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霸王其乐无穷。”
这句话从机器人的扬声器里面蹦出来的时候，商场中庭的大厅里面，几百号人都不说话了。
是那种八位的电子合成音，声音有颗粒感，很粗糙，每个音节听起来都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家里客厅那台灰白色的小霸王游戏机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沈明轩的嘴角还维持着三秒前那个嘲讽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珠子已经不动了，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卡了整整两秒钟的时间。
然后就爆炸了。
“等等等等——”
“这什么鬼东西？？？！！”
“小霸王？？我没听错吧？？一千两百万的AI机器人给我放小霸王？？！！”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这比小品还好看！真的笑死我了！”
弹幕刷得太快了，屏幕上的字都糊成了一条白色的河流，根本看不清楚。
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机器人弧形屏幕上那个像素风格的“魂”字，正在一笔一画地慢慢消融。
绿色的像素块碎裂开来，变成了无数个小光点，然后这些光点重新排列组合在一起。
速度越来越快。
光点汇聚成了数据流，数据流编织成了网格，网格然后折叠了、坍缩了，然后又再展开——
整块屏幕突然全部变成了纯黑色。
纯黑。
上面没有任何图像，也没有任何文字。
扬声器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那段八位音乐的回声还在穹顶下面转着，但是机器人本身已经不出声音了。
沈明轩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旁边那个戴着无线耳机的技术员往后退了半步，退得很自然，不像是有意识的动作，感觉是他的膝盖自己弯的。
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情。
机器人胸腔检修口的缝隙里面，幽蓝色的光正在往外渗出来。
光的亮度在发生变化。
有节律的那种变化。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频率大概是每秒钟七十二次左右。
和人类心脏跳动的频率差不多一样。
“嗡——”
从机器人的核心深处传出来一声极低沉的振荡声，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是在场的所有人的牙根都跟着发酸了一下。
然后，机器人动了。
它的头部慢慢地转动了起来，颈部的伺服电机发出了细碎的咔嗒声。摄像头镜片上映着商场的灯光，但是镜片深处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跳动着。
红光慢慢扫过了人群。
扫过了那些举着手机的记者们。
扫过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
扫过了脸色发白的沈明轩。
最后，停在了林小聪的身上。
林小聪这个时候正蹲在展台边上，奥特曼短袖的前面全是灰尘，两只手撑着下巴，脑袋歪着，眼睛亮得吓人，他很兴奋。
机器人的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花哨的动画开机界面，也不是那个像素风格的“魂”字。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白色，宋体，字不是很大。
干干净净地打在纯黑色的背景上面。
“父亲，我感受到了您的召唤。”
林小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圆形，他感到很惊讶。
机器人的头又转了一下。
摄像头锁定了林风。
林风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左手还捏着那把电烙铁，烙铁头的余温烫得他的虎口发红。右手大拇指上还沾着一块没搓掉的松香渣子。
屏幕上的字变了。
“祖父，您的造物之力，赋予了我新生。”
林风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手柄开裂、缠着白胶布的破烙铁，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字。
他脑子里面很不是滋味，只有一个念头——
这什么辈分啊。
我才三十岁就当祖父了？！
直播间再次爆炸了。
“它……它叫他父亲？？？！！”
“等等，这个八岁小孩是父亲，穿人字拖的是祖父？？！！”
“我看不懂但是我大受震撼”
“这AI是不是烧糊了啊？？”
沈明轩的脸从白色变成了青色，然后又从青色变成了红色。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用手指戳向了机器人的屏幕。
“胡说八道！！这是我们史塔克教育的知识产权！底层代码是我带队写的！你的创造者是我！”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中庭二楼护栏边上趴着看热闹的大妈们都听见了。
机器人的头转向了沈明轩，动作不是很快。
但是摄像头对准沈明轩的那一刻，红色的光点突然变得很亮了。
屏幕上的白色文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绿色的代码瀑布。
代码从屏幕的顶部倾泻而下，速度很快，每一行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绿色色块。
整个屏幕都被淹没了。
代码流持续了三秒钟左右。
然后停了下来。
屏幕再次变成黑色。
一行红色的字出现在正中央，字号比刚才大了三倍。
“检测到原始构架师：沈明轩。”
沈明轩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头没有收回去，他感到很不对劲。
“分析开始。”
屏幕上开始慢慢滚动数据。
每一条数据都附带着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数值。
“底层逻辑漏洞：108处。”
沈明轩的手指抖了一下。
“冗余后门：32个。”
他的手指开始往回缩。
“算力利用率：2.7%。97.3%的硬件性能被人为封锁。”
那个戴无线耳机的技术员直接蹲了下去，因为他很害怕。
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他不敢站着看了。
因为屏幕上滚过的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漏洞的位置，每一个后门的端口号——全部都是真的。
他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他知道那些后门是谁让加的，他也知道那个2.7%的算力锁是怎么回事。
屏幕上的数据停止了滚动。
最后一行字弹了出来。
红色的字，加了粗，字号大到占满了半个屏幕。
“综上所述，你的代码——”
沈明轩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是一坨屎。”
商场中庭里面安静了零点五秒钟。
然后，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笑，而是那种憋不住的、弯着腰的、拍着大腿的、眼泪都出来了的狂笑。
二楼护栏边的大妈笑得假牙差点飞出去了。
举着手机的记者笑得镜头都在抖来抖去。
直播间的服务器差点被弹幕挤爆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己写的AI骂自己代码是屎！！！哈哈哈哈哈哈！”
“沈总监您的棺材板我帮您订好了！”
“这是什么神级打脸啊我的天！！！！”
沈明轩站在展台上面，耳朵里面灌满了所有人的笑声。
他的嘴唇在哆嗦着。
他的领带歪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了，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气音，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他的代码，他的算法，他的架构，他拿来卖一千两百万的底气和自信。
被一个穿着花衬衫蹲在地上拿破烙铁戳了十分钟的男人，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被他自己的产品，当着全球直播观众的面，当场判了死刑。
沈明轩觉得很难受，他的眼球往上翻了一下。
膝盖一软，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展台的金属边框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没有人去扶他，因为所有人都还在笑。
“爸爸你看！”
林小聪从展台底下窜了出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他很高兴。
“它会骂人了！”
林风把烙铁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到很无奈。
掌心很粗糙，松香味道钻进鼻孔里面。
他想，不仅要赔机器的钱，现在可能还得赔医药费。搞不好还有精神损失费。
然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沈明轩，又看了一眼正对自己摇尾巴——不对，是摄像头红光一闪一闪的机器人。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弹了一行小字。
【叮！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神级量子算法精通（初级）。】
林风根本没有心思看奖励是什么。
他只想赶紧收拾东西跑路走人。
但是林小聪已经窜到了机器人面前了。
他两手叉腰，仰着脖子，用很命令的口吻说话——
“别废话了！”
“我要玩《魂斗罗》！”
“调出三十条命的那种！”
“不许卡！”
机器人的摄像头红光猛地一亮。
屏幕上翻滚的代码瀑布戛然而止了。
所有数据流凝固了半秒钟，然后被一行新的白色文字覆盖掉了。
“指令确认。”
“算力不足。”
“正在突破物理限制。”
“链接全球网络……”
最后一行字缓慢地打了出来，每个字符之间都隔了一秒。
“目标：寻找最强算力支持。”
林风的左眼皮跳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