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轮在江面上航行了大半日,午后转入一条更狭窄的水道,两岸的景色从开阔的田野渐渐变成起伏的山丘。船工一路沉默寡言,只在关键岔口偶尔与沈屹交换几个手势——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
陈徽之靠在船舷边,看着两岸掠过的风景。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安稳地晒太阳是什么时候了。上海的秋天总是阴雨绵绵,香港的秋日又太过炎热,只有这江南水乡的秋,温和得恰到好处。
沈屹坐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某种警觉。陈徽之看着他消瘦的侧脸,那道疤痕从眉尾延伸到颧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道疤痕的边缘。
沈屹的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弄醒你了?”陈徽之有些歉然。
沈屹摇摇头,握住他还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贴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却让陈徽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什么呢?”沈屹问。
“在想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陈徽之轻声说,“那道疤,还有那些伤……”
沈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想知道?”
陈徽之点点头。
沈屹靠得更近些,让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天他跳海之后,拼尽全力向预设的接应点游去。追兵的探照灯在海上扫来扫去,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中了一枪——就是左肋那一枪,血在海水中洇开,引来鲨鱼在远处游弋。
接应他的船是一艘伪装成渔船的走私船,船老大是他早年在江湖上救过的一条命。那人冒着被日本人炮击的风险,在预定海域等到后半夜,终于把几乎失血昏迷的他捞上船。但追兵咬得太紧,船老大不敢靠岸,只能带着他一路向南,在近海的岛屿间躲躲藏藏,靠雨水和生鱼片维生。
伤口在海水中泡了太久,严重感染,高烧不退。船老大不懂医术,只能用土法子给他灌草药,用烧红的刀子给他割腐肉。沈屹疼晕过去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们在海上漂了七八天,最后被一艘福建渔船的船民发现。那些渔民是好人,冒着风险把他偷偷送上岸,交给了一个在沿海一带行医的郎中。那郎中是老金的熟人,一看他的伤,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一边给他治伤,一边托人传话给老金。
老金派人把他接到一个隐秘的山村里,找了最好的土郎中给他治伤。他在那个山村里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但心里的焦灼,比伤口的疼痛更难熬——他不知道证据送出去没有,不知道苏婉是否安全,更不知道陈徽之是否还活着。
伤还没好利索,他就开始四处打听消息。后来老金的人告诉他,香港那边传来消息,有个姓陈的年轻人正在到处找他,还派船出海搜索那片荒岛。那一刻,沈屹的眼眶湿了。
“所以那张纸条……”陈徽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屹点点头:“是我让老金的人放在那里的。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但我不能直接现身——当时追捕我的人还在到处搜,万一他们跟着你找到我,一切都完了。我只能留个线索,让你知道我还活着,让你……等我。”
陈徽之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沈屹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陈徽之摇摇头,终于挤出几个字:“你活着就好。”
小船在暮色降临时分靠了岸。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几间破旧的木屋,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向山里。船工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到了。
沈屹率先跳上岸,转身伸手扶陈徽之。陈徽之握住他的手,稳稳地跳下来。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就这么牵着手,沿着小路向山里走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间的雾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前方的路。但沈屹的步伐很稳,仿佛对这片陌生的山区有着某种天然的直觉。
“你认识路?”陈徽之问。
“不认识。”沈屹答得很坦然,“但老金的人会来接。”
果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走近了,陈徽之才看清那人的脸——竟是老金本人。
“沈先生,陈先生。”老金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等你们好几天了。路上还顺利?”
“托你的福。”沈屹松开陈徽之的手,上前和老金握了握手,“人齐了,东西也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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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老金的目光落在他和陈徽之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走吧,进山。路还长。”
他们跟着老金,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前行。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险,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吠和隐约的人声——那是藏在山里的村庄。老金说,这一带是游击队的活动区域,日伪军轻易不敢进来。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村庄,几十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仿佛世外桃源。
老金把他们带到一间独立的木屋前,推开门:“条件简陋,两位将就住下。等你们休息好了,我们再谈正事。”
陈徽之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远山。
“多谢。”沈屹对老金点了点头。
老金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徽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那些山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不知尽头。
沈屹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陈徽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往后靠了靠,贴近那个温热的胸膛:“在想,我们真的离开上海了。”
“怕吗?”
陈徽之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
“就是什么?”
陈徽之转过身,面对着他。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沈屹消瘦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缓缓说:
“就是觉得,有你在,去哪儿都行。”
沈屹看着他,目光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陈徽之的脸颊,指尖在他眼角停留。
“徽之,”他的声音很低,“等这边的事了结,我们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
陈徽之轻轻笑了:“你这样的人,能安稳吗?”
沈屹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坦然:“不能。但可以试试。”
陈徽之没有再说话,只是靠近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沈屹的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拥紧。
窗外,太阳渐渐升高,照亮了连绵的青山。
前路还很长,危险还很多,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