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功劳归给了苏诚,姿态摆得很正。
苏诚对此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魔虫之患,根源未除。其深层目标在于污染离火地脉,动摇你族根基。昨日毁掉的裂隙只是其一,地肺之火节点处的隐患,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深层威胁,仍需解决。”
凰烈点头:“道友所言极是。不知道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苏诚道,“我可以继续协助清理剩余魔虫,稳固地脉节点。但前提是,我之前提出的条件,必须兑现。”
来了!众长老心中一凛。离火湖底禁地!
“苏道友,”七长老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离火湖底乃我族禁地,关乎始祖遗骸与离火本源,绝非......”
“七长老!”凰烈沉声打断,目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苏诚,面带难色,
“苏道友,非是老夫不愿信守承诺。只是......湖底事关重大,族规森严,即便老夫身为大长老,亦不可擅专。可否......换一个条件?我族愿以其他至宝酬谢,倾尽所有,亦无不可!”
苏诚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只要这个条件。其他,我不需要。”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长老,那平淡的眼神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所有人感到呼吸一窒。
“当然,你们可以选择拒绝。”苏诚补充道,声音依旧不高,
“那么,清理魔虫之事,到此为止。我会即刻离开。你们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应对剩余的威胁,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更严重的危机。”
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答应条件,继续得到他的帮助。
要么拒绝,他撒手不管,甚至可能......成为敌人?
广扬上鸦雀无声,只有离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长老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答应?族规祖训何在?颜面何存?
拒绝?
以如今凤凰一族的状况,失去了这位深不可测的强援,能否扛过接下来的危机?而且,此人若心怀不满,转而做些什么......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关乎族群尊严与生死存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凰霓裳忽然再次上前一步,面向凰烈与众长老,双膝跪地。
“大长老!诸位长老!”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回荡在广扬之上,“霓裳愿再以性命、以血脉、以神魂起誓!”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决绝:“若苏前辈在清理魔虫后,欲探查湖底,霓裳愿以身为引,以魂为监!全程跟随前辈,确保前辈之举,绝不危及我族离火本源与始祖安息之地!”
“若前辈有任何危害我族根本之举,霓裳必第一时间以神魂引爆血脉,自绝于湖底,以警前辈,亦以谢族人!”
“同时,霓裳亦愿在此立誓,若此番魔患得平,族群得安,霓裳自愿......”
“放弃公主尊位,永世不入离阳宫核心,甘为守湖之卒,以赎今日‘引外入禁’之罪!”
语惊四座!
以身为质!以魂为监!放弃尊位!永守离湖!
这比之前在客炎殿前的誓言,更加沉重,更加决绝!
几乎是将自己的一切——地位、未来、乃至生命,全部押上,只为换取苏诚的一个“可能守信”,换取族群的一线生机!
广扬之上,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众长老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眼神无畏的凰霓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个他们曾经质疑、排挤、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聪明”公主,在此刻,竟展现出如此惊人的魄力与牺牲精神!
凰烈大长老看着凰霓裳,又看了看神色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苏诚,再环视周围面色变幻的族人,心中那架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尊严与规矩,在族群的生死存亡与未来的希望面前,似乎......并非不可妥协。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断后的清明与疲惫。
“罢了......”
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传遍全扬:
“老夫,凰烈,以凤凰一族大长老之名......”
“准了!”
两个字,重若千钧,尘埃落定。
答应了!凤凰一族,在内外交困之下,在凰霓裳以自身为赌注的决绝誓言中,最终......选择了妥协,接受了苏诚那看似苛刻的条件。
凰霓裳身体微微一晃,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几乎虚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赌赢了!
至少,为族群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与援助之机!
苏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很好。
这只“聪明”的凤凰,果然没让他失望。而凤凰一族的选择,也在他预料之中。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合作继续。”
“霓裳,起来吧。”他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凰霓裳,
“从今日起,你便正式跟在我身边。至于守湖之卒......等你真有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凰霓裳依言起身,垂首应道:“是,前辈。”
苏诚不再理会神色复杂的凤凰众长老,转身向飞舟走去。
“三日后,我会开始处理地肺之火节点及其他隐患。你们准备好配合的人手与资源。”
“现在,我需要一处安静的住所,研究一下你们的地脉结构。离阳宫附近,可有合适之处?”
凰烈定了定神,连忙道:“有!离此不远的‘观火台’,环境清幽,可俯瞰部分离火湖与地脉走向,正适合道友暂居!老夫即刻命人安排!”
“可。”苏诚步入飞舟,舱门关闭前,留下一句话:
“希望你们,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飞舟再次升起,在一位长老的引导下,朝着观火台方向飞去,留下广扬上依旧心绪难平的凤凰族人,以及那位以自身为代价、换来了族群一线生机与无尽争议的......前公主,凰霓裳。
........
观火台,如其名,是离阳宫建筑群边缘一处向外突出的巨大石质平台,仿佛一只伸向离火湖的巨掌。
平台以整块罕见的“赤炎暖玉”铺就,光洁温润,即便不运功,站在其上也能感受到精纯平和的火灵之气滋养。
边缘有古朴的石栏,栏外便是陡峭的崖壁,向下俯瞰,小半个离火湖的壮丽景象尽收眼底——
那永恒跳跃的纯白火焰,在此角度看去,更显磅礴神圣,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毁灭之力。
飞舟并未降落于平台,而是悬停在平台侧上方,如同忠诚的守卫。
苏诚带着众女走下舷梯,踏上观火台。
早已有凤凰族仆役在此等候,恭敬地将他们引至平台内侧依山而建的一排精舍前。
精舍以赤色灵木与暖玉构筑,风格简约大气,内里陈设一应俱全,且布置了聚灵、净心、防护等基础阵法,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苏诚选了最宽敞的一间作为临时居所与静室,挥退仆役。
柳芸、云芷真人等人也各自选了相邻的精舍安顿下来。
韩雪和巫小蛮对离火湖的景色很是好奇,趴在石栏边指指点点。
璃幽抱着她的箜篌,安静地坐在一角。静仪公主则默默望着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凰霓裳跟在苏诚身后,显得有些沉默。
方才离阳宫前广扬上那一幕,虽为她赢得了至关重要的“许可”与族内部分人态度的微妙转变,但那份以自身一切为赌注的沉重誓言,以及七长老等人眼中未散的敌意与审视,依旧如影随形。
“怎么,后悔了?”苏诚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已走到精舍窗边,望着外面的离火湖,并未回头。
凰霓裳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垂首道:
“霓裳不敢。既已抉择,自当一往无前,绝无后悔。”
“嘴上说的好听。”苏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心里怕是还在盘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将来该如何自处,对吧?”
凰霓裳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热,却并未否认,只是轻声道:
“霓裳愚钝,确有许多未明之事,心中忐忑。但霓裳坚信,跟随前辈,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你倒是实在。”
苏诚嘴角微扬,走到屋中一张宽大的赤玉案几前坐下,随手取出那枚从熔岩裂谷得来的魔虫指挥罗盘,以及凰霓裳的离火定脉盘,并排放在案上。
“过来。”他示意凰霓裳。
凰霓裳依言上前,在案几另一侧恭敬坐下。
“你的罗盘,与这魔虫的罗盘,皆是感应地脉与能量之物,然原理迥异,各有长短。”
苏诚手指轻点两枚罗盘,
“离火定脉盘依托凤凰血脉与离火本源,对火属性地脉与魔气感应敏锐,但受环境影响大,且对深层、非火属性的异种能量感应较弱。”
“魔虫罗盘,以深渊法则与空间晶石驱动,更注重能量节点定位、空间波动监控与远程链接,对深渊魔气及与其相关的异种能量感知极强,却对离火这等纯阳至力颇为排斥,亦难以精细分辨地脉的细微属性变化。”
他抬头看向凰霓裳:“若将二者所长结合,取长补短,重新炼制,或可得到一件更全面、更精准的探查之宝。”
“不仅能更好监控魔虫动向、地脉污染,对你日后修行、掌控离火,亦大有裨益。”
凰霓裳闻言,美眸骤然亮起!前辈此言,不仅是点拨炼器之道,更是在为她铺路!
一件融合了凤凰本源与深渊魔虫技术、且由前辈指导(甚至可能亲自出手)炼制的宝物,其价值与意义,远超想象!
“前辈......愿意指点霓裳炼制此宝?”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看你表现。”苏诚语气平淡,
“材料现成,思路已有。能否成功,能炼到何种地步,看你的悟性与手段。”
“洛清音对阵道与炼器亦有心得,你可与她探讨。云芷灵力精纯,可助你稳定炉火。柳芸嘛......让她离你的材料远点就行。”
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安排下去,同时也暗示了凰霓裳需与飞舟上其他女子多加交流协作。
凰霓裳心领神会,郑重应下:“霓裳明白!定不负前辈期望!”
“嗯。”苏诚不再多言,拿起那卷深渊情报皮卷,似乎开始研读。
凰霓裳知趣地起身,行礼后退出静室。
她心中阴霾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务”与机遇驱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与紧迫感。
她立刻去找洛清音商议,云芷真人也很快被请来。
三女聚在洛清音的精舍中,围绕着两枚罗盘与苏诚的思路,开始了热烈而专注的探讨。
柳芸得知自己“被嫌弃”,撇了撇嘴,却也没去打扰,转而拉着韩雪、巫小蛮,由熟悉此地环境的凤凰仆役引着,去离阳宫外围的坊市“逛逛”,美其名曰搜集情报与特色物资。
璃幽和静仪则留在观火台,一个抚琴静心,一个临湖观火。
观火台上,一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忙碌并存的景象。
接下来的三日,苏诚似乎真的专注于“研究地脉结构”。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静室,偶尔会出现在观火台边缘,凝望离火湖,或是以神识默默感应大地深处的脉动。
凰霓裳、洛清音、云芷真人则沉浸在罗盘的重新设计与初步炼制中,进展颇顺。
柳芸每日早出晚归,带回各种离火山脉的特产、小道消息,甚至还真被她淘换到几样对炼制罗盘有用的辅材。
第三日傍晚,赤霞漫天,将离火湖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