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虹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身后的小岛上,火光冲天。那是她临走前放的一把火,把周老藏身二十年的老巢烧了个干干净净。
顾晏辞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船舵,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林青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爸死了。
那个他以为死了十三年的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死了。
前后不过十分钟。
换谁都受不了。
林青虹转过身,看着他。
“晏辞。”
顾晏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从小就不会哭。
林青虹伸手,摸摸他的头。
“想哭就哭。”
顾晏辞摇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哭。”
林青虹心里一疼。
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学会哭。
他妈死的时候不会哭,他爸“死”的时候不会哭,现在他爸真死了,他还是不会哭。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那就抱着。”
顾晏辞把脸埋在她肩上,身体微微发抖。
林青虹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小船在海面上慢慢前行。
顾建国坐在船舱里,看着儿子的尸体,老泪纵横。
林远山站在船尾,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岛,沉默不语。
四个人,一条船,载着二十年的恩怨,驶向回家的方向。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岸上停着两辆车,是老周派来接应的。
林青虹扶着顾建国下了船,顾晏辞抱着顾振华的尸体,小心翼翼放在担架上。
老周从车上下来,看到那具尸体,愣住了。
“这是……”
林青虹说:“顾振华。”
老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快步走过去,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他还活着?”
林青虹点点头。
“活着。刚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怎么死的?”
林青虹说:“救他爸。”
老周看着顾建国,又看看顾晏辞,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青虹身上。
“林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青虹摆摆手。
“回去再说。先把他安置好。”
老周点点头,让人把尸体抬上车。
车队启动,往城里开。
林青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三天发生的事。
从顾振华出现,到周老现身,到小岛上的厮杀。
太快了。
快到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周老真的死了。
那个藏了二十年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亲手烧了他的老巢,亲眼看着他的尸体倒在火海里。
但林青虹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老死得太容易了。
那么容易就被她找到,那么容易就被她制住,那么容易就死了?
一个能在暗处藏二十年的人,会这么容易死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
四十八岁,眼角有皱纹,额头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着,像一只警觉的猫。
“老周。”
老周从副驾驶回过头:“林姐?”
林青虹说:“查一下周老这些年的底。越细越好。”
老周点点头。
“明白。”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殡仪馆门口。
顾晏辞抱着顾振华的尸体,走了进去。
顾建国跟在后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林青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跟进去。
林远山走到她旁边。
“青虹,你在想什么?”
林青虹说:“师父,你觉得周老真的死了吗?”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想说什么?”
林青虹看着他。
“周老藏了二十年,我们一直找不到他。这次他突然现身,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远山皱起眉头。
“你是说……”
林青虹说:“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转身,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
“先查吧。查清楚了再说。”
三天后,顾振华的葬礼。
墓地在江城西郊的山上,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江城。
来的人不多。顾建国不让通知太多人,只请了几个至亲好友。
林青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顾振华,三十出头,意气风发。
那是他“死”之前的照片。
十三年后,他真的死了。
林青虹想起他临死前说的话。
“帮我照顾晏辞。”
她转头看了一眼顾晏辞。
他站在旁边,穿着黑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葬礼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开。
顾建国站在墓前,看着儿子的照片,久久不动。
林青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回去吧。”
顾建国摇摇头。
“让我再待会儿。”
林青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过了很久,顾建国突然开口。
“青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青虹看着他。
顾建国说:“晏辞他妈,死得也不正常。”
林青虹愣了一下。
顾建国说:“当年医生说她是难产死的。但我不信。她身体那么好,怎么会难产?我查过,什么都没查到。”
他看着林青虹,眼眶红了。
“现在振华也死了。他们夫妻俩,都死得不正常。”
林青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说,有人害他们?”
顾建国点点头。
“周老。一定是他。”
林青虹说:“周老已经死了。”
顾建国摇摇头。
“他不一定真的死了。”
林青虹看着他,没说话。
顾建国说:“青虹,你不知道周老这个人。他能在暗处藏二十年,不是没道理的。他太狡猾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林青虹心里一动。
她也有这种感觉。
顾建国继续说:“当年晏辞他妈死的时候,周老刚在江城站稳脚跟。后来振华发现他的秘密,他就设计让振华假死。现在振华真死了,你说,会不会还是他?”
林青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会查清楚的。”
顾建国看着她,点点头。
“青虹,拜托你了。”
林青虹回到车上,顾晏辞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
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顾晏辞看着她。
“师父,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林青虹说:“他说你妈死得不正常。”
顾晏辞的手顿了一下。
林青虹说:“你妈死的时候,你刚出生。那一年,周老刚来江城。”
顾晏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说,我妈也是周老害死的?”
林青虹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的。”
她看着窗外。
“晏辞,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做好准备。”
顾晏辞说:“准备什么?”
林青虹说:“准备面对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
顾晏辞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师父,我早就准备好了。”
林青虹笑了。
“那就好。开车吧。”
车子驶下山,往城里开。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林青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周老死前的样子。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嘲弄。
周老死前,看着她的眼神,是嘲弄。
就像在说:你以为你赢了?
林青虹的手握紧了。
周老没死。
一定没死。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查到了吗?”
老周的声音有点紧。
“林姐,查到了。但有点奇怪。”
林青虹:“说。”
老周说:“周老这些年,一直在东南亚活动。但他名下的资产,有将近一半,在三年前就转移了。”
林青虹的眼睛眯了起来。
“转到哪儿了?”
老周说:“一个离岸信托。那个信托的受益人,查不到。”
林青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继续查。把那个信托挖出来。”
老周:“明白。”
挂了电话,林青虹看着窗外。
三年前。
周老三年前就开始转移资产了。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准备什么?
还是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的心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接下来的一周,林青虹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生活。
每天扫地,吃早餐,教顾晏辞东西。
但私底下,她让老周查了无数资料。
周老的身世,周老的发家史,周老的人际关系。
每一份资料,她都看得仔仔细细。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老周来了。
他带了一堆文件,放在林青虹面前。
“林姐,查到了。”
林青虹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她认识。
苏建国。
苏曼妮她爸。
林青虹抬起头,看着老周。
“苏建国跟周老有关系?”
老周点点头。
“二十年前,苏建国刚起步的时候,周老给他投过一笔钱。数目不大,但正好帮苏建国渡过难关。”
林青虹说:“后来呢?”
老周说:“后来苏建国做大了,周老就再没出现过。但那些年,苏建国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人暗中帮忙。查到最后,都指向周老。”
林青虹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苏建国是周老的人?”
老周说:“不一定。可能只是被利用。但苏建国肯定知道一些事。”
林青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明天,我去见苏建国。”
第二天下午,苏氏集团。
苏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对面的林青虹和顾晏辞。
他的表情有点紧张。
“林女士,顾总,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林青虹看着他,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苏建国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周老的照片。
林青虹说:“苏总,认识这个人吗?”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认识。”
林青虹笑了。
“苏总,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今天不说实话,明天苏氏就会出问题。”
苏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着林青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挣扎。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说。”
他靠在椅子上,开始讲述。
“二十年前,我刚创业的时候,遇到一次危机。资金链断了,眼看就要破产。这时候,有人找上门,说要给我投资。”
林青虹说:“就是这个人?”
苏建国点点头。
“他给了我三百万,没有任何条件。只说要我记住,以后有事,他会来找我。”
林青虹说:“后来他来找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