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日子,是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的。
老郑安排他们住进了教堂地下室。那是一个隐蔽的空间,入口藏在祭坛后面的一块活动地板下,下去之后是一条狭窄的阶梯,尽头是几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虽然阴暗潮湿,但比露宿街头强了百倍。
每天夜里,老郑会带来一些食物和外面的消息。日本人还在抓人,风声越来越紧,但正因为紧,反而让那些潜伏的人更加警惕,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事。
“平房那边有新情况。”第四天夜里,老郑带来一个消息,“日本人最近运进去一批新设备,从日本本土运来的,很神秘。运设备的卡车都蒙着厚厚的帆布,什么也看不见。但运货的工人说,箱子很重,搬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屹问。
老郑摇摇头:“说不清。像药味,又像……腥味。”
陈徽之的心沉了沉。腥味。在那个营地里,他闻过那种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我们得进去。”沈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想好了?”
沈屹点点头,又看向陈徽之。陈徽之也点了点头。
老郑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平房营地的平面图。比陈徽之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详细,标注着每一栋建筑、每一道铁丝网、每一个岗哨的位置。
“这是我们的同志用命换来的。”老郑的声音沙哑,“前后死了七个人,才拼出这张图。”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那几栋最大的灰色建筑上:“这里是核心。实验室,解剖室,还有……焚尸炉。谭宗明的住处在这里,”他的手指向旁边一栋单独的小楼,“离核心区不远,但警戒森严。”
他又指向营地边缘的一处角落:“这里有个废弃的仓库,堆放杂物和垃圾。守卫最松。如果你们能摸到这里,可以从这个位置潜入。”
沈屹盯着地图,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从进来到找到谭宗明,需要穿过三道警戒线。”他缓缓说,“每道警戒线之间,有大概五十米的空旷地带。守卫换班的时间,我们上次观察过,大概有三十秒的空档。如果能利用这个……”
“太险了。”老郑打断他,“三十秒,你根本不够时间。”
沈屹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但如果不险,早就有人做了。”
老郑沉默了。
陈徽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忽然开口问:“这个废弃仓库,有办法从外面进去吗?”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不经过大门?”
“对。”陈徽之说,“从外面挖地道,或者从附近什么地方摸进去。”
老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难。那附近都是开阔地,一挖就会被发现。而且天寒地冻,土都冻硬了,根本挖不动。”
陈徽之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地图。他的目光在营地周围的山林和荒地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营地北侧的一片树林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老郑看了看:“一片野林子,没什么特别的。偶尔有猎户进去打猎,但日本人来了之后,就不让靠近了。”
“林子离营地多远?”
“大概……两里地。”
陈徽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林子边缘一直延伸到营地北侧的围墙。那条线要穿过一片开阔地,大概有五百米左右。
“如果能从林子这边摸到围墙下,”他缓缓说,“再用东西挡住视线……”
老郑摇头:“开阔地,没遮没拦的,大白天一眼就能看到。晚上倒是可以,但晚上警戒更严,巡逻兵和狼狗来回跑,根本躲不开。”
陈徽之沉默了。
沈屹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陈徽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他知道,无论自己想到什么,沈屹都会支持他。
“我在想……”陈徽之缓缓说,“如果能制造一场混乱,把守卫的注意力引开……”
老郑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你是说,调虎离山?”
陈徽之点点头:“对。比如……在营地另一头放一把火。”
老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谁去放火?”
屋里沉默下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陈徽之。
沈屹的脸色变了。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他不能单独行动。”
老郑看着他,没有说话。陈徽之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沈屹盯着陈徽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徽之,”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万一被发现……”
“我知道。”陈徽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两个都进去,万一出了事,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如果有人在外面放火,把守卫引开,你进去的机会就大得多。”
沈屹摇头:“不行。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冒险。”
“那你让我进去?”陈徽之看着他,“让我跟你一起去送死?”
沈屹沉默了。
陈徽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着沈屹的手时,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沈屹,”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稳稳钉在沈屹心里,“我们说好的,一起活着回来。但如果活着回来的前提是,必须有一个人在外面接应,那我就在外面。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这样你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沈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
老郑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说:
“我去外面透透气。你们……慢慢说。”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屹一把将陈徽之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陈徽之没有说话,只是回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沈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低沉: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陈徽之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沈屹。昏暗的灯光下,沈屹的脸显得格外憔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徽之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比恐惧更深沉的情感,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失去。
陈徽之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触到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疤痕。那道疤痕是为他留下的,是为救苏婉留下的,是为他们共同走过的这条路留下的。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说好的,一起活着回来。”
沈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渐渐变得柔软。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陈徽之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真实。
“好。”他说,“一起活着回来。”
那天夜里,他们商议了很久。
最后确定的计划是这样的——陈徽之负责在外面制造混乱。他会在约定的时间,潜入营地北侧的那片树林,想办法在靠近围墙的地方放一把火。火不用太大,但要足够引人注目,把守卫的注意力引过去。
等守卫被引开,沈屹就趁机从那个废弃仓库的位置潜入,穿过三道警戒线,找到谭宗明的住处。他的目标是——拿到谭宗明手里可能还藏着的备份名单,如果可能,直接解决他。
老郑会在外面接应。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约好一个地点汇合,然后一起撤离。如果出了意外……
“如果出了意外,”老郑看着他们,缓缓说,“就各自想办法活下来。能活一个是一个。”
沈屹和陈徽之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老郑又带来了一些新的情报——守卫换班的精确时间,巡逻路线的具体变化,甚至还有谭宗明这几天的行踪规律。
“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会回住处。”老郑说,“回去之后,会有大概一个小时的安静时间。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火什么时候放?”陈徽之问。
老郑想了想:“十点半。提前半小时。这样火起来的时候,谭宗明应该还在屋里。守卫被引开,沈屹就有机会摸进去。”
陈徽之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第三天夜里,老郑带来了一套衣服——是日本兵的军服,不知他从哪里搞来的。
“穿上这个。”他对沈屹说,“万一被看到,可以糊弄一下。但记住,只能糊弄一时,别指望太久。”
沈屹接过军服,点了点头。
老郑又看向陈徽之:“你呢,需要什么?”
陈徽之想了想,说:“火柴,越多越好。还有引火的东西——破布、油,什么都行。”
老郑点点头:“明天给你准备好。”
交代完所有的事,老郑站起身,看着他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敬佩,是不舍,还是一种陈徽之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我活了大半辈子,”他缓缓说,“见过很多人。但像你们这样的……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不管这次成不成,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徽之靠在沈屹肩上,闭上眼睛。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势——靠在他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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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恐惧,那些担忧,那些不知前路的迷茫。
“沈屹,”他轻声唤道。
“嗯?”
“如果……”他顿了顿,还是说出口,“如果我们真的出不来了,你有什么遗憾吗?”
沈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
沈屹低头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那里面,有一种陈徽之从未见过的东西。
“没能带你去那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陈徽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沈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心疼,不舍,愧疚,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那就活着出来。”他说,“活着出来,带我去。”
沈屹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坚定,有温柔,也有一种无声的誓言。
“好。”他说,“一言为定。”
窗外,夜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那是开往远方的火车,开往他们未知的命运。
但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四天夜里,月亮很亮。
陈徽之站在那片野林子的边缘,望着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铁丝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银色的蛇,盘踞在那片罪恶的土地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心里攥着一盒火柴,还有一团浸了油的破布。那些东西,是他今晚的武器。
沈屹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日本兵的军服,脸上涂了灰,看起来像一个疲惫的巡逻兵。他的手按在陈徽之肩上,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陈徽之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屹的脸显得格外清晰——消瘦,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燃烧。
“等我。”沈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稳稳钉在陈徽之心里。
陈徽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了握沈屹的手,然后转身,向那片林子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沈屹在看着他。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
林子很密,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徽之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很轻,生怕发出声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看到了那堵围墙。
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月光下闪着寒光。围墙那边,就是那座魔窟,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灰色建筑群。
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远处的岗哨上,有日本兵在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在营地里扫来扫去。但这边比较偏僻,守卫相对松懈。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十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把那团浸了油的破布绑在一根树枝上,攥着火柴,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十点二十五分。
他划燃火柴,点燃了那团破布。火苗很快蹿起来,在夜风中跳跃。他把那根树枝插在地上,又往火里扔了几把干枯的树叶和树枝。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而上。在夜风的吹拂下,火舌舔舐着周围的枯草,迅速蔓延开来。
远处,岗哨上传来惊呼声。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向这边移动。
陈徽之迅速后退,隐入树林深处。但他没有走远,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堵围墙。
他看到日本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朝这边跑来。他看到探照灯的光柱在这片林子周围扫来扫去。他看到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影晃动,嘈杂声隐隐传来。
然后,他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那个废弃仓库的方向,贴着围墙,迅速向营地深处摸去。
那是沈屹。
陈徽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盯着那个黑影,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看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警戒线,看着他在日本兵的视野盲区里灵活地移动。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看到那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着巨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他握紧手中的匕首,蹲在树后,开始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远处,火还在烧,日本兵还在救火,嘈杂声还在继续。但陈徽之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着死亡的钟声。
他盯着那座灰色的建筑群,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沈屹,你要活着出来。
你说好的,要带我去那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你一定要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