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停了,大相国寺那边就闹起来了。
先是撞钟的和尚发现千手观音殿塌了半边,露水沾湿的废墟里,隐约能看见断裂的佛手。
然后是方丈率众僧冲进库房,发现所有的木料、铜器、银钉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一地的碎木屑和铜渣。
寺里的和尚又惊又怒,几个老僧哭喊着“佛门劫数啊”。
年轻的武僧则抄起戒棍,满寺找人。
最后在禅房里找到了赵承影留下的手令,上面盖着李纲的私印。
“李相公……李相公不是病重吗?”
“皇城司奉李相公之令,征用寺中桃木,以抗金贼?”
“这是要拆了佛祖的金身,去造杀人的凶器啊!”
僧人围着手令议论纷纷,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双手合十念佛。
方丈看着手令,看着寺外肃立的皇城司士卒,长叹一声,对众僧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国都要破了,还要这泥塑木雕作甚。”
他缓缓摘下僧帽,露出枯瘦的头顶:“诸佛慈悲,当不怪罪。”
老僧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滚下来。
消息传到赵承影耳中时,他正在皇城司地窖里监制桃木箭。
曲端从外面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大相国寺那边……”
“我知道。”赵承影打断他,手里拿着一截刚从佛像上拆下的桃木芯,用小刀削着箭杆。
“骂名我背。寺里若有伤亡,抚恤金加倍。”
“不是伤亡的问题。”曲端压低声音,“是民心。拆佛像,是大不敬。如今城中谣言四起,说……说大人是妖人,要遭天谴。”
“让他们说。”赵承影削好一支箭,举起来对着火把看了看箭杆的笔直程度,又放在一旁,拿起另一截桃木芯,“只要箭能射穿金人的甲胄,能钉死血狼卫,骂名我担着。”
曲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叹,转身出去安排防务了。
地窖里只剩下赵承影和几个工匠。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角落里堆得半人高的桃木,都是从佛像上拆下的芯材,色泽暗红,纹理细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赵承影继续削箭。
他的手很稳,一刀下去,木屑簌簌而落,箭杆逐渐成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写字,说“君子不器”,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那时候他以为,圣人之道在书里,在朝堂,在口口相传的仁义里。
现在他知道了,圣人之道也在刀上,在箭上,在这截为了杀人而削的木头上。
地窖门开了,一个士卒匆匆进来,附在赵承影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承影手中刀一顿,又继续削:“张邦昌去宫里了?”
“是。”士卒低声说,“带着周廉,还有礼部、户部几个官员,说是去商议明日送贡品的事宜。”
“官家召见他们?”
“是,在福宁殿偏殿。”
赵承影放下刀,拿起刚削好的箭,在火把下细细端详。
箭杆笔直,箭簇锋利,淬过朱砂,玄尘子说朱砂可破邪,对血裔有奇效。
“知道了。”他淡淡说,“下去吧。”
士卒退下。
赵承影继续削箭。一支,两支,三支……地窖里的桃木堆矮了一半,箭矢堆成了小山。
他放下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地窖。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
寒风呼啸,刮得旗杆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曲端等在门外,递给他一个油纸包:“大人,一天没吃东西了。”
油纸包里是两个杂粮饼,硬邦邦的,还带着余温。
赵承影接过,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很硬,很难咽,但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好像他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曲端说,“三万兵马,今夜能调动的只有九千,都安排在城门附近。
弓弩手三千,刀盾手五千,还有一千骑兵,由张叔夜将军统领。”
“张叔夜……”赵承影想起那个在城门城墙上,一鞭子抽开红绡的守将,“他可靠吗?”
“可靠。”曲端点头,“李相公提拔的人,忠心耿耿。只是……”
“只是什么?”
“他问,明日若金人翻脸,打还是不打?”曲端看着赵承影,“打,就是抗旨,要诛九族。
不打,眼睁睁看着帝姬宗女被送走,咱们大宋的脸就丢尽了。”
赵承影吃完最后一口饼,将油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堆里。
火舌卷上来,油纸很快化为灰烬。
“告诉他,”他说,“打。”
曲端瞳孔微缩。
“但不是打金人。”赵承影补充,“是打张邦昌,打那些卖国求荣的奸臣。理由嘛……就说张邦昌勾结金人,意图献城,我等奉李相公之命,清君侧,诛奸佞。”
曲端深吸一口气:“这是……兵变。”
“是兵谏。”赵承影纠正他,“清君侧,诛奸佞,古已有之。只要不动官家,不动龙椅,朝中那些墙头草,自会明白该站哪边。”
曲端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只是……事后如何收场?”
“若胜,李相公病愈主持大局,张邦昌伏法,朝中主和派清洗,主战派抬头。”
赵承影看着远处的宫城,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若败……”
他没说下去。
但曲端懂。若败,他们就是乱臣贼子,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末将这条命,”曲端抱拳,声音低沉,“是李相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活到今天,已是赚了。明日一战,末将但凭大人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承影看着他,这个络腮胡的汉子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决绝。他拍了拍曲端的肩膀:“活着回来。”
“大人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悲壮,有坦然,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脚步声传来,一个士卒匆匆跑来:“大人,宫里来人了,说官家召见。”
赵承影和曲端对视一眼。
“来了。”曲端低声说。
“该来的总会来。”赵承影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那士卒说,“带路。”
福宁殿偏殿里,灯火通明。
赵佶坐在上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这几日没睡好。
张邦昌、周廉等几个重臣分坐两旁,个个面色凝重。
梁师成站在赵佶身侧,低眉顺眼,像个泥塑的菩萨。
赵承影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有审视,有敌意,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臣赵承影,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
“赵爱卿平身。”赵佶的声音很虚,“召你来,是为明日之事。”
赵承影起身,垂手站立:“陛下请吩咐。”
“明日……明日子时送帝姬宗女出城,事关重大。”
赵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朕思来想去,此事交由皇城司护送,最为稳妥。赵爱卿,你可愿意?”
赵承影心中冷笑。
果然,张邦昌要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他。
护送帝姬宗女出城为质,这是千古骂名。
成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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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国求荣的帮凶;败了,是办事不力的替罪羊。
“臣……”他抬起头,直视赵佶,“不愿。”
殿内霎时一静。
张邦昌猛地站起来:“赵承影!你好大的胆子!陛下有令,你敢抗旨?”
“臣不敢。”赵承影语气平静,“只是臣以为,护送帝姬宗女出城为质,非但无益于退敌,反会助长金人气焰,寒了守城将士之心。请陛下三思。”
“三思?朕已经三思过了!”
赵佶一拍扶手,声音高了八度,“不送帝姬,金人就要攻城!城中粮草将尽,将士疲惫,拿什么守?拿你的嘴吗?”
赵承影跪下,以头触地:“陛下,臣有一计,或可退敌。”
“说。”
“金人围城,所恃者,粮草也。”赵承影缓缓道,“若今夜派人出城,烧其粮草,金人必乱。届时我军可趁乱出击,纵不能全歼,亦可挫其锐气。待勤王军至,内外夹击,或可解围。”
赵佶一愣,看向张邦昌。
张邦昌冷笑:“赵大人说得轻巧。金人营寨戒备森严,如何烧其粮草?派人出城?派谁?你吗?”
“臣愿往。”赵承影抬起头,眼中金色光芒一闪,“只需五百死士,今夜子时出城,突袭金人粮仓。成,则金人退;败,则臣以死谢罪。”
殿内死寂。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低眉顺眼的模样。
张邦昌脸色铁青,周廉则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佶看看赵承影,又看看张邦昌,犹豫不决。他本就不是果决之人,此刻更是左右为难。
“陛下,”张邦昌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赵大人忠心可嘉,勇气可嘉。但烧粮草之事,太过冒险。万一失败,激怒金人,明日城下之盟,怕是要更苛刻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承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赵大人既有此心,不如……明日护送帝姬出城后,顺道探查金人粮仓虚实。若有机可乘,再烧不迟。”
这是要把赵承影调离汴京。护送队伍一出城,金人接收了“贡品”,还会放他回来吗?
赵承影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张相国此言差矣。待帝姬出城,金人得了人质,更无顾忌,岂会再给我等机会?
若要烧粮,就在今夜。若陛下不允,臣……愿辞去所有职务,以死明志!”
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佶被他这决绝的态度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张邦昌则眯起眼,眼中寒光闪烁,赵承影这是在逼宫。
“赵大人,”梁师成忽然开口,声音尖细,“陛下面前,不可妄言生死。不过……老奴倒觉得,赵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张邦昌猛地转头,盯着梁师成。梁师成却像没看见,继续道:“金人粮草囤积在城门外,若真能烧了,确可解围城之危。只是……五百人太少,至少需一千人。”
“一千人出城,动静太大,必被金人察觉。”赵承影说,“五百人足矣。臣只需精锐,不需人多。”
梁师成笑了笑:“那就五百。老奴愿为赵大人担保,若事成,是大功一件;若事败……老奴与赵大人,同罪。”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梁师成这是公开站队了。
张邦昌死死盯着梁师成,良久,忽然笑了:“既然梁都知都这么说了,那……陛下,不如就准了赵大人所请?”
赵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赵爱卿,朕准你带五百人出城,烧金人粮草。但……但若是败了,休怪朕无情。”
“臣,领旨。”赵承影叩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计划,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