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虹从疗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远山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
“青虹,小心。”
她伸手想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然后她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前。
江城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漂浮在黑暗里的孤岛。
林青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赵德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游戏才刚刚开始。”
周老没死。
死的是他的替身。
那个在小岛上被她亲手烧死的人,只是个替身。
林青虹想起那天晚上,周老死前的眼神。
那是嘲弄。
他在嘲弄她。
嘲弄她自以为赢了,其实只是赢了一个替身。
林青虹的手握紧了窗框。
二十年前,她输给周老一次。
二十年后,她又被耍了一次。
但没关系。
输得起,才赢得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浴室洗漱。
六点整,林青虹准时出门。
她穿着那件橙色的环卫工作服,扛着扫帚,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八岁,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
林青虹对着镜子笑了笑。
“林青虹,今天也要好好扫地。”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
刚出小区大门,就看到顾晏辞的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帕拉梅拉,在晨光里特别显眼。
顾晏辞靠在车头,手里提着得月楼的袋子,看到她,眼睛就亮了。
“师父,早。”
林青虹走过去,接过袋子,打开。
今天的早餐是虾饺、烧卖、凤爪、流沙包,还有一盒糯米鸡。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
顾晏辞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睛亮亮的。
林青虹吃了三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晏辞,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顾晏辞说:“去。先送你。”
林青虹说:“我自己能走。”
顾晏辞说:“我知道。但我想送。”
林青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吃。
吃完了,她擦擦嘴,扛起扫帚。
“行了,我该扫地了。”
顾晏辞说:“我陪你。”
林青虹说:“不用。你去公司吧。”
顾晏辞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他点点头。
“好。那我晚上来接你。”
林青虹说:“晚上我自己回去。”
顾晏辞愣了一下。
林青虹说:“这几天我自己待着,想想事。”
顾晏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青虹点点头。
顾晏辞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去之前,他又看了她一眼。
林青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然后她扛起扫帚,开始扫地。
她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下,都像是在扫掉心里的杂念。
扫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垃圾桶。
那个曾经装过夜行衣的垃圾桶。
现在已经被换成了新的。
林青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新垃圾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夜行衣,是谁放的?
是那个杀手匆忙中留下的?
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如果是有人故意放的,目的是什么?
让她发现,让她警觉,让她顺着线索去查?
林青虹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垃圾桶周围的地面。
虽然过了这么久,但她还是找到了一点痕迹。
垃圾桶后面的墙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林青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金属的。
应该是那个夜行衣上的拉链,在匆忙中刮到了墙。
但如果是匆忙中刮的,为什么刮得这么浅?
更像是……故意的。
林青虹站起来,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周老,你真是用心良苦。
连一个垃圾桶,都要布个局。
她扛起扫帚,继续扫地。
既然他想玩,那就陪他玩。
下午三点,林青虹收工。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江城图书馆。
她走进古籍阅览室,找到管理员,报了一个名字。
管理员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库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她面前。
“这是您要的东西。”
林青虹点点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旧书。
民国时期的,讲的是江城的老历史。
她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是一张地图。
二十年前的江城地图。
她仔细看着那张地图,找到环卫站的位置,找到那个路口的位置,找到顾氏集团的位置。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个路口,在二十年前,不是路口。
是一个巷子口。
巷子通往一个老宅子。
那个老宅子,是周老的。
林青虹的手指停在那张地图上。
周老的老宅子。
就在那个路口往里走五十米的地方。
现在那个巷子已经没了,变成了马路。
但二十年前,那里确实有一个老宅子。
林青虹合上书,还给了管理员。
走出图书馆,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周老让她去那个路口扫地,不是偶然的。
他是想让她离他近一点。
或者说,离他的过去近一点。
林青虹上了车,对老周说:“去那个路口。”
车子开到路口,停了下来。
林青虹下了车,走到那个垃圾桶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往巷子口的方向看。
五十米外,是一栋新盖的高楼。
老宅子早就不在了。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什么。
那种感觉,说不清。
就像有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林青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林青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查周老的过去上。
她从图书馆借了无数本书,查了无数份资料。
周老这个人,太神秘了。
他的过去,一片空白。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江城,怎么发的家。
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林青虹翻着那些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深到她查了二十年,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林青虹正在家里看资料,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顾晏辞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师父。”
林青虹让他进来。
两人坐到餐桌旁,打开袋子。
是得月楼的点心。
林青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顾晏辞看着她吃,没说话。
林青虹吃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有事?”
顾晏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父,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
林青虹愣了一下。
顾晏辞说:“我知道你在查周老。我也想帮忙。但你什么都不让我做。”
林青虹看着他,没说话。
顾晏辞说:“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帮你。”
林青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晏辞,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参与吗?”
顾晏辞摇摇头。
林青虹说:“因为这件事,跟你有关。”
顾晏辞愣住了。
林青虹说:“我师父死前,说了半个字。那个字,是‘顾’。”
顾晏辞的脸色变了。
林青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那个‘顾’是什么意思。是你爷爷,还是你,还是别的姓顾的人。所以在我查清楚之前,你最好离我远点。”
顾晏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师父,你怀疑我?”
林青虹说:“我怀疑所有人。”
顾晏辞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他回头,看着林青虹。
“师父,不管你信不信,我永远不会害你。”
门关上了。
林青虹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些点心,很久没动。
她知道那句话伤了他。
但她没办法。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接下来的日子,林青虹继续查。
老周那边,也在查。
查了半个月,终于查到了一条线索。
周老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
那个县城很偏,很穷,但周老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
林青虹看着那份资料,眼睛亮了。
“走,去那个县城。”
老周说:“现在?”
林青虹说:“现在。”
两人连夜出发,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到了那个小县城。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
林青虹找到周老当年住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很破,两边是老旧的平房。
她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认识周老。
问了十几家,都没人知道。
问到第十八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开了门。
她看着林青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找周德海?”
林青虹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认识他?”
老太太点点头。
“认识。他是我侄子。”
林青虹跟着老太太进了屋。
屋里很破,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太太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开始讲。
“德海这孩子,命苦。他爸妈死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
林青虹说:“他后来怎么去了江城?”
老太太说:“二十多岁的时候,他说要去外面闯闯。我拦不住,就让他去了。”
林青虹说:“他后来回来过吗?”
老太太摇摇头。
“没有。走了就没回来过。但每年都给我寄钱,寄东西。”
林青虹说:“您知道他这些年做什么吗?”
老太太说:“不知道。他从来不提。”
林青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周老的照片。
“您看看,这是他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是。是他。老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林青虹说:“您有他的照片吗?年轻时候的?”
老太太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老照片。
她翻出一张,递给林青虹。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县城唯一的那条街上。
脸很瘦,眼睛很亮。
林青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的眼睛,她好像在哪见过。
但想不起来了。
她问老太太:“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拿去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
林青虹谢过老太太,离开了那个巷子。
上了车,她一直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眼睛,她一定见过。
但到底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