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轮在黄浦江上航行了一个时辰,转入一条更狭窄的河道。两岸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轮廓变成了乡野的葱茏——稻田、竹林、散落的农舍,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船工始终沉默地掌着舵,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搭客。
陈徽之靠在船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市方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座他出生、成长、本以为会度过一生的城市,此刻正在身后越来越远。他不知道下次再见到它时,会是什么样子,会是何年何月。
“想家了?”沈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徽之转过头,看到他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船上条件简陋,但那个船工还是给他们烧了一壶水。
陈徽之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热水透过粗瓷传来温热的触感。“谈不上想家。只是……”他顿了顿,望着两岸的景色,“有些恍惚。几个月前,我还是陈家大少爷,坐在书房里看《字林西报》,以为自己的人生会那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沈屹在他身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水,目光投向远方:“我也是。沈家三少爷,巡捕房督察长,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沿着那条路走到底。”
陈徽之转头看他:“后悔吗?”
沈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阳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里面有一种陈徽之从未见过的光芒。
“后悔?”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最后悔的,是那天在医院太平间外面,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一切。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陈徽之的心微微一动。他想说“我不怪你”,想说“你也有你的苦衷”,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沈屹没有动,任由他靠着。船身微微摇晃,水波轻拍船舷,发出温柔的声响。
“对了,”陈徽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教授”留下的信封,抽出那张纸,“这条路线,到了乍浦之后怎么走?”
沈屹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那上面标注的路线,从乍浦上岸后,要穿过一片山区,经过几个村庄,最终抵达一个叫“枫树岭”的地方——那里是老金他们的一个据点。
“山路不好走。”沈屹说,“尤其是这种季节,随时可能下雨。不过,老金既然安排了这条线,沿途应该有接应。”
陈徽之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老金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沈屹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些。他们知道我是从上海逃出来的,手里有要紧的东西。至于具体的……我没说太多。不是不信任,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徽之理解地点了点头。在这种时候,谨慎不是多余的。
“那到了之后呢?”他问,“我们把证据交给他们,然后……”
沈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徽之,你真的想好了吗?跟我进山。那里不是上海,不是香港,没有洋房,没有电灯,没有一切你习惯的东西。有的只是潮湿的山洞、粗糙的干粮、还有随时可能响起的枪声。”
陈徽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想好了。从在仓库里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
沈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良久,他伸出手,将陈徽之的手握住,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
小火轮继续前行,穿过一道道水闸,绕过一个个河湾。午后时分,船在一处偏僻的码头靠了岸。船工站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到了。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天黑前能到第一个村子。有人在村口等你们。”
沈屹和陈徽之背上简单的行李,跳下船。船工没有多说什么,解开缆绳,小火轮突突突地驶离,很快消失在河湾的转弯处。
他们站在岸边,望着那条蜿蜒伸向山间的小路。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走吧。”沈屹说。
他们并肩踏上那条路。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合着竹叶和野草的清香。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开始变得陡峭。陈徽之虽然这些日子锻炼了不少,但毕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很快就有些气喘。沈屹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放慢脚步等着。
“休息一会儿。”沈屹说,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陈徽之在他旁边坐下,大口喘着气。他从包袱里掏出水壶,喝了几口,又递给沈屹。沈屹接过来,也喝了几口。
“前面还有多远?”陈徽之问。
“按老金说的,天黑前能到。”沈屹望着前方的山路,“不过看这路况,可能要更晚些。”
陈徽之点点头,靠在石头上,望着来时的方向。从这里已经看不到那条河了,只有连绵的竹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
“沈屹,”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真的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吗?”
沈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脸上的那道疤痕,此刻看起来也不再那么狰狞,反而像是一种勋章。
“能。”沈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定能。”
他伸出手,握住陈徽之的手:“因为我们还有太多事没做完。因为你还在我身边。”
陈徽之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他反握住那只手,用力握紧。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绚烂的橙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水墨画里淡去的笔触。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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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山路越来越陡,但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村庄的灯火。那是几点微弱的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
村口,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坐在石墩上,抽着旱烟。看到他们,老人站起身,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
“从上海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
沈屹点了点头。
老人没有多问,只是转身朝村里走去,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他们跟着老人,穿过几间低矮的土房,最后在一间稍大的屋子前停下。老人推开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进去吧。有人在等你们。”
陈徽之和沈屹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条凳。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竟是老金。
老金看到他们,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沈先生,陈先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陈徽之愣了一下:“金先生,您怎么……”
“收到消息,说你们要走这条线,我就提前赶过来了。”老金示意他们坐下,“东西带来了吗?”
沈屹从怀里掏出那份用油布包裹的证据,放在桌上。
老金打开油布,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页页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要命。”他缓缓说道,“谭宗明……他该死一万次。”
他将文件收好,郑重地看着沈屹和陈徽之:“你们放心。这东西,我会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至于你们两个……”他顿了顿,“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山里虽然苦,但有口饭吃,有瓦遮头。我们这儿,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才。”
沈屹和陈徽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好。”沈屹说。
老金笑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让人带你们进山。”
屋外,夜色深沉,星光璀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归于寂静。
陈徽之和沈屹并肩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陌生的、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群山。
“怕吗?”沈屹轻声问。
陈徽之摇摇头,握紧他的手:“有你在,不怕。”
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那是自由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也是未来的味道。
明天,他们就要走进那片山,开始新的生活,新的战斗。
但此刻,他们只想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星光,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