流民却恍若未闻,反而被她说话的声音刺激,更加狂躁地扑过来:“女人,值钱......”柴刀胡乱劈砍,带起呼呼风声。
潘淑转身想跑,脚下却被溪边湿滑的鹅卵石一绊,惊呼一声,跌倒在地,藤篮和画箱都摔了出去。
那流民见状,狞笑着逼近,柴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咻”的一声破空锐响!
一支羽箭精准无比地疾射而来,并非射向那流民的要害,而是“铛”地一声,狠狠撞在他手中的柴刀刃身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那流民虎口发麻,柴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溪水中。
流民惨叫一声,捂着震痛的手腕,惊恐地回头。
潘淑也愕然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坡地上,孙和正收弓而立,他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潘淑从未见过的凛冽寒气。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持弓的侍卫,显然他们是追踪什么猎物或迹象至此。
“拿下。”孙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两名侍卫如猎豹般扑出,瞬息之间便将那试图挣扎的流民制服,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孙和则快步走下坡地,来到潘淑身边,蹲下身,眼中的冰冷瞬间被焦急与担忧取代,“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她全身,见她只是跌坐在地,衣衫沾了泥水,并未见明显血迹,紧绷的神色才稍缓。
潘淑惊魂未定,看着近在咫尺的孙和,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后怕,一股巨大的委屈与后怕涌上心头,眼圈立刻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颤抖着唇,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看到她的眼泪,孙和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顾不得许多,伸手想扶她,又怕唐突,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了,别怕,有我在。”
他回头对已制服流民的侍卫沉声道:“将人押回去,仔细审问,如何混入苑囿,有无同党。”
“是,殿下!”
侍卫押着不断求饶的流民迅速离去。溪边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淙淙的水声。
孙和这才再次看向潘淑,见她仍坐在地上掉眼泪,小脸苍白,满是惊惧,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犹豫一瞬,终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温声道:“地上凉,先起来,看看有没有摔伤。”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潘淑借着他的搀扶,腿脚发软地站了起来,脚下却又是一滑。
孙和下意识地手臂一紧,稳稳扶住了她。
两人距离极近,潘淑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身上淡淡的汗意与青草气息,那是策马奔驰后留下的痕迹。
“能走吗?”孙和低声问,目光落在她裙摆和鞋袜上沾的泥泞。
潘淑试了试,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微微蹙眉:“好像扭到了。”
孙和眉头一拧,当即道:“我背你回去。”
“不、不行!”潘淑急忙摇头,脸涨得通红,“这如何使得!殿下,奴婢可以自己慢慢走,或者......或者叫人来......”
让皇子背一个宫女?这若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孙和看着她慌乱又坚持的样子,知道她顾虑什么,他环顾四周,这里离主营区已有一段距离,寻常人不会过来。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这样,我扶着你,你尽量借力,我们慢慢走回去。若实在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已表明,必要时他不会在乎那些虚礼。
潘淑知道他已做了让步,且他说的在理,那流民虽然被制住了,谁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危险?她不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殿下。”
孙和便让她一手扶着自己的手臂,另一手虚虚揽在她身侧以防她再次摔倒,两人以这种极其亲近却又保留了一丝分寸的姿态,慢慢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潘淑的脚踝每走一步都疼,但她咬牙忍着,不想显得太过娇弱。孙和敏锐地察觉到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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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的僵硬和偶尔的吸气声,步伐放得更缓,几乎是在迁就她的速度。
走了一段,见潘淑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孙和忽然停下脚步。
“在此稍歇片刻。”他扶着她在一块干燥平整的大石上坐下,自己则单膝蹲在她面前。
潘淑不明所以,却见孙和竟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受伤那只脚的脚踝上方。
“殿下!”她惊呼,下意识想缩回脚。
“别动。”孙和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的意味,却并不严厉,他小心地避开可能扭伤的部位,隔着裙摆和袜履,极轻地按压了几下,“是这里疼?”
他的动作极其规矩,目光专注,纯粹是在检查伤势。
潘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心跳如擂鼓,却奇异地没有再挣扎,只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骨头应无大碍,是筋腱扭着了。”孙和判断道,眉头微蹙,“需得冷敷,固定,少走动。”
他松开手,站起身,解下自己月白色外袍的腰带,那是一条质地上乘的深青色织锦腰带。
“殿下,使不得!”潘淑看出他的意图,连忙阻止,用皇子的腰带来给她做临时固定,这太逾越了。
孙和却不容分说,重新蹲下,用腰带在潘淑的脚踝上方和小腿处利落地缠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又不至于太紧的结。
“临时固定一下,免得加重伤势。”他做完这一切,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一条腰带而已,比不得你的伤重要。你若觉得不妥,回去还我便是。”
她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言语,孙和替她固定好脚踝,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和来路,道:“不能再耽搁了,你在此稍等,我去前面看看能否寻个合适的东西......”
他原想说背或抱她,但见她羞窘的模样,改口道,“找个代步的。”
“殿下,”潘淑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后的微哑,“不用去找了,奴婢可以走的,慢些就好。”
她扶着石头,试图站起来,眼神却格外坚定,她不想再让他为自己冒险或为难。
孙和深深看了她一眼,看懂了她眼中的坚持与那份不愿拖累他的心意。
他心中微软,叹了口气:“那好,慢些走,若是疼得厉害,定要告诉我。”
“嗯。”潘淑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再次艰难地迈开步子。
这一次,孙和的手臂撑扶得更加稳固有力,几乎承托了她大半的重量。
两人默默地走着,林间光影斑驳,时光仿佛变得缓慢。
“今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潘淑低声说道,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仍心有余悸。
“是我该做的。”孙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后怕,“若非我恰好追踪一只鹿的踪迹至此......”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份庆幸与后怕,潘淑听得分明。
“那流民......”她想起那张疯狂的脸。
“应是附近山民,或因饥荒,或因逃避赋役,铤而走险潜入苑囿想寻些吃食或财物。守卫疏漏,竟让这种人混了进来,回头必要严查。”
孙和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肃杀之气,随即又缓下来,“此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也不会有人敢乱嚼舌根。”
潘淑心中五味杂陈,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可能产生的流言都想到了。
又走了一段,营区的轮廓已在望。孙和再次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他松开了搀扶她的手,后退一步,恢复了恰当的距离,“前面人多眼杂。你慢慢走回去,直接去找随行的医官看看脚伤,就说自己采风时不慎扭到,今日之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就你知我知,可好?”
他是在保护她的名誉,潘淑明白,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今日只是自己不慎扭伤,多谢殿下路过相助。”
孙和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略显狼狈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温声道:“快回去吧,好好治伤。”说完,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潘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阵阵钝痛。
19. 第 19 章
潘淑忍着脚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挪回营区。
她依着孙和的嘱咐,径直去寻了随行的医官。
医官是个五十来岁、面相和善的老者,见她衣裙沾泥、形容狼狈,脚踝处还用一条明显价值不菲的男子腰带固定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多问,只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势。
“确是扭伤了筋腱,好在并未伤及骨头,姑娘这几日切莫走动,需静养数日。”医官说着,取来药膏为她敷上,又用干净的布带重新包扎固定,手法娴熟利落,“这腰带......”他看了一眼那深青色织锦腰带。
潘淑脸一红,低声道:“是方才路遇一位好心的侍卫大人,见奴婢扭伤,临时借用的,奴婢这就......”她作势要解下。
医官却摆摆手,“不必急着还,这固定得甚好,比老朽的布带更稳妥,且先用着,待明日老朽再为你换药时,换回布带便是,只是这腰带贵重,姑娘用着需仔细些。”
潘淑松了口气,忙道谢,医官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让她回去了。
回到分配给尚功局宫女的狭小营帐,同住的几个宫女见她这副模样回来,少不得询问。
潘淑只按孙和教的那套说辞,说自己去采风时不慎在溪边滑倒扭伤了脚,幸得一位路过的侍卫相助,借了腰带固定,又指点了医官所在。
她说得含糊,只强调那位侍卫大人并未留下姓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宫女们虽有好奇,但见她神色疲倦,脚踝也确实肿着,便也不再多问,只让她好生休息。
潘淑躺在简陋的铺上,脚踝处传来药膏清凉的触感和包扎后的束缚感。
她闭上眼,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流民狰狞的脸、呼啸的柴刀、破空而来的羽箭、孙和冷峻焦急的面容、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他毫不犹豫解下的腰带、他低声说“比不得你的伤重要”时的眼神......
心湖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再难平静,劫后余生的恐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汹涌、更为确定的情感,混杂着感激、依赖、悸动,还有那份被他如此珍视对待而产生的、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酸楚与甜蜜。
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欣赏或照拂,而她自己的心,也在这一次次的患难与温柔中沦陷,再也无法用利用或野心来自欺欺人。
夜色渐深,营区篝火熊熊,远处主帐区传来隐约的丝竹与欢笑,那是陛下赐宴,犒劳今日围猎有功的将士与亲贵。
潘淑这小小的营帐里,却只有同伴熟睡的均匀呼吸声。
她辗转难眠,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纷乱。
她摸出枕下荷包里的平安石和绣竹帕子,又轻轻抚过腿上那条属于他的腰带,这些物件,如同他无声的誓言,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随即,帐帘被掀起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是景明。
景明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和一个小包袱,脚步轻得像猫。
他看到潘淑还醒着,微微颔首,走近将东西放在她铺边的小几上。
“姑娘还没睡?正好。”景明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殿下不放心姑娘的伤势,让送些东西来。食盒里是御厨特制的活血化瘀药膳汤,温着的,姑娘趁热喝了好安睡。包袱里是两瓶上好的跌打药油和舒筋活络的药膏,还有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裙。”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说,姑娘白日里衣裙污损,穿着不便也不适,这套是新的,未曾上身过,料子也柔软,望姑娘莫要嫌弃。”
潘淑撑起身,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看着食盒和包袱,眼眶又是一热。他竟连这种细微处都想到了。
“殿下今日可好?宴席可还顺利?”她忍不住轻声问。
景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声音更低,“殿下无恙。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日围猎,殿下所率一队虽猎获颇丰,但在最后争夺彩头时,四殿下的人马使了些手段,惊走了殿下已围住的一头猛虎,最后彩头被四殿下得了去。陛下虽嘉奖了殿下的表现,但四殿下今日风头更盛。”
潘淑的心微微一沉。
她虽深处底层,也隐约听过宫中皇子间并非全然和睦,尤其是颇得宠爱的四皇子孙霸与三皇子孙和之间,似有微妙竞争。
今日孙和救她,或许也耽误了些时间,影响了最终争夺?
“殿下可有不悦?”她小心翼翼地问。
景明摇摇头:“殿下神色如常,应对得体,只是姑娘也知殿下性子,许多事放在心上,未必显露。”
他看了一眼潘淑受伤的脚,“殿下特意嘱咐,让姑娘好生养伤,莫要多思多想,更不必将今日之事与他狩猎得失相联系。殿下说,救你是应当,其他事与你无关。”
他越是这么说,潘淑心中越是酸涩难当,他总是这样,将一切责任与压力揽在自己身上,不愿让她有丝毫负担。
“我明白了,多谢景明公公。”潘淑低声道,“也请公公转告殿下,奴婢......我一切都好,请他务必保重自身。”
她第一次在景明面前,将对孙和的称呼从“殿下”换成了“他”。
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恢复恭谨,“奴才一定带到。姑娘喝了汤早些歇息,奴才告退。”
说罢,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潘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个保温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药材与食材的清香味扑面而来。
汤还是温热的,她慢慢喝下,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她又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有两瓶精致的瓷瓶药油药膏,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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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展开一看,是藕荷色的软缎裁成的衫裙,颜色清雅,质地柔滑,袖口与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精巧而不张扬,正是她喜爱的样式,且尺寸看着也合宜。
这一夜,潘淑在药膳的暖意、新衣的柔软和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中,终于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两日,秋猎继续进行,但潘淑因脚伤,被周司织特许在帐中休养,只需完成一些手头可做的画样设计即可。
她倒也乐得清静,正好静心绘制陛下要求的、以秋猎景致为灵感的纹样。
她将溪边拾来的红叶、描摹的水纹、还有记忆中霞光枫影的绚烂、甚至那枚平安石上流云般的纹路,都融入了设计。
笔下不再是柔媚的花鸟,而是多了山峦的起伏、秋林的层次、流水的奔涌、鹰隼的矫健,于磅礴大气中,又透着自然灵动的细节。
设计初稿完成后,连周司织看了都啧啧称赞,说确有新意,让她再精修几处,便可呈上。
这两日,孙和没有再私下与她见面,但景明每日总会路过,或是送来一碟精巧的点心,或是一卷新的画谱供她解闷,又或是转达一两句无关紧要却透着关怀的问候。
潘淑知道,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一直在关注着她,却又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不让她因流言陷入尴尬。
她的脚伤在医官的精心照料下好得很快,第三日已可勉强着地慢慢行走。
这日午后,她正在帐中对着一幅描绘围猎场面的画稿斟酌色彩,景明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东西,而是一句话。
“殿下说,今日围猎午后便歇,陛下晚间于大帐前设燎猎宴,犒赏群臣。各司需派人呈送新制的果品点心,尚功局这边,周司织点了几个手巧稳重的去帮忙呈送摆设,殿下让奴才问问姑娘,若脚伤无大碍,可想去看看热闹?殿下说,北面望楼届时视线最佳,且人少清静。”
燎猎宴,是秋猎最后一日的大型夜宴,以白日所获猎物烹制佳肴,燃起巨大篝火,君臣同乐,场面盛大。能被选去宴席伺候,哪怕是做些摆放果品的杂事,对普通宫人而言也是难得的见识和机会。
而孙和,不仅为她争取到了这个合理出现在宴席区域的机会,更为她安排好了那个可以安静观看、又不会引人注目的位置。
他总是在为她着想,为她铺路,却又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她。
潘淑知道,这或许是在秋猎结束前,最后一次能相对自然地看到他的机会。
几乎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对景明道:“烦请公公回禀殿下,奴婢脚伤已好多了,行走无碍。能去燎猎宴见识,是奴婢的荣幸,多谢殿下安排。”
景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应道:“奴才明白。姑娘申时三刻到尚功局营帐前与其他入选之人汇合即可。届时自有人安排差事。”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殿下还说,秋夜深寒,望楼风大,姑娘记得添衣。”
20. 第 20 章
申时三刻,潘淑换上了那套藕荷色新衣。
这是她唯一一套体面且合身的衣裙,仔细梳好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
她脚踝仍有些不适,但慢慢行走已无大碍。
潘淑来到汇合处,周司织果然已点了包括她在内的四名宫女,嘱咐了一些宴席上需注意的规矩,便让一名掌事姑姑领着她们前往宴席区域。
燎猎宴设在御帐前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数十盏巨大的宫灯与沿途火把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堆砌着巨大的薪柴,尚未点燃,御座设在高台之上,下方按品级摆开了数百席案几,仆从如云,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美酒的醇冽以及各种果品点心的甜香。
潘淑她们被分派的差事相对简单,主要是在宴席开始前,协助将尚功局精心制作、用以点缀宴席的各类花果造型的酥点、糖雕,摆放至各主位席案上。
这工作需细致耐心,不能出错。
她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将一枚枚做成枫叶、秋菊、石榴形态的酥点,小心地放入精致的瓷碟,再按规制摆放到相应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屑,但她谨记本分,眼观鼻鼻观心,动作规矩利落。
当她摆放至靠近皇子席位区域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能感觉到不远处,那道熟悉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直到将最后一碟点心放好,退后两步垂首检查是否妥当时,才用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
孙和正与身旁的一位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并未看向她这边。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较之骑射服的英武,更显清雅温润,在灯火映照下,侧颜沉静。
孙和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说话间,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潘淑立刻收回目光,心中却因这细微的互动而泛起涟漪,她随着其他宫女悄然退至宴席外围侍立区域,等待可能的下一步吩咐。
天色完全黑透,陛下驾临,宴席正式开始。
鼓乐齐鸣,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气氛瞬间达到高潮,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勇士们讲述狩猎的惊险,文臣们吟诗作赋称颂圣德,舞姬们身着彩衣翩然起舞,一片盛世欢腾景象。
潘淑站在外围的阴影里,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和跳跃的火焰,望向北面的望楼。
那里果然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她等待了片刻,见无人再吩咐事情,便悄然后退,借着阴影和帐篷的遮掩,慢慢朝着望楼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望楼,宴会的喧嚣便越远,夜风越凉。
她一步步登上木质的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顶平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她走到栏杆边,凭栏远眺。
从这个角度看去,下方的燎猎宴场景尽收眼底,却又奇异地隔着一层距离。
巨大的篝火如同地上的太阳,光芒炽烈,映照着那些欢笑的面孔、舞动的身影,丝竹声、欢呼声、谈笑声随风隐隐传来,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而这里,只有她,和满天的星辰,以及带着凉意的秋风。
她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澄澈。
这份热闹与荣耀,属于那个世界,而她,至少在此刻,拥有这片独处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次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
孙和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下方那片璀璨的光海。
“这里看,果然另有一番景象。”他开口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潘淑轻轻应了一声,“热闹是他们的,此处很安静。”
“你喜欢安静。”孙和这句话是陈述,而非询问。
“有时是的。”潘淑顿了顿,低声道,“殿下怎么上来了?宴席正酣......”
“有些喧闹,出来透口气。”孙和轻描淡写,随即转头看她,“脚伤可好些了?夜里风大,可觉得冷?”他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藕荷色衣衫上。
“好多了,不碍事,也不冷。”潘淑答道,也侧头看向他,灯火与星光照耀下,他的眼眸深邃,映着点点光芒,“今日多谢殿下。”
“谢我什么?”
“谢殿下给奴婢这个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象。”潘淑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也谢殿下一直以来的照拂。”
孙和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潘淑,你我之间,不必总是言谢。”
潘淑心头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那日太液池边,”孙和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你曾说,让你想一想,如今,月余过去,在这苑囿之中,天地稍阔,规矩稍松,你可曾......想清楚了?”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在秋猎将尽,即将重返森严宫墙的前夜,在这远离喧嚣的望楼之上。
潘淑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强迫自己冷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曾想过,奴婢最初接近殿下,或许并非全然无心?或许......也存了利用殿下的心思?”
这是她深藏心底的、最不堪的隐忧与愧疚。
她必须在他给出更明确的承诺前,将它摊开,即使可能会失去一切。
孙和闻言,并未露出惊讶或愤怒的神色,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深潭,仿佛能洞察一切。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道。
潘淑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初时在织室的艰难,你对姐姐的牵挂,你想要摆脱困境的渴望,我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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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知。”孙和的语气依旧平和,“你接近我,寻求庇护与机会,这很正常。在这宫里,没有心机与谋算,寸步难行。”
“可是......”潘淑的声音颤抖起来。
“可是,后来呢?”孙和打断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后来你为我母亲设计锦席纹样时的专注,与我探讨纹样神髓时的灵慧,收到我微末之物时的珍重,面对危险时的坚韧,还有......你看我时的眼神,那里面可还有半分虚假与算计?”
他的话语一句句敲打在潘淑心上,将她试图维持的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击碎。
“我看到的,是一个有才华、有傲骨、心地良善、懂得感恩,也会害怕、也会彷徨,却始终努力向上的女子。”孙和的声音越发低沉柔和,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潘淑,我心悦的,是这样的你。无论最初如何开始,重要的是如今,以及往后。”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潘淑的视线。
所有的顾虑、愧疚、不安,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涤荡干净。
他什么都知道,却依然选择相信她,珍惜她。
“殿下......”她泣不成声,只能喃喃唤他。
孙和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别哭。”他低声道,带着无奈的宠溺,“我只问你,如今,你的心意如何?可还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护着你,陪着你看更高的风景,走更远的路?”
潘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眼前这个身份尊贵却为她一再破例、洞察她所有心思却依然珍视她的男子,心中那座由理智、算计、自卑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她不再去想身份云泥,不去想前路艰险,不去想那些可能的流言与阻碍。
此刻,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心。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
孙和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至极的光彩,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温暖,如此耀眼,足以驱散所有秋夜的寒凉。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缱绻而专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在心底。
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披风,向前一步,动作轻柔而仔细地披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上,细心地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
披风还带着他温暖的体温和身上清爽的、似竹似松的淡淡气息,瞬间将她娇小的身躯包裹起来,隔绝了秋夜的寒凉,也仿佛为她筑起了一个无形的、安全的港湾。
“夜凉,披着。”他低声道,指尖在她肩头的披风上轻轻按了按,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方才收回。
21. 第 21 章
回到建业宫城已有十余日,秋意渐深,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桂花残香与落叶的微涩气息。
宫墙之内,秩序森严,一切似乎复归原位,但潘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心意既明,许多事情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日午后,景明再次来到织室,此次却是奉了王夫人宫中的正式差遣。
景明踏入织室时,神色是一贯的恭谨,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堂内的周司织及近处的几位管事宫女听清:“司织大人,奴才奉王夫人之命前来传话。”
周司织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望去。
“夫人听闻,陛下对秋猎时潘淑姑娘所绘的山林秋色纹样颇为嘉许,”景明语气平稳,字句清晰,“恰逢今冬腊日大祭与来年元旦朝贺并重,宫中需预备一批新制礼仪器物、殿宇装饰及赏赐臣工的锦缎荷包等物,纹样既要庄重典雅,契合典仪,又需不失新意,彰显我朝气象。夫人思虑,潘姑娘于自然意趣与传统纹样融合上颇有巧思,或可协助绘制初稿,以供甄选。故命奴才传话,自明日起,请潘姑娘每日午后抽一个时辰,至王夫人宫中的小书房听用。所需一应画具、参考典籍,那边已备下。此事关乎朝廷典仪,时间亦紧,还望周司织妥善安排织室事务,予以配合。”
腊日大祭与元旦朝贺是宫廷年尾最重要的两桩大事,礼仪繁多,所需各类纹饰器物浩繁,王夫人协理部分宫务,为这些庆典预备物件乃是分内之事,抽调一个近来手艺得到陛下认可、且以巧思著称的低阶宫女协助绘图,于公于私都合情合理,更是对尚功局事务的支持。
周司织纵使心中有些许猜测或顾虑,面对如此正当且关乎宫廷体面的理由,也绝无置喙或拖延的余地。
她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应有的郑重,对侍立一旁的潘淑道:“既是王夫人亲自吩咐,又是为朝廷典仪大事出力,自当遵从。潘淑,此乃重任,也是机遇,你务必尽心竭力,仔细揣摩,所绘图样必要庄重得体、精巧不俗,莫要辜负夫人信重,亦不可坠了我尚功局的名头。”
“奴婢谨记司织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潘淑垂首应道,声音平稳,心却已因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安排而漾开涟漪。
每日午后一个时辰,在王夫人的宫苑内......
这无疑是孙和的手笔,为她,也为他们,在森严禁锢的宫墙之内,辟出了一方能够光明正大短暂交集的天地。
翌日午后,潘淑仔细整理了仪容,带着几分忐忑与隐秘的期待,来到了王夫人所居的宫苑。
她并未被引至正殿,而是由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嬷嬷领着,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院内植着几丛翠竹与晚菊,正房便是小书房。
书房内陈设清雅,靠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已整齐摆放着上好的宣纸、各色颜料、画笔,以及数卷织锦样本、器物图册。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暖洋洋的,室内弥漫着淡淡的书墨与檀香气息。
潘淑向引路嬷嬷道了谢,便独自在书案前坐下,细细翻阅那些图册样本与典籍记载。
腊日大祭庄严隆重,元旦朝贺喜庆华贵,所需纹样既要恪守古礼,彰显威仪,又需有焕然一新的气象。
她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轻划,勾勒着可能的轮廓。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熟悉而沉稳,随即,书房的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她抬起头,呼吸微微一滞。
孙和正站在门边,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柔笑意,那笑意直抵眼底,驱散了所有刻意维持的礼数隔膜。
“来了?”他声音温和。
潘淑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行礼,却被他抬手虚扶了一下。
“此处没有旁人,不必多礼。”孙和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书案上铺开的图册与纸笔,“母亲确在协理此次典仪用物的筹备,事务繁杂,纹样一道尤其需费心思。”
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笑意加深,“我将这绘图审样的差事揽了过来,又荐了你,日后这一个时辰,此处便归我们公干。”
他用了“我们”二字,自然亲昵,潘淑脸颊微热,心中那点拘谨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甜蜜与安定的情绪。
她抬眼看他,也浅浅一笑:“殿下这是假公济私。”
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孙和眼中笑意更浓,走到书案另一侧,很自然地坐下,随手拿起一卷织锦样本展开,“便是假公济私,又如何?”
他偏头看她,目光坦荡而温暖,“我想见你,总要寻个妥帖的法子。每日这一个时辰,虽短,却是光明正大。”
潘淑心尖一颤,为他话语中的直白与珍视,她重新坐下,拿起画笔,蘸了蘸清水,轻声问:“那今日公干,殿下有何吩咐?”
“先说说你初步的构想。”孙和将样本推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间轻触到她的手指,两人俱是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分开。
潘淑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纹样上,指着典籍上的图案,认真道:“腊祭酬神、告功于天,纹样宜古朴庄重,取自《周礼》的十二章纹、云雷纹、兽面纹皆可化用,但线条可稍作简化,使其更显肃穆恢宏,色彩则以玄、赤、金为主。元旦朝贺,万象更新,纹样可更显华美吉庆,除传统的龙凤、麒麟、瑞草外,或可融入些寓意岁首、迎新的意象,如山峦初旭、冰河解冻的新纹,色彩亦可明快些,朱、绛、青、金交织,方显盛世气象。用于幡幢、屏风等大件,需有压得住场面的气魄,用于赏赐臣僚的锦缎、佩囊等,则需在规制内显出精巧与恩宠之别。”
她说得专注,孙和听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或是指点她参考某本古籍中对于不同典礼等级纹饰规格的记载。
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流淌着一种默契的交流,仿佛这真的是再纯粹不过的公事探讨,只是偶尔交汇的眼神,他体贴地为她递过所需的颜料碟,她微微倾身听他低语时发梢擦过他衣袖,这些细微之处,无不透着远超寻常的亲密。
时间在笔尖与话语间静静流淌,一个时辰将尽时,潘淑已勾勒出几幅不同用途纹样草图的大致轮廓。
孙和看着她笔下既古朴又蕴含新意的线条,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潘淑。”
“嗯?”潘淑正专注于一处云雷纹的变体收笔,随口应道,这自然的应答,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脸颊飞红。
孙和却似乎很喜欢她这样不再刻意保持距离的回应,他伸手,轻轻按住了她即将落下最后一笔的手背。
潘淑手一颤,笔尖悬停,她抬眸,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温润或商讨公事时的专注,而是沉淀着某种极为郑重的情绪。
“这些纹样思路甚好,依此绘成详图,必能胜任典仪之需。”他先是肯定了她的成果,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她,“但今日,我还有更重要的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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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说。”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
潘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孙和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宫中的流言,周司织的提点,你近来的处境,我都知道。”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坚定,“让你受委屈了。”
潘淑摇摇头:“我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孙和追问,目光不容闪躲。
“只是担心连累殿下。”潘淑终于将心底最深的忧虑说了出来,“我身份卑微,与殿下往来,难免惹人非议,恐对殿下清誉有损,况且,王夫人她......”
她想起周司织提及王夫人也曾问起她,语气未必全是赏识。
孙和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打断她的自责,“清誉?若连真心待一人都要顾忌所谓清誉,这皇子做得有何意味?”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如同承诺,“至于身份......潘淑,我今日便与你明言。我孙和心悦于你,并非一时兴起,更非贪恋姿色才艺,我认定的人,便不会因出身而轻视,更不会让她永远困于奴婢之位。”
“母亲那边,我自有分说。她或许起初不解,但时日久了,终会明白你的好。”孙和继续道,“眼下宫中情势复杂,四弟那边虎视眈眈,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但你要信我,我已有计较。”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潘淑耳中:“我会娶你,不是纳为妾室,而是以正妻之礼,迎你入我府中。此事不易,或许需要些时日筹谋,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但这是我孙和对你的承诺,绝非虚言。你且安心,在宫中谨慎自持,精进技艺,其余一切,交给我来安排。”
“正妻......”潘淑喃喃重复,巨大的震撼与难以置信的狂喜冲击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是......我的出身,罪臣之女,如何能......”
“如何不能?”孙和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的泪珠,动作充满怜惜,“我说过,身份并非天生,你父亲的事,我会设法,而你,潘淑,你的才华,你的心性,你的坚韧,远胜无数高门贵女。我要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世。至于礼法规矩......”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却绽着光彩的脸庞,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所以,别怕,也别再自称奴婢,在我面前,你就是潘淑,是我心仪、想要携手一生的女子。这段日子,或许仍要小心些,但我会尽力护着你,让我们能有更多像此刻这般相处的时光,你可愿意信我,等我?”
潘淑早已泪眼朦胧,只能用力地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哽咽却坚定无比的一句:“我信你。”
孙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重负,眼中漾开真切而璀璨的笑意。他不再多言,只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片刻后,他松开她,为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柔声道:“时辰差不多了,今日先到此,纹样你带回去慢慢完善。明日我或许有事,会让景明来取画稿,日后若无特别变故,我每日都会尽量抽空过来。”
潘淑红着脸点头,迅速整理好画具和草图,将那份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憧憬,深深藏入心底。
22. 第 22 章
自那日书房内剖白心迹、许下承诺之后,潘淑再踏入那间僻静小院时,心境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与拘谨,多了几分隐秘的雀跃与安宁。
孙和果然如他所言,只要宫中无事羁绊,每日午后总会尽量抽身前来。
有时她刚到不久,他便推门而入,携一身清冽的秋日气息,有时她已勾勒了半晌纹样,他才匆匆赶来,眉宇间或许还残留着前朝议事后的凝思,但见到她的瞬间,那抹凝思便会化开,染上融融暖意。
“等久了?”这日他来时,潘淑正对着一幅山河社稷主题的幡幢纹样蹙眉思索,试图在庄严的群山轮廓中加入一丝流动的生机,闻声抬头,便见他立在门边,眼中含笑。
“不久。”潘淑放下笔,很自然地起身,这次没有再行虚礼,只是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殿下今日似乎比昨日早些。”
“前头事毕得快,便想着早些过来。”孙和走近,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向案上的画稿,“又在琢磨山河之象?此处山脊线条,若再添两笔曲折,或许更显苍劲,且有连绵之意。”他伸手指点,衣袖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背。
潘淑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略一思忖,提笔添改,果然气象更显磅礴。
“殿下所言极是。”她侧头笑道,眼中光彩流转,“看来殿下于绘事一道,亦颇有心得。”
“不过是见得多了,略知皮毛,不及你灵思泉涌。”孙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心中微软,目光落在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又迅速移开,转而拿起旁边另一张画稿,“这元旦赏赐荷包上的岁寒三友纹,松竹梅交织,立意甚好,只是梅枝的姿态,或许可以更疏朗些,取其俏不争春的意境,更合君子之风。”
两人便这般并肩立于案前,头几乎凑在一处,讨论着纹样的细节。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书墨与清茶味道。
潘淑起初还有些微赧,渐渐便沉浸在这专业又亲昵的交流中,偶尔因他的某个精妙提议而眼眸发亮,脱口赞道:“妙极!”那神态生动娇俏,全无平日在人前的低眉顺目。
孙和爱极了她这般模样,心中涨满柔情,他伸手,将她一缕滑落颊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垂。
潘淑动作一顿,脸颊倏地飞红,抬眸瞥他一眼,那眼神似嗔似羞,却没有躲闪。
“画了这许久,手可酸了?”孙和顺势握住她执笔的右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指尖和手腕,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力道适中。
“有......有一点。”潘淑任由他握着,低声道。他的触碰如此自然,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让她心头甜暖,却也羞意更甚。
“那便歇一歇。”孙和牵着她,走到窗边的茶榻旁坐下。
榻上小几已摆好了景明提前备下的茶点,一壶热气袅袅的清茶,两碟精致的糕饼。
他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尝尝,这是今秋新贡的庐山云雾,母亲赏了些,我想着你或许喜欢这清雅味道。”
潘淑接过茶杯,瓷壁温热,茶汤清碧,香气沁人,她低头啜饮一口,果然清香醇厚,回味甘甜。“很好喝。”她真心赞道,抬眼看他,“殿下也喝。”
孙和这才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与她相对而坐。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少了平日的清贵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温存。
“昨日送回去的画稿,母亲看了,赞你心思缜密,又不落窠臼。”孙和抿了口茶,温声道,“尤其是那套用于元旦殿前赐宴的杯盏纹样,将云纹与水波纹结合,寓意四海升平,祥云缭绕,母亲说甚合父皇心意。”
“夫人过誉了,奴婢......我只是尽本分。”她差点又习惯性地自称奴婢,及时改了口,脸上微热。
孙和却注意到了这细微的转变,眼中笑意加深,“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诱哄,“私下里,你想如何自称便如何,想唤我什么......也可随意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试探,“总是‘殿下’‘殿下’的,听着生分。”
潘淑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直呼其名?她从未敢想。即便心意相通,多年在织室的小心谨慎与尊卑之别,早已刻入骨髓。
见她沉默忐忑,孙和心中了然,也不逼迫,只是伸手过来,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而指了指她面前一幅已近完成的灵鹤衔芝纹样,将话题自然带开,“这鹤的姿态比前两日又精进了许多,振翅欲飞又不失仙逸,看来那卷《瑞鹤图》的古本,你仔细研习过了?”
提到画艺,潘淑眼中立刻焕发出专注而灵动的神采,“是,殿下寻来的那卷画谱,笔意高古,气韵生动,确实令我受益匪浅。尤其是鹤目的一点,焦墨凝神,顿觉整幅气象都活了起来。只是这所衔灵芝的形态,我参照了汉代漆器纹样,总觉得厚重有余,灵动不足,与鹤的飘逸略有扞格。”
孙和倾身细看,略一沉吟,“灵芝乃瑞草,取其祥瑞饱满之意,形态固宜饱满,你觉厚重,或非形之过,而在其与鹤首、颈项的衔接与布局上。”
他接过她手中的细笔,就着旁边一张素纸,寥寥几笔勾画,“你看,若将灵芝的位置稍作调整,令其并非全然被鹤喙衔住,而是似倚非倚,似触未触,辅以一两缕极细的云气萦绕其间,是否既显灵芝之实,又添鹤舞之虚,虚实相生,气韵便流动了?”
他的笔触简洁而精准,瞬间点明了关键。潘淑眼眸一亮,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是我拘泥于衔字,反落了形迹,殿下此解,恰中要害!”
她欣喜之下,忘了矜持,语气中满是钦佩与豁然开朗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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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
见她这般情态,孙和心中满是愉悦。
他放下笔,温声道:“不过是一点浅见,你能领会并化用,才是你的灵气。”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前日去大兄处议事,见他案头镇纸是一块天然生成的松石墨玉,纹理如松枝蔓延,甚为奇特,我瞧着有趣,便讨了些边角料,让人磨制了几枚小巧的印章胚子,这枚纹理最似寒梅,想着你画梅时或可用作私章玩赏。”
他将锦囊推到她面前,潘淑打开,只见一枚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青田石胚子,石质温润,一面果然有天然生成的淡褐色纹路,蜿蜒曲折,酷似一幅微缩的雪中梅枝图,虽未加雕琢,已自得天趣。
“这太珍贵了。”潘淑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天然纹路,心中感动于他连这般细微处都记挂着自己。
“不过一块石头胚子,谈何珍贵。”孙和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待你画艺精进,名动四方时,用它钤印,方显其价值。”
这话语里隐含的期许与信任,让潘淑心潮涌动,她握紧那枚石胚,抬眼望他,清澈的眸中映着他的身影,声音虽轻却坚定,“我定当努力,不负殿下所望。”
两人又就着几处纹样的细节讨论了一番,时光在茶香、低语与笔墨交错间静静流淌,温馨而充实,一个时辰仿佛转瞬即逝。
眼看时辰将尽,潘淑开始收拾画稿笔墨,孙和也起身帮忙,将散落的纸张理齐。
当他的手指与她再次相触时,他忽然低声唤道:“淑儿。”
潘淑浑身一颤,蓦然抬头,撞入他温柔似水的眼眸中。
这称呼......唯有最亲近的家人会这般唤她,亲昵,珍重。
“以后无人时,我便这般唤你,可好?”孙和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悦耳,“潘淑二字固然好,但淑儿更觉亲近。”
潘淑只觉得脸上热度飙升,心慌意乱,却又被那声“淑儿”叫得心尖发软,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嗯。”
孙和心满意足,笑意从眼底漫开,如同春冰化水。
他趁她低头整理画具,飞快地、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潘淑整个人僵住,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却不敢抬头。
“明日我要随太子大兄检阅京营,午后或许赶不及过来。”
孙和仿佛无事发生,语气如常地叮嘱,只是眼底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你若画完了,便在此处看看书,或者想我了,就看看这石头。”他目光扫过她紧握在手心的那枚梅纹石胚。
“谁要想你。”潘淑脸更红了,声如蚊蚋地反驳,却将那石头握得更紧。
孙和低低笑出声,不再逗她:“好了,快回去吧。路上当心。”
送她至书房门口,孙和没有再出去,只站在门内,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后。
23.第 23 章
秋尽冬来,宫墙内外的草木渐次萧疏,唯有王夫人院中那株榴树,不知是得地气之暖还是养护精心,竟还有几朵晚花缀在枝头,在满目凋零中燃着倔强的殷红。
这日午后,潘淑如常来到小书房,铺开画纸,研好墨,窗边茶榻空置,连惯常早到为她备下茶点的景明亦不见踪影。
她怔了一瞬,旋即想起昨日他说的要随太子检阅京营,今日恐赶不及。
她嘴上应着“谁要想你”,心下却难免空落落的。
潘淑在书案前坐下,铺开昨日未竟的岁寒三友纹样,提笔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袖中那枚小小的锦囊,梅纹石胚安静地躺在里面,她轻轻捏了捏,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怅惘便渐渐化开了。
她定了定神,开始勾勒松枝的鳞纹。
窗外似有微风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笔锋游走间,时光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她搁下笔,微微活动酸涩的手腕,无意间抬眸,目光越过窗棂,便被庭院中的一树明红攫住了心神。
那是植于院角的几株石榴,正值秋深,本非花时,却有一枝旁逸斜出,竟在枝头缀着三五朵迟开的榴花。
那花色并非春日的娇嫩浅红,而是沉淀了一季的、浓烈欲滴的朱红,在午后澄澈的秋阳下,灼灼如火,灿若云霞,映着翠叶与碧空,竟生出几分孤绝的冶艳来。
潘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无人,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宫乐,她走近那株榴树,仰头细观那几朵迟开的花。
花瓣层叠如绉纱,边缘微卷,色泽由花心的深朱向瓣缘渐变为浅绯,在将凋未凋之际,反而愈发秾丽,仿佛将整个秋天的积蕴都倾注在这一刻的绽放里。
若以此入纹,若以此配色......
她心中一动,折身回书房取了笔墨素笺,复又回到树下,寻了块略平整的石台,将纸笔摆开,研墨调色,对着那几朵榴花,细细描摹起来。
先以淡墨勾出花形轮廓,再用朱砂由深至浅层层晕染,花瓣的褶皱处以极细的笔触勾勒脉络,墨色将干未干时,复以薄薄的胭脂水罩染一遍,使其愈发鲜活莹润,花萼是赭石点染,枝条则以焦墨枯笔皴擦,苍劲与柔媚相映成趣。
她画得入神,全然忘了身在何处,也未曾察觉,月亮门外不知何时已驻足了一行人。
孙权今日来王夫人宫中议腊祭事宜,事毕未乘辇,只携了两名近侍信步而出。
他不喜前呼后拥,便择了这条僻静小径,欲往西苑赏那几株新移来的腊梅。
途经这处偏院时,他不经意一瞥,脚步便顿住了。
榴花如火。
榴花下,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俯首作画,侧脸对着院门,看不清全貌。
日影透过稀疏的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执笔的手腕悬空,指尖微翘,动作极稳,从容而专注。
风起,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随即又低头,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似在与那榴花低语。
孙权未曾出声,亦未移步,他就那样站在月亮门外,隔着疏疏几丛花木,看了许久。
“那边是何处?”他低声问。
近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略一思忖,恭声答道:“回陛下,那是王夫人宫中的一处偏院,听闻王夫人近日用来作临时的书房,平日鲜有人来,那女子应是王夫人宫中听用的宫女。”
“王夫人宫中?”孙权微微摇头,“她宫中的人,朕多半见过,此等品貌,若见过,不该全无印象。”
近侍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孙权不再言语,举步跨入院中。
潘淑正以清水调开一层极淡的胭脂,欲为花瓣增添最后一丝娇润之意,忽觉身后似有异样。她笔尖一顿,转头望去。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
来人身着玄青色常服,并无过多纹饰,气度却沉凝如山,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却如深潭,正落在她身上。
潘淑心头一跳,本能地放下笔,起身后退一步,垂首行礼。
“奴婢参见贵人。”她不知来人身份,但见其气度,又见他身后不远侍立着两名垂手恭立的随从,料想必是哪位宗亲,不敢怠慢。
孙权没有立刻叫起。
他看着她垂首敛眸的姿态,看着她因匆忙起身而未来得及放下、仍握在指间的笔,看着她身后案上那幅几近完成的榴花小像。
花是榴花,人亦如花,只是画中榴花虽艳,却不及眼前人那一抬眸间流转的光华。
“你是何人?”孙权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在此处做甚?”
潘淑手心微汗,“奴婢潘淑,奉王夫人之命,于此处绘制腊祭元旦诸般纹样画稿,方才偶见院中榴花犹盛,感其风姿,便斗胆描摹一二,以备纹样取意之用,不知贵人驾临,惊扰贵人清静,奴婢罪过。”
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虽惶恐却不慌乱,孙权听在耳中,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移到案上那幅榴花图。
花是榴花,却非全然写实,她将花瓣的秾丽与枝条的苍劲融于一处,又在花旁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翅翼透明,几乎可透过纸背,整幅画既有折枝花卉的精致,又有自然生趣的灵动。
“这是你方才画的?”孙权问。
“是。”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是,粗陋之作,恐污贵人清览。”潘淑不知对方为何对一幅草稿感兴趣,只谨慎应答。
孙权沉默片刻,忽然道:“潘淑?你就是那个潘淑?”
潘淑心头一凛,不知是福是祸,只能应道:“奴婢正是潘淑。”
孙权似乎想起了什么,“秋猎的山林秋色纹样,先前王夫人所用的五毒锦席,都是出自你手?”
“是,奴婢微末之技,幸蒙陛下与夫人不弃,得效犬马之劳。”
孙权看着她恭谨的姿态,忽然问:“宫人们私下唤你什么来着?江东神女?”
潘淑骤然抬眸,又飞快垂下,面上闪过惊惶之色,声音也微微发颤,“贵人明鉴,那都是宫人们胡叫的,奴婢不敢当此谬赞,实是惶恐无地。”
神女。
孙权再度看向她的脸。
她终于微微抬眸,因这问话而露出的一丝无措与羞赧,让她原本绝色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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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了几分稚拙的生动。
午后的光从榴花枝叶间筛落,在她眉目间流转,明明暗暗,如云间月,如水中莲。
孙权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此等品貌姿容,称得起神女二字。”
潘淑愕然抬眸,正欲说些什么,那人却已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院门走去。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玄青色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随从的身影也悄然退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唯有风中隐约飘来一句,低得几乎听不真切,不知是对随从说,还是自语,“王夫人宫里,倒藏着这般人物。”
潘淑立在原地,许久才觉手心冰凉,原是方才攥笔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低头看案上那幅榴花图,花瓣的胭脂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可她已无心再添一笔。
方才那人,是谁?
说是贵人,可寻常宗亲、朝臣,不会有那通身的威仪,那自然而然的、仿佛天下万物皆在掌中的气度,还有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称得起神女二字”......
潘淑不敢深想,匆匆收拾了画具,将那张榴花图卷起收入画筒,又将散落的颜料碟一一归位。
她手指仍有些微颤,胭脂渍沾在指尖,殷红一点,触目惊心。
潘淑回到织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将画筒放回自己的柜中,指尖触到那枚梅纹石胚,温润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一定。
她坐下来,试图整理案上未完成的纹样,却连笔都握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姐姐那声熟悉的“淑儿”。
潘淑抬头,便见潘玉立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素布包袱,正含笑望着她。
“姐姐!”潘淑起身,快步迎上去,握住潘玉的手,“你怎么来了?”
“王夫人那边有一批新进的绣线,分了些给绣坊,姑姑便遣我来尚功局送样色。”潘玉笑着看她,“我寻思着正好能见你一面,便讨了这差事。你近日可好?”
潘淑点头,想说什么,喉间却有些发涩。
潘玉察言观色,敛了笑意,轻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潘淑看了看左右,此时已近下钥时分,织室内只剩几个小宫女在远处收拾线轴,无人留意这边,她拉着潘玉在自己铺边坐下,压低声音,将今日小书房外院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人问我是谁,又问了秋猎纹样、端午锦席,还问......宫人们私下唤我什么。”
潘淑声音微微发颤,“他说,此等品貌姿容,称得起‘神女’二字。临走时,我听见他对随从说,王夫人宫里倒藏着这般人物。”
潘玉的脸色变了。
她握住潘淑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你可看清他的长相?年岁几何?衣着如何?”
“约莫五十余,穿玄青色常服,无甚纹饰,但料子是极好的,气度......”潘淑回忆着,只觉得那人如山岳峙立,让人不敢直视,“气度非常人。”
潘玉沉默良久。
“姐姐,我不知那人是谁。可我总觉得、总觉得他......”
“你觉得他是陛下。”潘玉接过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