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例会上,校长公布了本学期的学生评教结果。
郑成功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攥着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教导主任站在投影仪前面,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一个,屏幕上就出来一个分数。
“郑成功。”
他皱紧眉头抬起了头。
屏幕上的数字是62.3分,全校最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有人扭头看他,又很快把头转了回去。坐在他斜对面的李老师盯着自己的茶杯,也没抬头。
校长清了清嗓子,说:“这个分数呢,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给老师们提个醒。有些班级的学生反馈比较激烈,回头班主任多和学生沟通沟通。”
会后,年级组长把他叫到走廊尽头。
“成功,你这个分数怎么回事?”
郑成功说:“我也不知道。”
年级组长叹了口气:“校长那边压力大,家长投诉了好几回,说孩子回家骂老师骂得厉害。你那个班,几个刺头,你也知道。”
“我知道。”
“这样,下周的课你先停一停,回头让李老师替你。你先调整调整,写个反思材料,交到教务处。”
郑成功愣了一下:“停课?”
年级组长拍拍他肩膀:“不是处分,就是缓一缓。你自己也想想办法,把学生关系搞搞好。评教这个东西,你说它重要吧,也不重要;你说它不重要吧,它又确实有点重要。”
郑成功回到家,他老婆已经睡了。他在客厅坐到半夜,手机响了一下。
是学校贴吧里的推送消息。标题写着:“最差教师评选,62分那个教得什么玩意儿”。底下跟帖好几页,有学生骂他上课照本宣科,有学生说他说话有口音,有学生说他衬衫穿三天不换。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看完。
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班长朱炳涛。朱炳涛是班里成绩最好的。
朱炳涛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快步走过去了。
上午第三节课,郑成功没课,坐在办公室改作业。李老师进来说:“你知道吗,你们班的朱炳涛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早上不是有体育课吗,跑步的时候他突然摔了,腿折了,说是骨头都戳出来了。送医院了。”
郑成功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怎么摔的?”
“跑着跑着就摔了,操场那个跑道平的,也没坑。体育老师说他自己绊的自己。”李老师摇了摇头,“这孩子,真倒霉。”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老师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成功,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别往外传。”
“什么事?”
“评教那个事,不是匿名嘛。但是教务处那系统,后台能看见谁打了多少分。昨天我们几个闲着没事,找人帮忙进去瞄了一眼。”
郑成功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老师声音更低了些:“你们班那几个打零分的,我记了个大概。朱炳涛、王欣蕊、孔令洋、秦川,还有叶吴军。就这几个,分数打得最低。”
郑成功没说话。
“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以后对这些孩子,该注意注意了。”
郑成功点点头,继续吃饭。
周一早上,郑成功去教务处交反思材料。出来的时候碰见数学课代表王欣蕊。王欣蕊也是班里的尖子生。
王欣蕊看见他,叫了一声“郑老师”,然后跑开了。
周二晚上,郑成功在家接到一个电话,是王欣蕊的妈妈打来的。电话那头她哭得说不清楚话,好半天才弄明白,王欣蕊在家洗澡的时候滑倒了,摔在浴缸里,呛了水,差点没救过来。
“还好她弟弟听见声音不对,把门踹开了。医生说再晚两分钟就完了。”
郑成功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老师,我就是想问问,最近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们家蕊蕊说,她这几天老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她,睡觉也睡不好。”
“没有吧,”郑成功说,“我没听说有什么事。”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朱炳涛断腿,王欣蕊差点溺死。两个都是李老师说的那几个学生。
周三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听见隔壁桌两个老师在说话。
“你说这事邪不邪门?”
“什么事?”
“朱炳涛和王欣蕊啊。评教打低分的那帮学生,这都出事了。”
“你想多了吧,巧合而已。”
“巧合?我告诉你,几十年前建校初期,也有个老师评教倒数,后来被辞了。辞了以后,那几个带头举报的学生,一个一个都出了事。学校那会儿传得可凶了,说是那个老师想不开,在家里上吊了,最后死得不甘心,化成厉鬼来报复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迷信了吧。”
“我婆婆在这学校干了大半辈子,她跟我说的。那老师姓什么我忘了,反正最后是死了。”
郑成功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四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他老婆在旁边翻身,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想点事。”
“别想了,工作的事想也没用。”
他没说话。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学校离他家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门卫老张认识他,问:“郑老师这么晚来干啥?”
“忘了点东西,来拿一下。”
他进了教学楼,没开灯,摸着黑上了三楼。档案室在走廊最东头,门是老式的木板门,挂着把锁。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
档案室里堆满了纸箱子,落满了灰。他找到标着“校史资料”的那一排,从最老的箱子开始翻。
报纸、文件、照片,全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他翻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箱子的最底下找到一份发黄的报纸。报纸是1978年的,头版头条是一行大号黑字:
“学生集体举报,无德教师被辞,后于家中自缢。”
他把报纸抽出来看。
新闻不长,说的是一个叫包志勇的老师,因为教学态度差、经常辱骂学生,被班里联名举报,学校调查后予以辞退。辞退三天后,他在家中自缢身亡。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张脸,穿着那个时候的中山装,看着镜头,表情木然。
郑成功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照片上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报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子。照片里的人眼神很平,嘴角微微向下,头发梳向一边,和他早上出门前照镜子的样子,分毫不差。
他翻到报纸的第二版,找到后续报道。报道里说,包志勇死后,他的宿舍被清理,遗物里有一本日记。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
“就这样吧。”
郑成功把报纸叠好,塞进了口袋。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走廊里很黑。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纸箱子塌了。但他没回头。
回到家,天快亮了。他老婆还在睡。他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那个人,眉角有一颗痣,他也有。他照了照镜子,那颗痣在左边眉毛的尾端,和照片里的位置一样。
早上八点,他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
电话那头接电话的是李老师。李老师说:“你休息吧,没事。对了,跟你说个事,昨天又有一个学生出事了,你班上的孔令洋,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摔得不轻,也送医院了。”
郑成功握着电话,没说话。
“喂?成功?你在听吗?”
“在听。”
“这孩子也是那几个打零分的,我记得名单上有他。”
“嗯。”
挂了电话,他把报纸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学生集体举报。无德教师。自缢。
他想起自己最近几天,晚上做梦老梦见一根绳子。绳子悬在头顶,他抬头看,看不清上面吊着什么。
下午,他去了趟医院。
朱炳涛的病房在三楼,他进去的时候,朱炳涛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腿打着石膏,吊在床尾。
“郑老师?”朱炳涛看见他,有点意外。
“来看看你。”郑成功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腿怎么样?”
“医生说养几个月就好了。”
郑成功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朱炳涛,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摔之前,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朱炳涛愣了一下:“不对劲?”
“比如,有没有觉得后面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推了你一下?”
朱炳涛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郑老师,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朱炳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吧,摔的那一下,我感觉后面有人推我。但是那个跑道,四周都没人。我问了体育老师,他说我后面没人。”
郑成功点点头,站起来:“好好养伤。”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朱炳涛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郑老师。”
他回头。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郑成功没回答,把门带上了。
晚上回到家,他老婆问他去医院怎么样。他说还行。他老婆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
半夜,他又醒了。
他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路。他爬起来,走过去看,客厅里没人。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的。
......
周一,他销假上班。
到办公室的时候,李老师正在和别人说话,看见他进来,两个人都不说了。郑成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假装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成功,你听说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
“又有一个学生出事了。你们班的秦川,昨天在家从椅子上摔下来,头磕在桌角上,缝了八针。”
郑成功盯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现在学校里都在传,”李老师的声音更低了,“说那几个评教打分的学生,一个一个都在出事。有人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学校里......”
“别说了。”
李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走开了。
下午,郑成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让他坐下,没给他倒水。
“郑老师,你那个班的学生,最近连着出了几起事故,你听说了吗?”
“知道。”
“你怎么看这个事?”
郑成功没说话。
校长叹了口气:“我也不绕弯子了。学生家长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问是不是学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这几个孩子都是你们班的。我不好回答。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郑老师,”校长的语气重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这几个孩子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郑成功看着他。
“我听说了,”校长说,“评教的事。这几个孩子,都是给你打了低分的学生。对吧?”
郑成功沉默了一会儿,说:“对。”
校长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郑成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无关但又好想有点关联。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下课铃响了,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拉开抽屉,又拿出那份报纸。
照片里的人似乎转了一下脑袋,郑成功揉了揉眼睛,上面的人又恢复了原样。
他把报纸叠好,放回抽屉,然后锁上。
晚上九点,他又去了学校。
门卫老张看见他,问:“郑老师又忘东西了?”
“嗯。”
他上了三楼,进了档案室。这一次他没翻箱子,直接找到那排标着“人事档案”的柜子。包志勇的档案应该在里面。
他找了半个小时也没有找到。
包志勇的名字,从1978年以后的档案里彻底消失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靠在柜子上,突然觉得很累。
这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他走出档案室,顺着声音走到走廊尽头。声音是从楼梯间传来的,两个人在说话,一男一女,声音很年轻。
“你说郑老师会不会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那几件事是我们干的。”
郑成功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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