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寒冬,京都才落下第一场雪,含着冰刺的冷风直钻人骨头。
郡王府上,停月苑里,凝秋急匆匆穿过长廊,手里提着府库新采买的银碳,穿堂风一过,冷得直打抖。
她伺候的主子是郡王爷的房里人,是个郎君,姓崔,生得自是没得说,眉目秾艳、面容昳丽,周身气度非凡,据说还是个家族获罪的大族公子,被王爷趁人之危弄到府上的。
这位崔郎君身子不大好,不爱出门,连带着伺候的凝秋也没出过几趟停月苑。
不过王爷来停月苑很勤,一旬起码来个六七次,常带外面的新鲜玩意来讨郎君欢心。
只是每次郡王来过,崔郎君总要病一场,隔日再带着病受折腾、而后病得更重、终于病倒得几日闲养病、还没养好又被折腾得更严重……如此往复。
就连凝秋,都觉得郎君有点可怜。
将炭火交给外院摔伤了腿的烧火仆妇,凝秋跺着冻僵的脚,钻进暖阁里取暖。
里面地笼烧得正旺,倚在软靠上的青年披着厚厚貂裘,唇紧抿着,脸色白得不似活人,骨节分明的手执着一卷古籍。
崔执多年如一日的手不释卷,没有这些书,他估计都熬不住这么多年。
见凝秋进来,青年放下书,撑起瘦削的身子,问:“外面落雪了?”
今年入冬时他着了寒,断断续续一直没痊愈,即便郡王这些时日没再折腾过他,也还是气力不济。但在人前,他仍旧习惯挺直着脊背端坐——仅仅是坐起来,就让他用尽所有力气。
崔执极少在室内披裘而坐,寻常人不会在意的细枝末节,在他这里却总让他觉得狼狈。这次,凝秋一进来,崔执依旧是解了裘衣,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温度,也瞬间散了。
厚重的冬装穿在他身上不显半分臃肿,反而衬得人越发清瘦。
削薄的肩、雪白修长的脖颈、几乎撑不住身子的细腰,这样身段的美人,即便与皇家养的戏班子里的名伶相较,也是不逊色的。
崔郎君不单是个皮囊绝艳的美人,身上还有种凝秋形容不出的感觉,就似落在红梅花瓣上的积雪般,散发着香气,让人想靠近,又不忍体温致使脆弱的香雪消融。
与这种易碎感矛盾的是,崔执如劲松般挺直的脊背。
哪怕病入膏肓,也不曾弯折半分。
凝秋不识字,她若读过书,此刻应该会想到世家风骨这个词。
他好似不该穿这桑麻素衣,而该锦衣华服、仆从环绕的站在高处。
凝秋一时愣神,忽然想起停月苑的红木箱子里还叠着一件王爷送来的锦云绣鹤白袍,她只听说过崔郎君穿过一次,是被王爷捆着、强行套上的。
为着这件衣裳,王爷甚至对崔郎君动过一次刑,事后又抱着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的崔郎君整整两日两夜。
此事除了凝秋外,再无人知晓。其他乱嚼口舌的人都被王爷灭了口,那件衣裳也从此叠进木箱,再也没拿出来过。
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崔执也不恼,浅淡的瞳仁底下映着婢女肩上发上未化的薄雪,他惨白着面色,自顾自道:“我走不稳,你扶我到院子看看罢。”
细算来,他已经被困在这一方小院六七年了,六七年没出过这院子、没见过除了赵珩和这婢子以外的活人。
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更是连屋子都没出过了。
崔执自知大限将至,也知赵珩这两日被除夕宫宴困在宫里脱不开身,他们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早知道,就不发脾气把人赶到宫里躲着了。
凝秋反应过来,红着眼眶上前扶他。
细瘦的手搭上来时,几乎轻得没有重量,凝秋低头看了眼那只修长的手,腕骨突出,指节只剩下薄薄的皮肉裹着骨头。
六年前她刚从王爷书房调到停月苑伺候郎君时,他还没有这么瘦。
两人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外挪。
赵珩曾吩咐过她看住崔执,开化前不许他出暖阁,但那都不重要了。
今日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日子,迈出暖阁门,崔执掩着唇,迎风咳了两声,里衣雪白的袖口染上几点红,被垂下的广袖盖住。
挪到石亭底坐下,崔执又叫凝秋去取独幽。
这张琴是他母亲当年的嫁妆,崔家查抄后,辗转落到了赵珩手中。
崔执刚被囚在郡王府,寻死觅活那阵,赵珩曾以此琴威胁他,后来又在崔执病重时,拿出来哄他。
凝秋脚步很快,取了琴摆在桌上,没注意到崔执眼底流过的一丝遗憾。
他抚上琴弦的手,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独独这张琴,把他困在了赵珩的后院。终于到临走时,他舍不得留下、却又狠不下心带走。
风雪簌簌。
不知何时,凝秋已经满面泪痕,温热的泪滑过,又迅速变凉,如同刀子割在脸上,冷得刺骨。
崔执抚琴的手却带有一丝异样的温热。
他拨响第一声弦,院门被踹开,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凝秋的惊呼——“王爷!”
赵珩抖落身上积雪,大步流星走进来,面带怒容。
带着温度的大氅披到崔执身上,他头也没抬。
“回来做什么?”
“我不回来,岂不是看不到崔郎抚琴的风姿了?”赵珩带着薄茧的手捏住他两颊,迫使他抬起头。
看到那双淡若琉璃珠子的眼睛,他心里没由来的一刺。
“滚出去!”赵珩怒斥凝秋。
凝秋是王府家生子,不认得字,没见过外面的人,能在赵珩书房伺候许多年,自是深得他信任。
赵珩做什么,说什么,基本都不会避着她,除了做那种事的时候。
现在斥她出去,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院子里风雪那么大,冷成这样……
凝秋不愿出去。
崔执面色也不好看。
“我让你出去没听见吗?!”赵珩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捏着崔执的手不自觉用力。
崔执觉得有些痛,伸手去掰他的手,反被扣住细瘦的腕子,按在琴上,发出“筝筝”声响。
凝秋忍着泪退出去,带上了院门。
崔执背对着他,看不清如霜的面色,语气冷得吓人。
“有意思吗?”
“那你呢?大冷天跑出来做什么?”赵珩略过他的质问,脸色也不好看,“嫌命太长了吗?想死,我成全你。”
“那我谢谢你。”崔执讥诮道。
赵珩最烦他寻死觅活,但“死”字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目光游移,扫到石桌上的独幽,松开掐着他腕子的手,僵硬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要弹琴吗?继续弹,弹给本王听!”
“现在不想弹了。”崔执偏要和他对着干。
赵珩更怒了,抓着他双手往琴弦上按,崔执竭力反抗,但他那点软绵绵的力道落在赵珩身上就跟被猫踩了一脚似的,根本不值一提。
“摆脸色给谁看?在瓦子里都能弹,爷让你弹,就弹不得了?”
七载枕边,赵珩最懂如何戳他痛处了。
崔执果然面露难堪。
“别这副表情,我又不吃人。”
崔执闭了闭眼,并指拨弦,起手是一曲《长相思》。
赵珩果然不满:“换一个。”
崔执没理,一直弹到曲罢。
赵珩拿他在瓦子弹曲刺他,他就回敬一曲这人最听不得的。
赵珩听完了,评价:“难以卒听。”
真是难为他没有直接掀桌子了,因为的确弹的很差劲。
崔执苦笑。
他如今气力不济,连拨弦的力道都软绵绵的,不及从前十分之一。
不过赵珩是个粗人,也听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习惯性的贬低一句。
“本王就只配听他听剩下的曲子吗?”赵珩继续发难。
崔执默了下,有些难过,唇动了动:“对。”
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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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习惯了,只要一踏进这院子,就听不到什么好话。
可他还是七年如一日的,总来这。
外面传赵珩是个花花太岁,其实他房里从没有过什么人,一开始把崔执带到府里,他没打算对他做什么,只是想看看这位把他比到泥里的崔氏玉郎落了难会不会也如那些官眷一样寻死觅活。
崔执真寻死了,他又不乐意了。
赵珩原先是不喜欢男人的,也看不惯男风那套,结果对象换成崔执,他又觉得古人把这事传下来,是有几分道理在里头的。
崔执是赵珩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比皇帝后宫里那几个男宠强多了,长得又白又艳,看着就让人想欺负,性子倒是烈的很,进了府以后,悬梁刎颈什么都干过。
两人第一回那次,赵珩只是想吓他,崔执惊恐的反抗落在赵珩眼里就跟欲拒还迎似的,赵珩一看见他那红艳艳的眼尾就受不了了,索性坐实了混蛋行径。
事后崔执抹脖子寻死,但这位世家少爷没拿过剑,用的是赵珩摆在书房没开刃的摆设,抹的不深,只留下一道至今未消的疤,在他苍白的躯体上格外难看。
崔执又拨弄了两下琴弦,还要再弹一遍,就忽然被抱起来。
“凳子凉。”赵珩说。
赵珩身量高,裁的大氅也长,裹在崔执身上能盖住他脚面,赵珩抱他起来,才注意到他穿着单鞋。
赵珩又怒道:“府库今年没给你裁冬衣吗?”
崔执摇了摇头,不想牵扯无辜人。
他刚来第一年,府上确实克扣过他,后来接连出了两件事,赵珩发作了不少人,自那以后,他能接触到的人就只有凝秋了。
凝秋以前是侍奉赵珩笔墨的,在府上说话很有份量,这样一个人都被指来伺候崔执,自然没人再敢看轻他了。
“想出来透气就穿厚点,这大氅是宫里新赏的雪狐皮,我回头叫人裁短点送过来,等开春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城郊河畔看看,那边新栽了不少柳树……”
赵珩抱着他到梅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崔执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听得却很清楚。
此刻他觉得浑身无比轻松。
据说将死之人,最后消失的五感是听觉。
“你去拿个手炉来,我冷。”
手上的温度是一瞬间流失的,崔执想动一下,却发现身子已经僵了。
“使唤本王倒是使唤的顺。”
赵珩扫掉梅树下椅子上的雪,将裹着大氅的人放上去。
这会雪停了,崔执抬头想要看清树上的红梅,眼前却一片漆黑。
“不许脱掉大氅。”赵珩知道他的习惯,走前特意警告。
进屋看到桌子上的手炉,赵珩掀开,里面的枣碳早已灭了,铜制的精巧寿纹小炉没有丝毫温度。
赵珩又骂骂咧咧翻箱倒柜找碳,找了半天,没找到,倒是翻出了火折子。
无奈,只能去库房拿新碳。
出去时路过梅树,崔执难得乖乖披着大氅,抬着头,似乎在看树上红梅,赵珩路过,他也没搭理。
赵珩习惯了他的冷淡,没太在意,只步履匆匆往库房去,结果却撞上管事糟蹋府里的丫鬟。
赵珩刚想大发雷霆,想起崔执还在等手炉,便只当胸踹了那管事一脚,点上枣碳匆匆离开。
回去时又开始落雪,还是鹅毛大雪,仆妇刚扫出来的一条道转瞬就积了薄薄一层。
赵珩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急,差点在院门口摔跤。
他推开院门,崔执坐在椅子上,微垂着头,乌黑的发顶积了一层雪,整个人裹在雪白的大氅里,与天地融为一色。
他闭着眼,纤长卷翘的睫毛上也有雪,清艳的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唯剩下唇瓣一抹艳色。
是他咳的血。
赵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容玉!”
赵珩目眦欲裂。
他发疯般上前抱住崔执,却留不住他消散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