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武平从来没有半分舍不得给弟弟粮食的意思。
三年大旱,饿殍遍野,爹娘早已不在,兄弟二人血脉相连,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徐武昭饿死?
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自家几口人,而是整个太康村——那些和他一起熬了三年、快要死绝的乡亲。他要救的,是全村人的命。
不多时,几个芋头在火塘里烤得焦香四溢,外皮微微焦黑,内里却软糯滚烫。
那香气醇厚、踏实,是三年来屋里从未有过的味道,一瞬间便勾得所有人眼睛发亮,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竟像是活了过来。
芋头刚一烤熟,徐武昭早已按捺不住。他饿得眼冒绿光,哪里还顾得上烫,伸手就往火里抓,指尖被烫得嘶嘶抽气,也硬是把芋头抢了出来。
他连皮都不剥,张嘴就往嘴里塞,烫得他直跺脚,噎得他直翻白眼,可依旧狼吞虎咽,仿佛慢一口就会被人抢走。那副饿疯了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酸。
徐武平默默端过半碗浑浊的凉水,递到他面前。
徐武昭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喘着粗气,才算稍稍缓过劲。
一旁,徐岁、徐禄兄妹俩也捧着芋头小口啃着,吃得满脸满足,时不时再抓一把干炒的麦子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已是人间至味。
妻子周悦许久没沾过正经粮食,此刻吃了几口热芋头,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原本虚弱得快要倒下的身子,也慢慢撑着站了起来。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火塘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三年饥荒,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暖意徐武昭捧着半个芋头,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徐武平,压低声音问:“哥,你说实话,这芋头……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徐武平没有隐瞒,也不想隐瞒,他把槐树下的奇遇、埋芋成苗、子芓生百芋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弟弟。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带着希望——他要让全村人都知道,太康村,有救了。
他的心思很简单:有这样的神迹,就不能只藏着自家吃。
他要分芋头,分种子,让家家户户都种下,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可徐武昭听完,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按住徐武平的手,急声道:“哥!你傻啊!这是神迹,是宝贝!是能救命的东西!怎么能告诉别人?咱们自己藏着,悄悄种,悄悄吃,咱们家就能活下去!告诉全村人,人多嘴杂,万一传出去,万一被抢、被夺、被人盯上,咱们连命都保不住!”
徐武昭越说越急,眼里满是恐慌和自私。
他只想保住自家,只想活下去,哪管旁人死活。
可徐武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望着村里那些快要枯死的屋舍,声音低沉却坚定:武昭,这事……瞒不住的。今天咱们家有芋头吃,香气飘出去,邻居就会闻见。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与其偷偷摸摸,不如把粮分给大家,带着全村一起种。三年了,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我要救的,不是咱们一家,是整个太康村。”
如今的太康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有人情味的村子了。饿了三年,人心早就饿硬了。
谁家有人饿死,估计没什么人在意;可谁家要是藏了粮,那便是天大的事,是眼红、是嫉妒、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抢光的祸根。
饥饿,能把人逼成鬼,可徐武平家,偏偏出了怪事。
不过一夜之间,他家那片地便长满了绿油油的麦子,芋头茎叶繁茂,沉甸甸的果实埋在土下,一眼望去,竟像是荒年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片绿洲。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谁都不信,可谁都忍不住往徐武平家的地头跑。
徐武平也试过,把麦子和芋头种子,悄悄种到别家地里。
可无论他怎么种、怎么浇,那些地都死气沉沉,半点动静没有。
仿佛那股神力,只认他徐武平家的那一片土。
乡亲们涌到地头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神里有怀疑、有渴望、有不敢相信。
徐武平没藏,没躲,也没半分私心。
他站在田边,高声说:“地是大家的,粮也是大家的。”
他开始分粮,每家十斤麦子,二十个芋头。
不多,却足够救命,足够撑到下一次收获。
拿到粮食的人,手都在抖,有人捧着麦子,眼泪哗哗往下掉;有人当场“噗通”跪下,对着徐武平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土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三年了,他们早忘了粮食是什么滋味,忘了活着是什么滋味。
如今突然有了粮,像是从地狱里,被人一把拉回人间。
看着乡亲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看着他们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徐武平心里又暖又酸,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太康村像是活了过来。
炊烟重新升起,路上有人走动,孩子不再饿得哭哑嗓子,老人也能慢慢走出家门。
死气沉沉的村子,终于有了人声、有了烟火、有了生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那一片地,整个太康村,都活了。
期间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拿来了粟米,撒进徐武平家的地里。
不过片刻,种子便破土、抽芽、长穗,转眼便成熟可收。
神迹一次又一次上演,乡亲们看在眼里,敬畏在心。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地,这是老天爷不忍心,给太康村留的一条活路。
这天,日头不算毒辣,徐武平扛着锄头在地里慢慢松土。
他想着,土松了,根就能扎得深,粮食就能长得更旺,全村人就能吃得更稳当些。
他动作轻柔,像是在照料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
正弯腰刨土时,脖子上忽然一轻,一枚铜钱从颈间滑落,“叮”地一声,掉进松软的土里。
那是他爹在他小时候,特意去庙里求来的平安钱。
灾荒三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再苦再饿,也从没动过卖这枚铜钱的念头。
一来是念想,二来,一枚铜钱,在这荒年里根本买不了任何东西。
可念想,比命还重,徐武平心头一紧,立刻扔下锄头,双手扒土去找。
土很松,几下就翻了开来,可当他看清土里的东西时,整个人猛地僵住,呼吸都停了。
土里静静躺着的,不是一枚,是两枚铜钱。
他心头一跳,以为自己眼花,他把土重新埋好,闭上眼,在心里轻轻默念了三声,手指微微发抖。
再一次,缓缓扒开土,土里的铜钱变成了四枚。
整整齐齐,亮澄澄地躺在那里,徐武平蹲在地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呆呆看着那几枚铜钱,脑子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
原来……这片地,不止能长粮食,任何东西埋进去都能长。
它是块活地,是块能生万物的神地。
可他没有半点贪念,没有想让钱变多、变富、变享用不尽的心思。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也迫切得可怕,他想要的不是钱,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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