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虹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亮得能把整个江城都照透。
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她在纽约,在曼哈顿最高的那栋楼里,开着香槟庆祝又一次收购成功。
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灯火辉煌,比现在这个江城繁华一百倍。
但她不快乐。
那时候她二十八岁,站在世界之巅,身边围满了人。
但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那些人对她笑,对她鞠躬,对她阿谀奉承,都是为了她手里的钱。
后来她收了个徒弟。
二十出头,刚从国内出去的年轻人,聪明,勤奋,眼里有光。
他叫她师父,叫她林姐,说她是他的恩人,是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她信了。
她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他。
她把最核心的资源都交给他打理。
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然后,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候,他捅了她一刀。
那一刀很狠。
狠到她不得不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二十年。
狠到她至今都不知道,当年那场局,到底还有多少人参与。
林青虹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二十年没打开的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有十几个人,站在华尔街那头铜牛前面。
她站在最中间,穿着黑色的套装,戴着墨镜,笑得张扬又自信。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看着她的眼神全是崇拜。
张文华。
二十年前的他,跟现在的顾晏辞差不多大。
林青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是报纸的剪报。
头版头条:金融女王林青虹因飞机失事罹难,享年二十八岁。
旁边配的照片,跟她现在有七分像。
林青虹摸了摸那张照片,笑了。
当年那架飞机,确实失事了。
但她没在上面。
有人在最后一刻把她拽了下来。
那个人,是顾建国。
林青虹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红酒。
红酒是八二年的拉菲,二十年前存的,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几瓶了。
她端着酒杯,又走到窗前。
月亮还是那么亮。
她喝了一口酒,对着月亮说:
“张文华,二十年了,你师父还活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青虹准时起床。
她喝了杯温水,做了半小时瑜伽,吃了简单的早餐。
七点,她换上那件橙色的环卫工作服,出了门。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骑共享单车。
她让老周开车送她。
老周把车停在离路口两百米的地方。
林青虹下了车,扛着扫帚,慢慢走过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帕拉梅拉。
顾晏辞靠在车头,手里提着得月楼的袋子,看到她来了,眼睛就亮了。
林青虹走过去,接过袋子,打开。
今天的早餐是虾饺、烧卖、凤爪、流沙包,还有一盒糯米鸡。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
顾晏辞就站在旁边看着她。
林青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顾晏辞,你认识张文华吗?”
顾晏辞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说:“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哪个投资公司的老板,在东南亚那边做得很火。”
林青虹点点头,继续吃。
顾晏辞看着她,想问什么,又没问。
林青虹吃完最后一个流沙包,擦了擦嘴,站起来。
“行了,我该扫地了。”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顾晏辞跟在旁边,走了几步,突然说:“那个人,有问题吗?”
林青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顾晏辞:“为什么这么问?”
顾晏辞说:“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人。”
林青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顾晏辞,你确实比你爷爷聪明。”
顾晏辞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青虹继续扫地,一边扫一边说:“那个人是我徒弟。二十年前,他差点弄死我。”
顾晏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青虹说:“他现在盯上你们顾氏了。”
顾晏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青虹:“因为你们那个要拆环卫站的项目,是他设计的。”
顾晏辞的脸色变了。
林青虹继续说:“你以为那个项目是你爷爷的意思?不是。是有人在你爷爷耳边吹风,说那个地块有升值空间,适合开发。你爷爷老了,耳朵软,就信了。”
她顿了顿,看着顾晏辞:“那个人,就是张文华的人。”
顾晏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青虹笑了:“顾晏辞,我说过,这件事你不用管。”
顾晏辞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崇拜。
林青虹被他看得不自在,继续扫地。
扫了二十米,顾晏辞突然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林青虹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顾晏辞的表情很认真:“那个人想动顾氏,我不会让他得逞。而且,他对你不利,我更不会放过他。”
林青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
也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坚定。
林青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顾晏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帮我。”
顾晏辞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林青虹:“把你自己的摊子收拾好。顾氏现在的财务状况,撑不过半年。张文华还没出手,你们自己就先倒了。”
顾晏辞沉默了。
他知道林青虹说的是实话。
顾氏的杠杆确实太高了,现金流确实太紧了。
他一直在想办法,但收效甚微。
林青虹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顾晏辞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份手写的财务调整方案。
密密麻麻的数字,清清楚楚的路径,把顾氏现在的问题分析得透透的。
每一个风险点,每一个隐患,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解决方案也写得很清楚:哪些业务该砍,哪些该留,哪些该转型,哪些该注资。
甚至连注资的渠道都写了好几条,每条后面都备注了优缺点和联系人。
顾晏辞抬起头,看着林青虹,眼神里全是震惊。
林青虹扛着扫帚,继续扫地。
她一边扫一边说:“回去按这个做。三个月之内,把现金流盘活。”
顾晏辞握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不是没见过财务方案。
他自己就是商业天才,什么样的方案没见过?
但这份方案,跟他见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它不是纸上谈兵。
它是一条一条,一步一步,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了。
写这份方案的人,不是在写报告。
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顾晏辞看着那个扫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他追上去,站在她面前。
林青虹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顾晏辞深吸一口气,说:“林青虹,你到底是谁?”
林青虹笑了。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橙色工作服:“扫地的啊。”
顾晏辞摇头:“不可能。扫地的人,写不出这种东西。”
林青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顾晏辞,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反而不好。”
顾晏辞:“为什么?”
林青虹:“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顾晏辞愣住了。
林青虹继续说:“等你把顾氏稳住了,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了,我再告诉你。”
她扛起扫帚,绕过他,继续扫地。
顾晏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握着那张纸,握得很紧。
然后他说:“林青虹,我会做到的。”
林青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顾晏辞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去之前,他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橙色的,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车流。
他要去开会,要去处理那些烂摊子。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和那张纸上的字。
三天后。
顾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
顾晏辞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方案书。
那是他根据林青虹的纸条,花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详细方案。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股东,董事,高管,黑压压一片。
有人在看方案,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偷偷打量顾晏辞。
顾晏辞的旁边,坐着顾建国。
老爷子今天特意来了,拄着拐杖,表情严肃。
一个秃顶的股东合上方案,看着顾晏辞:“小顾总,这个方案是你做的?”
顾晏辞点头:“是。”
秃顶股东摇摇头:“太激进了。砍掉这么多业务,咱们的盘子会缩水一大半。”
另一个戴眼镜的股东附和:“对啊,而且这些注资渠道,都是些没听过的小公司,靠谱吗?”
又有一个人开口:“要我说,还是按老路子走,稳一点。”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顾晏辞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顾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些股东,咳嗽了一声。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建国慢慢开口:“你们都觉得这个方案不行?”
秃顶股东说:“老爷子,不是不行,是太冒险了。咱们顾氏这么多年,一直是稳扎稳打……”
顾建国打断他:“稳扎稳打?那现在的现金流是怎么回事?”
秃顶股东被噎住了。
顾建国扫了众人一眼:“咱们现在的财务状况,你们比我清楚。再这么下去,撑不过半年。”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这个方案,是我让晏辞做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顾建国继续说:“你们觉得激进?那是因为你们没看到真正的危机。有人在盯着咱们,等着咱们倒下。再不动作,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人:“我顾建国活了八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反对这个方案,现在就可以退出。顾氏不缺他那一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顾晏辞看着爷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爷爷会这么支持他。
更没想到,爷爷会说出“有人在盯着咱们”这种话。
顾建国坐回去,对着顾晏辞点点头:“继续。”
顾晏辞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方案。
他讲得很细,很透。
每一个数据,每一条路径,每一个可能性,都讲得清清楚楚。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