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前妻重生后》
1. 除夕
七九寒冬,京都才落下第一场雪,含着冰刺的冷风直钻人骨头。
郡王府上,停月苑里,凝秋急匆匆穿过长廊,手里提着府库新采买的银碳,穿堂风一过,冷得直打抖。
她伺候的主子是郡王爷的房里人,是个郎君,姓崔,生得自是没得说,眉目秾艳、面容昳丽,周身气度非凡,据说还是个家族获罪的大族公子,被王爷趁人之危弄到府上的。
这位崔郎君身子不大好,不爱出门,连带着伺候的凝秋也没出过几趟停月苑。
不过王爷来停月苑很勤,一旬起码来个六七次,常带外面的新鲜玩意来讨郎君欢心。
只是每次郡王来过,崔郎君总要病一场,隔日再带着病受折腾、而后病得更重、终于病倒得几日闲养病、还没养好又被折腾得更严重……如此往复。
就连凝秋,都觉得郎君有点可怜。
将炭火交给外院摔伤了腿的烧火仆妇,凝秋跺着冻僵的脚,钻进暖阁里取暖。
里面地笼烧得正旺,倚在软靠上的青年披着厚厚貂裘,唇紧抿着,脸色白得不似活人,骨节分明的手执着一卷古籍。
崔执多年如一日的手不释卷,没有这些书,他估计都熬不住这么多年。
见凝秋进来,青年放下书,撑起瘦削的身子,问:“外面落雪了?”
今年入冬时他着了寒,断断续续一直没痊愈,即便郡王这些时日没再折腾过他,也还是气力不济。但在人前,他仍旧习惯挺直着脊背端坐——仅仅是坐起来,就让他用尽所有力气。
崔执极少在室内披裘而坐,寻常人不会在意的细枝末节,在他这里却总让他觉得狼狈。这次,凝秋一进来,崔执依旧是解了裘衣,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温度,也瞬间散了。
厚重的冬装穿在他身上不显半分臃肿,反而衬得人越发清瘦。
削薄的肩、雪白修长的脖颈、几乎撑不住身子的细腰,这样身段的美人,即便与皇家养的戏班子里的名伶相较,也是不逊色的。
崔郎君不单是个皮囊绝艳的美人,身上还有种凝秋形容不出的感觉,就似落在红梅花瓣上的积雪般,散发着香气,让人想靠近,又不忍体温致使脆弱的香雪消融。
与这种易碎感矛盾的是,崔执如劲松般挺直的脊背。
哪怕病入膏肓,也不曾弯折半分。
凝秋不识字,她若读过书,此刻应该会想到世家风骨这个词。
他好似不该穿这桑麻素衣,而该锦衣华服、仆从环绕的站在高处。
凝秋一时愣神,忽然想起停月苑的红木箱子里还叠着一件王爷送来的锦云绣鹤白袍,她只听说过崔郎君穿过一次,是被王爷捆着、强行套上的。
为着这件衣裳,王爷甚至对崔郎君动过一次刑,事后又抱着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的崔郎君整整两日两夜。
此事除了凝秋外,再无人知晓。其他乱嚼口舌的人都被王爷灭了口,那件衣裳也从此叠进木箱,再也没拿出来过。
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崔执也不恼,浅淡的瞳仁底下映着婢女肩上发上未化的薄雪,他惨白着面色,自顾自道:“我走不稳,你扶我到院子看看罢。”
细算来,他已经被困在这一方小院六七年了,六七年没出过这院子、没见过除了赵珩和这婢子以外的活人。
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更是连屋子都没出过了。
崔执自知大限将至,也知赵珩这两日被除夕宫宴困在宫里脱不开身,他们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早知道,就不发脾气把人赶到宫里躲着了。
凝秋反应过来,红着眼眶上前扶他。
细瘦的手搭上来时,几乎轻得没有重量,凝秋低头看了眼那只修长的手,腕骨突出,指节只剩下薄薄的皮肉裹着骨头。
六年前她刚从王爷书房调到停月苑伺候郎君时,他还没有这么瘦。
两人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外挪。
赵珩曾吩咐过她看住崔执,开化前不许他出暖阁,但那都不重要了。
今日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日子,迈出暖阁门,崔执掩着唇,迎风咳了两声,里衣雪白的袖口染上几点红,被垂下的广袖盖住。
挪到石亭底坐下,崔执又叫凝秋去取独幽。
这张琴是他母亲当年的嫁妆,崔家查抄后,辗转落到了赵珩手中。
崔执刚被囚在郡王府,寻死觅活那阵,赵珩曾以此琴威胁他,后来又在崔执病重时,拿出来哄他。
凝秋脚步很快,取了琴摆在桌上,没注意到崔执眼底流过的一丝遗憾。
他抚上琴弦的手,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独独这张琴,把他困在了赵珩的后院。终于到临走时,他舍不得留下、却又狠不下心带走。
风雪簌簌。
不知何时,凝秋已经满面泪痕,温热的泪滑过,又迅速变凉,如同刀子割在脸上,冷得刺骨。
崔执抚琴的手却带有一丝异样的温热。
他拨响第一声弦,院门被踹开,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凝秋的惊呼——“王爷!”
赵珩抖落身上积雪,大步流星走进来,面带怒容。
带着温度的大氅披到崔执身上,他头也没抬。
“回来做什么?”
“我不回来,岂不是看不到崔郎抚琴的风姿了?”赵珩带着薄茧的手捏住他两颊,迫使他抬起头。
看到那双淡若琉璃珠子的眼睛,他心里没由来的一刺。
“滚出去!”赵珩怒斥凝秋。
凝秋是王府家生子,不认得字,没见过外面的人,能在赵珩书房伺候许多年,自是深得他信任。
赵珩做什么,说什么,基本都不会避着她,除了做那种事的时候。
现在斥她出去,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院子里风雪那么大,冷成这样……
凝秋不愿出去。
崔执面色也不好看。
“我让你出去没听见吗?!”赵珩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捏着崔执的手不自觉用力。
崔执觉得有些痛,伸手去掰他的手,反被扣住细瘦的腕子,按在琴上,发出“筝筝”声响。
凝秋忍着泪退出去,带上了院门。
崔执背对着他,看不清如霜的面色,语气冷得吓人。
“有意思吗?”
“那你呢?大冷天跑出来做什么?”赵珩略过他的质问,脸色也不好看,“嫌命太长了吗?想死,我成全你。”
“那我谢谢你。”崔执讥诮道。
赵珩最烦他寻死觅活,但“死”字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目光游移,扫到石桌上的独幽,松开掐着他腕子的手,僵硬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要弹琴吗?继续弹,弹给本王听!”
“现在不想弹了。”崔执偏要和他对着干。
赵珩更怒了,抓着他双手往琴弦上按,崔执竭力反抗,但他那点软绵绵的力道落在赵珩身上就跟被猫踩了一脚似的,根本不值一提。
“摆脸色给谁看?在瓦子里都能弹,爷让你弹,就弹不得了?”
七载枕边,赵珩最懂如何戳他痛处了。
崔执果然面露难堪。
“别这副表情,我又不吃人。”
崔执闭了闭眼,并指拨弦,起手是一曲《长相思》。
赵珩果然不满:“换一个。”
崔执没理,一直弹到曲罢。
赵珩拿他在瓦子弹曲刺他,他就回敬一曲这人最听不得的。
赵珩听完了,评价:“难以卒听。”
真是难为他没有直接掀桌子了,因为的确弹的很差劲。
崔执苦笑。
他如今气力不济,连拨弦的力道都软绵绵的,不及从前十分之一。
不过赵珩是个粗人,也听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习惯性的贬低一句。
“本王就只配听他听剩下的曲子吗?”赵珩继续发难。
崔执默了下,有些难过,唇动了动:“对。”
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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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习惯了,只要一踏进这院子,就听不到什么好话。
可他还是七年如一日的,总来这。
外面传赵珩是个花花太岁,其实他房里从没有过什么人,一开始把崔执带到府里,他没打算对他做什么,只是想看看这位把他比到泥里的崔氏玉郎落了难会不会也如那些官眷一样寻死觅活。
崔执真寻死了,他又不乐意了。
赵珩原先是不喜欢男人的,也看不惯男风那套,结果对象换成崔执,他又觉得古人把这事传下来,是有几分道理在里头的。
崔执是赵珩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比皇帝后宫里那几个男宠强多了,长得又白又艳,看着就让人想欺负,性子倒是烈的很,进了府以后,悬梁刎颈什么都干过。
两人第一回那次,赵珩只是想吓他,崔执惊恐的反抗落在赵珩眼里就跟欲拒还迎似的,赵珩一看见他那红艳艳的眼尾就受不了了,索性坐实了混蛋行径。
事后崔执抹脖子寻死,但这位世家少爷没拿过剑,用的是赵珩摆在书房没开刃的摆设,抹的不深,只留下一道至今未消的疤,在他苍白的躯体上格外难看。
崔执又拨弄了两下琴弦,还要再弹一遍,就忽然被抱起来。
“凳子凉。”赵珩说。
赵珩身量高,裁的大氅也长,裹在崔执身上能盖住他脚面,赵珩抱他起来,才注意到他穿着单鞋。
赵珩又怒道:“府库今年没给你裁冬衣吗?”
崔执摇了摇头,不想牵扯无辜人。
他刚来第一年,府上确实克扣过他,后来接连出了两件事,赵珩发作了不少人,自那以后,他能接触到的人就只有凝秋了。
凝秋以前是侍奉赵珩笔墨的,在府上说话很有份量,这样一个人都被指来伺候崔执,自然没人再敢看轻他了。
“想出来透气就穿厚点,这大氅是宫里新赏的雪狐皮,我回头叫人裁短点送过来,等开春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城郊河畔看看,那边新栽了不少柳树……”
赵珩抱着他到梅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崔执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听得却很清楚。
此刻他觉得浑身无比轻松。
据说将死之人,最后消失的五感是听觉。
“你去拿个手炉来,我冷。”
手上的温度是一瞬间流失的,崔执想动一下,却发现身子已经僵了。
“使唤本王倒是使唤的顺。”
赵珩扫掉梅树下椅子上的雪,将裹着大氅的人放上去。
这会雪停了,崔执抬头想要看清树上的红梅,眼前却一片漆黑。
“不许脱掉大氅。”赵珩知道他的习惯,走前特意警告。
进屋看到桌子上的手炉,赵珩掀开,里面的枣碳早已灭了,铜制的精巧寿纹小炉没有丝毫温度。
赵珩又骂骂咧咧翻箱倒柜找碳,找了半天,没找到,倒是翻出了火折子。
无奈,只能去库房拿新碳。
出去时路过梅树,崔执难得乖乖披着大氅,抬着头,似乎在看树上红梅,赵珩路过,他也没搭理。
赵珩习惯了他的冷淡,没太在意,只步履匆匆往库房去,结果却撞上管事糟蹋府里的丫鬟。
赵珩刚想大发雷霆,想起崔执还在等手炉,便只当胸踹了那管事一脚,点上枣碳匆匆离开。
回去时又开始落雪,还是鹅毛大雪,仆妇刚扫出来的一条道转瞬就积了薄薄一层。
赵珩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急,差点在院门口摔跤。
他推开院门,崔执坐在椅子上,微垂着头,乌黑的发顶积了一层雪,整个人裹在雪白的大氅里,与天地融为一色。
他闭着眼,纤长卷翘的睫毛上也有雪,清艳的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唯剩下唇瓣一抹艳色。
是他咳的血。
赵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容玉!”
赵珩目眦欲裂。
他发疯般上前抱住崔执,却留不住他消散的体温。
2. 重生
暮夏时节,京外垂柳连成排,八名都骑护送一辆装横豪华的马车穿过城关,车前挂着魏王府的旗帜,一路无人敢拦。
以免刺客混入京师,入城时照例查验,守将挑开车帘,心头一跳。
马车里坐着个一脸病容的美人,靠在俊俏丫鬟怀里睡着。
“大人快些查,别惊扰了郎君。”丫鬟说话腔调温温柔柔地,守将目光却完全不在她身上,只盯着她搂着的郎君瞧。
眉目如画,珠唇琼鼻,乌发散乱垂着,都难掩容色。
至清至艳美崔郎,说得便是她怀里这位博陵崔氏大公子。
守将看得直了眼,直到丫鬟不悦提醒,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帘子,打了个放行的手势。
月前江南突发水患,魏王奉诏治水,崔氏郎君作为魏王府侍读,理当随行。
钦差方至灾地,水患未平,又生瘟疫,魏王不敢留这位郎君犯险,半月前便已请旨送他提前归京,圣人应允。
三五日的路程,崔执途中大病一场,拖了足足十来日才赶回京师。
马车里,崔执缓缓睁开眼,神情带着几分茫然。
他不是在梅树下睡着了吗?现在又是到了哪?
“郎君醒了?到京师了,离南巷还有段距离,马车颠簸,郎君用些梅果罢。”丫鬟拉开八宝柜,一层九个格子,分别摆着九种腌果,她拈起一颗,递到崔执嘴边。
崔执这才看清她,错愕道:“画眉姐姐?”
画眉“嗯”了一声,见他不吃,疑惑,“郎君?”
“我这是……在地府吗?”
画眉不是七年前就死了吗?他现在见到了她,是不是也……
虽然早有预料,还是难以克制失落。
下次见赵珩,怕是要等到几十年后了……他那么多次想离开,真的不用再见了,又后悔一时怄气没有道别。
这人虽欺他多年,但也实打实的庇护了他那么多年,崔执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一个人的房里人,和任谁都能折辱,他分得清。
“郎君睡糊涂了?好端端的提什么地府呀,多不吉利。”画眉打断他伤感,把果子放回什锦盘中,探了探他额头,嘀咕道:“也没烧啊……”
“回头得找个大夫瞧瞧了,别是路上病坏了。”画眉又道。
崔执心有戚戚,倚着包了绒布的马车壁,开始怀念旧人。
他马上就能见到父亲了,还有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二十七了,也不知母亲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忆起二十年前最后一次见母亲时,崔执叹了口气,觉得悬。
他留给母亲的最后一面,还是个七岁幼童 ,母亲走的那年三十岁,现在他都快和母亲一样大了。
传闻中下了地府的人转世投胎前容颜不会再有变化,也好,母亲最是爱美,定不愿叫人看到她年老色衰的样子。
正胡算乱想着,马车突然一晃,崔执脑袋直直磕向面前的八宝柜,“哐当”一声,撞了个结实。
“郎君!”画眉忙去扶他,看到人额头磕得紫了一块,怒道:“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颤巍巍告罪:“刚才是平南郡王的马,那位谁敢不让啊!”
画眉愤愤不平,却只敢小声朝着崔执抱怨:“咱们崔家可做不来那等当街纵马之事,郎君不与他们一般计较。”
“嗯。”崔执点头。
嗯??
崔执反应过来,“平南郡王?赵珩?”
画眉嘟囔道:“除了那位,还有谁?郎君莫要动气,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当!”
崔执猛地掀开车帘,望向扬长而去的身影,几乎怀疑自己疯了。
“地府也有王爵之分吗?”他一下抓住了重点。
“什么地府呀,郎君真糊涂了?!”画眉蹙眉。
“没下地府?”崔执茫然。
那怎么会见到已故的人呢?
“早知会这样,郎君就不该去江南!”
“我是魏王侍读,他奉召治水,我哪有不去的道理。”崔执走着神,脱口而出这句话。
说完,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被关在停月苑里时,赵珩怕他无聊,从外面带过几册风月话本子给他,崔执闲来翻看,被里面直白露骨的文字羞得面红耳赤,觉得赵珩是故意的,气得有段时间没和他说话。
几册书闲置了半月,崔执实在好奇得紧,便又把书找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书讲得便是“重生”之事。
江南泄洪,魏王奉召治水,是崔执十七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因为遭了无妄之灾,所以多年未曾忘记。
所以他这是——重生了?
那他是不是也能像话本子里的狐狸仙君一样,改变过去的事?
崔执回过味来,忽然面露慌张,急忙吩咐车夫:“快调头!送我回江南!”
“郎君,到南巷了,大人出来迎你嘞!”车夫和他同时张口。
天塌了!
崔执只能颤抖着手掀帘下车,行了个晚辈礼:“父亲。”
“回来了?那便去家祠跪着罢。”
闻言,崔执腿一软,做出一副虚脱的样子,画眉连忙上前搀着他,顺势求情:“大人,郎君路上病了,身子还没好呢……”
崔大人睨她一眼,画眉立即闭嘴。
崔执一路被扶进家祠,里面连蒲团都收了,他只能跪在冷硬的青石砖面上。
刚跪下去,就有家丁把装着家法的黑檀木盒子送进来,崔执偷偷瞟了一眼,吓得浑身一抖。
作为皇子伴读,跟着殿下出门办事,差事没办完自己就先跑回来了,日后入朝,这事就能作为政敌攻讦他的一个理由。
前世他也挨过这么一遭,崔大人请了御医过府,御医诊治过后报予圣人知晓,很快就闹得满朝皆知。
这是一出苦肉计,崔执上一世就心知肚明——但这不耽误他委屈。
这事他真的很冤枉,魏王为了把他弄回来,特地把他捆了,派了八名侍卫随行,防得便是他偷偷跑回去。
请旨的是魏王、把他捆回来的还是魏王,要挨罚的却是他。
崔执磨牙。
崔大人在一旁看着跪得端正的独子,叹了口气,“你素来聪慧,当能猜到我这么做的目的。”
崔执闷闷“嗯”了一声。
父亲用心良苦,他知晓的。
点到为止。
崔远并不多言,吩咐人搬条凳来,示意崔执伏上去。
崔执有点不情愿,动作磨磨蹭蹭地,身后挨了一下,才委委屈屈趴上去。
崔氏家法是一柄外形古朴的黑檀长尺,上刻篆文《家规》,流传至今已经百余年,据说上面的颜色都是族人的血染成的。
这种吓唬孩童的话,崔执自是不信的。
但这戒尺的滋味,他前世是切切实实尝过的。
啪!
“唔!”
崔执抿唇,鸦黑长睫挂了霜。
年少的躯壳尚且克制不住眼泪,挨了两下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石砖上洇出一片深色。
下手仍旧是如前世一般丝毫不留情,崔执一度怀疑父亲一介文臣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比抡大锤的铁匠也不为过了吧。
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崔执受不住了,撑着胳膊要起来。
“父亲,够了……”
崔远只是冷声吩咐家丁:“按住郎君。”
崔执满眼惊恐,“父亲,我不能挨了!”
他是真的受不住了。
前世挨了足足六十记,瘀伤严重,养了半月有余,连凳子都不敢坐。
“你乖一些,不要叫我为难。”
崔执漂亮的眼睛里泪花闪烁,被擒住双手,按回长凳。
月白腰封缠着窄腰,绸缎春装裹在身上,勾勒出有型弧度。家丁拿了麻绳来,在腰上腿上各捆了一道,勒得腰臀界限分明。
这下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被动接受。
崔执又痛又怕。
挨之前做的心理准备,到现在已溃不成军。
“半途而废,前面的就白受了。”崔远道。
崔执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痛,这世上没有人不惧痛,他都死过一回了,还是忍不了分毫。
长尺长了眼般落在他腿根上方的部位,砸得绸缎布料留下深深刻痕,崔执猛地仰头落泪,又顾忌着面子不肯哭叫,只能咬着唇小声呜咽。
他真想告诉父亲,不用顾忌他的将来,上一世的未雨绸缪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他才登科,还未授官,崔氏就轰然倒塌。
他干干净净的,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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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给场外看客增添了几分加价的理由罢了。
难以忍受之痛如雨点般细密落下,崔执手被家丁架着,小腿被捆着,连蹬腿都做不到。
不知熬了多久,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垮裤包不住瘀肿的皮肉,厚重的长尺终于被放回了铺着淡黄绫罗的檀木盒子中,崔执也眼皮一沉,晕了过去。
他湿发贴在额角,几缕发丝打着绺垂落,面上水痕不知是汗是泪,双眸紧闭,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崔远长叹,低声吩咐:“送郎君回房罢,不许给他擦药,明日拿着我的腰牌,进宫请御医。”
家丁得令,解开捆人的麻绳,连带着长凳一起,把人抬进了崔执少时长住的那座小院。
为防有人闹到老太爷院里,画眉被勒令不许出院子,这会看到郎君被抬着回来,心疼得直掉眼泪。
“郎君晕过去了,有劳画眉姐姐照顾。”抬人的家丁交代道:“大人暂时不让擦药,明日要去宫里请御医来看伤。”
画眉拭着泪,“知道了。”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几句话,便明白了崔远的用意。
把人抬进内室,架到竹榻上之后,家丁退下,只留画眉一个人在屋里伺候。
次日一早,崔远递了牌子告假,只说独子病了,府里下人也带着腰牌进宫,请了擅治跌打损伤的御医过府,趁着崔执没醒,看了伤开了药。
御医回宫便将此事报向圣人。
圣人下谕申饬了崔远一番,大体意思便是:魏王侍读是朕召回,卿不必苛责。
内官传来口谕时,崔执刚醒,听完圣谕,父子俩齐齐送了口气。
这事,就算揭过了。
往后再有人提起,崔执便是皇帝召回来的,谁敢攻讦他临阵脱逃,便是质疑圣人。
接下来的日子便要安心养伤,崔执挨家法的事传到其他几房,看笑话的人来了几波,都被画眉骂走了。
崔执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偏偏还动不得。身后敷了药,下身没穿衣物,只盖了层薄褥,他嫌丢人,不肯让画眉进屋,换了家丁近身伺候。
无事可干,忽然就想念起了前世赵珩带给他的那些话本子。
崔执想打发人去买,又怕被发现,左右为难。
正难受着,门被叩了叩,外面传来一道细软的女声,是画眉。
“赵小郡王来了,说是找郎君叙旧,大人把人放进来了,郎君要见吗?”
崔执:“???”
他明明记得自己上辈子第一次见赵珩是在抄家后,这人何时认识的他?两人又有什么旧可叙?
崔执想也不想,直接回绝:“不见!”
刚重生回来,以为自己下地府那会,崔执的确有点怀念赵珩,但也仅限于怀念,如果再让他回到上辈子,继续做赵珩的房里人,他肯定是不愿的。
崔执受不了赵珩的霸王脾气,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和赵珩有任何瓜葛了。
似是没料到他回绝的这么痛快,画眉愣了下,才诺诺应是,准备出去送客。
一路上,她也奇怪,郎君是何时与这位太岁扯上关系的?
结果,通报的这会子功夫,赵珩已经从后墙翻进来了。
窗户被掀开的时候,崔执面色爆红,忙抓紧被褥把自己团起来,怒道:“郡王不懂得上别人家做客的礼节吗?我何时说过要见你啦!”
赵珩面色愉悦,越过一脸惊恐的家丁,作势要去掀被子。
崔执又惊又怒,疯狂朝家丁使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扔出去!告诉父亲,我不认得这人!以后不许他进崔家大门!”
他一眼就看出来,赵珩也重生了,赵珩定也看出来了。
那又如何!!
他是博陵崔氏大公子,他不想见谁,谁就得立刻马上从他眼前消失!
赵珩见状,挑了挑眉,目光停在崔执裹着薄褥的下半身上,饶有兴致道:“真可怜。”
那眼神好像能穿透遮挡一般,看得崔执恼羞成怒,恨恨瞪了他一眼,大发雷霆:“滚出去!把门守好,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家丁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
室内霎时只剩下赵珩与他,身形高大的少年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3. 流氓
家丁前脚刚把门带上,崔执裹在身上的褥子就被抢了。
“流氓。”他红着脸骂了句。
赵珩用他脸盆里用剩的水净了下手,轻轻抚上他伤处,按了按。
崔执立即红着眼瞪他,“不许碰!”
“你爹下手真狠啊。”赵珩话里带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他没什么文化,怼不过满腹经纶的崔郎君,难得见他吃哑巴亏,很难忍住不乐。
“不及你从前万一。”
崔执一句话,就把赵珩堵得哑口无言。
这事赵珩确实理亏,刚把人弄到房里那阵儿,两人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处于弱势的崔执从来都是吃亏的那一方。
逞一时口舌之快,便要受皮肉之苦。
偏偏崔执性子又傲得很,从不肯主动服软。
大多时日里,两人关系总是闹得很僵,连凝秋都看不下去,时常霸着屋子不叫赵珩欺负人。
一直到崔执临终,两人都还在怄气。
赵珩不说话了,沉默着从宽袖暗囊中取出来一个青色瓷瓶,拔开皮革盖子,用指腹蘸了药霜轻轻抹在崔执伤处。
清霜质地的药膏覆盖住瘀伤,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
效果立竿见影。
崔执趴在榻上,耳尖漫上绯色。
他屁股被揍得五彩斑斓的,覆着薄薄一层药霜,中衣被掀到了腰上,整个下半身光溜溜的……
这副尊荣委实不太好看。
赵珩知道他羞,偏故意盯着他看,不出意料,被一软枕兜头砸在脸上。
“滚滚滚!”
见他又要抓起瓷枕,赵珩连忙抓住他两只手,顺势坐到了床沿,把人提起来,按在怀里。
崔执被迫贴着他硬邦邦的胸膛,腰被死死箍着,想挣都挣不开。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赵珩道。
说完,他埋脸在崔执肩窝,猛吸了一口,随口道,“大男人还熏香啊,宫里的娘娘都没你讲究。”
崔执臀部悬空坐在他腿上,深怕这人突然手贱,只轻轻推了一下他,纹丝不动。
崔执于是反手赏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珩被他这一下打得微微侧头,回过神时,左半边脸已经浮起来一个鲜红的掌印。
“你快去擦药!”
崔执反应过来,扭着身子去够床边矮柜上的药瓶。
赵珩待会要是顶着这么个巴掌印出去,就真解释不清了。
“不擦。”
赵珩故意把另一半脸送到他手边,“再打一下——嘶!你别掐我呀。”
“你胆敢坏我名声,我就——”
“你就怎样?”赵珩好奇他能威胁出什么来。
“我就让父亲请旨给你赐婚。”
崔执气得两腮鼓鼓。
赵珩失笑,手欠去捏他的脸,“行啊,把你赐给我。”
“你滚!”
崔执恼怒,扯过长衫披在身上,挣扎就要从他腿上站起来。赵珩见状,伸手按住他伤处,崔执瞬间红着眼眶痛叫出声,腿一软,直接跌坐回去。
“崔郎君,屁股都开花了,还是省省吧。”赵珩揶揄。
崔执想扇他,但顾忌他脸上的掌痕,抬起的胳膊又放下了,只自顾自地生闷气。
赵珩带的药是宫廷秘药,据说是专供给后妃使用的,镇痛散瘀不留疤,这会儿崔执不动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偏生某人手欠,状似无意,隔一会儿就“不小心”碰一下,弄得崔执外衫都沾了化开的药霜,粘嗒嗒的贴在身后,难受极了。
崔执挠他的手,在他手背留下几道隐秘的抓痕。
“爷一醒过来就听说你挨罚了,专程来给你送药,就这么对我?没良心。”
“我看是觉得我年少好欺负,专程来耍流氓的吧。”崔执刻薄道。
赵珩还真是这么想的。
以为能调戏十七岁的崔容玉,结果这人好像回来的比他还早一两日。
被点破心事,赵珩一点也不觉得心虚,理不直气也壮:“欺负的就是你,旁的人爷都不稀得招惹。”
“色胚。”崔执轻轻白了他一眼。
“欸——你说对了!我还真就是色胚。”赵珩伸手搂住他,掐了下他纤瘦的窄腰,很是无赖:“这个色胚呢,眼光有点高,一般的美人可入不了他的眼。”
这混账最知道崔执哪里敏感,一手掐下去,掐得他整个人都软了,一摊烂泥似的任人摆布。
崔执气结,猛地推了把赵珩,推得这人哐当一声砸在床板上,不等人反应,便朝着门外大喊:“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去,以后这人再登门,谁都不许开门!”
家丁立即破门而入,还不止一个人。
画眉低眉垂目,仍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气,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郎君伤病在身,不便待客,郡王殿下请回吧。”
她话音落,凶神恶煞的家丁就要把人架出去。
赵珩举起双手讨饶,“不敢劳驾,我自己走。”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崔执。
崔执别过头,鼓着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王爷,请。”
画眉偷偷抬眼看了眼这位传闻中的赵小郡王,映入眼帘的是他左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
这掌印,他来时还没有,方才室内也没有别人,是谁打的,不言而喻。
把人请出去之后,画眉看向崔执的目光有点复杂。
府上虽未明说,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人是把她当做什么放在郎君身边的。
寻常人家公子十三四岁就开始跟着丫鬟胡闹了,崔执已经十七了,却还未晓事。
画眉只当他还小,或是嫌她年纪大,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崔执气鼓鼓趴在榻上,发丝底下的耳朵还是红的,他抬眼看了眼弯腰拾起地上的枕头的画眉,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画眉姐姐——”他拉长着嗓音轻唤。
“婢子心里有数,不会在外议论郎君私事。”
崔执这才放下心。
他最怕的还是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那就真要被打断腿了。
万幸,画眉是个嘴严的,因为是他母亲带到崔家来的,也干不出向崔家长辈告状这等事。
“郎君和平南郡王……”画眉还是有些担忧,平南郡王恶名在外,崔执生性单纯,这两人怎能看怎么不搭——长得倒是相配,赵小郡王是画眉见过的第一个站在崔执身边不显挫的人。
崔执不知该怎么解释,便闷着头不说话。
赵珩被撵出去的时候,遇上了正往崔执院里去的崔大人,两人打了个照面,崔远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巴掌印。
“可是府上招待不周?”
“没,这是我自己摔的。”赵珩抬手捂了下脸,刚好露出手背上那几道崔执留下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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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远蹙眉,“手上这又是?”
“狸奴抓的。”
崔远显然没信,只朝他微微颔首,便拧着眉,加快脚步往崔执院里去了。
赵珩缺德够了,乐颠颠地在心里替崔大美人点了支蜡。
而崔执,丝毫不知即将大祸临头,正思忖着该如何向父亲解释赵珩登门。
门忽然被推开,他头也不抬便发火:“谁啊?进主子的房不知道先在门外通报吗?”
“我也要通报么?”崔远逆着光站在门外,面色沉得吓人。
崔执心尖一颤,立刻收敛了气焰,老老实实喊了声:“父亲。”
“嗯。”
崔远随口问了句:“伤还疼吗?”
崔执“唔”了声,往床榻里侧缩了缩。
见他这副样子,崔远便气不打一处来,也不多话了,直接问:“平南王脸上的印子,是你打的么?”
其实不用他承认,崔远便知道答案了。
独子相貌几乎是与他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习惯也遗传了个十成十。
打人爱打脸,掰了多少次,明面上不再犯了,背地里一点都没改。
见他不答,崔远又问:“哪只手打的?”
这便是要罚的意思了,崔执眼眶瞬间红了,一脸惊惧的望着父亲,小声讨饶:“爹爹。”
“伸出来。”
崔执试探性伸出左手,被睨了眼,立马将右手交出去了。
“我还要写字。”他委屈道。
崔远从花瓶里抽了根干藤,凌空一甩,还没落下去,崔执就猛地缩手。
反应过来,他又将手递了出去。
一声脆响,藤条应声落在他柔嫩的掌心,抽出一道凹下去的白痕,又迅速泛红、鼓起。
崔执蜷着手指低声呜咽。
这两日,算是将幼时没挨过的打补全了。
“平日也未见你这般用功,伸出来。”崔远又重复了一遍。
崔执幼稚地把手藏进被褥里,说什么也不肯再伸出去。
画眉从始至终无声地侍立在一旁,围观这出严父教子的戏。
她吓坏了。
自幼随着宣城公主嫁到崔家,她还是第一回见大人这么凶,也是第一次见郎君这般狼狈的模样。
无怪从前的魏王、信阳侯,乃至如今的赵小郡王都带着恶劣挑逗他,这副模样,画眉看了都忍不住心神一荡。
见崔执投来求助的目光,画眉壮着胆子张口:“大人,您这么对郎君,殿下在天上看到了,不知该有多心疼。”
崔远默了下。
从始至终,他都没敢直视独子的脸。
这孩子有一张肖似其母的脸,就连性子也如出一辙。
崔远最看不得这张脸落泪,恍惚间就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张扬跋扈的宣城公主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在帷帐间低泣。
“罢了。”崔远折了干藤,隔空投进了杂物瓶。
崔执手上那一道痕泛着紫,细密的痛啃噬着皮肉,如针扎般、如火烧般,他尝试着攥了下掌,顿时痛得一抖,松开时绵密的痛又不断往肉里钻。
他自小就比常人更耐不得痛,在赵珩院里那些年,受了不少罪。崔执一度怀疑,他青年早逝,在这上面也有几分原因。
他嘤嘤啜啜哭着,连父亲和画眉何时出去的都没发现。
门外,崔远在审问画眉。
4. 高烧
画眉紧张得满手心汗。
方才,大人唤她到门外,一句“郎君与平南王是什么关系”将她砸懵,反应过来时,冷汗已爬满脊背。
她不敢撒谎,可是,实话实说的话,郎君定又免不了一顿罚了。
“我是他父亲,不会害他,你只管讲实话便是。”
画眉硬着头皮道:“郎君不认得平南郡王,此人欺男霸女的名声京里谁人不知?说不准是打的什么坏主意——”
她一股脑把锅甩在平南王头上,虽有些不道德,但总归是为郎君开脱。
郎君这个样子,不宜再受罚了。
“倒是忠心。”崔远哼了声,转身走了。
画眉抹了把额上冷汗,袖口立时湿透。
再进屋时,崔执已经抹掉了眼泪,趴在床褥间,垮着一张漂亮的小脸,不知在想什么。
画眉眼见瞥见了矮柜上的青色瓷瓶,神色一怔。
她猜到这是谁留下来的,才更觉奇怪。
这二人关系不一般,任谁都能看出来,可崔执也算是在画眉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他何时认识的赵小郡王,竟连画眉都不知。
“画眉姐姐,你去休息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崔执瓮声瓮气地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赵珩以外的所有人的触碰,都叫他浑身不自在。
画眉不肯走,“御医说,郎君可能要发热,得有人守在一旁。”
“我还没有到动不了的地步,难受了,我喊人便是。”
他如今形容狼狈,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哪怕是和他一起长大的画眉。
崔执态度坚决,画眉拗不过他,便只能叫人轮流守在外面值夜,以防他真的病得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
怕什么来什么,夜里,崔执果然发起了高热。
外面家丁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崔执双目紧闭着,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烧得浑身都疼,整个人却静静地陷在梦魇中。
建历十四年秋。
昨夜赵珩突然从狩猎场回来,崔执好容易得的几天清闲日子又没了,这人回来时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按着崔执,折腾到了天明。泄完了火,便将昏睡不醒的崔执扔下,自己匆匆回了猎场。
停月苑里伺候的丫鬟对这位没有名分的郎君不大上心,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睡,便是跑出院子躲懒。
这日她和往常一样,刚起身,便急着去找在库房当差的小姐妹唠闲嗑。
她不知道赵珩昨夜来过,不然至少得去给屋里的郎君倒杯水再走。
崔执意识回笼时,已是晌午。
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蜷缩在被褥间,苍白的身躯上满是凌虐的痕迹,全身骨头如同被打断了一般。
赵珩在床笫之事上素来粗暴,昨夜又是带着气的,折腾起来更加没个轻重,崔执一度痛得想咬舌,苦于被堵着嘴,寻不到机会。
“水……”崔执沙哑着嗓音喊了声,无人应答。
这里的丫鬟不把他当回事,他习惯了。
喊了几声没人搭理,崔执撑着身子起身。他昨夜的衣裳被随意扔在地上,单是捡起来披上,都费了一番力气。
走了两步,下身一阵剧痛,刺得崔执站都站不稳,只能狼狈地跌回床沿。
目光扫到床单的血迹,他睫毛凝了水雾。
这一年多来,身上没几日是不痛的。
崔执从前最怕痛。
去岁亲眼看着族亲斩首,又在狱中受了刑,险些没命,若非信阳侯暗中照拂,他连被卖到瓦子弹琴的机会都没有。
赵珩把他弄到平南王府后院的前两月,倒没碰过他,那两个月,是崔家查抄以后,崔执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那会赵珩总爱言语讥讽他,刺激他去寻死,于是崔执就真遂了他的意。
结果赵珩又不干了,把人救下来以后,当着仆从的面就开始撕他的衣服。
崔家出事以后崔执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么晚才发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痛。
一想到以后还要受这种痛楚,他就彻底绝了活下去的念头。
那一天里崔执自尽了两次,一次上吊、一次抹脖子,都没死成。
赵珩找人专门盯着他,崔执一条烂命,就这么吊着到如今。
青年疲惫地抹了把脸,一路扶着墙,慢吞吞地挪到茶几前,拎起茶壶,却是空的。
环顾四周,这屋里真的连口水都没有。
崔执难受地闭了闭眼。
好在快中午了,送饭的时候会有点汤水。
他拾起昨日的衣服,穿好,坐回到榻上等。
可偏偏,都不让他好过——今日送饭的仆从又偷懒了。
以往这些人偶尔也会落个一两顿,崔执不怎么活动,少吃一顿倒没什么感觉。偏偏今日,他已经六个多时辰水米未进了。
崔执从起初的不可置信,等到下午,已经开始有些胃痛犯恶心了。
他眼眶有些泛酸。
崔家还在的时候,没人敢给他这种委屈受。
现在,他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崔执抿了抿唇,忍着眼眶酸意,用最后的力气扯下中衣上的一块布,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书写,没写几个字,就挤不出血了。
只能再咬出新的伤口。
一封血书写完,他整个右手的指尖,几乎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等血迹一干,崔执便将布料叠成巴掌大小,趁着院里无人,埋在了梅树底下,而后又捡了块石头,在埋信的位置上放在上面突兀地压着。
做完这些,他彻底没了力气,眼前一黑,倒在了梅树两步之外的石亭底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崔执被灌了参片鸡汤,气色依旧不大好,被指来伺候他的丫鬟吓得战战兢兢,生怕他死了,一直催着管家去府外请大夫。
管家实在被催得烦了,次日叫了位附近医馆的大夫上门。
把脉的时候,崔执微微翘起唇角,难得露出轻松的神情。
隔日,崔执再去梅树下——石头不在了。
他假意松土,挖开一看,底下埋着的东西果然被取走了。
崔执那一瞬间几乎要热泪盈眶。
根据往年的惯例,距秋猎结束还有半月,足够收了他血书的人提前部署,接应他逃离了。
崔执那几日难得的高兴,他一笑,伺候的丫鬟也不往外跑了,一天到晚在他眼前转悠,没话找话说。
崔执不知道自己走后赵珩会怎么对她,他现在自身难保,实在顾及不上别人了。
“郎君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看来是厨房炖的参鸡汤管用,明日我再去要!”丫鬟痴笑着,讨好道。
她伺候了这人一年,今日才发现,这位郎君笑起来这么好看。
崔执手里执着一卷书,是《左传》,少时觉得无趣、被先生逼着读的书,是他如今唯一能接触的东西了。
丫鬟自顾自喋喋不休,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他,崔执沉浸在书里,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开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崔执气色不错,伺候的人只以为是赵珩没来折腾人的缘故。
这日,崔执终于收到字条,明日子夜,会有人安排一场走水,届时他只要穿着仆从衣物,混在潜火兵中出府,到了火政局,自会有人把他送到信阳侯府。
只要离开了平南王府,天下之大,何处不是自由?
崔执眼角泛着水花,将字条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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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上烧了。
这一年来,赵珩怕他与外界联系,从不给他纸笔,就连送进来的书也都是竹简古籍。
崔执就连想给赵珩留一封书信,多谢这一年来的“照拂”,都做不到。
他自嘲般笑了笑,罩灭了跳动的烛火,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夜里,崔执忽觉一阵心悸。他用力攥着胸前衣物,冷汗霎时浸了满身,喉间涌上腥甜。
他这是……怎么了?
这一年以来,崔执见过的大夫比以往二十年还多,他在狱中那一遭,身子亏空的差不多了,可他毕竟还年轻,还有机会养回来的……
怎么会吐血呢?
崔执一手捂着唇,指缝间溢出鲜血,长长的鸦睫在苍白秀美的脸上刻下浓黑阴影。
心悸的感觉折磨得他几乎神志不清。
难得没有偷懒、头一回认真守夜的丫鬟听到室内极尽压抑地呻吟,推门一看,吓得瘫倒在地。
“郎君、郎君……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她跪在地上用力磕头,神情间有后怕、有愧疚。
崔执一身汗湿蜷缩成一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痛苦到极致,是流不出泪的。
丫鬟妙颜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惊惧地几乎要疯了。
今日崔郎君若是出了事,郡王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他不能死!她不想死啊!
妙颜壮着胆子,颤巍巍上前,拔下头上铜钗,用力扎进了崔执胸口。
那一瞬间剧痛侵蚀神智,全身上下每一寸筋脉都绷紧到极致,崔执圆睁着眼,双手僵在半空。
一口气梗在喉头,呼不出,咽不下。
时间久到好像过了一辈子,但似乎又只有短短一息。崔执猛地呼出一口气,瘦白的手抖若糠筛,轻轻抚向心口,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染血的铜簪被随意扔在地上,妙颜跪在地上哭着磕头。
“多谢你。”崔执虚弱道:“不要告诉赵珩。”
他方才没有听清这丫头说的什么,只知道她扎上来的铜簪救了自己一命。
妙颜跪伏着发抖,崔执只当她被吓到了,并未在意。
“婢子一定会保密!”
崔执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保不保密的,明日他就要走了,赵珩即便知道了,以他的性子,大抵只会幸灾乐祸人没死在他府上,脏了他的地儿。
崔执不知自己还有多久好活,那么多大夫都诊不出来的毛病,要么虚惊一场、要么无药可医。
他方才的样子,可不像是虚惊。
倘若没有方才那个丫鬟在他心口捅那一簪,说不定刚才就咽气了。
突然得知自己有可能活不长了,崔执有点想笑。他不知道崔家满门斩首,就连四叔家三岁的小女郎都被勒死,为何偏偏自己被放了一马。
若只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大可像赐死其他犯了大罪的宗室一样,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而不是逼迫他沦落风尘。
崔执曾一度怀疑这是赵寰的主意,自己落到那种地方,方便了这位旧主子光明正大的狎弄。
当年和赵寰反目,便是因为他撞破了这人那点不可见人的心思。崔执落难,最高兴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可崔执被迫在瓦子卖艺的那一个月,这人一次都没出现过,反倒是素未相识的赵珩三番两次招惹他,甚至把他这个罪奴弄到府上养着。
李延尚且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他赎回府里,唯独这位赵小郡王,混账起来无法无天,敢把圣人有意折腾的罪族子弟当做房里人。
倒也符合他一贯作风。
崔执笑着笑着又忽然落下泪来。
他这条命,就这么轻如浮萍。
5. 锦衣
几乎是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崔执就设法弄来了仆从的粗布衫。
妙颜心里有愧,一整天都没敢在崔执眼前晃,崔执不明所以,但正合他意。
他动作笨拙地换上衣裳,粗粝的麻布磨得身上有些不舒服,柔嫩的皮肤被麻衣毛边磨出一片红。
崔执姿势有些别扭,他伸手扯开衣襟,露出白皙锁骨,轻轻揉了揉被领口磨红的地方。
赵珩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那一瞬间,赵珩浑身都被燎着了,恨不能立即扑上去将人拆吞入腹。
他穿成这样做甚?是在暗示自己给他裁新衣吗?
一定是!
赵珩兴冲冲吩咐家丁把东西端进来,崔执这才注意到屋里进了人。
看清赵珩的脸,崔执一时僵住。
“你怎么回来了?”
秋猎不是明日才结束吗?
崔执期待他说出只是心血来潮偷偷跑过来,待会还要回去。
然而——
“你前主子惹了事,猎场封锁,所有人都被赶回家了。”赵珩愉悦道。
崔执面上血色霎时褪尽,苍白得像一张精致的纸人。
赵珩眼瞎得厉害,丝毫没觉出不对劲来,美滋滋让家丁把盛着锦衣的托盘放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说:“刚好是你的尺寸,就找皇后讨了,换上给我看看。”
这是前些日子蜀地送来的一身绣鹤云纹锦袍,整体布料都是极其娇贵的琥珀蚕吐的丝织出来的,白里透着微光,色泽如同南珠,绣花线用的也是难得一见的天竺孔雀绒羽捻成的丝。
“滚!”看着昂贵的衣物,崔执情绪突然崩溃。
赵珩不懂他突然闹得哪样,难得耐着性子哄人,“穿上给我看看,我就看看,不做什么。”
哐当一声,托盘连着衣裳以前被拂到地上。
崔执咬牙道:“你滚!”
赵珩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你给我摆什么脸色?!”
他猛地攥住崔执细瘦的腕子,把人往榻上摔。
崔执被这一下摔得头昏眼花,反手重重甩了赵珩一巴掌,随后捂着麻木的手,挣扎着往外跑去。
赵珩哪能让他如愿,一把拽住人胳膊硬生生往回拖,任崔执如何怒骂,力道丝毫不减。
“放开我!别碰我!”
“拿什么乔?让你穿你就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珩一边骂,一边撕扯人身上的麻布。
崔执被撕下来的布条捆手,挣扎间手腕磨出的红痕,落在赵珩眼里,就跟明晃晃的勾引一样,看得他眼都直了。
“赵珩、赵珩……你别这样,现在是白日——!”崔执又急又怕。
赵珩哪里还顾得上白日黑日的,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要让他在自己身下求饶、被弄得哭都哭不出来。
“我求你……不要……”
“现在求我,太早了点。”赵珩兴致来了,抓起地上锦袍就往人身上套。
崔执尖叫、怒骂、挣扎,反倒磕得自己腰上红了一块。
囫囵套在身上的袍子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泛着珍珠光泽的布料贴在腰上,勾勒出有型的曲线,只是瞥了一眼,赵珩就受不了了。
“别动……”
“赵珩——!”崔执猝然发出一声惊叫,身子忽然整个绷紧了,只慌忙闭目掩住眼底痛色。
赵珩在这事上没什么耐性,动作粗暴的活像报复仇人。
他们之间,也的确隔着血仇。
以往的每一次,几乎都是以崔执受不住昏过去收场。
这次也不意外。
崔执醒过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赵珩睡在他身旁,呼吸均匀。
身上难得被清理过,还是有些痛,但能感觉到上了药,有点凉丝丝的。
崔执艰难地起身,一点动静,就惊醒了身旁的赵珩。
“睡这么久,终于舍得醒了?我还没问,你身上哪来的伤?”赵珩手掌贴向他心口,那里已经抹了药,用纱布妥善地包好。
伤在心口,还这么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行刺。赵珩刚注意到他心口往外冒血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可什么刺客会来刺他呢?而且只是扎了一下,并未真的伤及心脉。
崔执挣扎了下,瘦弱的身躯就被按进男人怀里,烫得他抖了下。
“怎么伤的?嗯?”
“不小心摔的,簪子扎进去了。”崔执找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
见他神情厌厌,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赵珩少见地没追问,就这么从背后抱着他,把脸埋进人肩窝。
瘦削的青年抱起来有点硌人,背后一双蝴蝶骨贴在赵珩坚/挺的胸膛,带着几分颤意。
赵珩把人掰过来,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哭什么?”
和他做那事,就那么让他难受吗?
崔执抱着双膝,整个人蜷成娇小的一团,难过的近乎绝望。
他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不知李延安排的人还有多久才能来接他。
崔执只知道,赵珩一回来,他就走不掉了。
“别哭了,我以后温柔点就是了。”
兴是见到赵寰吃亏,赵珩心情很是不错,就连对待崔执,也多了几分耐心。
看着崔执这副要碎掉的可怜模样,他不禁想起皇后告诉他的,若有一点欢喜,对待房里人就不能只是一味的蛮横,偶尔哄着人些,总会有软化的时候。
崔执还从未对他软化过,赵珩很期待看到这么一个欺霜赛雪的人在自己面前慢慢融化的样子。
“别碰我。”崔执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挪到床角蜷着,像只受了伤也只敢躲到角落舔舐伤口的幼猫。
赵珩被他这副样子惹得心软,又贴上前抱住人,哄孩子似的轻拍着崔执的背。枕边一年多,赵珩才发现他又瘦了,瘦得吓人,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郎君。
明明身量不算矮,却轻得跟没有重量似的,赵珩一手就能轻松把人拎起来。
他没什么文化,不懂积郁成疾的道理,寻常人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没有疯癫,就已经算是心智强大。
崔执去年被他弄到府里时,还是个二十岁的少年郎,赵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干的那些事有多混账。
“抱着都硌人,得好好补补了,想吃什么就吩咐底下人去厨房要。”他低声念叨。
“我可支使不动贵府的厨子。”崔执带着颤音阴阳怪气,“我这种罪奴,有得吃糠咽菜就不错了,哪敢使唤王府的厨子?”
王府的下人傲得很,看不上他以色侍人。
但更多还是上行下效,最大的主子对他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底下的人自然多有敷衍。
崔执从前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后来才发现,这些下人作践起人来有多下作。
从前不在乎,因为他是崔氏大公子,这些人即便不奉承,也不敢得罪他。现在,他是罪族遗子,即便得罪了,又能如何呢?
崔执既痛苦,又矛盾。
哪怕心知肚明、并且决定放任,可还是克制不住委屈。
这里每一个人,包括赵珩在内,都让他惊惧难过。
赵珩头一回这么耐着性子哄人,原本都要哄烦了,一看到崔执那张苍白艳丽到有些惊心动魄的小脸,又觉得自己该多点耐心。
但老天不给他耐心的机会——
外面突然乱了起来,丫鬟仆从乱成了一锅粥,一边跑,一边咋呼着“走水了、快救火”云云。
赵珩刚要怒,忽然就隔着琉璃窗看到外面冲天的火光。
烟味很快冲进了室内,只见崔执忽然猛地一颤,随后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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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身上套衣裳——即便走不了,他也不能光着跑到院子里!
“你外袍套反了——”赵珩急吼吼的抓着衣裳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去追他。
崔执刚跑出院子,手腕忽然就被拉住。
一个潜火兵装束的男人握着他的腕子,低声说了句:“侯爷让我来接你。”
说完,不待崔执反应,便用湿了水的布巾罩着他的头将人往外拽。
“不行——”崔执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赵珩就在后面,被他瞧见了,他们都要完了!
怕什么来什么,崔执被拽着往门外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沉着、极力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崔容玉,你去哪?”
潜火兵衣着的男人动作也僵住了。
崔执顿觉脊背发寒。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僵硬着身子转过去,看到赵珩那张映着火光的脸。
他生气了。
赵珩第一次对他动了杀心。
“崔容玉,你自己过来,我不杀你。”他带着怒气道。
不杀,不是不折腾。
崔执毫不留情转身,迈出了郡王府大门。
“咻——”
一支羽箭贯穿了他身旁人的胸膛。
崔执回头看了一眼,赵珩再次搭弓,这一次对准了他。
崔执痛苦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
利箭再次破空而出,歇着穿过他耳畔,射落了一缕发丝。
射偏了吗?
崔执愣神。
下一刻,赵珩丢开弓箭,追上去摁住了他。
“你放开我!”
“放开你?然后让你跑出去给我戴绿帽子吗?!”赵珩掐着他脖子,红着眼问。
崔执呼吸被硬生生掐断,苍白着面色,艰难道:“龌龊!”
“我以前是真没发现,你怎么这么能招蜂引蝶呢?什么都不做,都能勾得男人为你命都不要,除了赵寰,还有李延——崔容玉,你真是好本事啊?!”
啪!
崔执面露屈辱,用尽全力甩了他一巴掌。
还想打第二下,胳膊刚抬起来,就被赵珩掐住了手腕,使力一拉,“咯嘣”一声,右臂应声脱臼。
崔执一瞬间痛得唇色发白。
赵珩丝毫没有怜惜之意,拖着人往回拽。
“为什么不杀我?”崔执难过道。
“杀你?那样太便宜你了。”
崔执面色顿时变得灰败无比。
他不怕死,只怕痛,怕那种求死不能的痛。
赵珩痛苦地闭了闭眼,“崔容玉,你真是,没有一点心。”
为什么要离开呢?他这个样子,还能到哪里去?
即便死,也要逃离他吗?
想起这人面对利箭,那一副解脱的模样,赵珩便难受得不能自抑。
他真的,就这么想离开吗?
“赵珩,你还要我怎样呢?”
一年多,竟还没折磨够吗?
崔执淡漠的语气里含着哀切,右臂的剧痛几乎抽空了所有力气,带着伤的心口也一阵抽痛。
熟悉的感觉漫上心脏,就似有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崔执的心,痛得他额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赵珩没注意到他突然之间的变化,只拖着人往院里走,一路上碰到穿着潜火兵服饰的人,都是直接一马鞭抽上去。
因为是人为放的火,没打算把这王府烧成一片废墟,火势很快被控制住,只有离停月苑最近的荒废偏院被烧得最厉害,陈年腐朽的房梁塌了,砸到了个救火的阉奴。
赵珩吩咐下去,将人抬进了医馆,随后抓着崔执的头发猛地把人摔在地上,把人摔晕了过去,又一盆凉水浇醒。
崔执痛苦地低声呜咽,“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么对我……
6. 可怜
“去把柴房里的棍子抬过来。”赵珩冷冷道。
仆从领命而去。
初秋的季节,暑气刚过,天气转凉,崔执被刚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泼了满身,捂着右臂蜷在冷硬的青石地砖上,浑身发抖。
他耳中翁鸣,根本听不到赵珩在说什么。
直到重棍砸在他身侧,崔执才猛地一抖,眼含惊惧地向后躲。
赵珩不给他机会,抬眼示意家仆摁住人,随后拎起长棍,重重砸在他腿上,逼出崔执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那是一根裹着铜皮的铁木长棍,比崔执的脚腕还要粗,足有十四斤重。
以往,府中只有杖毙下人的时候,才会用上这根棍子。
赵珩收着力,几棍下去,还是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痛侵蚀着神智,崔执没有了任何力气能用以挣扎,他快要疯了。清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也听不见,只能感受身后携着风的重杖砸在身上,似拆骨剥皮,如热油滚过。
赵珩不敢砸他削薄的脊背,那么重的棍子,几乎一下就能砸断他脆弱的脊柱,思虑再三,棍子上移几寸,砸在了崔执全身上下唯一还有二两肉的臀上。
“为什么要走?!”
崔执无法回答他,不过那都不重要了,赵珩用棍子碾过他渗血的伤处,面目狰狞地逼问:“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不想死……”崔执意识模糊地嗫嚅道。
赵珩没听清,丢开棍子,蹲下身附耳去听,“你再说一遍?”
“李延,你救救我……”他含糊道。
“崔容玉!!”
赵珩嫉妒得几乎要发疯。
明明我才是你男人!赵寰、李延都算什么东西?!
赵珩猛地把人拎起来,崔执一看到他那张脸,就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
瘦削的青年唇齿间溢出鲜血,瞳孔在一瞬间失焦。忽然,他身子软了下去,保持着双目圆睁的神情。
“崔执!崔容玉?!”
赵珩颤抖着手去探他颈侧,只感受到微弱的跳动。
下一刻,怀中人剧烈颤抖,猛地喷出一口带着血块的黑血,随即合上了双目。
赵珩抱着他,摸到他大腿后侧一片湿润。
井水混着鲜血,将他整个浸透。
“都愣着干什么?带着本王的牌子,去叩宫门,请御医!”
宫里有位宁嫔即将临盆,有四五位御医随时候着,现在是深夜,赵珩不知休沐的御医住在哪街哪巷,只能去抢这位未来皇子生母的人。
崔执腰上、臀上、腿上一片狼藉,隔着锦袍,都能看到里面的光景。赵珩把人抱进屋,剥了湿透的衣裳,用棉褥将人牢牢裹住、抱在怀里。
生怕一松手,人就没气了。
·
崔执猝然惊醒,忍着痛坐起身,与蹲在窗框上正准备翻进来的赵珩四目相对。
从噩梦中惊醒的第一眼,便看到害他梦魇的罪魁祸首,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惊悚的事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带着惨白的惊惧,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连身上的痛都与前世如出一辙。
崔执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没断。
他这副模样,看得赵珩心尖一刺。
崔中书又罚他了?
那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容玉?”
赵珩试探着上前,却不想崔执反应激烈,尖叫着让他滚。
赵珩哪肯滚,三步并做两步把人抱起来,胳膊用了点力,一手将人扣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背。
“赵珩,我恨你——”
“不行,不许恨我。”
“你滚……”
“我偏不滚。”
……
崔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被这个无赖气到了,抬手就要打,被赵珩眼疾手快的抓住手腕,一眼便瞥见了他掌心那一道深紫瘀痕。
“疼吗?”赵珩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还有脸问。”
“我替你报复回去?”
崔执扭头瞪他:“你要报复谁?”
“当然是报复——”赵珩顺势擒住他下巴,覆上去占了个便宜,“当然是帮你报复赵珩那个混账,谁让他害得崔郎君挨罚呢?”
“油嘴滑舌。”崔执哼了一声。
赵珩双臂圈着他单薄的肩,低下头又要啃,崔执面颊微微发红,别回头不让他得逞,用后脑勺撞了下他下巴。
“嘶——”
这人是石头刻的吗?怎么这么硬?!
崔执肩胛骨抵着他坚/挺的胸膛,捂着后脑勺眼泛泪花。
“活该。”赵珩没忍住欠了一句。
崔执气结,一手拄着赵珩大腿,就要从这混账怀里挣脱出来。
赵珩不干了,仗着自己在营中混过几年,练出的那一身腱子肉,一把将人圈得死死的。
“你松手!”崔执又急又气,张口要咬,还没下得去嘴,就被一只铁手掰着下巴扣住了牙。
这人力气简直大得离谱!
“呃!”
“不许咬人。”
“我就咬!”
崔执牙关使力,恶狠狠咬在赵珩虎口,磨了磨牙。
天道好轮回,满肚子坏水的平南王被咬得轻“嘶”出声,好容易掰开了崔执的牙,把手解救出来后,虎口的牙印应景地冒了两滴血珠。
赵珩托着他转了半圈,迫使他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手掌握住他纤弱不堪的腰,隔着薄衫按住腰窝惩罚性用力一掐,崔执顿时不敢再动,捂着脸伏在人肩窝,左手攥着他一缕发丝轻扯。
赵珩呼吸都重了不少,抓住他作乱的手,按在后腰,眼底满含欲望。
“身上还带着伤,消停点吧,万一招进来人,把我当成流氓送官了怎么办?”
崔执抬起头,一脸坦诚地质问:“你难道不是吗?”
赵珩无力反驳,耍起无赖,开始堵他的嘴。
这唇他亲过不知多少次,每每看到崔执唇中间那饱满的唇珠,还是忍不住想啃。
“赵珩、唔——”
崔执身上有些发烫。
“发烧了还勾引我。”
赵珩依依不舍的放开他,指腹重重捻了下他泛着水光的红唇。
都肿了,小可怜。
啪!
崔执用左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这次真的丝毫没有留力,与白日里的小打小闹不同,赵珩右半边脸肉眼可见的肿起来了,嘴角破了一块。
“还敢打,没长记性吗?”
赵珩回过神来,攥住他的手,故意捏着他右手掌心。
“啊——!”崔执顿时痛叫出声,额头抵着他肩窝,温热的泪粘湿衣襟。
见他真哭了,赵珩后悔,搂着人又亲又哄——崔执完全不买账,“这是我家、你滚出去,我不要看到你……”
“我是混账,别和混账一般见识了,好吗?”赵珩耐心地哄着人。
崔执爱哭这事,他最开始发现那会,嘲讽过几回,后来崔执就不怎么当着他的面哭了,于是赵珩便又开始不留余力的想方设法弄哭他。
现在想想,的确挺混账的。
崔执怕他、恨他,是人之常情。
最后的两年里,崔执身子已经很差了,无论赵珩如何补偿他,都留不住他逐渐苍白的生命力。
意识到自己重生的那一刻,赵珩唯一的想法便是:不要再让崔执经历那些。
发现崔执也重生回来时,他既欣喜,又担忧,喜的是两个人都回来了,忧的是崔执还记得前世的折磨。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崔执突然低低唤了声:“赵珩。”
赵珩回神,把人搂得更紧。
“我没有怨你。”他贴在赵珩怀里蹭了蹭,带着点安抚意味。
爱恨是很没有道理的东西,他们前世名义上隔着血仇,赵珩也不知多少次折腾得崔执痛不欲生,可那点隐秘的温情,还是叫人成瘾。
崔执七岁以后,就没有人再抱过他了。
崔氏教养幼儿规矩苛刻,小郎君四岁开蒙,须得离开母亲住在一个单独的院子。崔执被母亲强留在身边养到了七岁,直到宣城公主薨逝,他才分了个院子。
幼时的崔执很爱哭,五六岁那会,年纪比他小一岁的堂弟上学堂都不哭了,崔执每日清晨却还总趴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地抹泪。
族中长辈看不惯他软弱的性子,又惧宣城公主这个出身皇室的媳妇,一瞧见崔执,就止不住叹息。
就跟能看出来年幼的崔执将来一定会成为不学无术的纨绔似的。
后来年岁渐大,崔执开始显露出异于常人的聪慧,性子也越来越收敛,从前那些看不惯他的长辈,又觉得此子未来可期,甚至为他特地请了位退隐已久的大儒做族学先生。
魏王赵寰便是那个时候,被皇后送到崔氏族学的。
崔家这一代的小郎君小娘子,算是与赵寰一同长大的,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出意外的话,这位中宫所出的皇长子将来会娶一位崔氏女为妻。
偏偏这位殿下自小就因宣城公主的缘故,与崔执关系更亲近。
身旁有个生得比女郎还俊俏的小郎君,哪里还瞧得上其他人?
前世崔执十八岁时与赵寰决裂,便是发现了这人养了两个名唤容容、玉郎的倌人。
容容是崔执乳名,后来大些了,家中长辈便改唤他玉郎。
崔家虽世代清流,却难保不会有钻营之辈。出了这种事以后,崔执的大伯联合几位旁支长辈,游说老太爷,希望他能出面劝崔执去向魏王服软。
怀得什么心思,谁都知道。
最后这件事以崔执的父亲辞官相逼收场。
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崔执伏在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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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肩头,情绪低落。
他厌恶被男人当成意淫对象,一到赵珩这里,更过分的都做过了,怨恨却都没能维持过两年。
崔执病逝前的几年里,两人与其说是主子与男宠,倒更像正在磨合的夫妻。起码就崔执所知,没听过京里哪家妾室和丈夫对着干,丈夫还只敢背地里怄气的。
只有他母亲这样家世显赫的女子,才能不把夫家放在眼里。
那时的崔执虽在床上被折腾,但换了别的地,赵珩多是顺着他的。
一如现在。
赵珩右半边脸顶着个肿起来的巴掌印,崔执一句话,就能让他美的忘了自己姓什么。
“真不怨我?”
“这次先不怨。”
崔执摊开手掌,扬着下巴点了点床边柜子上的青瓷罐,理所当然道:“给我上药。”
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看着赵珩,眼神纯洁的叫人恨不能立刻把他剥光、弄脏。
赵珩被勾得找不着北,愣愣地摸起药罐,蘸了一点轻轻在他掌心抹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崔执嘴角悄悄翘了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是条傻狗。
他另一只手勾着少年发丝缠弄,玉白的手指勾缠着青丝,赵珩下手重了,他就拽一下。
宫里的东西,比寻常伤药管用太多了,清霜般一抹就化,几息的功夫就渗进皮肉里,带着凉感,镇痛效果绝佳。
凉意很快盖过火辣辣的刺痛,崔执全身关节有些酸。
烧还没退。
赵珩还在这里,他不敢喊人进来。
门外,守夜的家丁倚着墙打盹,睡得正香。
画眉放心不下,披着外衫从耳房出来,看到家丁打着盹,登时气得不轻,轻轻踹了脚,带着怒低斥:“要睡滚回去睡!”
家丁迷迷糊糊惊醒,忙跪下磕头。
画眉只是烦躁地摆摆手,示意他回房去睡,随后轻手轻脚推开门,摸着黑去点烛台。
御医说,郎君今夜八成会发烧,这概率放在别人身上是八成,放在崔执身上就是十成了。
画眉是看着崔执长大的,最清楚他生病就要发烧的身体,这个时辰了还没动静,要么是喊了人没听见,要么就是烧得没力气喊了。
实在不放心,只能进来瞧瞧。
手脚麻利的点了烛台,画眉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郎君浑身上下只穿了件长衫,跨坐在一个男人怀里,身形显得格外娇小,莫名能看出来点可怜的意味。
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崔执吓得连呼吸都滞住了。
“郎君?!”画眉低声惊呼。
赵珩皱了下眉,抬起广袖挡住崔执半遮半掩的身子,支使她:“你们郎君烧着,去煎碗药送进来。”
画眉才反应过来,背过身应是,脚步匆匆地出了屋子,顺手将门闩严实了。
到了院子,她捂着胸口长长舒气,怎么也忘不掉脑海里那副崔执跨坐在男人怀里的画面。
猜到郎君喜欢男人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他衣衫不整的趴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哪怕这个抱着崔执的人是魏王,画眉都不会这么震惊。
昨日之前,崔府上下,根本就不认得平南王这个人,更不敢想,这纨绔能与自家光风霁月的大公子扯上关系。
偏偏,大半夜里,崔执就这么温驯的伏在这个男人怀里,瞧着半点不像被强迫的样子。
画眉一边走神,一边去往厨房去。
崔家是大户人家,她这种得脸的大丫鬟过得比外面小门小户的小姐还好,甚少有需要亲自干活的时候。
夜里熬药这种事,张个口吩咐下去,有的是人替她做。
但画眉现在需要找点事干。
她打了水在院里的小厨房煎药,一边看着药炉,一边盯着屋里的动静。
屋里,烛台上黄豆粒大的烛火跳动着,崔执回过神来,羞愤欲死,恨恨锤了把赵珩,怒道:“你早就听到了。”
是肯定,不是疑问。
这人十四岁开始在军营里头混,耳力目力远非寻常人可比,他说没听到脚步声,崔执是不信的。
“好歹做过七载夫妻,我总不能连个名分都捞不到吧?”赵珩丝毫不心虚,甚至耍起了无赖。
“我看你分明是想害我被打死!”崔执恼怒。
崔家家规甚严,若是被人知晓了他和赵珩搞在一起,不需大伯挑拨,父亲首先就得打死他清理门户。
从前世赵寰那件事便能看出,父亲绝不会容忍此事。
崔执撇了下嘴,有点难受。
刚重生时下定决心不再和赵珩有任何联系,结果隔日被找上门来,崔执嘴上让人滚,心里还是渴望赵珩能抱着他,就像前世每一次纠缠时那样。
他骨子里还是渴望被侵占。
尽管,他从不愿意承认。
7. 单纯
画眉端着药碗叩门时,里面的两人已经分开,各自穿得人模狗样,丝毫瞧不出方才搂在一起的样子。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把药放在柜面上,偷偷抬眼瞥了眼,不出所料,赵小郡王脸上添了新的巴掌印,比白日里那个更深,估摸着没两日是消不下来了。
“画眉姐姐,你出去吧。”崔执埋着脸不敢看她,瓮声瓮气地说。
被人当面撞破,他没脸见人了。
赵珩旁若无人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自觉递到他嘴边,“先喝药?”
再看下去怕是要长针眼,画眉自觉退到门外守着。
听见她出去的脚步声,崔执才抬起闷得通红的小脸,恶狠狠瞪了赵珩一眼。
他巴掌大的脸上挤满了五官,眉梢眼角带着艳,整体却是一种清淡的气质。
赵珩被他正眼瞧一眼,就开始心猿意马,调羹里的药汁三抖两抖了个干净,全洒在崔执柔软的锦缎寝衣上。
“没出息。”崔执嘲了一句,端起药碗一口闷了,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
风寒风热的汤药都是这个味,崔执从小到大喝惯了,只有极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喝药之后会闹脾气。
赵珩有幸见识过他闹小孩子脾气的模样,正准备凑上去趁势占点便宜,就被一脚蹬开。
赵珩被踹得半跪在地上,握住崔执蹬过来的脚就要往脸上蹭,崔执顿时大惊失色。
“变态!”他怒骂。
“哪个男人对着你不变态?”赵珩抓着他脚踝反问。
长成这个样子,自己却一点数都没有。
哪怕再位高权重的男人,能被他施舍的看一眼、摸一下,都得把魂落在他这儿了。
偏偏这人一无所知,赵珩心里怜爱更甚。
崔执并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男人一厢情愿的喜欢另一个男人,哪怕再好看,也终究不是正途,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却从没听说过烈男也怕缠郎的。
但他不需要理解,只要知道、并且学会用,就够了。
与赵珩发生那些事之前,崔执一直是个很传统的男子,哪怕他的身子更喜欢赵珩这种既霸道又可恶的男人,他也做不出男人喜欢的那种温柔小意的姿态。
可即便他是个这样的人,也还是有人前赴后继。
这事上,崔执有些无力反驳赵珩。
他在瓦子弹琴的那一个月,从前和他互相看不惯的那些纨绔一个个跟中了蛊似的,若没有李延的警告,他怕是早就被玩成了破布。
被赵珩折腾了七年,他不是不晓事的单纯少年,明白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含着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嘴巴这么乖,竟然没骂我?”赵珩奇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下流,满脑子就只有裤.裆里那点事?”崔执轻轻“哼”了声。
赵珩在打岔,他看得出来,嘴上却丝毫没留情。
崔执自以为骂得很脏,丝毫意识不到,他嘴里吐出的这些话落在别人耳朵里也只是别有一番风味。
顶着这样一张脸,哪怕这人张口闭口老母,都能把人的魂骂飘了。
赵珩闭了闭眼,本就不强大的自制力更是被他撒娇似的轻哼折磨得溃不成军,完全克制不住。
他沉着目色覆上去堵崔执的嘴,尝到满口清苦药味。
某人看着嘴硬,鲜红欲滴的唇触感却很软。
赵珩叼着人啃咬,一直到怀里瘦弱的身躯因呼吸不畅而微微颤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人。
崔执不懂他发的哪门子情,想再赏人一耳光,目光触及赵珩肿胀的右脸,只能讪讪放下手,不解气地在人精瘦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硬邦邦的,根本掐不动。
崔执不服气,又去掐他胳膊,指甲隔着衣料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你——”赵珩呼吸都重了几分,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么想让你男人被你爹送去蹲大牢?”
崔执无辜:“嗯?”
那是一个纯的不能再纯的眼神,清澈见底,好似能让人一眼看透他纯洁的内里,极大限度的激起人破坏欲的同时,又叫人升起浓浓的负罪感。
赵珩顿觉自己太龌龊了。
他才十七岁、他那么单纯、他懂什么勾引!
赵珩心里暗骂自己畜牲,已经完全忘了,崔执与自己做了七年名副其实的夫妻,什么花样没被摁着玩过?
这副少年的皮囊太具有迷惑性了,赵珩迷得五迷三道的,下定决心这辈子当个好人。
“赵珩,你要是不行,就早治。”崔执突然一本正经道。
去他娘的好人,赵珩要当畜牲!
“唔——”
“赵珩?!”崔执惊叫出声,“今晚不行,明日、明日好不好?!”
赵珩压着他,头埋在他颈窝猛吸一口,才不管这些。
前世顾忌他身子,有段时间没敢尽兴了,现在的崔执虽然还是有些瘦弱不堪,但至少不到风一吹就倒的程度。
没有旧疾的身躯,折腾狠了……也能恢复过来。
大不了就放纵这一次,以后收敛点。
赵珩眼里布满血色,极力压抑着欲望。
……
室内传来崔执细弱的哭声,画眉守在门外,听得面红耳赤,想走不敢走,生怕郎君叫得太大声,被院里的别人发觉,一状告到大人那里。
她一个不晓事的大姑娘,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吓得都快冒烟了。
此刻只能庆幸,还好提前打发走了家丁。
不过,这种事发生在崔执身上,说出去恐怕都没人敢信。
连画眉都是不可置信的。
毕竟崔执从小到大都表现的那么乖顺,一副冷淡性子,谁能想到他会和一个男人——
哪怕崔执的哭叫声中有一句求救,画眉都会毫不犹豫推门进去。
可是一句都没有。
画眉就这么煎熬的在门外站到天明,里面的动静才终于收歇。
屋里,崔执疲惫到极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发丝纠缠在一起,赵珩看着外面天光大亮,不舍地吻了下他汗湿的鬓角,匆忙套上衣物翻窗子离开。
画眉又在外面等了一会,确认人已经走了,才敢进屋伺候。
崔执狼狈地闭着眼,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听到窗框合上的声音,才放心地终于陷入沉眠。
喝了药又发过汗,烧彻底退掉,一整日都没再起过。
画眉熬得两眼通红,见他真的没事了,才安心回耳房休息。
大热天,崔执蒙着褥子睡了一天一夜,身上实在黏糊的受不了了,只能虚弱地爬起来去沐浴。
他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赵珩。
这狗东西年少时的身体与单薄的崔执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赵珩一只手臂就能把他摁得死死的,哪怕使尽全身力气也动摇不了分毫。
好在不至于如前世一般,胡闹一回就得病许久。
崔执穿着雪白寝衣,一步一步慢腾腾往外挪。
“郎君醒了?”家丁一看见他,有些心虚,“画眉姐姐说郎君烧了一整日,刚用了药,叫人不要去打扰。”
听到这话,崔执不禁脸一红。
难怪一整日都没人来扰人,画眉都听见了。
他昨夜极力压抑着声音,偏偏赵珩这狗东西总逼着他哭出声,掐得他腰上都是青紫指痕。
崔执羞耻地摆手,吩咐家丁去烧热水,再不沐浴,他就要馊了。
躺进浴桶里的时候,崔执不禁有些想念赵珩宅子里的汤泉。
他在想,满京师只有一座宅子带了天然汤泉,怎么偏偏就给了赵珩呢?
魏王分府时讨那座宅子,尚且被糊弄过去了,赵珩他何德何能?十四岁闹着玩似的剿了伙匪,就能叫圣人越父封子。
要知道,赵珩的父亲也只是个没有受过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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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宗室,圣人对他,比对亲子也不为过了吧?
崔执半张脸没入温水,吐了一串泡泡。
他对圣人不敢有分毫怨恨,说到底还是打心底认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那套,反倒是和赵珩相处下来,发现这人生了一身反骨。
和京中的传言很不一样。
崔执忽然有些好奇赵珩少年时那些往事。
一个养尊处优的宗室,身手能与禁庭侍卫一较高下,本身就是件很诡异的事。至少魏王赵寰的骑射功夫是和崔执不相上下的,崔执半斤,他八两。
先帝与今上都更偏重文臣,京师的王爵,除了武将出身的,没哪个会把小辈养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都是以读书为重。
想起前世二十多岁只勉强识字的赵珩,崔执有点嫌弃。
这人一开始看个话本子,都要崔执在一旁解释。
起初崔执以为他是故意羞辱自己,后来才发现,赵珩是真看不懂风月话本子里的一些话是什么意思。
等这人终于到了能独立看闲书的程度,崔执仍旧没能闲下来——因为赵珩开始热衷于压着他尝试话本里的那些花样。
忆及往事,崔执羞耻得面颊通红,满脑子都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赵珩就是个恶劣的禽兽!
偏偏自己不争气,毫无反抗之力。
热雾氤氲,熏得崔执两腮泛着红晕,他整个蜷在浴桶里泡了一阵,身上的疲惫感才消减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水都半凉了,才站起身。
少年人光洁白皙的身子有种养尊处优的匀停,此刻布满了凌虐的痕迹。
赵珩下手没轻没重,加之他皮薄易显伤,捏一下就是一个红印,捏重了,就得留下一块淤青。
身上全是这种痕迹,崔执不敢叫人进来伺候,只能慢吞吞擦干身子套上家丁送水时放进来的衣物。
几乎是刚收拾完,外面就有人传唤:“大人叫郎君到正厅去。”
崔执下意识一抖,拉紧了衣襟,但转念一想,这种事父亲总不能脱了他的衣裳检查吧?
画眉也不像是会告状的那种人。
一路上惴惴不安。
到正厅时,崔远手里正捏着一张宣纸,似是在思索什么。
崔执心虚的上前见礼,作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父亲。”
“你自己看看,还是从秋闱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崔远把纸给他,那上面赫然填着内试的名额。
本朝有内试制度,三品及以上官员可举荐一位书生参与,天子从中选拔人才,被选中的直接授官,填入六部。
规矩多年沿袭下来,早就变了质。
能被举荐入内试的,多是朝中大员的本族子弟。
崔远刚巧是当朝中书令,官拜三品。
可是崔执明明记得,前世父亲把这个举荐名额给了故旧门生,大伯得知此事后还大闹了一场呢,怪父亲没有举荐二郎。
怎么又突然想起他了呢?
“你要去吗?”崔远问他。
“要去!”崔执立即点头,如小鸡啄米。
有后门可走,傻子才去老老实实科举。
崔执可记得,上辈子自己被关在贡院考试,每回出来都得大病一场。
他前世老老实实一路从乡试考上去,先是解元、再是会元,最后点了探花,虽风光无两,但也吃了不少苦。
如今他不需要再证明自己了,与其今年秋闱、三年后再会试、殿试,不如现在就进到六部。
能提前三年入朝,说不定到了那场风波,会有些许转机。
思及此,崔执抬眼直视父亲,默了半晌,小声道:“父亲也别太累了,注意身子。”
“你也是,平南王若逼迫你,不必忍气吞声,往后入了朝,更不必怕他。”
崔执耳根有些红。
难怪,会透给他内试消息,原来是托了赵珩的福。
不过,这事,他真是自愿的。
8. 二郎
捧着盖了印的宣纸从正厅出来后,崔执迎面撞上了崔珏。
他把贡纸藏进了袖子里,警惕地看着来人。
“长兄。”崔珏朝他行了个平辈礼,幽深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盯着他。
崔执自小就不大喜欢这个沉默的堂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淡淡地问:“二郎有事?”
“无事,只是听闻长兄受罚,来送些药。”
果然是来看笑话的!!
崔执瞬间垮了脸,没接他的药。
赵珩带过来的宫廷秘药与其他外敷伤药叠用会失了药效,况且三娘子曾有过往他吃食里下桃花粉的前科,大房送来的东西,崔执一律不会接!
他转身就要走。
崔珏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丝毫不觉意外,默默收了药,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走路姿势怪异,不像挨了打,倒像是与男人欢好过,还是承受方。
崔珏眸色不禁一暗。
崔执身上确实不大好受,戒尺伤还痛着是一方面,那夜和赵珩闹得太过火,腰臀也酸得厉害。
他抬手抚了下被某个混账吮得微肿的耳垂,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崔珏顺着他的动作一眼便瞥见他耳朵上那颗艳红的小痣,周遭泛着绯色,那是一个吻痕的形状,心下顿时了然。
崔容玉和魏王,竟是那种关系。
难怪赵寰拒了三娘的婚事,难怪魏王不留他在江南涉险!
长兄抢了胞妹的男人,崔珏一时不知该恨还是该庆幸了。
如果崔执真的与魏王有些什么——三妹虽失去了一桩好姻缘,可崔珏自己,也会直接失去一个竞争对手!
他能掌管崔家,胞妹什么人嫁不得?
分明是件好事,可崔珏看着长兄略显狼狈的姿态,莫名又有些不舒服。
崔执不知这位二弟又在背后偷偷算计着什么,从小院到正厅这一趟,他只觉两条腿都要断了,掩在袍子底下,迈步时都在颤。
走到无人地,他才敢倚着树扶了下腰。
轻轻一按,崔执眼眶顿时红了。
他一边暗骂赵珩,一边忍着泪挪回房,一进去就瘫软在床,埋着脸小声哼哼。
痛是真的痛,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了,比前世第一回强太多,远不至于叫崔执难受得想死。
崔执把脸埋在臂弯,羞耻地回忆着余味。
他身段好,趴在床榻上完全不显得臃肿,薄衫自然地垂落,搭在身上,勾勒出腰细肩薄臀翘的线条,就跟明晃晃的勾引人似的。
家丁来送早食,进来就看到这副景象,瞬间红着脸低下头,同手同脚地走到桌前开始布菜。
崔家还未分家,除了病得起不来身的,各房每日早食都是要到老太爷屋里用的,老太爷念着崔执这几日身上带伤,才吩咐了叫他好生修养,不必请早安。
能不见大房四房五房那些人,崔执自是乐意,只是父亲一个人去,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母亲走了十年,父亲至今未续弦,祖父祖母早就不满了。
崔执心知肚明,若他是个娘子,日子只怕会过得更艰难。
崔家嫡支的孙辈里头他年纪最大,大伯父跟大伯母感情不和,二十七才得了二郎,平白叫崔执占了长孙的名头,自是百般不乐意。
前世魏王养倌人被发现,崔家大伯撺掇着老太爷把崔执送出去讨好这位皇长子,目的就是毁了他,叫崔氏只有二郎能继承家业。
素来不喜宣城公主这个儿媳的祖母也在一旁吹枕边风。
此事被父亲强烈反抗,崔氏族老更是闹得要开祠堂,祖父也严厉地斥了大伯一顿。
但,倘若崔执是个女郎,或是他书读得不那么好,长辈那边恐怕就是另一番嘴脸了。
家丁布好了菜,叫了崔执一声,就默默提着食盒离开。
平日里崔执用饭都是画眉在一旁伺候,昨日画眉一日一夜没歇,今晨还没起,崔执也没叫人去催。
和赵珩胡闹被她撞破,崔执现在有那么一点不敢面对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姐姐。
思来想去,都怪赵珩!
崔执缓慢地挪到桌前,下人考虑到他身上带伤,在圆凳上贴心的垫了棉花软垫。
不过仅仅一层软垫起不了太大作用,崔执身后的破皮抹了秘药,愈合过程不会结痂,哪里敢就这么坐下。
他像一只崴了脚的猫似的,一瘸一拐地端起油旋饼和粟粥,挪到了床榻上,用胳膊撑着矮柜,趴在上面小口小口地吃。
小院里一片宁和,主院老太爷屋里却有些不大太平。
崔大爷在吏部当值,官职不高,消息却很灵通。
内试的贡纸过了他的手,还没下放,就被惦记上了,特意挑了休沐日拿在饭桌上讲,“圣人准备开内试,二弟拿到举荐资格了吗?”
内试不是年年开,只有朝中空缺太多又不便开恩科的时候才会开一次,机会千载难逢。
崔远皱眉,还是点了点头。
“二弟举荐了谁啊?要我说这种事千万不能便宜外人,得从咱们自家的郎君里面挑!”崔大爷暗戳戳扇着阴风。
他心里有点数,知道大侄子书读得不错,下场考试未必不能一举中第,所以这名额,极有可能得从二郎和五郎里选一个。
大房和二房素来不和,四房的五郎倒是常在崔远眼皮子底下晃悠,内试的消息一下来,崔大爷顿时有了危机感。
“依我看,就举荐二郎好了,其他几个郎君年岁太小,留在家里多念几年书也好。”老太太也跟着附和。
圆桌上,其他几房不敢吱声,默默埋着头吃饭。
四房媳妇有点不乐意了,阴戳戳道:“除了七郎还小,其他郎君哪个不是过了童试的,怎么就小了?”
老太太瞪了一眼,四房媳妇低头闭嘴,桌下的手连掐了好几下崔四爷。
崔四爷埋头装死,不想掺和进去。
老太爷完全被无视了,略有些不悦,崔大爷立马拉着他做主:“这事还得爹做主,举荐谁去,爹说了算!”
“大郎二郎都合适,二郎书读得不如大郎,秋试不一定能中,不如就——”老太爷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一锤定音。
崔远起身告罪,淡声道:“儿子准备举荐玉郎,贡纸已经给他了,不可言而无信。”
“玉郎也答应了?”老太爷略微有些惊讶。
崔家这代就属崔执聪慧,族学的大儒都断言他下场没有不中的道理,几个孙辈里,老太爷最不愁的就是长孙的前程。
举荐崔执自是最稳妥的选择,但却不是收益最大的。
要知道科考出来的官员比荫官风光多了!
左不过三年而已,崔容玉连这都等不得吗?
崔四爷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粟子稀饭,刚想夹一筷子咸菜丝,就看见娘子阴沉的脸,立马收了筷子干啃稀饭。
崔远原本的确没打算举荐儿子,现在改了主意,也不想解释缘由,敷衍道:“玉郎的才学,必不会浪费机会。”
谁问他这个了??
崔大爷面沉如墨,完全没料到这茬。
他以为以二弟那个清高劲,哪怕举荐个外人,也不会举荐大郎,就想着联合母亲迫他把贡纸交出来。
即便不成,崔远这一举也会直接惹怒老太爷。有这个龃龉在前,等三年之后崔执中第,崔大爷那时也升了迁,在吏部使些手段,叫他空有名头授不了官,届时崔氏就是大房囊中之物。
谁能想到,崔远竟直接釜底抽薪,把名额扣在了自己手里,给了崔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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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爹的给亲儿子铺路,谁都不能指责他什么。
老太爷对这个结果虽不大满意,但也没什么意见。
崔执崔珏都是他孙子,自家人,哪个上去都一样。
能做主的人没提出异议,其他人自然不敢讨没趣,饭桌上心思各异,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散了桌,崔大爷尾随在崔远身后,故意大声阴阳怪气,“还以为二弟是个清高种子,没想到也这么世俗,看来做官啊,还是得蝇营狗苟才爬得上去,这东床快婿做得很是舒坦啊。”
这话是讽他尚了主才有今天。
先帝爱女心切,为能时常关心女儿过得好不好,便将崔远调到中书省任职,这事满京都知道。
但能做到中书令一职,单单指望裙带关系是远不够的,尤其是当今圣人即位后,好似对崔远这位“姐夫”不大满意,却竟然没给他穿过小鞋,足以见得他是有真才实学在身的。
反倒是崔大爷,十几年前因为大夫人与公主起争执,被进宫告了一状,上峰闻风使舵,提拔从来不考虑他,以至于他至今还是个从六品的员外郎。
今年都还没能升上去。
不过,吏部郎中今年要告老了,崔大爷资历最老,尚书再压着他,就显得有些太刻意了。
最迟,今年也能升上去一品。
“父亲、大伯。”这时,崔执突然从小径冒出来。
他昨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晨食就吃得有点多了,不大舒服,忍着痛出来溜达消食,结果撞见大伯追着父亲阴阳怪气。
他心里不爽,听到这人话里话外暗含母亲时,顿时更不乐意了。
崔家几房不喜他母亲,连带着也冷待他,崔执一直都是有数的。
拿他母亲暗讽父亲这事,崔执却忍不得。
“大伯在说什么?若是对我母亲有什么意见,大可说予我听,待魏王殿下归京,我自会告知,叫殿下请圣人下旨申饬。”
崔大爷张了张口,想提及他在江南临阵脱逃的事,忽然就想到圣人的口谕。
他这个侄子可是圣人的外甥,禁庭里那位舅舅都护着,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六品官伯父来训斥?
崔大爷讪讪闭嘴。
宫里那点秘辛满京人尽皆知,宣城公主不过是个冒牌货。
可偏偏先帝认她是女儿,今上也顾念姐弟情谊,待崔执比几个皇子还亲近,公主在时隔三差五宣这母子俩进宫小叙。
宣城都薨逝这么年了,宫里年年节礼也从未忽略过崔执,照得是宗亲郡王的规格。
崔大爷敢对着二弟扇阴风,却不大敢惹这个侄子,他还指望着崔执的关系,把女儿嫁给皇长子呢。
“哪里的话,弟妹早逝我亦很心痛,想起来就念了两句,绝对没有对公主不敬的意思。”
崔执没搭理他,扯了扯父亲衣袖,乖巧道:“关于内试,儿子有不解之处,想请父亲解惑。”
崔远知他是为解围,抬手抚了下独子乌黑的发顶,语气温和地作势训斥:“不可无礼。”
崔执漂亮又懵懂的模样看得崔大爷眼热不已,只能哼声转过头,心里嘀咕:三娘如若有此姿容,何愁做不成皇子妃。
崔容玉在京师名声响亮,有一半得益于他这副惹眼的容貌,其次才是才学。其实崔家几个郎君娘子长得都不差,但灿星孰能与月争辉?
看到他们父慈子孝,崔大爷酸得牙根痒痒,禁不住想,倘若崔执是个女郎、是他女儿,哪怕送进宫里,都没有不得宠的道理!
偏偏、偏偏,是个占了他儿子长孙位子的郎君。
崔大爷气哼哼的回房,对着病得起不来身的大夫人,冒着火在屋里又摔又砸。
动静传到各房时,崔执刚送走父亲,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9. 正事
崔执趴了整整七日,才终于敢坐凳子。
这期间赵珩几乎每夜都会来翻崔执特意留出的窗子,吓得画眉整宿整宿地守夜,生怕叫人发觉。
熬得作息都颠倒了。
不过,或许是觉得羞耻、或许是顾及崔执的身子,两人那次之后就没再闹出过什么大动静。
赵珩每次过来,就只是单纯地陪着崔执。
这日也不例外。
听到窗子响,崔执头也不抬地随口抱怨:“我这窗户都被‘踩’坏了,郡王殿下赔不赔呀?”
赵珩装作没听见,脚步无声地靠近,从背后抱住人,深嗅他发丝,感叹:“好香。”
崔执用小腿蹬了他一下,头自始至终都没从书卷笔墨中抬起来过。
这几日留灯,对外他只宣称为了内试“挑灯夜读”,大房那边盯他的人很有危机感,以至于这几日白日里见到崔珏,这人都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的。
想起这个,崔执就有点想笑。
“笑什么?”赵珩专注地看着他,嘴角勾起的那点弧度自然没能逃过这人法眼。他粗粝的手掌攥着崔执下巴抬起来,看着人晶亮的眼睛,指腹捻上那红艳欲滴的唇,重重摩擦了一下,板着脸审问:“是不是觉得你男人很好笑?”
“你不好笑么?”崔执垮起小脸故意道。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瞥向秃了一块的檀木花窗,又看了看赵珩下巴上的淤青。
窗子上是前日赵珩来寻他时,脚底打滑,下巴磕在上面磕坏的,这人脸都磕破相了,仗着黑灯瞎火,以为崔执没瞧见,谎话张口就来,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结果当时崔执一张口,“我知道,扒人家窗子偷看人家换衣,一激动就摔到了窗框上,王爷真不愧是‘梁上君子’……”
赵珩:“……”
提及此事,赵珩果然恼怒,掰着他的脸让人只能看自己,“弄坏你一块窗子,念叨几遍了?我赔你就是了!”
“怎么赔?”崔执翘着唇角,用脚勾着他小腿,听到赵珩加重的呼吸声,趁人不备,陡然用力,勾得赵珩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呲牙咧嘴。
他顺势骑上去,玉白的手掐在赵珩脸上,拧了一下,颊侧顿时红了一块。
“谁准你偷看我换衣裳的?!”崔执瞬间变脸,带着怒声质问。
赵珩这三日都没得他什么好脸色,见人还憋着气,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知道崔执气什么。
前日摔得太大声,引得崔家家丁以为闹了贼,提着灯满院子搜,如不是门外那个侍女帮着圆谎,这奸情就得闹得人尽皆知了。
崔大公子的清白差点毁了,能不气吗?
赵小郡王一边想着:下回过来得从库里挑点金首饰贿赂一下守门侍女,一边举起双手以示投降,“那我下次光明正大的看?”
啪!
崔执气急败坏地赏他一巴掌,打完,嫌弃地站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腕子。
赵珩那一脸回味的表情,着实让人不忍直视。
“今夜不许打搅我,有正事。”崔执提前警告。
堂弟那么用功读书,崔执都不好意思继续这么不务正业下去了,便窝在房里练了一下午的字,写得手腕都酸了。
桌案上还叠着他写过字的宣纸,纸上字迹遒丽、走笔如龙,不像少年人的水平。
崔执准备写一摞,然后送到族学,以先生的性子,定会在人前时常念叨,到时传到了崔大爷耳朵里,他这位堂弟就更别想睡个好觉了。
人在使坏的时候总是格外有精神,他丝毫不觉活了二十七年的自己去欺负十六岁的堂弟有什么不对,前几日崔珏还假惺惺的送药,来看他笑话。
礼尚往来而已。
他挺直脊背坐在案前练字,赵珩百无聊赖。
平南郡王平生能看进去的字就只有风月话本,话本子写得太文绉绉的他都不乐意看,崔执抄的《论语》,虽是幼儿启蒙,他看着也是一知半解,眼神都不在字上,满眼都是那只细瘦苍白、骨节分明的手。
这只手握在自己身上时——
“赵珩!”崔执带着怒唤了一声。
赵珩方才回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崔执的腰,差一点就扯掉了雪白中衣上的系带。
“你要是闲得厉害,就帮我磨墨,少动手动脚!”崔执怒道。
他若是个大姑娘,早报官将这下流胚子抓起来了!
赵珩于是不舍地收回手,老老实实抓起墨条,加了水摁在砚台上磨。
他手劲大,磨得也快,崔执写着写着就发现不对劲了——磨这么多,他一宿也写不完了。
崔家规矩多,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可浪费纸墨,开了胶封的宣纸必须在坏掉前用完,墨汁也得磨多少用多少。
尽管即便浪费也不会叫人知道便是了,崔执却这么做习惯了,看到溢出来的墨汁,他鼓着腮默默生起了闷气。
赵珩反应过来,端起砚台就要往笔洗里倒,“爷给你倒成了吧,这总不能再算在你身上吧?”
崔执按住他,忽然有了主意。
赵珩直觉不妙。
只见他从笔架又解了支笔下来,润了润,塞到了赵珩手里,“我拆的宣纸要黄了,你也练练字?”
“还是——”
崔执瞪他一眼,赵珩立马顺着他道:“还是崔郎体贴!”
崔执才满意别过头,专心抄书。
赵珩拉了个椅子坐在他身侧,认命地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少时父母从不管他读书,也没请过先生到府上教,十二岁时被圣人发现他竟不识字,直接下谕斥责了他父母失职,又召他进国子监上学。
学了两年,赵珩堪堪认全了大部分汉字,就不乐意在学堂待了,乐滋滋的请旨进了南营。
现在偶尔能引经据典几句,还是那几年崔执教得他。
赵珩悟性很高,用心临崔执的字,能有个七八分形似。崔执知他对儒家书籍不感兴趣,翻了卷篆文兵书出来,抄成汉文给他摹。
“你还看这个?”赵珩奇道,“我以为你只喜欢看一些四书五经之类的。”
“我只喜欢看话本。”崔执不屑道。
他很不喜欢读书,幼时能为了不去学堂,哭得族中兄弟姊妹都来围着他瞧,后来大些了,懂得收敛了,背地里也没少偷懒。
没被发觉,全仰赖他自小看什么都过目不忘的本领。
赵珩有些相识恨晚了,懊悔没早点认识崔执,没见识过这人哭着耍赖、背地里躲懒的可爱模样。
前世崔执总是手不释卷,谁能想到,他竟也不爱看书?
“不爱看就不看,还抄什么?”赵珩作势要收走纸笔,被崔执拎着笔杆子在手背上敲了一下,
“再有月余就要内试了,荫官本就为正统所不齿,我总不能再丢了崔家的人。”
赵珩更是不解:“那你为何不走科举,崔探花郎?”
这人可是差一点就连中三元啊,根本不必担心考不考得中的问题。
崔执当然有数,但他还是想早日入朝。
父亲当值时病逝,旁人或许不知,只有崔执知道,根本不是病逝,而是中毒,中的与他前世一般无二的毒。
那毒极为隐蔽,就连大夫都诊不出来,若非那个下毒的丫鬟临死前吐露,崔执都想不到。
走科举的路子需得三年,来不及了,想要阻止此事发生,唯有早些入朝,防患于未然。
只要父亲还在,那人暂时便不会动崔家,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崔执闭了闭眼眼,突然侧身,靠在赵珩肩上。
感觉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蹭过来,赵珩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侧头嗅着清淡的皂角香,深深吸气,才克制住想把人摁倒的欲望。
“别撒娇。”他忍辱负重地轻轻推了推。
崔执不满,揪着他垂下来的发丝不轻不重薅了一把,又心安理得的靠过去,“谁撒娇啦?!”
“我练字!练字总行了吧?”赵珩投降。
靠这么近,万一被发现那啥了,他又得挨扇。
赵珩不禁怀念起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想要就要,崔容玉只有哭着求饶的份儿。
赵珩咂摸了下嘴。
“那这十张纸你就写满吧,不准写大字。”崔执把纸分了一半给他,这样,自己今晚就只需要写十页了。
他写得快,一个多时辰就能写满,倒是赵珩,照着他写的一个字一个字的临摹,估计得抄一宿了。
赵珩在国子监两年都没写过这么多字,此刻却不敢有任何意见。崔执存心要折腾他,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你的字好丑。”写了一会儿,崔执凑过去撇了眼,嫌弃道:“照着帖子画,笔顺都不对,我七岁就不这么写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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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执笔无定法,但你快要把笔杆子掐断了。”
“上好的兼毫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一句接着一句,崔执搁笔,拍了下桌子,“哪有你这么写字的?简直浪费笔墨!”
赵珩依葫芦画瓢画完一个“阵”字,很是无辜,“那要怎么写,崔郎握着我的手写?”
国子监上学那两年他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过去的,勉强识全常见字,能读懂书信,就学不下去了。
赵珩心思不在这上头,自然与崔执这种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的世家公子没得比,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一身跟着名师学下来的武艺了。
他正思索着怎能逃过去,崔执突然动了。
“握笔松一点,雪竹笔杆中空,经不起你这么捏。”清瘦的少年抬着腕子去握他的手,触感温凉。
崔执的手比赵珩小太多,握了半天,握不住,正想去捏笔杆上方,忽然被另一只手覆上来,按着不许他松开。
崔执:“?”
“不是你要这么写的吗?”
赵珩蛮横道:“你得握着我的手,不然怎么写?”
“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握着你的□□?!”崔执看出来了,这人不是想写字,就只是单纯的想耍流氓。
赵珩顿时大喜:“也行——”
崔执于是伸手,隔空抓了一下,作势要用力捏爆,就被赵珩眼疾手快地扣住,放在唇边亲了下。
“还是别了,捏坏了你以后用什么?”他作出一脸后怕的模样,用脸轻蹭温凉的掌心。
崔执气结,咬牙切齿:“我用你大爷。”
赵珩顺着他的话,装作惊恐,欠道:“我大爷严格来说应该是禁庭里那位,没想到崔郎看着眉清目秀,竟然好这口?”
“赵珩!!”
“在呢——”赵珩拉长腔应声。
“下流!”崔执怒骂。
赵珩大声喊冤,表现的颇为无辜,“我冤呐,分明是崔郎君先提的下三路,怎么就是我下流了呢?”
崔执抬手要打,赵珩立即把脸伸了过去,指了指:“这边。”
崔执放下手,斜了他一眼,启唇攻击他最薄弱的地方:“赵珩,你知不知道,你那方面活-很-烂——?”
他刻意加重后面几个字。
“很烂?”赵珩神情间流露出不可置信。
他分明是话本子里形容的那种,高大威猛、金枪不倒、狐狸精都争着与他春宵一度的男人,怎么就烂了?
赵珩很是不服,拉着崔执就要证明自己,被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拍开,只能委委屈屈地蹲在墙角,缩成一大坨。
“你要多读书,才能有所进步。”崔执勾唇,慢悠悠踱步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他突然惊叫。
地上不知何时空出来一块方方正正的砖坑,烛火昏暗,崔执一脚直直踩了进去!
反应过来时,右脚脚踝已然肿成了猪蹄。
“你、给、我、滚!”
握着砖块的赵珩没滚,心虚地把人抱回床上,覆掌上去揉,低声道:“脱臼了,我帮你接回去。”
崔执眼里泛着泪花摇头。
前世这人动手接骨的滋味,他至今还记得,实乃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很快的,一下就好了,你咬着方巾?或者咬我也行?”赵珩伸手去碰他脚踝,被抓着衣袖扯回来,见崔执痛得直掉泪,只能搂着人轻哄:“接回去就不疼了,忍着点,嗯?”
崔执委屈地抓咬他手臂,略微动了动脚,立马痛得白了脸。
踝骨错位,不想做个瘸子,就必须要接骨。
正是有这个认知,崔执才更觉委屈。
感觉到嘴里被塞了块方巾,崔执登时吓得瞪大双眼。紧接着,“嘎巴”一声,接骨的剧痛直冲天灵盖。
崔执咬紧方巾,好悬没惨叫出声。
仅仅这一瞬,便痛出了一身冷汗。
缓过来,崔执吐掉方巾,小声呜咽着推搡赵珩,余光瞥见被他抠下来之后顺手放到矮柜上的地砖,更是气得不轻。
“再动剁手!”他自以为凶狠地威胁了句,带着哭腔,勾得人心猿意马。
“不动。”赵珩翻出青瓷罐,挖了点用剩下的药霜放在掌心搓热,轻轻揉上去。
崔执侧坐在他腿上,手臂勾着人脖颈,轻轻颤栗。
10. 逃学
清晨,崔执睁开眼时,赵珩如以往般早已消失不见,只余床榻外侧未散的温度证明他来过。
崔执赖在被褥里滚了一圈,手摸到枕头下有个荷包,疑惑地打开。
——里面是两缕剪得整整齐齐的发丝,长短不一,用红线系在一起,谁剪的不言而喻。
他小心翼翼抽紧荷包,妥帖收好,余光瞥向门外。
画眉端着早食进来,神情中带着欲言又止的无奈。
昨夜崔执吩咐,晨起记得把桌案上的习字送去族学让先生“指点”,画眉依言照做,瞥见那几张不伦不类的临摹,只觉心情复杂。
那几张纸明显不是郎君写的。
先生看过以后,先是感叹崔执进步神速,要把习字分发给学堂里其他郎君,叫他们闲时摹一下,随后又将字迹明显奇怪的几张单独拎出来问画眉,画眉都不知该如何答,只说是郎君教下人写的……
画眉一边布菜,一边看了赖床的崔执好几眼。
“有事吗?”崔执被盯得不自在,心虚地想:昨夜好似没闹出什么动静吧?他和赵珩除了习字,什么也没做啊。
画眉思虑再三,还是没忍住,劝道:“郎君与赵小郡王,往后还是收敛些罢。”
“???”崔执不解。
他们哪里不知收敛啦?赵珩都只敢挑在夜深人静的子夜之后登门,不到卯时就要离开柔软的被窝翻墙走掉。
除了那日情不自禁,他们根本就没有逾矩过。
“郎君叫婢子把赵小郡王的习字一道送到族学给先生瞧,未免太过——张扬……”画眉委婉提醒。
崔执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披衣爬起来直奔书案,看到上面空荡荡的只摆着几支笔,顿时懵了。
愣了半晌,他弱弱地问:“你把赵珩画过的废纸也送去啦?”
画眉低眉垂目,老老实实答:“赵小郡王的字与郎君的叠在一起,婢子以为是郎君交代的。”
昨夜崔执崴了脚,书案是赵珩收拾的,这事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揣得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崔执羞耻地捂脸,深觉赵珩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先生都看过了?”他埋着头闷声问,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崩溃。
画眉无奈,只得从头到尾复述一遍先生的话:“先生道:郎君近日养伤是不是太闲了?竟都有兴致教下人习字了?教也不教个聪慧的,只会依葫芦画瓢,着实浪费笔墨。”
“先生说得对,就是浪费笔墨!”
崔执讲话的时候看似平静,实则死了有一会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吞吞挪到桌前,捧起精米鲜蔬虾仁粥抿了一小口,颇有种吃断头饭的悲壮之感。
画眉继续转达:“先生还说:郎君既已伤愈,今日就回族学继续上课吧,虽定了内试,但也不能荒废课业。”
“今日就要去?”崔执不可置信。
画眉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和天塌了有什么区别呀?!
崔执下意识拉紧衣襟,小幅度摇头。
他一点也不想去!
族学里不止有祖父一脉的嫡支子弟,也有旁支的兄弟姊妹,人多眼杂。
他脖子上还有赵珩那狗东西昨夜吮的痕迹,遮都遮不住。
今日只要他敢迈进族学一步,明日崔氏就得传遍他崔容玉表面看起来清冷淡泊,背地里其实是个衣冠禽兽。
殊不知,真正禽兽的另有其人。
“画眉姐姐,你去帮我告假吧,就说我脚崴了。”崔执抓着侍女的衣袖恳求道。
画眉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闻言抿了抿唇,似是想劝,但见崔执哀切的眼神,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待他慢吞吞地吃完,她收拾了桌子,便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斜挎着药箱的老者。
崔执听到动静,伏在软椅上抬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婢子在族学碰见了大人,听闻郎君伤了,大人道:大夫刚好从老太爷院里出来,可以顺道去看看郎君。”画眉低着头心虚地交代。
这次她是真不知要如何圆谎了。
崔执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倚坐在软椅上,撩起裤脚叫大夫看。
昨夜虽接了骨、揉了化瘀的药,脚踝处仍是一片青紫斑驳。
画眉看到,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伤得这般严重?”
她还以为崔执只是为了不去上学随口扯谎,没想到竟真的伤了,伤得还不轻。
大夫上前按了按少年细得过分的脚踝,崔执一边哼唧着,一边委委屈屈朝画眉解释:“这屋里的地砖不结实,被掀掉了一块。”
画眉登时怒道:“太过分了!”
平南王简直胡闹!
“是啊,太过分啦!”崔执愤愤附和。
大夫听不懂主仆俩打的什么哑迷,检查完患处,紧张地捋了捋花白胡须,“踝骨错位过,接得不错,用的外敷伤药也是极好的,再服几贴内服汤药,便无甚大碍了。”
画眉闻言,气得咬唇,想说又不敢说。
这都是崔远交代的,叫大夫诊过之后,不论真病假病,都开一贴黄连降火汤,何时“病”好了,能去族学了,何时停药。
交代这些的时候,完全没背着画眉。
大夫瞧了眼软椅上白着小脸、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俊俏郎君,心中泛起怜爱,腹诽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惩戒小辈,都这么拐弯抹角的。
崔执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猜到了点什么,却又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吩咐画眉去研墨。
方子开出来之后,他顿时欲哭无泪,“我明日就去上学。”
大夫却摇头,转达着那位大人的意思:“郎君这‘伤’,少说得养三日。”
崔执差点气得哭出来,临死挣扎,又问了句:“若我没有崴伤,这‘药’得喝几日?”
“七日。”大夫抹了把汗。
这下崔执是真的委屈了,当着大夫的面,他蛮横地吩咐画眉,把药煎出来,倒给外面的常青竹。
画眉只能低声劝道:“郎君还是老老实实喝药吧……”
她方才可是亲眼瞧见大人递给先生一柄戒尺,是照着家法打的,长二尺,通体乌黑,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郎君往日连手板都没挨过,日后恐怕有得受了,眼下还是乖觉些为好。
“那就不倒,煎好了放到晚上,我一定准时喝——”崔执声音里含着薄怒,一字一顿道。
最后那几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黄连降火汤这么好的东西,害他受罚的罪魁祸首怎么能不尝尝呢?
——
远在郡王府的赵珩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凝秋看了眼外面升起来的日头,忧心忡忡:“殿下今夜还去那位郎君那里吗?怎么总挑着半夜去,一直这么下去,身体如何能熬得住?”
“去,怎么不去?”
崔执睡着的时候粘人得厉害,喜欢往人怀里钻。哪怕吃不着,能摸摸也是好的,赵珩美滋滋地想。
凝秋看了眼他脸上淡了不少的巴掌印,甚是无语。
她伺候赵珩也有十几年了,六岁时就因为母亲得罪赵大人府上的管事,被打断一双腿不治而亡,迁怒得她也被指派去伺候不受宠的小主子。
熬了八.九年,熬到赵珩封郡王单独立府,两个人也算是相依为命多年。
赵珩不是冷血无情之人,另立门户后,从赵大人那要了她的身契,临走前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一枪杆抽断了那个逼死她母亲的管事的两条腿,新上去的管事见风使舵,不请大夫,把人活活耗死了。
收尸的那晚,赵珩还特意带着凝秋去旁观。
他们与其说是主仆,实则胜似亲人。
最初得知王爷有了心上人,凝秋心里很高兴,但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赵珩把那位郎君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结果第一次从人家家里回来,脸上就被扇了个通红的掌痕。
此后每一日,他子时出卯时归,要么脸上挨了耳光、要么身上被掐出红痕。
这混账尚且都这副德行了,那位郎君还不知被折腾得有多可怜。
赵珩非说那人与他两情相悦,凝秋是万万不信的。
自家王爷什么德行,凝秋心里有数,听闻赵珩今夜还要去,只能默默在心里替那位倒霉的小郎君点了支蜡。
根据赵珩嘴里说的,那郎君今年才十七,年纪比凝秋还小,还是个读书人。
小小年纪被这么个混不吝的糟蹋了,实乃天降横祸。
凝秋正同情着,赵珩突然发癔症似的问:“宫里赏下来的那套让我讨媳妇儿的赤金头面还在库房吗?”
不等凝秋回答,他又自顾自道:“你从里面挑一对男人能戴的耳珰,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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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取一支出来,别拿太张扬的,他不喜欢。”
说完,赵珩便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思考崔执冷白的耳垂上坠着赤金耳珰的模样——如果不是怕惹得人恼羞成怒,被当做流氓送官,赵珩真想打一套细链,穿在他洁白细瘦的身躯上。
前世赵珩真这么干过,崔执那点反抗的力道就跟调情似的,没动两下就被摁住了一双手,羞得眼尾都泛着红艳,带着哭腔骂混蛋、王八蛋,骂得赵珩兴致大起,压着人弄了整整一宿,把人搞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不过那次之后,崔执身子就因入冬差到了极点,几番险些丧命,赵珩从此再也不敢玩这么过火了。
此后足有两年之久,除了崔执主动蹭过来的时候,赵珩几乎没再动过他。
那时凝秋这丫头还傻傻的把他当做欺男霸女的混账,赵珩也只是一笑置之。
旁人或许不敢相信崔执这么一个谪仙似的人会迷恋此事,赵珩作为枕边人,却看得出来,他是有点借痛清醒的意思在里头的。
最初赵珩不是很能理解,尽管大夫曾数次说过,那是积郁成疾的表现,可他还是不解。
仅仅是难过而已,至于那样吗?
同是历经过双亲惨死的赵珩就从没有过寻死觅活的想法,更不敢想一个好好的人为何会痴迷上疼痛。
一直到——
建历二十年冬,崔执在雪地里梅树下没了气息,赵珩才第一次感受到大夫所说的那种心如木石之感。
那样的感觉,两日他就无法忍受,崔容玉却一受就是七年。
那时赵珩就只有一个想法,他要去见崔执。于是,交代完后事,赵珩就迫不及待横剑自刎了。
·
把一脸怨念的小丫头推出去取首饰,赵珩支着下巴坐在摆满各式各样兵器的“书房”,满脑子都是崔执。
生离死别相思苦,崔执何等聪慧,岂会不明白这点,因此每夜“私会”,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一些无伤大雅的痕迹。
一个礼拜下来,赵珩两条手臂花的就跟野猫挠了似的,不痛不痒的,却很能抚慰他那颗被扎成筛子的心。
凝秋带着怨气吩咐人从库房把整套头面抬出来,木箱子哐当一声轻轻砸在地上,赵珩回神,惊讶:“有这么多吗?”
而后他转念一想,皇后前前后后好像确实赐下来过不少给未来郡王妃的聘礼。
说是聘礼,其实就是怕他俸禄不够花、穷得变卖家当,借着赐首饰的名义送点钱来。
日后真要娶王妃,聘礼自然也是从宫里头出,否则单指望赵珩的父母,怕是乞丐都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谁让赵珩的爹只是一个九品宗正寺录事,祖上还是罪王之后。
这等家世,若没有封爵,只怕拍马都摸不到博陵崔氏大公子的一片衣角。
现在他不仅摸到了,还扒过呢。
赵珩翘着唇角,得意的掀开盛放首饰的木箱子,从中取了支款式内敛的金钗放在手中把玩。
崔执今年还未加冠,束发用得都是白玉簪,偶尔扎一根雪青色发带,藏在乌发间,显得古朴又节俭。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受委屈呢,赵珩从前也是这般以为的。
直到前些日子崔执刻薄时说漏嘴,赵珩才知,崔家每月批给小女郎们买脂粉的零花钱都比他这个郡王的薪俸高出不少。
崔氏的郎君们虽自小被教导节俭,吃穿用度却也不是赵珩这个半路王爷能比的,前世王府的日常花用,还没崔大公子从前的笔墨花费多。
想到这,赵珩突然就觉得手里的钗子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于是挑挑拣拣,又翻出来一条羊脂白玉腰带,整条都是玉雕的,环环相扣,巧夺天工。
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太短了,赵珩拎起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发现勒断了也扣不上。
凝秋看着他摆弄玉带,无语道:“这是女郎的样式,男子恐怕穿不上吧?”
提起这个,赵珩就来劲了。
他煞有介事地伸手比划,“你不知道,他那小腰细着呢,我一只手就能握住!说到腰,就不得不说他那两条腿!昨夜,是他主动骑到我身上……”
凝秋看不下去他这么得瑟,将他要的耳珰拎出来甩在桌上,转身就走。
小丫头摔门出去,赵珩顿觉无趣至极。
这王府里只有他一个正经主子,不比前世,府上还有个崔执,敢和他闹。
11. 委屈
崔宅别院,崔执身侧,一左一右杵着两个健硕家丁,凶神恶煞的盯着桌上的药碗。
画眉被老太太指过来的婆子押着,一动也不敢动。
崔执万万没想到,那大夫出去就直奔父亲那里告状,连他闹脾气要把药倒给常青竹的言论都原封不动复述了过去,甚至还造谣他肾精亏虚!
崔远听过,直接吩咐人熬好了药送过来,叫人盯着他喝。
现在崔执简直骑虎难下。
不喝,要挨手板;喝,这碗里熬了加量的黄连。
横竖都是死,崔执思忖着哪个更难受一点:底下人罚他肯定不敢下死手,可那戒尺——
崔执悄悄瞥了眼,又老老实实收回目光。
他屁股上还有前些日子被这等凶器砸出来的痕迹,一个礼拜之久,连凳子都不敢坐,这么厚重的刑具砸在手心,会痛死吧……
可是,那黄连汤里熬了两份药材,隔这么远都能嗅到里面的苦味……
崔执陷入了纠结。
见他磨蹭起来没完了,家丁只能冷声催促:“郎君,药快凉了。”
崔执只能既委屈又抗拒地端起碗。
刚靠近唇边,浓重的苦味顿时充斥着鼻腔,土黄色的药液还没入口,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家丁作势要去拿戒尺。
崔执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端着药碗一咬牙一口闷了进去,瞬间被苦得舌根发麻,汤药刚下肚,就扶着桌沿呕得小脸惨白。
见他乖乖喝了药,扣押着画眉的婆子才松开手。
“郎君?!”画眉站起来扶人,转头恶狠狠剜了那婆子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取蜜果?大人只是小惩大诫,真把郎君折腾出病来,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好过?”
她一边训,一边轻抚崔执的背,小心翼翼地帮他顺气。
陈婆子顿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使唤自己,当即不乐意了。
她是老太太屋里的人,这辈子没被老太太以外的人这么颐指气使过,挨了吼,立时一巴掌甩了过去,嘴里啐道:“哪来的野种?”
却不想崔执反应更快,撑起身护住画眉,转瞬间侧脸上挨了一巴掌。
这下屋里的人都懵了。
陈婆子也傻了。
崔执冷静地还了她一耳光,偏着头道:“把她捆了,丢出府去。”
“你敢?!”陈婆子不可置信。
她在老太太屋里伺候,哪个小辈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的?
“我为何不敢?”他接过画眉递过来的冰丝手绢,贴在颊侧,眼神冷得吓人,语气毫不留情:“你一个下人,敢侮辱主子,真以为崔家没规矩了吗?”
的确,小辈敬她是一回事,她拎不清身份,奴大欺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历来,欺主的下人,都没有好下场。
陈婆子气势弱了许多,狡辩道:“我、我没这个意思……”
“是吗?”崔执冷冷地俯身瞧着她,他五官艳丽,周身气质清淡,平日里没什么攻击性,以至于下人都不怎么怕他。
一旦这人认真起来,不禁让人想起十多年前的宣城公主。
那位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几房妯娌间背地里说小话传进她耳朵里,直接抄着鞭子就要上门抽人,早年间崔中书都拦不住她。
当时老太爷气得要休了这个儿媳,训斥的圣谕立马就下到府里来了。
这事崔家老资历的下人几乎无人不晓。
这位大公子的娘可是连舅姑都敢动手,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主儿,别说撵一个下人,就算打死了,谁还能叫他偿命不成?
陈婆子顿时抖若糠筛,半晌,颤巍巍替自己找借口:“我是老太太屋里的人,郎君不问过老太太就把我撵出去,是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吗?”
“我呸!你算哪门子长辈?不过一个端茶送水的,就敢扯着老太太的大旗出来狐假虎威?”画眉气死了,抬手要打,巴掌还没落下去,就被崔执按住了手。
画眉随即反应过来,眼眶一酸。
崔执转身踹了那婆子一脚,踹得人仰到在地。
崔家规矩大,他对下人动手,闹大了也就被训斥一顿,画眉却不能被抓住把柄,她是宣城公主留下来的人,旁人抓住了她的错处,只会往死里咬。
“把她扔出去,问起来就道我吩咐的。”崔执又重复了一遍。
他无意连累旁人,自己下的令,自然自己担着。
得了准话,崔远指派来“监刑”的两个家丁这才敢动手架起陈婆子往外拖。
他们方才是真真切切替自己捏了把汗。
郎君再怎么受罚,那也是主子,哪里是一个下人能冒犯的?更何况是打耳光这种侮辱性极强的动作。
崔家虽没有过逼死下人的丑事,折腾人的手段却一点也不少,今日倘若是落到崔二郎手里,这屋里的,一个都别想好过。
只是将这恶婆子赶出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偏偏陈婆子还不知足,被拖出去的时候见了人就大声喊冤,家丁无奈,只能捡了块抹布堵上她的嘴,强拉硬拽着丢出了大门。
一路上动静闹得不小,短短半日功夫,崔执撵出去一个下人的事就传遍了几房,还惊动了主屋,气得老太太砸了两个盏。
老太太不喜欢宣城公主这个儿媳,连带着也不待见宣城生的长孙,偏生老太爷从不许他插手孙辈教育,有气也没处撒。
难得有崔执挨教训的时候,她特意吩咐了贴身女使去添把柴,万万没想到那贱妇生的小畜生竟这么大胆,敢把她的陪嫁女使撵出去!
老太太气势汹汹的就要去崔执院里拿人。
各房都卯足了劲等着看笑话。
这会子崔中书进了宫,没人护着,他们这位大公子恐怕要吃亏。
但崔执早有预料——他领着画眉,在老太太的人杀过来之前,先一步跑到主院门前跪着。脸上顶着个掌印,眼眶通红,看起来好不可怜。
他去的时候,四叔正在祖父屋里,一听大侄子在外头跪着,忙叫随从把人拉进屋问:“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我……”崔执欲语泪先流,故作坚强地抹了把脸,对着老太爷抽抽噎噎小声解释:“那陈婆子对孙儿动手,简直欺人太甚!”
他只字不提祖母,只一味的哭诉陈婆子有多过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足够可怜,却不会叫人心生厌烦。
老太爷虽不喜儿媳,但却不至于迁怒长孙,尤其是一个聪慧俊俏、前途无量的长孙。
见状他赶忙扶起崔执,撩起少年散乱的鬓发,作出一副慈爱神情:“你受委屈了,祖父替你做主,那等刁仆,就该远远的发卖出去!”
老太太刚领着人杀过来,就听到这句,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崔执强忍着泪,精致的小脸满是委屈,一派楚楚可怜地看向门外,惊呼:“祖母!”
崔四爷也喊了声:“母亲!”
老太太登时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扶人的扶人,尖叫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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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通通当作没看见,抖着胡子冷哼了声,“把她抬回去,这段时间就好好养病吧,让各房媳妇不用请安了。”
“我没病!”老太太忽然弹起来,抬手抓向崔执,颤声道:“我要病,也是被这孽障气病的!”
崔执脸侧被挠出一道血痕,框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眼眶一红,他抬起头可怜地望着祖父,看起来快要哭了。
“住嘴!她这是犯癔症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快把人拉走!”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准备求情的崔四爷顿时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举荐崔执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这时候闹出不孝的丑事,万一传了出去,因为这种事被捋下来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崔家虽树大根深,却也不是没有政敌的,被人逮住机会弹劾,崔执这辈子就毁了!
老太爷绝不能容许,因为后宅的一点小事,就毁了孙辈的前程!
他训斥完,亲自扶起坐在地上的崔执,放低了声音:“好孩子,快起来,你爹是不是罚你了?不必听他的!受了委屈就来找祖父。”
崔执红着眼眶,乖巧地点点头。
一直到被画眉扶着出了主屋,他还维持着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回了自己的院子,才转头安抚一脸心疼的画眉:“我演的。”
画眉:“?”
“啊?”她愣住了。
“不这样他们怎么信我是真的委屈呢?”崔执不屑道。
他芯子里已经二十七了,经历过大风大浪,比年少时圆滑不少,以前遇到这种事,他犟着不服软,只有吃亏的份。
后来被赵珩逼得,学会张嘴了。
画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郎君连我也骗过了。”
崔执得意的“哼”了声,脚步轻快地回了房。
崔远天黑才从宫里出来,还没进门,就听到家里在传这些事,抓了个家丁问清楚,就直奔独子的院子。
他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能哭到老太爷那里,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更深露重——
崔远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吩咐侍女不许惊动人。
进屋时崔执已换好了寝衣正准备就寝,听到动静,刚要发脾气,一看清来人,顿时红了眼眶,委委屈屈地唤了声:“爹爹——”
他白日里唱那出戏,虽有演的成分在里头,但委屈也是真的,见了能诉说的人,眼睛不自觉有些酸。
崔远瞧见他颊侧伤痕,神情顿时软了,心疼地问:“疼吗,怎么不上药?”
脸都伤了,可见委屈坏了。
崔执瘪嘴,偏过头小声抱怨:“上了药消了痕,万一爹爹又当我装病怎么办?”
这是还记着黄连汤的仇呢,崔远笑了声,温声斥道:“不许撒娇,都这么大了,也不知羞。”
“我没有!”崔执气得锤了下桌。
他分明就是没有!
崔远笑着摇了摇头。
宣城与他都是极强势的性子,怎么偏偏养了个这么娇的儿子?
“不让你喝汤药了,不委屈了,嗯?”崔远尝试着哄他。
“真的?”崔执面露怀疑。
崔远无奈:“我何时言而无信过?”
这下崔执满意了,嚷嚷着叫画眉送客。
马上就子时了,他可不敢让父亲在此多留,万一撞见了翻窗的赵珩,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崔远却只当他还怄气,无奈踱步离开,与后窗翻进来的赵珩一前一后错开。
12. 细腰
窗棂翻响的那一瞬,崔执吓得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他连忙跑去门边看,确认父亲走远了,没有回头,才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赵珩不明所以。
崔执转头怒瞪他,那意思是你还有脸问!
“脸上怎么了,谁伤的?”赵珩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颊侧的伤,药都没敷,血痕艳得刺目。
他上前,扳着崔执的脸,看着那道痕,眯了眯眼,“谁伤的?我替你杀了他。”
话音刚落,崔执把脑袋埋进了他怀里,轻轻抽了抽。
赵珩捏着他后颈把人拉开,指腹轻轻拂掉少年脸上的泪珠,从上至下低头吻他眉眼,一下又一下,吻到下巴尖。
“抱我——”崔执命令道。
最后一个字没落地,他整个人就被一手揽起来,两手死死扒住赵珩的肩,伏在上头小声抽泣。
赵珩趁他哭,往他耳朵上扣了颗小小的赤金耳珰。
“干什么?”崔执耳垂一痛,泪眼婆娑地抬头,铃铛耳珰甩得泠泠作响。
“哄你。”
“哪有你这么哄的?我好痛。”崔执抬手摸了下耳垂,有点麻。
他幼时被母亲穿过耳洞,母亲去世后因长辈不喜,便没再戴过耳饰,这么多年过去,耳环痕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前世赵珩突发奇想给他穿耳的时候,意外发现他竟然有耳洞,自那以后崔执耳朵上就没空过。
倒是重生之后,瞧见这人耳朵上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
赵珩轻吮他另一只空着的耳垂,舌尖碾过耳后红痣,激得怀里人身躯猛地颤了一下。
“赵珩,松开……”崔执软绵绵地推着他,身体悬空,手臂完全使不上力。
下一刻,他被放到了床上,赵珩开始解他腰带。
崔执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羞耻地看着赵珩把他的苏绣腰带扔到地上,然后……往他腰上扣了串玉腰带。
“我就说你腰细,一定能扣上,凝秋那死丫头还不信。”赵珩语气里不无得意,刚要得瑟,就被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崔执面无表情道:“东西送完了?你该滚了。”
赵珩摸不着头脑,搞不懂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无辜又无赖,“崔郎君好生无情,收了奴家的赎身钱,就要赶奴家走了?”
细算来,赵珩好像每一次来,都会挨扇,前世他当混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频繁过。
崔执显然也意识到了,但他没有反思。
赵珩就是欠揍!
前世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逞一时之快,皮肉受苦,太不划算了。现在就不同了,他只要喊一声,保证赵珩这混账一刻钟内就能见上诏狱守门卒。
自然是想打就打。
“赵姨娘,守好你的本分,郎君现在还不能抬你入府,做外室就要有做外室的自觉,不要老想着登堂入室。”崔执勾起唇角,用力拽他的衣领,拽得人不得不弯下腰。
他用力拍了拍赵珩的脸,赤脚踩在面前人鞋面上,轻轻揉捻。
赵珩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一手按住崔执的肩膀,将人抵在床上,手指勾起一缕散落的墨发,塞进人嘴里,沙哑道:“咬住。”
画眉推门而入——
两人齐齐抬头,暧昧的气氛霎时荡然无存。
画眉目光扫过地上的腰带,红着脸退了出去,带上门,闷着嗓音提醒:“郎君注意身体,别再叫大夫诊出肾亏来了。”
赵珩伸手去碰他的腰,含笑道:“肾亏?”
“没有。”崔执捂脸,细弱的声音里隐含着几分崩溃,“那大夫瞎说。”
又被撞见了,太羞耻了。
“我觉得吧,应该不是瞎说。”赵珩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少年清瘦的腰,那眼神要多欠有多欠,只差把挑衅写在脸上了。
崔执抬起小脸,气急败坏蹬了他一脚,怒道:“你说得对,为了防止我肾亏加剧,劳烦平南王以后抱着被子睡吧。”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赵珩顿时收敛笑意,站起身朝着人拜了拜,神情虔诚又认真,让崔执有一种自己坐在莲台上的错觉。
“崔郎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了?”赵珩又作出一副可怜姿态,耷拉着眉眼哀求。
崔执没出息的动摇了。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惊呼——
“大人!”
那一瞬间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吓得手忙脚乱的推着赵珩翻窗出去。此刻无比庆幸这房间前后四张窗,前门被堵,还能从后窗翻出去。
几乎窗子刚落下,崔远就推门进来了。
崔执心虚地把地上的腰带踢到床底,垂下头让发丝盖住耳珰,却不想父亲还是一眼注意到了他腰上的玉带。
实在很难让人注意不到——那玉带很短,恰到好处的掐着他细得过分的腰身,勒得腰臀分明,分明什么都没露,就是能无端激起旁人欲望。
崔远上下扫了他两眼,语气里带着薄怒:“你那情郎呢?不让他出来见见我吗?”
“爹爹——”
“你还打算认我这个爹吗?”崔远打断他,似是极力压抑着怒气,“到底是什么人?”
崔执不语,只是跪下,磕了个头。
“你还小,是那人骗了你对不对?”
见独子这副模样,崔远又心软了,他心里想着,只要崔执承认是被骗了,把那人供出来,他就杀了那人。
——崔执固执地摇摇头。
“我是自愿的,我没有被骗,也没有被强迫……”他说着说着,忽然落下泪来。
“你喜欢男人吗?”崔远冷静地问。
崔执又摇了摇头,他从来都不是喜欢男人,而是根本没得选。
如果不喜欢赵珩,那七年间剩下的就只有痛苦了,哪怕重来一世,可他骨子里已经刻下了赵珩的烙印。
依赖不是那么容易根除的。
与其戒断让自己痛苦,倒不如顺势而为,反正赵珩心里对他有愧,只会加倍补偿他而已。
只是不知这愧疚能维系几年。
崔执跪坐在地上,望向父亲时眼里含着哀切,他眼里的难过实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能表现出来的——
就好似历经过什么大难似的,刺得崔远不禁心中一痛。
“是不是在江南,发生了什么?”他放软了语气。
崔执还是摇头。
重生一事太过玄妙,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问了半天,一句有用的也没说,这下崔远是真的怒了。
他抬手要去折瓷瓶里的干藤。
崔执抿了抿唇,似是想求饶,做了半晌心理准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温驯地跪伏在冷硬的青石地砖上,清瘦的身躯裹在白裳下,微微发着抖。
干藤砸在地上断裂的声音与崔执的抽泣声同时响起。
没感觉到痛,他泪眼婆娑地抬头。
“若是叫我发现你以后因此人耽搁公事,决不轻饶。”崔远低低叹息,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就这么轻易揭过了?
崔执有些不可置信。
“地上凉,起来罢,别又病了。”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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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崔执委委屈屈地站起身,只觉膝盖生疼。
崔远无奈:“不叫爹爹了?”
“爹爹。”崔执于是乖乖唤了声。
“我回了,让窗户底下那小子进来罢,注意分寸,别闹太过。”说完,他转身离去。
听到门吱嘎响了两声,赵珩才敢重新翻进来,一手抄起立在正中的崔执,埋颈猛吸了一口,感叹:“吓死我了。”
不是装的,是真吓到了。
他干过的那些混账事,崔家人若有心针对,被查出来了,落得个削爵都是轻的,砍头也不冤。
好在,好在。
赵珩关注点转移得很快,跑到门口确认一遍外面真的没人了,他一手捞着崔执,另一只手掐着人下巴逼问:“倘若哪天我死了,你会给你男人殉情吗?”
“不会。”崔执收敛了情绪,抬眼瞪他。
不会死。
要死也是我先死。
崔执想着。
赵珩对这个答案却没什么不满,两指隔着衣物重重按了下崔执的腰窝,笑骂:“小没良心的。”
然后,他又自顾自呢喃:“不愿意就对了,你得好好的,等以后你男人功成名就,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崔执冷着脸不屑道:“梦里的功成名就?”
这人话本子都看得一知半解,崔执将来位极人臣的概率都比他大。
“你就当我在做梦吧。”赵珩低头要亲他,被嫌弃地一手推开。
崔执认真道:“你要是穷的揭不开锅了,我养你也行。”
把赵珩养在后院里,貌似还挺爽的?
不过,那要等许多年以后了,崔执短期内可能连自己都养不起。
他认真算了下,祖荫入朝,大概率得从九品做起,每月俸禄还不到两千文。
这么点钱,别说在后院养一个人了,连画眉的月钱都发不起。
赵珩倒是有食邑五千户,虽不及崔氏家大业大,但这么多地养他一个人,日子还过得如此拮据,实属诡异。
前世七年,崔执都不知道他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一想到这个,崔执就有点不爽,愤而朝着赵珩脖颈狠狠咬了一口。
赵珩“嘶”了一声,显然还沉浸在崔执那句“我养你”中,美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被咬了也不恼,反而单臂将崔执揽得更紧,托着少年清瘦的身躯,强迫崔执坐在他健壮有力的小臂上。
这是个抱幼童的姿势,崔执反应过来,羞耻得脸颊都红了。
他双手环着赵珩的脖子,小声哼哼:“放开我……”
赵珩不放,凑头贴着他的脸,感受着发烫的温度,抬手捏了捏,戏谑道:“脸皮这么薄,以后可怎么办呀?”
“滚开!”崔执怒道。
“刚还说要养奴家,现在又叫奴家滚,郎君好无情呐——”赵珩故意夹着嗓子,在崔执耳边轻轻道:“哪有你这么养外室的?人家都是花言巧语哄骗,外室才乖乖给他守贞,你这样张口就滚啊滚的,谁情愿跟你啊?”
崔执斜了他一眼:“人家养外室的都是家里有妻的,那我是不是也得娶一房妻室,好叫你玩得更刺激?”
“这就不必了。”赵珩讪讪道。
别说娶妻了,崔执现在还是赵寰伴读这事,都能叫他酸得夜里睡不着觉。
若是赵寰没眼力见,胆敢把崔执扣在江南,赵珩现在就该亲自驾马前去抢人了。他的容玉娇生惯养,哪能吃的了那些苦。
那赵寰最好如前世般,被困在江南半年都回不来!
不,最好一辈子都回不来!
13. 魏王
远在江南的魏王连打了几个喷嚏,就像有人念叨他似的。
照山拎着食盒进来,瞧见主子这样,吓了一跳,赶忙封严门窗,“殿下别是染了风寒,治水也要注意身子,现在外面有瘟疫,万事一定小心。”
“哪有那么容易风寒,我又不是崔执。”魏王笑道。
“那崔容玉也真是不像话,殿下让他走,他真就这么走了。”照山愤愤道。
魏王听见他嘀咕,很是无奈。
他这个侍卫和他的小伴读互相看不惯已久,自从他为了崔执罚过照山几次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更恶劣了,只要逮着机会,就在他面前互相给对方上眼药。
这么下去可不行,魏王觉得自己有必要替崔执辩解一下——
“照山,容玉是我叫人捆回去的,他年纪小,性子又娇,你不必和他一般见识。”他道。
照山还是不满:“殿下是主子,哪有主子迁就下属的份?崔容玉实属不知好歹,成日对殿下冷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欠了他多少钱呢!”
“他对谁都那样,何曾有过好脸?习惯就好了。”
“您都这么迁就他了,那属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照山哐一声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碟一碟开始布菜。
这活原是崔执该干的,结果姓崔的什么都不会,吃个鱼都要别人挑好刺夹到碟子里 。
别说伺候人了,不叫殿下反过来伺候他都算好的。
刚到江南那几日,只有崔执带了丫鬟,还不叫人使唤,都是照山伺候这一大一小两个主子用饭。
从此更加看不惯崔执了。
——殿下和姓崔的都喜欢吃菱角,一碟菱角统共也没多少,统统进了崔执肚里,魏王剥的几颗也进了这人的嘴,自己一颗都没吃上。
敢和主子抢食,真是胆大的没边。
“照山。”魏王突然喊他。
照山转头:“嗯?”
“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送走崔容玉?”
照山不解:“不就是因为姓崔的娇气,吃不了一点苦吗?”
魏王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江南州牧看上他了,想把孙女嫁给他,希望本王能保这个媒。”
“那老东西倒是会挑。”照山哼了一声。
皇子侍读通常是官宦子弟,但家世煊赫到崔执这个地步的,还真就这么一个,那徐州牧年纪不小,眼睛倒是不花,挺会慧眼识英雄。
照山随即反应过来,更加摸不着头脑:“这不是好事吗?姓崔的和那老东西的孙女也算门户登对,虽然崔家是个大染缸,但崔中书就跟那老母鸡护崽似的,徐氏女郎嫁到崔家,除了离得远回不了娘家也没什么不好吧?”
魏王又问:“那你觉得这两人样貌登对吗?”
“应该还算——登对吧?”照山挠了挠头。
这世道,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没见过徐家女郎,但以徐老头那好色劲,生出来的孙女肯定差不到哪去。
照山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点心虚,毕竟那姓崔的容貌太盛,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没见过比这人更俊的人,无论男女。
“阿山,这江南窑子不少吧?你闲时可曾去过?”魏王突然问了句前后不搭的话。
“属下、属下一心为公!没有功夫去逛窑子!”照山顿时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说话都结巴了。
魏王无奈地摆摆手,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你觉得容玉生得如何?说实话。”
“挺好看的。”照山耳根还有些红。
尽管他讨厌崔执,但也不得不承认,姓崔的样貌确实是万里无一,男女老少看了都走不动道。
就连照山第一回见他的时候,都觉得这小公子太俏了,软嗒嗒的,像个小娘子,让人忍不住想逗他哭。
“所以,若是让崔容玉娶了徐州牧的孙女,那本王岂不是没着落了?”
“噢!”照山恍然大悟。
魏王欣慰地点点头。
“殿下原来看上徐氏女郎了啊!这好办啊!知会那老头一声,等回去了请圣人旨意赐婚,那姓徐的老东西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照山迫不及待的要为主分忧。
魏王被汤水呛到,咳了个惊天动地,半晌,他才一摆手:“滚吧。”
“殿下?!”照山面色大变,“为什么呀殿下?属下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错,记住——”魏王顿了下,“以后不许在本王面前说崔容玉的坏话,更不准再和他吵架,他骂你,你就忍忍,敢和他动手,本王绝不饶你。”
“凭什么?!”照山大惊失色。
姓崔的他凭什么?!
殿下让着人就算了,凭什么叫别人也让着他?!他又不是皇帝!
魏王扶额,只恨自己府里全是木头。
“凭他更讨本王欢心,你只需把他当做未来王妃敬着,就够了!”
“那以后的王妃怎么办?殿下还从没给人剥过菱角,崔容玉他又不是真的王妃,这样未免也太纵着他了吧?”照山如同被雷劈中。
魏王简直服了他了,“崔容玉以后就是王府里除本王以外最大的主子,本王乐意纵着他、给他剥菱角,你懂了吗?”
照山没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深深感叹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虽然从前被崔容玉针对的时候也没有多好过。
“那,要我快马加鞭回京,把崔容玉捆回来吗?”
魏王:“……”
照山被撵出去时,外面天已经亮了。
这段时日魏王白日治水,夜晚查书,熬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倘若崔执没走,还能帮着些。这人脑子好,看过的书过目不忘,查阅典籍比魏王快多了。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照山劝不住主子,只能径自回房补眠了。
他白日里去看堤坝,帮着抗了几百个麻袋,也累得不轻,再不睡一个长觉,真就要殉职了。
——
暮夏夜短,崔执与赵珩闹了半宿,还没来得及合眼,就已天光大亮。
家丁得了吩咐,早早的烧好热水送到耳房,方便赵珩抱着崔执去沐浴。
天气潮热得厉害,崔执夜里累得不轻,浑身被汗浸透,此刻整个人湿淋淋的,连发丝都打绺了,像一只淋过雨的幼猫,可怜极了。
他软软地靠在赵珩怀里,揪着这人一缕头发,不满地拉拽。
昨夜,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肾亏,他让某个混账伺候了一整夜,现在一脸虚脱相,反倒佐证了那大夫说得对。
崔执很不服气,但又觉得再挑衅下去,就真的要被玩死了。
人在刀下,不得不服软,他总不能和长刀比谁脖子硬。
看着怀里人一副半死不活的亏虚样儿,赵珩揶揄:“崔郎可服了?”
崔执气得狠拽了一把他的头发,却因胳膊酸得使不上力,力道软绵绵的,拽得不怎么重。
再逗下去,只怕又要忍几天只能看不能吃的苦日子了,赵珩心想。
他老老实实抱着人进耳房泡澡,一进去就发现,里面的浴桶被懂事的换成了更大的,洗两个人不是问题——但一个人躺在里面显然更舒服。
赵珩没敢和祖宗抢澡桶,搬了个凳子坐在外面,轻手轻脚地伺候人,三两下把崔执剥光了泡进去,手掌带了点劲道缓缓按揉少年带着青紫的腰腹,碾出来他肚子里的东西。
崔执难受地哼唧出声,哑着嗓音支使人:“轻点按,背上也酸,你是狗吗,咬这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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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之后,叫人包点鹿鞭送过来。”赵珩答非所问,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轻轻一耳光。
他反手攥住崔执的手,握着腕子用了点力,故意板着脸作出一副训人的姿态:“老实点,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还有力气打人,那就继续。”
说着,他作势要把崔执从水里捞出来。
“你敢!”崔执眼神里透出慌乱,挣扎间,对上赵珩的目光,看出他眼底的戏谑,顿时由惊转怒。
“欸!别打别打,你们读书人都像你这般爱打人吗?”赵珩挡住脸,胳膊上挨了邦邦两锤。
崔执气愤:“只、揍、你——”
赵珩顿时大感荣幸。
见这人又美上了,崔执不爽,于是又慢悠悠补了句:“好像几年前,也揍过赵寰身边那个侍卫——”
不过没打赢,手还没沾上那糟心玩意儿的身,就被一胳膊肘进了鲤池里,还被皇后宫里的长御瞧见,一状告了上去,因为是在宫里斗殴,两个人迫不得已各领了十棍。
但赵寰做主,将崔执该受的那十棍打在了猪皮上,他只要在旁边哼哼两声就够了。
倒是那照山侍卫,实打实的挨了十棍。
皇后知道了这事,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赵寰放水。
提起陈年旧事,赵珩听完,顿觉不满,一手将光裸的人从浴桶中拎出来,用力裹在怀里,惩罚性照着人后颈咬了一口。
崔执吃痛,眼里泛着水雾,白皙的小脸被水雾蒸出胭脂色,显得可怜又勾人。
他呜咽一声,双臂攀上赵珩肩膀,颤声骂:“混账!王八蛋!”
刚骂完,崔执就被硌得大惊失色。
“你还来?”他莹润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人是铁做的吗?
“求你,别勾我了。”赵珩痛苦地喘了两声,舀了一瓢水浇在头上,试图冷静下来。
崔执的洗澡水里泡了解乏的药材,泛着淡淡的药香味,一瓢浇下去,非但没能浇灭不合时宜的欲望,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赵珩、赵珩!我真的要死了!”少年顿时犹如惊弓之鸟,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赵珩手掌在人腰上掐了一把,嗓音哑得像被刀片划过,显然极力压抑着,“别叫,再叫真要弄你了。”
崔执登时闭嘴,清瘦的身躯挂在这人怀里微微打着颤。
他是真怕了,若是由着赵珩,恐怕明日就该给他收尸了。
这死法未免也太丢人。
赵珩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蹭干水渍,然后抓着干净的中衣囫囵往人身上套,亵裤系带绑反了都没有察觉。
崔执觉得不舒服,想褪下来重穿,忽然被扇了下臀。
他羞恼:“干什么?乱摸什么?!”
“穿好。”赵珩别过头,没敢再看。
这身躯一、丝、不、挂的样子他瞧过不知多少次,连崔执大腿上、腰上有几颗痣都如数家珍,可偏偏每次,崔执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能轻易勾起他的欲望。
赵珩背过身喘着粗气,烦躁地抓挠着湿漉漉的头发,不满道:“穿好没?”
放在平时,崔执定要调侃两句。
今日他是没那个胆子了,只能快速扣上腰封,乖乖哼声:“好啦。”
赵珩回过头来抱他,一只手臂就轻松把人抄起来,让人伏在肩上。
两人出去的时候没背着人,院里只有画眉拎着笤帚在扫长廊,一瞧见这两人,脸霎时红透了。
等他们路过,她拦了下,嗫嚅道:“大人方才吩咐人来传话,叫郎君今日必须去族学上学,不然就要动家法了。”
崔执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只瞧见画眉捂脸跑开的背影。
“要不,来我府上躲两日?”赵珩趁势提议。
14. 没脸
“别上赶着出馊主意。”
“怎么就是馊主意了?我好歹也是个从一品郡王,强抢个美人而已。”赵珩颇为无赖道:“就算我有眼无珠抢到崔大公子头上了,等你爹把你要回来,早就该‘生米煮成熟饭’了——你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了,他还能忍心动家法吗?”
“不要。”崔执湿漉漉的脑袋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
父亲弹劾过的官员不是流放就是抄家,赵珩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若真这么干了,想全身而退就不容易了。
别说区区一郡王,前世崔执与赵寰决裂后被纠缠,这位皇长子从前干过的那些大不敬的事都被崔远翻出来了。
如果不是父亲忽然“殉职”,赵寰王爵被削都算轻的。
崔远翻出来的那些旧账,甚至影响到了多年以后议储——赵寰是中宫嫡出的皇长子,单是出身就甩了其余几位皇子八条街。
这么好的条件,都无缘东宫,可见崔远当初影响之深远。
赵寰尚且如此,更别说赵珩了。
这货奏折都看不明白,还敢惹当朝中书令,实属不知死活。
“那怎么办,崔郎君难道要顶着这副尊荣去上学?”赵珩无奈。
就算崔执真要去,他也不想答应。
赵珩掐着伏在肩上的少年的下巴,强迫这人正对着自己,指腹按着人下唇轻轻摩挲。
被揉了两下就红了,眼底还有雾色未散,纤长乌黑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活脱脱一副祸国倾城妖妃相。
崔家那些小鬼,不可能对他没想法——赵珩绝不能容许旁人肖想他。
赵珩手指用了点力。
他指腹有茧,磨在唇上有些不舒服,崔执低头将他手指含在嘴里,抵在齿间咬了下,带有警告意味——那意思是:再手欠,就真咬了。
少年警惕地瞪着人,微眯着的眼睛里含着雾气,看得出他尽力想表现出凶相,却更像一只努力哈气的猫咪,完全没有威慑力。
“别瞪了,知道你眼睛大,眯成一条缝也比你那个号称京师第一美人的堂妹漂亮。”赵珩抽出手,去捂他眼睛,感觉到湿漉漉的长睫扫在掌心,又轻又痒。
“谁要跟她比这个!”崔执鼓着腮不满地嘟囔:“别提那个烦人精。”
若说崔家他最烦谁,大房的三娘子崔蕴娘当仁不让排在第一位,崔珏那个扇阴风的在她的衬托下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崔执气鼓鼓地别过头。
“她怎么得罪你了?告诉我,我尽量避着些,省得下次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惹到你了。”赵珩松开手,对上崔执那双含着愠怒的眸子,惊了一跳,“气成这样?”
“她往我吃食里下桃花粉,统共三次,第一回我娘当她年幼,只找了大伯母说这事,母亲去世后,她又先后两次换掉我的早食,差点害死我!”
提起这事,崔执简直要委屈死了!
祖母偏心大房,崔蕴娘三番两次投毒的事被摁得死死的,就连父亲想为他讨个公道,都被祖母威胁要进宫告御状斥责他不孝。
中书令权倾朝野,无数政敌盼着崔远跌跤,他身上决不能有这个污点。
当初是崔执主动表示自己不介意的,但其实他心里非常介意!
崔执在赵珩面前又强调了一遍:“我只是不想给父亲添麻烦,并不是真的不介意!”
赵珩颇为难以置信:“你们家真乱。”
他一直以为,崔执在家应当是千娇百宠的小公子才对,以崔中书那护眼珠子似的护法,他就该娇纵得无法无天。
乖成这样,可怜见的。
“等我授官,我就搬出去!”崔执愤愤道。
“那就搬出去,也省的我只敢半夜登门。”
“可是我授官之后的月俸可能连画眉的月钱都发不起。”崔执又难过道。
按照本朝的俸禄,他短时间内连北巷里风水最差的“抄家巷”的宅子都买不起,而且他也不愿意住抄家巷,太不吉利。
要说风水,最好的当属赵珩那座带泉眼的私宅,正对龙脉,原本是前朝太子居所,被推了改建成王府,第一个住进去的主人是本朝唯一一位善终的摄政王,因为没留下子嗣,宅邸便也没有人继承。
这么好一处地方,落到了赵珩手里,很难让人不眼红,崔执酸酸地想。
“那你搬到我家。”瞧见他眼红的可爱模样,赵珩于是得寸进尺道。
说完这句话,他一脚蹬开房门,抱着崔执进了屋,准备把人放到床榻上。
崔执看到床,登时吓得腿软,反应过来是自己大惊小怪,恼怒地锤了赵珩一把。
“我才不要。”他毫不留情拒绝。
住在赵珩家里,那他还要不要脸面啦?被人传出去了要怎么解释?
“又不是没住过,凝秋那死丫头还没见过你呢,要是瞧见了,肯定犯花痴走不动道。”
“那你呢?”崔执侧躺在床榻,用手指挑着人下巴,揶揄道:“赵小郡王还走得动道吗?”
赵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有些飘忽:“我走不走得动不清楚,但崔郎肯定是走不动了,昨夜腰肢都软成一滩水了,现在还坐得起来吗?”
崔执闻言,果然恼怒,背过身不再搭理赵珩。
矮柜上的漏钟还在流着,眼看要到底,他开始坐立不安。
父亲的威胁犹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族学同窗探究的目光又像针扎一样,崔执左右为难。
为着一点小事纠结成这样的崔执,是赵珩从未见过的崔执。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烦恼。
赵珩拿了块布巾帮人擦头发,滴着水的长发带着香味,被裹起来盘在头顶,配上他深邃的眉眼,有点像西域人。
滴漏里最后一滴水落在盘里,崔执一颤,艰难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穿上靴,挪到镜台前束发。
头发太长太厚,他一手握不住,只能用嘴叼着发带,用两只手去抓,广袖滑到肩膀,两只雪白的胳膊笼着乌发,这一幕冲击力极强。
崔执浑然不觉,只觉得束发好难,用篦梳拽了一把,痛得眼泪花都出来了,甚至越梳越打结。
崔执气坏了。
他两辈子都没自己干过这事,哪怕是在瓦子,都有人专门伺候他!
“赵珩!”
“怎么了?”赵珩转头,瞧见他乌黑的长发打结成团,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哑然失笑。
他拿起篦子小心翼翼地帮人梳开打结的头发,下手微微重点,小腿就要挨上一脚。
力道不重,撒娇似的。
崔执的头发太长了,十七年都没怎么剪过,坐在凳子上几乎能拖到地上,只怕满朝文武的发量加起来都不敌他。
赵珩给人梳了个半扎的高马尾,系上发带之后,又插了支内敛的金簪子进去,带着十足的少年气。
他无法想象这人束发戴官帽的样子,这么多头发束在头顶,恐怕都戴不上乌纱帽。
若是如现在一般半扎半散着,长发刚好能盖住窈窕身形,叫人无法从背后窥见分毫。
赵珩不由怜爱地抚了抚少年发顶,揉乱了人额前鬓发,如愿收获了一记眼刀。
崔执对赵珩的手艺还算满意,但这不代表他的头能给这混账乱摸!
“你怎么还不走?”他不满道。
以前这个时候,赵珩早趁着夜色翻墙走了,现在天都亮了,再磨蹭一会儿,外面的家丁丫鬟都出来干活了,还怎么走?他难道还想从正门走不成?
要是被人瞧见了是从崔执院里出去的——那崔执真的没脸见人了!
赵珩却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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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赖,一脱靴,直接躺到了床榻上:“好无情啊,崔郎,用完我就直接赶走?犁地的牛也得喂点草吧?”
他不大想走。
从前便算了,昨夜崔中书已经知晓了他的存在,再这么晚来早归,岂不是太亏了?
崔执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想骂两句,时间却来不及了,只能忍着脾气抓起书袋一瘸一拐地跑了。
他紧赶慢赶,到族学的时候还是晚了一刻钟。
室内从大到小十几个崔氏郎君跪坐在座位上念着书,先生坐在椅子上假寐,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迟到,记五手板,下了学还。”
读书的小郎君们顿时寂静无声,齐齐转头看向崔执。
崔执被看得面颊发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停什么?接着读,再看你们替他挨!”先生睁开眼,抖着胡子训斥,随后转向崔执,“愣着做什么?去自己的位置温书。”
崔执低着头坐到后排,那里四个位置,除了他和崔珏,还有两个族兄,都是过了院试,准备下场两年后乡试的。
下个月就要通过内试直入六部的崔执坐在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坐立不安。
后一个词是具体形容——他是真的坐不住,腰酸腿软,某个要紧地方尤其痛,还没沾着蒲团,就开始一抽一抽的。
看出他动作僵硬,崔珏故作关切,实则眼底含着笑:“长兄怎么了?”
崔执垂着头没敢看人,从这人语气里听出戏谑,登时不爽。
为了不被看扁,他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把赵珩骂死了。
偏偏崔珏还不识趣,又“关心”了句:“长兄的伤还没好吗,为何不收我送的药?”
崔执根本不想理他,埋着头温书。
他已定了内试,不需再学八股,只专心看《刑部考》就够了。
这是他认真思量过,最想去的地方。
眼下六部只有吏部、礼部、工部与刑部有空职,崔执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礼部,吏部虽是个好地方,但他有个大伯在吏部供职,需得回避。
即使能疏通关系直接跳到吏部,崔执也不想去。
别人有个大伯做上峰是好事,到了他这,不被往死里磋磨都算是手下留情。
至于工部,崔执就更不能去了。
工部尚书是魏王党,虽然肯定会照顾他,但这位尚书本人都晒得跟个猴似的,手底下两位侍郎更是炭黑色的,崔执接受不了。
思来想去,唯有刑部最合适。
反正都是从九品主事做起,京城查案有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主事官职不高,进能钻营谋升官,退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混日子,还能接触一些陈年案卷,于崔执而言最合适不过了。
至于能不能被分派到刑部,这就不是崔执该考虑的了,崔远自会替他安排。
崔执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一页书,还没往下看,就听到一道酸溜溜的声音——
“容玉这就看上《刑部考》了?这么笃定自己能入刑部?”
崔执抬眼看他,谦虚道:“那我应该看什么?看八股、去考秋试、年后再考春试,然后授个地方官熬上几年再回京吗?”
荫官虽然起始品阶不高,但却是实打实的京官,而且在家中长辈眼皮子底下,只要家族不倒,就不愁前途。
“你、你——!”那人瞬间涨红了脸,指着崔执‘你’了半天,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
崔执顿觉无趣,不再搭理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他确实有刺激的成分在里头,没想到这么不经逗,只是说了两句实话而已,就生气了,真是没意思极了。
思绪刚落,崔执忽然感觉身侧又有一道目光紧紧地黏在了自己身上,他转头——
15. 手板
崔珏目光一刻不错的落在长兄身上,瞧着他和族兄斗嘴,只觉有趣极了。
他这位长兄生了副天妒人怨的好相貌,鼓着腮生气的样子都别有一番风情,明明斗嘴斗赢了,却还是拧着眉,目光时不时瞟向先生手里的戒尺,又怂又漂亮。
崔珏看得入神,崔执突然将头转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口型威胁道:“敢说出去你就完了。”
“先生,崔容玉方才与同窗斗嘴,被我瞧见了,便威胁我。”崔珏迫不及待地举着手告状,一边说,还一边冲着崔执挤眉弄眼。
这在崔执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他登时气得拍了下桌子,嗓子里溢出哼声。
“崔执、崔珏,各记三手板!”先生吹胡子瞪眼看向后排,语气里带着怒:“兄弟阋墙成什么样子?你们既然不要脸面,那我也不必给你们留脸了!全都上来领罚!让底下小子们好好看看,兄长们犯了错,老夫也照打不误!”
和崔执斗嘴的族兄被略过,顿时松了一口气,转而戏谑地瞧着嫡支这两兄弟。
不止他,学堂里其他人也都伸长脖子看着崔执。
崔容玉从小到大都是乖巧冷淡的性子,也从来都是功课做得最好的那个,还没有人见过他在学堂被先生教训呢。
吃饱喝足,谁不想看热闹?
“兄长,领罚去吧——”崔珏愉悦道。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要挨打了还这么开心?!
崔执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装作一副不在意的冷淡样子,实则怕得要死。
先生手里的戒尺那么厚,挨完手怕是要肿成猪蹄了吧?
早知如此,就该听赵珩的建议,起码能躲一日是一日!
崔执欲哭无泪,走得极慢,崔珏也不急,慢悠悠的跟在他后头,姿态轻松得不像是上去受罚的,反倒像是领奖赏的。
几丈远的路子,两人走了半晌。
先生看出崔执的小心思,催促道:“又不是上刑场,再磨叽,就加一戒尺。”
这下崔执真的要哭了,他不敢再磨蹭,加快脚步迈至太师椅前,扯到了酸痛的地方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咬着唇,作一副委屈模样。
老先生顿时有点心软,但想起崔中书的嘱托,又只能硬起心肠,“请大公子先做个表率。”
他说话时不怒自威,哪怕崔执芯子里已经二十七岁了,面对先生时还是忍不住犯怂。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先生轻点。”他闪烁着目光小声求饶,泪珠好似下一刻就要落下来了。
崔珏这时候悠悠道:“先生说得对,兄弟阋墙成何体统,还是得‘兄友弟恭’才好,学生愿意替兄长受那三戒尺。”
崔执顿时:“???”
他搞不懂这货发什么疯,但还是果断退了一步,躲到崔珏身后。
能不挨打,他才不会上赶着逞英雄。
先生似是对崔珏的做法很满意,欣慰地点了点头,叫他抬起左手。
……
啪!
啪!
啪!
戒尺丝毫没留情,每一下动静都听得崔执牙根直泛酸。
六下落完,崔珏左手掌心已经肿了半寸高,活像一只烫熟的鹅掌。
他刚开始庆幸这戒尺没落到自己身上时,就忽然听见先生道:“大公子,伸出手来。”
崔执:“什么?!”
“二公子替你挨了三记,迟到的那五手板你可还没受呢。”
“长兄,早挨完早超生。”崔珏含着笑,伸出包了瘀血的左手掌心给他看,“你看,不疼的。”
崔执一下就闭上了眼睛。
那手都肿成什么样了,再来两下估计就烂了,鬼才信不疼!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生发话,崔执不敢不从,于是只能百般不情愿地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平摊着。
先生瞧他吓得厉害,落责的动作比教训崔珏时轻了不少——结果才两戒尺下去,这人左手掌心已经肿成一层油皮包着瘀肿,再打一下,就要破了。
崔执抬着的手抖若糠筛,眼睫上挂了霜,倔强着不肯落下来。
“换手。”
朱老先生辞官后教书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皮娇肉嫩的学生,十来岁小娃娃的皮都没这么薄。
这位大公子,被养的太过精细了,跟个大姑娘似的,往后为官,怕是有得苦头吃了。
先生叹了口气,重新板起脸,重复了一遍:“换手。”
崔执只能悄悄抬袖子抹掉眼眶里盈着的泪,又颤巍巍伸出了右手。
掌心肉薄,这么厚重的戒尺落下去,实在太疼了,他简直不敢想前些日子的家法是怎么受过来的。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朱老先生这回没敢再下重手,收着力,只当教训小娃娃了,三尺落得不重不轻。
尽管还是很痛,却能感受到放水。
挨完,崔执垂下袖子盖住手,投过去感激的目光。
“大公子,日后还是少撒娇。”先生别过头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座。
崔执:“???”
他一句话都没说,哪里就撒娇啦?!
他心里不服,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顶嘴,只能灰溜溜地垂着头往回走,两只手也在袖子里藏得死死的,生怕叫人看见。
崔珏三两步追上他,极其自来熟的将胳膊搭在崔执肩上,含着笑凑在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兄长,两只手都肿了,还写得出一手好字吗?”
崔执扭头瞪他,露出领口下面一片暧昧痕迹,崔珏面色顿时变了,低声问:“谁干的?魏王不是在江南吗?”
“二弟难道没宠幸过侍女吗?”崔执撅他,“你管的太宽了。”
“是个男人对吗?”崔珏又问。
“关你屁事。”
崔执一手拂开他,踉踉跄跄回到座位,抓起书接着看。
崔珏讨了个没趣,冷笑一声,没再自找麻烦,心里惊起暗涌。
他原以为那个人是魏王,现在看来,似乎另有其人、或者,不止一人。
譬如李家那位信阳侯,自以为藏得很好,实际也只能骗骗崔执这样不开窍的木头了。
崔珏越想,越觉得发酸。
崔容玉生得这么漂亮,怎么偏偏就是崔家人呢?若是他生在小门小户,无人庇护,只怕不知该有多精彩。
这样一个美人,生来就该是男人的玩物。
“崔珏,你真恶心。”崔执忽然抬头,一脸天真地小声说了句。
他和赵珩做了七载的夫妻,什么都懂了,哪里会看不出崔珏在想什么。
他很意外,却并不难过。
崔执这位堂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会有这种想法,只能证明他畜牲到连自家人都不放过,仅此而已。
虽然赵珩某些时候也挺畜牲的。
但,至少起码,这个狗东西长得还算高大英俊,不会让崔执看着就倒胃口,比赵寰、崔珏之流强太多了。
崔执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很多,对美貌的阈值很高,也清楚自己长得就很好看,小时候看惯了母亲,长大了看惯了父亲,以至于眼高于顶。
赵珩似乎是第一个叫他移不开眼的人。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前世被赵珩弄到府里时,他第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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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庆幸——赵珩虽然脾气暴、虽然很会折腾人、虽然那方面厉害得有点过分……但是这人生得好看,身材也不错。
还有就是,赵珩那方面不会力不从心,因此甚少拿乱七八糟的物件羞辱人。
有时候,也有点舒服。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这些,崔执顿觉脸有些热。害怕被人发觉,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完全没了看书的心思。
好在先生正盯着几个小娃娃念琼林,没功夫管这边,暂时没人发现他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是好羞耻。
崔执把脸埋进臂弯里。
崔氏族学晨时开申时关,每月初一十五休沐,看似宽松,实则中间除了如厕,一概不许出学堂。
整整三个时辰,念书念得脑袋发懵,下了学八成还要被长辈考问,据说旁支里父兄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手,着实可怕。
崔执只庆幸还好父亲从不因课业罚他。
终于羞够了,抬起头时,他只觉眼前一片黑,耳边嗡鸣。半晌,崔执才意识到,自己昨夜到现在好像还一口东西都没吃。
好饿。
他眯着眼悄悄瞥了眼滴漏,又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那水滴漏只漏了三分之一,也就是说,距离下学还有两个时辰,他才来到学堂不到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就如此难熬,剩下的两个时辰,崔执真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他太多年没上学了,第一次发现原来是这么煎熬。
最重要的是,先生讲的这些,他前世全都学过一遍,也都还记得。抄家以后,崔执甚至连赵珩府里贫瘠的藏书都看遍了,一卷也没放过。
一册刑部考,他养伤这几日就翻过了,并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需要问先生。
哪怕现在开了贡院叫崔执下场考试,他也能保证自己名列前三甲。前世已经考过一回了,没道理不中。
而且他都二十七了,为什么还要和一群小崽子一起坐在学堂受这种煎熬啊?!
而且,凭什么赵珩就不用上学?!
这人自己不上学就算了,还把他搞得坐立不安!
崔执越想越气,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丝毫没注意到身侧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他难过了半晌,学堂门突然响了。
画眉迈着小步挪到太师椅旁,低声道:“大人叫我来告假,领郎君回去休养。”
崔执闻言,登时抬起头。
“郎君这段时日都没休息好,大人道:念书不急于一时,先养好身子再说。”画眉嗫嚅着解释。
“十七八岁的郎君,哪有这么娇惯的?”先生似有不满,“这底下哪个郎君不是下了学还要温书到夜里,次日还得早早的到学堂?你回去告诉大人,就说老夫我不放人。”
崔执跪坐在蒲团上,听到这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画眉面露为难,看了眼委委屈屈缩在角落蜷成一个白团儿的崔执,咬了咬唇,挣扎道:“郎君身子不好,先生也是知道的!”
“树不修不正,玉不琢,不成器,才两个时辰,熬不坏他。”
先生吹了吹胡子,语气不紧不慢。
崔家大公子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学生,也是最难教的学生——这小郎君家世煊赫,生母早亡,在这种环境下没被养成偏执性子,实属难得。
可坏也坏在性子太软,被养得跟个女孩似的,这样的性子入了朝堂,就如同羊入狼窝。
老先生教了他七年,实在不忍看他这样下去。
“你去传话给崔大人,今日大公子不但不能告假,下学后,老夫还得单独留他一会。”
崔执支着耳朵偷听,登时满脸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