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噗通——
脚步声自下方的楼梯间，一层层逼近。三娘如临大敌，几乎蜷缩成一小团将自己藏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千万别过来……她紧闭着眼，在心中无声祈祷。
千万别是他……
“三娘。”
黑暗深处，一簇暖和光晕破开浓墨般的夜色，随之响起的是她日思夜想的嗓音。
三娘紧绷的心弦在那一刻骤然崩断，惊恐化为劫后余生，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贺……兰徵。”她不敢置信地回头，手脚并用地从柱子后面出来，“你怎么才来……”
贺兰徵循声找过去，昏黄的光照下，她脸色惨白带泪鬓发凌乱。
他心头一紧，连忙将她从冰凉的地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没事了，我回来了。”
“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三娘崩溃大哭，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衣裳。
“我在这，别怕，我们回府。”
“嗯……”
说罢，贺兰徵他收拢手臂，稳稳地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往楼下走去，径直掠过拓跋翊上了马车。
就在片刻之前，朝天门下。
拓跋翊亮明身份后，不等守卫仔细核验，便将令牌抛了过去，意欲径直闯入。
就在这时，贺兰徵策马赶到朝天门，上前拦住他：“陛下，当真是威风啊！”
“你……怎么回来了？”
拓跋翊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之快赶回洛阳。
贺兰徵冷笑道：“我回府好要同陛下交代一声不成？”
“那倒不是。”拓跋翊一时语塞。
“陛下这是想登楼吗？”贺兰徵从守卫手里接过令牌，端详片刻，“这可惜，这招在此行不通。”
拓跋翊牵强道：“我就是想上去看看，他们不肯放行，只得出此下策。”
“知道就好，陛下若想登楼，还请十五那日再来吧。”
贺兰徵说着，将令牌抛还给他，马不停蹄的跑上楼寻人。
……
“所以你是在说我笨吗？”三娘惊魂未定地吸了吸鼻子，“既然有后门，你怎不早告诉我？害我险些……饿死在上头。”
直到被贺兰徵抱下楼，回到府中，她才知道这朝天门，除了正门，竟还另有一道隐蔽的后门，可供紧急出入。
“不止后门，”贺兰徵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哭花的脸，耐心解释道，“楼基之下，还建有应急的地道，内储粮水。若遇战乱或灾祸，可暂时藏身其中。”
三娘听得怔住，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鼻尖一动，隔着门就嗅到了炙羊肉的焦香，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看去。
这个大半夜怎么会有羊肉的香味，莫不是饿出幻觉了。
正疑惑间，丫环就送来了吃食。盖子掀开，里面赫然是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炙羊肉！
正是她此刻最馋的那一口。
她顾不得烫，当即伸手拈起一块塞进口中。羊肉外焦里嫩，丰腴的肉汁瞬间盈满口腔。
“哪来的？”三娘一边咀嚼，一边问道，“味道和在洛阳吃到的好像不大一样。”
贺兰徵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勾唇一笑：“我特意从汴州快马加鞭给你带回来的。”
“那……那怎还是热的？”三娘她吃得两腮鼓鼓，煞是可爱。
“方才让厨房重新热过了。”他含笑望着她，“好吃吗？”
三娘用力点头：“好吃！”
可吃着吃着，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混着油渍，滴在衣襟上。
“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贺兰徵赶忙给她倒水递过去，“快喝点茶顺一顺。”
三娘摇了摇头，哽咽道：“我再想，若是你今夜没有回来，陛下强行闯上楼来，我该怎么办……”
那无边的黑暗与恐惧，此刻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比当时更甚。
闻言，贺兰徵不由一怔，随即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没有万一，我这不是回来了，别怕。”
“我是说万一，万一……”三娘揪住他的衣襟，泣不成声，“万一他趁你不在，将我掳走，你……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这假设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贺兰徵笑了笑：“我这是已经赶回来了……”
“你还笑！”三娘又气又委屈，抬手捶了他一下，“我差点……差点就成了别人的人了！”
“都过去了，下次不会再有了。”贺兰徵握着她柔软的手，“赶紧先吃东西，好好睡一觉。”
三娘越想越后怕：“下次别留我一个人在洛阳，我要跟你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嗯。”
贺兰徵想也不想便应下。
此次巡视汴州，原计划本是带她同往。
只因朝天门收尾事宜繁杂，需留人坐镇督办，这才临时改了主意。
谁料拓跋翊会来得如此突然，打乱了所有安排。他接到密报后，匆匆结束巡视，日夜兼程赶回。
万幸，终究是赶上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今夜不是同寝的日子，贺兰徵守在床边，见她沉睡后，方才起身回到书房歇息。
不过两个时辰，天色渐明。
三娘醒来时，枕边已空。
丫鬟一边梳头一边说道：“君侯一早便去了朝天门检视，特意嘱咐让您在府中好生休息，不必跟随。”
昨夜之事，她还心有余悸，别说出门，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也会惊得猛然回头
去太夫人处请安回来，远远瞧见贺兰宣独自坐在亭里里，对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线布料发愁。
这场景着实罕见。三娘压下心头惶惑，好奇地凑了过去。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吃得太撑寻事做？”她故意调侃，在贺兰宣对面坐下，“平日里舞刀弄枪的二姑娘，居然也有拈起绣花针的一日，真是稀奇。”
贺兰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少说风凉话，快来帮我穿针！这针眼小得跟没有似的，我穿了半天，线头就是不肯进去。”
调侃归调侃，三娘还是坐下来给她帮忙。
只见她熟练地将线头在唇间抿湿，指尖捻得极细，对着光亮处，只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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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丝线便服服帖帖穿过了针孔。
“诺，好了。”她递了回去。
贺兰宣用两根手指捏过针线，瞥了一眼那被口水润湿过的线头，嫌弃道：“就没有更得体些的法子么？”
“当然有啊。”三娘挑眉，一把将针线夺回，捏住线头扯了出来，重新还回去，“你自己来吧，想要多得体，便有多得体。”
贺兰宣：“……”
看着面前花花绿绿的布料，以及杂乱无章的绣线。
三娘伸手拨了拨，喃喃道：“这香囊若是送出去，收到的人，怕是要惊喜得睡不着觉了吧？”
“给我小外甥的。”
贺兰宣闷声道，继续跟针线搏斗。
“真的假的？”三娘狐疑地凑近些，“这么多都是给他的吗？有没有我的份？”
贺兰宣哼道：“想要？让陛下送你不就好了。宫里头出来的，可都是顶好的东西。”
三娘脸色一变，瞪着她：“明玉！不许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贺兰宣手下不停，戏谑道，“谁不知道，昨儿个陛下在朝天门下等了你一整日，痴心可鉴呐，我要是也有这般福气就好了。”
“啊……大家都知道了。”三娘顿时慌了。
这下让她怎么出去见人啊！
贺兰宣瞥了一眼她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岂止知道，我阿兄可是气得够呛，你难道没瞧出来么？”
“啊？”三娘吓得站起身来，手足无措，“他……他昨夜明明说……说不介意，不生气的呀！”
见成功吓住了她，贺兰宣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却故意叹了口气，慢悠悠道：“试问这世上有哪个男子，真能全然不介意……”
“明玉！”贺兰徵的声音身后传来，“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听到贺兰徵的声音，三娘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完了……
贺兰宣却是不怕，撇了撇嘴：“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嘛，谁让她先笑话我来着……谁知道她胆子这般小。”
闻言，三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又气又恼：“你……”
一时却找不到话反驳，只觉得自己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
“话说回来，阿兄，”贺兰宣迅速岔开话题，正色道，“阿姐怎么没同你一道回来？”
贺兰徵走近亭中，朝三娘淡淡一笑，才答道：“她带着孩子乘马车，行程缓慢，需晚两日方能抵达。”
“难怪呢，”三娘小声接话，试图缓解尴尬，“我今早去明月房里没见着人，还以为是自个儿起晚了，她已经回齐宅去了。”
贺兰徵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贺兰宣：“河东那边，近日可还安稳？”
“没有。”贺兰宣摇头道，“眼下一切如常。”
“那便好。”
随后，贺兰宣又道：“阿兄，你既要忙着治水，又要操心洛阳诸事，不若……将河东一应事务，暂且交由我来打理？”
还不等贺兰徵回答，就在这时，丫环急匆匆从外跑进来传话。
“君侯，夫人，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