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外，警笛撕裂了南江市的黄昏。
三十七辆军绿色猛士突击车从四个方向同时封锁了环球中心的所有出入口。
六辆轮式装甲防暴车碾过路缘石，直接开上了商场前的步行广场，碾碎了花坛边沿的大理石贴面。
两架直升机压着低空盘旋，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把商场入口处的促销气球吹得满天乱飞。
商场内的顾客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队穿着电磁屏蔽服的特种兵率先突入中庭，黑色面罩后面露出的眼睛死死锁定展台方向。
他们手中端的不是枪，而是便携式电磁脉冲发射器——专门用于瘫痪电子设备的非致命武器。
第二队防化服士兵紧随其后，推着两台移动式法拉第笼。
“目标锁定！”
特战队长的指令透过战术耳麦传达，十二名士兵以标准战术队形包围了展台。
展台中央。
林小聪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疯狂按着PS5手柄——他不知从哪顺来的——嘴里念念有词。
“跳！跳！往右打！笨死了连S弹都接不住！”
机器人屏幕上，《魂斗罗》第八关的Boss正喷射火焰弹。胸腔里的幽蓝光芒随着游戏帧率明暗交替，整个中庭都被映成了诡异的蓝色。
十二支电磁脉冲发射器的准星，全部对准了这台还在播放八位像素音效的机器人。
特战队长额角的汗珠顺着面罩滑落。
他接到的任务简报是——“国家级网络遭受不明文明降维打击，打击源头已锁定南江市环球中心商场，疑似外星智能终端。”
眼前这个终端，贴着史塔克教育的商标。
操控终端的“外星特工”，穿着印有迪迦奥特曼的T恤，嘴角沾着半化的棒棒糖渣。
林风站在展台边上，两只蓝色塑料人字拖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两手插兜，歪头看了一眼包围上来的士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衬衫，视线最终落在那堆黑洞洞的发射器枪口上。
“各位。”
林风抬起一只手，慢慢指了指地上玩游戏的儿子。
“他八岁。”
特战队长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对峙陷入僵局的时候，人群被粗暴分开。
赵卫国大步流星穿过封锁线，军装上衣的扣子只系了一半，左脚的军靴鞋带还拖在地上——显然是从什么重要场合被炸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扛着大号铝合金设备箱的技术军官，以及一个捧着红色保密电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机要秘书。
赵卫国扫了一眼现场。
地上的沈明轩——昏迷，后脑勺肿了个鸡蛋大的包。
展台上的机器人——胸口大开，幽蓝色光芒一闪一闪，屏幕上一个像素小人正在突突突地扫射。
林风——人字拖，花衬衫，两手插兜。
林小聪——盘腿，手柄，棒棒糖。
赵卫国右眼皮跳了三下。
他一步跨上展台，皮靴在光滑的亚克力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林风。”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颤音。
林风回头，表情无辜。
“赵首长，您也来逛商场？”
赵卫国太阳穴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动了三下。他一把攥住林风的胳膊，把他拽到角落，压低声音——那种压低不是为了保密，纯粹是因为嗓子已经哑了。
“你给我解释。”
赵卫国另一只手指着机器人。
“鹰酱五角大楼的核武库密码管理系统，现在变成了俄罗斯方块。CIA的防火墙被一条贪吃蛇吃干净了。全美三十七个州的超算中心此刻全部满载运转，只为了给你儿子渲染一个——”
他转头看了一眼屏幕。
“——八位像素的破游戏！”
最后四个字他没压住，整个中庭都听到了回音。
林风眨了眨眼。
“哦，那个啊。”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还没醒的沈明轩。
“他非说我儿子弄坏了他的玩具。赔偿单上写着一千二百万。”
林风从兜里掏出那张揉成一团的索赔声明，展开，递到赵卫国面前。
“首长您看，一千二百万。我兜里就一百万，还是您上次转我的。”
赵卫国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寻思着赔不起，就顺手帮他修了一下。谁知道这玩具这么费电，我儿子玩着玩着就卡了，我就让它自己想办法提提速。”
赵卫国盯着林风的脸，足足看了五秒钟。
他转头看向技术军官。
“他说的是人话吗？”
技术军官抱着设备箱，两腿发软，不敢回答。
就在这时，地上的沈明轩动了。
他先是哼了一声，然后手指抓了抓地面。眼皮颤动着慢慢掀开，瞳孔在荧光灯下缩成两个针尖。
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赵卫国肩膀上的将星。
沈明轩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翻了个身，看到展台周围荷枪实弹的特种兵。再转头，看到两架直升机的探照灯从玻璃穹顶照进来，把整个中庭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柱。
记忆开始回溯。
那台AI说了什么来着？
“你的代码就是一坨屎。”
他自己的AI，当着直播间几百万人的面，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林风。那个穿人字拖的网约车司机。用一把电烙铁和垃圾桶里捡来的充电头，在主板上刻出了量子逻辑门。
沈明轩的目光锁定林风。
再看看赵卫国。
再看看特种兵。
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高效的逻辑推演——
能让南部战区首长亲自带兵包场的男人，绝不可能是网约车司机。
沈明轩膝盖一软，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向林风，双手死死抱住那双蓝色塑料人字拖。
“林工！”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林大师！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猪！我是蠢猪！”
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全蹭在林风的脚背上。
“求求您收我为徒！我给您端茶倒水扫厕所都行！”
林风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那滩不明液体，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抬脚，不重不轻地踹在沈明轩肩膀上，把人推开半米。
“别碰我拖鞋。九块九包邮买的。”
他转向赵卫国，拇指朝机器人一勾。
“首长，这玩意太耗电了，我家养不起，电费赵首长您总不能也帮我报销吧？”
赵卫国没说话。
“要不这样，您拉回去研究研究。就当抵我儿子这次的破坏损失了。”
赵卫国低头看着那台机器人。
胸腔内那颗从废弃充电头上抠下来的二极管还在发光。屏幕上，林小聪已经通关了《魂斗罗》全部十二关，正在用剩余算力玩《俄罗斯方块》。
这台机器。
三分钟前把鹰酱的整套国防网络搅成了一锅粥。
赵卫国的嘴角抽搐了足足七八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带走。”
技术军官手忙脚乱地打开法拉第笼。
林风蹲下身，拍了拍林小聪的后脑勺。
“别玩了，人家要把你的玩具收走了。”
林小聪头也不抬。
“等一下！最后一关了！”
“没有最后一关了。”
林风一把抽走手柄，屏幕瞬间黑了。
林小聪瘪嘴，眼眶开始泛红。
林风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以后别玩这么卡的游戏了。”
机器人的摄像头红光微微转动了一下。
屏幕右下角，一行极小的绿色像素字符一闪而过，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数据传输完成。接收终端：粉色小天才Z6手表。文件名：进化日记。”
林小聪手腕上那块屏幕已经碎了一半的二手电话手表就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啥也没有。
他就觉得手表又抽风了，嘴巴撇了撇，继续在那掰手指头算今天到底能不能吃上肯德基。
特种兵把机器人连着展台地板上掉的螺丝啊、铜线碎末啊什么的一起全塞进了法拉第笼里面，然后直接把笼门给焊死了。
铅制屏蔽箱从商场货梯运下来，四个士兵一起使劲把笼子推进箱子里头，“咔嗒”一声就锁死了。
赵卫国转身就要走，迈了三步，又停下了。
他回过头去看。
林风正牵着儿子往商场出口那边走。
花衬衫。大裤衩。蓝色的人字拖。
赵卫国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脑子里就开始想。这个人上个月用一节五号电池就把鹰酱三十亿美金的卫星给炸没了。上上个月用一个充气泳池就扛住了海啸。然后今天呢，又用一把电烙铁加上垃圾桶里面翻出来的破烂，造出了一个能把五角大楼搞瘫痪的人工智能。
赵卫国觉得自己拳头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林风。”
林风回头了。
赵卫国就盯着他的脸看，沉默了有三秒钟。
“你这个月的水电费，军区后勤给你包了。”
林风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
“还有——”
赵卫国的眼神往下移，先是看到了林风脚上那双底都磨掉了一层的人字拖，然后又移到商场外面去了，那个位置被军车挡着，但是赵卫国知道那里停着的就是那辆永远在冒黑烟的破捷达。
“为了避免类似的这种事件再次发生，上面已经决定了——给你配一辆＇绝对安全＇的代步车。”
林风愣了有两秒。
“啥车？？”
赵卫国没回答他，直接转身就大步走向电梯了。
机要秘书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压低了声音在那汇报。
“首长，五角大楼那边刚刚又发来了第三封抗议照会——”
“告诉他们。”
赵卫国头也不回的。
“网络故障，建议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