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影没有直接去赴命。
他在城中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汴河岸边。河水结了薄冰,冰下水流湍急,撞击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下马,走到河边,看着冰面下流淌的河水。河水漆黑,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从官,想起他们临死前恐惧的眼,想起那个抓着他衣角说“救救我”的年轻士卒。
也想起孙太监死前的狞笑,想起地窖里堆积的尸体,想起那个宫女空洞的眼。
银剑还在手中,剑尖的血已凝固,变成暗红色。
他蹲下身,用河水清洗剑身。河水冰冷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但他一遍遍洗着,好像这样就能洗掉什么。
洗不掉的。
那些血,那些死,那些因为他一个决定而消逝的生命,都洗不掉。
他想起玄尘子的话:“这条路,注定孤独。你不能有软肋,因为敌人会用它们逼你失控。”
他现在明白了。
不是不能有软肋,是不能有感情。感情会让人犹豫,让人痛苦,让人在挥剑时手抖。
而他,不能手抖。
即便他不承认,但是他也在逐渐变化,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完颜赫连。
洗完了剑,他起身,看着河水。
河面倒映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和城墙上零星的火把。那些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像随时会熄灭,但始终亮着。
就像这座城,摇摇欲坠,但还未倒。
就像那些人,明知会死,但还是站了出来。
他翻身上马,朝皇城方向驰去。
宫门已闭,但守门禁军认得他的腰牌,也认得他染血的官袍,默默开门放行。
李纲还未睡,在值房里批阅公文。烛火下,这位尚书右丞的背影佝偻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下官复命。”赵承影站在门口,声音嘶哑。
李纲抬头,看见他满身血迹,眼中闪过痛色:“伤亡如何?”
“三十一人。”赵承影垂下眼,“地上血奴二十三人,地下未知,内应一人,尽诛。”
李纲沉默良久,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三十一条人命。”他声音低沉,“换二十几个怪物。值得吗?”
“不值得。”赵承影答得很快,“但必须做。”
李纲转身看他,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承影,你变了。”
赵承影不语。
“从前的你,温文儒雅,手不释卷,见血都会晕。”李纲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现在的你,身上有杀气,眼中有金光,手中剑在滴血。”
他抬手,想拍赵承影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这变化是好是坏,老夫说不清。但老夫知道,这座城需要你这样的人。”
赵承影抬眼,对上李纲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眼中有疲惫,有痛惜,也有决绝。
“下官...尽力。”他说。
李纲点头,从案上取过一份奏折,递给他:“看看吧。金人又遣使来了,条件更苛刻。”
赵承影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奏折是金使递来的议和条款,字字诛心:割让河北、河东三镇,岁币增至银绢各两百万,金帛两千万贯,还要亲王、宰相为质,帝姬、宗女三十人...
他握紧奏折,指节发白。
“官家...答应了?”他声音发颤。
“尚未。”李纲摇头,“但张邦昌、白时中等人力主议和,官家...动摇了。”
“不能答应!”赵承影几乎吼出来,“这是亡国之约!答应了,大宋再无宁日!”
“老夫知道。”李纲疲惫地揉着眉心,“但城外是二十万金军,城内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官家怕了。”
赵承影沉默。他知道李纲说的是实情。
围城月余,汴京早已是强弩之末。缺粮,缺药,缺守城器械,更缺必胜的信心。
“所以,你要做的事,更重要。”李纲看着他,“只要能稳住民心,守住城墙,证明金人并非不可战胜,官家或许...还有一战之心。”
赵承影明白了。
他的任务,不只是清除血奴,更是要提振士气,要让这座城,还有战斗下去的勇气。
“下官明白。”他收起奏折,“今夜之事,可适当宣扬。就说金人派细作装神弄鬼,已被皇城司诛灭。百姓要的,是希望。”
“不错。”李纲点头,“但要注意分寸,不可引起恐慌。”
“下官省得。”
赵承影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住:“李相公,还有一事。”
“说。”
“宫中内应,不止孙太监一人。”赵承影压低声音,“梁师成...恐也与金人有染。”
李纲瞳孔微缩,良久,缓缓道:“此事,老夫已知。但梁师成深得官家信任,无确凿证据,动他不得。”
“下官去查。”
“小心。”李纲看着他,“梁师成经营宫中数十年,党羽遍布,耳目众多。你动他,便是动半个皇宫。”
“下官明白。”
赵承影推门而出,踏入风雪。
夜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朝翰林院值房走去,那里是他临时的住所。
值房里冷得像冰窖。
炭火早灭了,桌上积了薄薄的灰。他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照亮斗室,也照亮桌上那面铜镜。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偶尔闪过一抹金色光芒,快得像是错觉。
官袍上的血迹已干涸,变成暗褐色,像开败的花。
他脱下官袍,露出左肋的伤口,孙太监那一脚踢断了肋骨,虽然自愈能力强,但此刻仍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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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布巾沾水,擦拭伤口,血污混着水,在布巾上晕开。
忽然,他动作一顿。
伤口周围,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图腾,从心口蔓延至左肋,再延伸至手臂。
他想起玄尘子的话:“龙砂之力与你血脉融合,成就金血。此血可伤血裔,亦可...招来灾祸。”
他盯着那些金色纹路,良久,缓缓穿上干净的衣服,将纹路遮掩。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要写一份奏折,详细禀报今夜之事,并提出应对血奴的具体方略。
还要写一份密折,揭露梁师成与金人勾结的嫌疑。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从官,想起他们年轻的脸,想起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最后,他落笔,写下的却不是奏折。
而是一封信。
“璎珞帝姬:
今夜诛妖,幸不辱命。然伤亡惨重,三十一人殁,皆因下官之故。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然妖祸未平,金兵未退,此身既许国,再难许卿。前路凶险,生死难料,若有不测,望帝姬珍重,勿以下官为念。
夜深雪重,伏惟珍摄。
赵承影顿首”
写罢,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久久无言。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明。
【赵承影补记】
靖康元年十一月丁丑雪
寅时,率皇城司亲从官百人,围剿废弃军营,诛血奴、内应孙太监。
我部亡三十一人,皆壮士也。
有名王五者,年方十九,临死犹握矛不放,目眦尽裂,吼曰“杀贼”。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曲端,将军曲涣之子,勇悍忠直,可托大事。
然今夜见余手刃伤者,目有疑色。或惧余,或疑余,皆在情理之中。
李相公知梁师成有异,然投鼠忌器,难动分毫。余当暗查之,然宫中险恶,步步杀机,需慎之又慎。
写信托于璎珞,然未送出。私情误国,古来有训。况余寿仅十载,何必累人。
赵承影绝笔之六
附:曲端语,承影相隔百米闻听。
“赵大人...非寻常人也。”
“指挥使何出此言?”
“你可见他杀人时眼否?金光一闪,如神如魔。寻常书生,焉有此等气魄?”
“许是怒火攻心..”
“非也。为是杀气。百战老卒方有...此人身上,秘密太多。”
“指挥使仍听命于他?”
“听。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他能诛妖,能守城,便是鬼,曲某也认了。”
(默然片刻,又叹)
“只是...手刃袍泽,终是心狠。那些伤者,或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