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周不言下车时,刻意收敛了周身玄黄道炁的波动,仅维持在一个若有若无的程度。他换上了钦天监准备的道门常服——青灰色道袍,配着象征“伏魔真人”身份的浅紫色绶带与玉牌,既显身份,又不至于太过张扬。怀中,同心蛊香囊已用符纸层层包裹,隔绝其微弱波动,只余一丝温暖贴在心口,提醒着他千里之外的牵绊。
引路的宦官是个生面孔,低眉顺眼,步伐轻快,言语却不多。穿过重重宫门、回廊,气氛明显与之前入宫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往来宫人皆步履匆匆,目光低垂,偶尔有目光扫过周不言时,也迅速移开,带着难以言喻的警惕与一丝……畏惧?
“公公,”周不言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太后凤体欠安,不知近日可有好转?”
那宦官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回真人的话,太后娘娘乃是旧疾,受惊后需静养。太医署诸位大人每日请脉,说是……需徐徐图之。”语气斟酌,显然不愿多谈。
周不言不再追问。神识却如细雨般无声铺开,感知着这座庞大宫城的“气”。龙气依旧盘踞在紫宸、垂拱等正殿区域,威严厚重,但其中似乎掺杂了某些难以察觉的“杂音”——不是河边的秽气,而是一种更隐晦、更粘稠的阴郁,如同华美锦缎下悄然滋生的霉斑。
刘清柔所在的“澄心苑”,位于后宫偏西,靠近太液池。这里环境清幽,花木扶疏,但踏入苑门的刹那,周不言就感觉到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异样。
苑中花木,开得过于“艳”了。不是生机勃勃的那种鲜艳,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色泽浓稠欲滴的盛放,空气中花香甜腻得有些发闷。更奇怪的是,时值午后,苑中竟听不到一声鸟鸣虫唱,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引路宦官将周不言带到正厅前,便躬身退下。厅门敞开,刘清柔已候在厅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黑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见到周不言,她微微一福:“周真人亲至,有劳了。”
“司宫令客气。”周不言还礼,目光迅速扫过厅内陈设。厅堂布置雅致,多宝阁上摆放着瓷器、玉器、书卷,并无明显异常。但他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河下秽气同源却更为“精炼”的阴邪气息,源头似乎就在……刘清柔身上。
“听闻真人于河畔布下奇阵,救治百姓,功德无量。”刘清柔请周不言落座,亲手斟茶,动作优雅依旧,指尖却微微发颤,“妾身本不该在此时再劳烦真人,只是宫中近日……确有些不太平。不仅太后,连几位低阶嫔妃、宫女,也偶有夜惊、梦魇之症,医官查不出缘由,只说是‘邪风入体’。”
周不言接过茶盏,并不饮用,置于一旁:“司宫令可曾亲身不适?”
刘清柔沉默片刻,轻轻抚上自己的手腕:“实不相瞒,妾身近日也常感心悸气短,夜间多梦,梦境光怪陆离,醒来浑身冷汗。且……腕间这旧日伤痕,近日隐隐发烫作痛。”她说着,稍稍拉起衣袖,露出手腕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浅色旧疤。
周不言凝目望去。疤痕平平无奇,但在他玄黄道炁的感知与刻意运转的“望气”之术下,却看到疤痕深处,隐隐有一缕极细的、暗红近黑的“丝线”,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与刘清柔周身那隐晦的阴邪气息相连。
“可否容贫道一观?”周不言伸出手指。
刘清柔犹豫一瞬,将手腕递过。
周不言并指虚按在疤痕上方寸许,一缕极其细微的玄黄道炁透出,缓缓探向那暗红丝线。就在道炁即将触及的刹那——
“唔!”刘清柔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沁出豆大汗珠,仿佛承受着莫大痛苦。与此同时,她周身那股阴邪气息骤然翻腾了一瞬,又强行被她压下。
周不言立刻撤回道炁,心中已明了七八分。那暗红丝线绝非普通伤痕,而是一种极其恶毒的“秽种”或“邪契”,深植于刘清柔血肉神魂之中,平时隐匿,一旦被特定力量刺激或达到某种条件,便会发作。这恐怕就是吕纯阳所说的“同源气息”,也是她能掩盖自身异常、甚至可能借此修炼某种邪法的关键!
“司宫令,”周不言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此‘伤’,并非普通旧创吧?它何时所留?因何而留?”
刘清柔急促喘息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放下衣袖,遮住手腕。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眼看向周不言,眼中那些复杂情绪再次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某种决绝:“周真人……果然慧眼如炬。此‘伤’……乃妾身十七岁入宫前一年,于家乡一场大病后,莫名所现。当时只道是怪病残留,并未在意。直至近年,尤其月前开始,方觉异常。”
入宫前?周不言心中一动。时间点,似乎与九菊一派在汴梁开始活跃的时间,有某种模糊的吻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人既看出端倪,可有……解法?”刘清柔问,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却又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周不言沉吟。以他目前对玄黄道炁的掌控和对这“秽种”的感应,强行拔除风险极大,很可能瞬间引爆刘清柔体内积蓄的阴邪之力,甚至可能惊动其背后的操控者。但若不除,刘清柔便如一个行走的“毒源”与“坐标”,随时可能成为宫闱之内的巨大隐患。
“此物与司宫令气血神魂纠缠极深,强行拔除,恐有性命之忧。”周不言如实道,“需徐徐图之,先固本培元,再寻机剥离。但在此之前,司宫令需如实告知——此物,是否与宫外某些人、某些事有关?你近日反常,是否也与此有关?”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问。
刘清柔身体微微一僵,指尖掐入掌心。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厅外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宦官的通报声:
“启禀司宫令,童枢密遣人来问,周真人可已查看完毕?枢密院有紧急军务,需请真人移步商议!”
来得真快。周不言眼神微冷。童贯此时来“请”,是巧合,还是刻意打断?
刘清柔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那位沉稳司宫令的仪态,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真人既有要事,妾身不敢久留。宫中不安之处,还请真人多费心。至于妾身之疾……”她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若真有解法,还请真人……慈悲。”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周不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贫道自当尽力。司宫令保重,近日……莫要近水,尤其是太液池。”
刘清柔瞳孔微缩,旋即垂首:“谢真人提点。”
走出澄心苑,周不言心中疑云更重。刘清柔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身不由己,但她最后的眼神和那句“慈悲”,又似乎暗示着某种未尽的挣扎与期盼。
童贯派来的是一名面生的枢密院属官,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将周不言引往枢密院所在的前朝区域。然而,行至半途,经过一处偏僻宫巷时,那属官忽然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真人小心,甜水巷有变,清尘道长恐已遇险。童枢密处,去不得。”
说完,不等周不言反应,他便大声道:“真人,这边请!”引着周不言拐向另一条路,却是通往宫门方向!
周不言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神识却悄然锁定这名属官,发现他气息虽然伪装得寻常,但步伐沉稳,隐有军伍痕迹,且怀中似乎藏着一枚……御林军的令牌?
赵破虏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宫门在望,那属官将周不言送至门口,躬身一礼,便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周不言站在宫门外,回望那重重宫阙,只觉得那金碧辉煌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刘清柔身上的“秽种”、甜水巷的变故、童贯可疑的“邀请”、还有宫中那越来越浓的阴郁之气……
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指向一个更深的阴谋。
他没有立刻前往甜水巷,而是先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取出吕纯阳所赠的剑形小符,以玄黄道炁激发,将方才宫中所见所感,尤其是刘清柔体内“秽种”与太液池的隐晦关联,化作一道神念注入符中。小符白光一闪,消失无踪。
随即,他又取出另一枚钦天监的通讯玉符,给南烨真人传去简短信息:“清尘或危,甜水巷。童贯可疑,宫内有异,太液池需暗查。”
做完这些,他才辨明方向,朝着甜水巷疾行而去。清尘追踪刘清柔宫女线索至此,如今遇险,只怕那里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澄心苑内,刘清柔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太液池的方向,手中紧握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玉佩。玉佩中央,嵌着一小朵以暗红色宝石雕成的、妖异的菊花。
她指尖抚过菊花花瓣,低声喃喃,眼中情绪剧烈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凄凉的决绝:
“师尊……您要的‘钥匙’,快要成熟了……只是这代价……这宫阙,这天下……”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滴在玉佩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苗疆圣山深处,月泠猛地从祭坛入定中惊醒,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喷在身前古老的龟甲上。
龟甲裂纹蔓延,显现出模糊而凶险的卦象。
她捂住心口,那里传来同心蛊前所未有的剧烈悸动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周大哥……”月泠擦去嘴角血迹,眼中泛起决然的银光,“汴梁……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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