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另外一边。
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圣何塞那边。
泰坦穹顶云计算中心，那个地方特别大，占地面积有四十三万平方英尺那么大，里面常年都保持着十八度的温度。
七千两百台服务器机柜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上面的蓝色小灯一闪一闪的，很整齐，整个地方安静得很，就只有风扇在那转的声音。
首席运维工程师汤姆·雷诺兹拿着他的第四杯黑咖啡走进了三号监控室里面去。他眼袋很重，很大，看起来就很累的那种。
他已经值班值了十二个小时了，一点事情都没有出。
他很喜欢没事的夜晚。没事最好了。
他屁股刚刚坐到椅子上面去，仪表盘上面三排绿色的灯全部同时变成了黄色的灯。
汤姆拿着咖啡杯的手就停在了嘴巴前面。
黄灯亮了大概有两秒钟左右。
然后就全部变成红色的了。全红了。
“什么情况？？这是怎么回事？！”
技术员杰克他十根手指头就往键盘上面猛砸，砸出来了很多很多查询的指令。然后屏幕上面刷出来的那些数据，让杰克的手指头直接就僵在了半空中不动了。
“CPU的占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是哪个集群的？”
“所有的集群都是！全部！！”
汤姆手里的咖啡就洒了。
滚烫滚烫的咖啡泼在了他的裤腿上面，但是汤姆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他顾不上了。
屏幕上面七千两百台服务器的状态栏全部都涨成了深红色的那种颜色，温度的那个曲线几乎就是竖着往上面蹿的，很吓人。
散热的风扇从低速的那种巡航模式一下子就切到了最高的转速上面去了，嗡嗡嗡嗡嗡的声音变成了那种很刺耳的尖叫一样的声音，整个大楼都感觉在跟着一起抖。
地板下面全部都是那种很密很密、又很快很快的机械的震动的感觉，震得人后面的那个槽牙都发痒发痒的。
汤姆很慌。他问杰克：“是不是勒索病毒啊？是勒索病毒吗？！”
杰克摇了摇头。
“数据全部都还在的。没有加密，也没有删除，也没有被转移走。就是算力被人抽走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算力被抽到哪里去了。”
汤姆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面那个数字看。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剩下的那百分之零点三，刚刚好够维持监控系统它本身的运行就够了。
这个精准的程度让人头皮都发麻了。太精准了。
汤姆心里面知道，这个东西它不是病毒。
因为病毒不会这么客气的。
病毒它不会专门给你留百分之零点三的算力出来，让你能够亲眼看着自己的系统被人家扒得干干净净的。
不会的。病毒没有这么做的。
然而，场景切到了华盛顿特区那边。
——
华盛顿特区。五角大楼。地下四层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国防网络安全中心，代号叫做深蓝堡垒。
全美国的网络防御的核心就在这个地方了。很重要的地方。
三面很大很大的巨型曲面屏拼在一起合成了一个穹顶的那种形状，上面实时显示着覆盖了全球的网络态势感知图。
蓝色的那些节点密密麻麻的非常多，数据流就在那些节点之间穿来穿去的跑来跑去的。
宙斯盾防火墙系统的可视化界面它占了正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
一共有七层，是嵌套式的那种架构，每一层都用了不同颜色的光带来标识的。
最外面那层是蓝色的颜色，最里面那层是金色的颜色。
号称自冷战以来从未被突破。
首席网络安全专家、三星中将马修·布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套系统跑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操过心。
警报声把布朗的眼皮掀开了。
红色警报。最高等级。
“报告将军，外层防火墙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入侵。”
布朗坐直了身体。
“来源？”
“无法确定。数据流没有固定的IP地址，每零点一秒就跳转一次路由节点，追踪链条在第七跳之后就被擦除了，干干净净。”
布朗皱眉。
“启动宙斯盾主动防御协议。”
操作员执行指令。
屏幕上，七层防火墙的光带开始加速旋转，代码模块收缩排列，把所有缝隙都堵死了。这套系统去年在北约联合网络攻防演习中，十七个国家的网络部队轮着上，连打了七十二个小时，一层都没破。
入侵的数据流撞上了第一层蓝色防火墙。
停了。
布朗的肩膀松了一厘米。
然后，屏幕上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蓝色的防火墙代码模块开始自己动了。
一块一块的脱离原本的架构。
重新排列。
首尾相连。
在屏幕正中央，七千多个蓝色的$符号首尾相接，组成了一条不断伸长的蛇，弯弯曲曲的。
一条贪吃蛇。
八位像素风格的贪吃蛇。
屏幕的左上角跳出了一个方块状的计分板。
“Score： 0”
一个绿色的小像素人出现在蛇的头部，手里举着一把和《魂斗罗》里一模一样的枪。
它开始移动了。
绿色小人控制着那条由防火墙代码模块组成的蛇，在屏幕上转弯，加速，一口接一口的吞。每吃掉一个新的代码方块，蛇身就变长一节，计分板上的数字就跳一下。
“Score： 12”
“Score： 37”
“Score： 89”
深蓝堡垒里没有人说话。
布朗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攥着扶手。
“反击。”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前排的操作员听见了。
“全部反击。”
七名顶尖网络战专家同时敲击键盘。反入侵协议启动了，逻辑炸弹跟着部署出去，蜜罐陷阱也展开了，黑冰程序紧接着释放——
所有指令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
蛇还在吃。
“Score： 214”
布朗站了起来。
“为什么没有响应？”
操作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落下去。
“将军……我们的指令确实发出去了。系统日志显示执行成功。但是——”
操作员吞咽了一下。
“反击代码在到达防火墙之前，就被吃掉了。蛇把它们当成了食物。”
“Score： 301”
布朗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屏幕上，蛇的身体已经盘满了三分之二的画面。第五层橙色防火墙正在被一口一口拆解，变成蛇身的一部分。
自冷战以来从未被突破的宙斯盾。
此刻正在被一条像素贪吃蛇，当晚餐吃。
三分钟后。
蛇吞掉了最后一个金色的核心代码方块。
屏幕全黑了一秒。
然后弹出一行白色英文，字体是像素风格的，带着浓浓的上世纪红白机味道。
“Level Clear！”
第二行。
“Thanks for your server. ：）”
布朗的太阳穴鼓起了一根青筋。
——
四十分钟后，白宫战情室。
CIA局长威廉姆斯坐在椭圆形长桌的一头，FBI局长和NSA局长分坐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水，没人动过。
国防部长沃克站在巨幅屏幕前。
屏幕上播放的是从商场安保摄像头中截取的画面——南江市环球中心商场，一个银白色的儿童教育机器人面前，一个穿着奥特曼短袖的小男孩正拍着机器人的金属外壳，嘴巴张得很大，明显在大笑。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和宙斯盾被攻破的时间完全吻合。
“先生们。”
沃克的声音压得很低。
“二十七分钟前，我们的宙斯盾防火墙被完全摧毁。与此同时，硅谷泰坦穹顶数据中心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算力被劫持。国防部内部网络被渗透了，中央情报局加密通信节点也没能幸免，国家安全局的信号监听阵列同样遭到了入侵。”
沃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而这一切的入侵源头——”
沃克回头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正在打《魂斗罗》的小男孩。
“——是一台标价九十九万人民币的儿童教育机器人，位于华夏南江市一个购物商场的中庭展台上。”
沉默。
持续了五秒钟的沉默。
威廉姆斯打破了它。
“它征用我们的算力，到底在运算什么？”
NSA局长将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运算目标已经确认了。”
NSA局长的嗓子很干。
“一款一九八七年发行的日本红白机射击游戏。八位色深，分辨率二百五十六乘二百四十像素。游戏名称——《魂斗罗》。”
沃克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水杯弹起来，水泼了一片。
“这是本世纪的耻辱。”
沃克的脖子上暴起两根青筋。
“我们最尖端的国防系统，被东方大国拿去——给一个八岁的孩子当游戏机？”
没人接话。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
威廉姆斯翻开情报简报的最后一页。瞳孔缩了一下。
“追踪结果出来了。AI核心代码中残留了一条物理层的微弱射频指纹，经过三级解析比对——”
威廉姆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红点上。
“源头指向南江市云顶一号别墅区。”
沃克正要下达新的指令。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情报官跌跌撞撞冲进来，领带歪了，额头全是汗。
“报告将军——”
情报官的嗓子抖得厉害。
“贪吃蛇吃光了防火墙之后没有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情报官身上。
“它进入了核武库密码管理系统。”
沃克的瞳孔扩散了。
“然后它把整套密码的访问界面——”
情报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改成了俄罗斯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