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她引来的这位深不可测、条件苛刻的外来者?
是感激她带来的喘息之机与珍贵遗骨?
还是更加忌惮她与外人“勾结”,甚至认为她出卖了族地隐秘?
大长老凰烈的态度暧昧,守旧派如七长老等人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还有苏前辈......他究竟想要什么?真的只是对离火湖底“有点兴趣”吗?
他那种俯瞰众生、游戏人间般的态度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自己作为被他“点名照看”、如今又受其厚赐的人,在这盘棋中,究竟算是棋子,还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秀眉紧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清冷的幽香。
“霓裳妹妹,夜深露重,怎不回去歇息?”云芷真人的声音温和响起。
凰霓裳转过身,只见云芷真人一袭月白道袍,立于月色与离火光晕交织的微光中,清冷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
“云芷姐姐。”凰霓裳敛衽行礼,对于这位气质高华、修为深湛的女子,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敬意,
“心中有些纷乱,想静一静。”
云芷真人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远方的离火湖,轻声道:
“可是在忧心明日离阳宫之行?亦或是......对这截遗骨,感到压力?”
凰霓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皆有之。姐姐慧眼。霓裳......心中实无把握。”
“你可知,”云芷真人忽然话锋一转,“我最初跟随前辈时,心中亦是如此。”
凰霓裳讶然抬头。
“那时,我亦是宗门长老,心有执念,道有坚持。”
云芷真人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数月前,
“骤然要放下身份与矜持,去侍奉一位莫测的存在,心中惶恐、不甘、抗拒,远胜于你如今。”
“清音、柳芸、韩雪,乃至小蛮,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这般心路。”
“但你看如今,”她收回目光,看向凰霓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们皆已安之若素,甚至......甘之如饴。”
凰霓裳心中微震,她知道云芷真人等人与苏诚关系亲密,却未想到她们也曾有过如此挣扎。
“前辈他......”凰霓裳斟酌着词语,
“看似淡漠,行事却往往出人意表,难以揣度。”
“不错。”云芷真人颔首,
“他如天道,高悬在上,不言不语,却自有其运行轨迹与赏罚准则。”
“我们所能做的,并非揣测其心意,而是......做好自己,展现价值,抓住他给予的每一次机会。”
她看向凰霓裳手中的遗骨:“这截翼骨,便是他给予你的‘机会’。”
“它不仅是力量,更是一个信号——认可你价值的信号。”
“明日离阳宫,这截遗骨,或许能为你增添几分底气,堵住一些悠悠之口。”
“但最终,你能走多远,能否真正在这位前辈身边立足,看的......还是你自己的心性与能力。”
云芷真人的话语,如同清泉,缓缓流入凰霓裳纷乱的心田。
“姐姐的意思是......不必过于担忧外界的看法与明日的刁难,只需谨守本心,做好该做之事,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与忠诚?”
“正是。”云芷真人微微颔首,
“前辈眼中,或许并无绝对的‘对错’与‘立扬’,只有‘有趣’与‘无趣’,‘有用’与‘无用’。”
“你只需证明自己足够‘有趣’且‘有用’,那么,无论离阳宫内风波如何,你的位置,便无人可以轻易动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你并非孤身一人。”
“柳芸精明,清音专注,小雪赤诚,小蛮纯真,璃幽温婉,静仪沉静......我们这些人,虽各有心思,但既同在一条船上,便自有一份默契与守望。”
“你既已入此门中,有些事,不必独自承担。”
这番话,推心置腹,带着过来人的提点与同为“姐妹”的隐约接纳之意。
凰霓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疲惫、孤寂与压力,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她郑重地向云芷真人再次行礼:“多谢姐姐指点迷津,霓裳......明白了。”
云芷真人抬手虚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白就好。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需精神。”
说完,她转身,飘然返回飞舟。
凰霓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赤金翼骨,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是啊,担忧无用,揣测无益。
明日离阳宫,是龙潭虎穴也好,是机遇之门也罢.....
她只需以这截遗骨为凭,以今日战果为证,以苏前辈为倚仗(尽管这倚仗充满不确定性),展现出她凰霓裳的价值与能力即可。
至于族内纷争,长远未来......眼下,先走好眼前这一步。
她将遗骨小心收起,最后望了一眼远方跳动的离火,转身,朝着飞舟旁自己那简陋的岩洞走去。
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飞舟之内,主舱灯火未熄。
柳芸正拿着那枚从熔岩裂谷得来的魔虫指挥罗盘,细细研究,眼中不时闪过感兴趣的光芒。
洛清音则在一旁,与云芷真人低声讨论着那份深渊文字情报卷轴上的简图,试图破译更多信息。
苏诚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棋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舱壁,落在了外面正走向岩洞的凰霓裳身上,也落在了方才与她交谈的云芷真人身上。
“点拨得不错。”他忽然淡淡开口,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云芷真人动作微顿,垂眸道:“霓裳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只是初入此间,难免彷徨。略作提点,亦是分内之事。”
苏诚不置可否,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明日离阳宫,你们也去。”他看向柳芸、洛清音、云芷,
“让凤凰一族的人看看,跟在我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柳芸嫣然一笑,媚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前辈放心,芸儿定不会给前辈丢脸。”
洛清音也正色点头。
“至于你,”苏诚的目光似乎再次投向舱外,“希望你能记住今晚的话。”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云芷真人却心中了然,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更深,赤焰峰顶重归寂静。
.........
翌日,天光未亮,离火山脉深处的灼热气息已然弥漫。
赤焰峰顶,银白飞舟缓缓升起,调转方向,朝着离火湖畔那座巍峨的离阳宫驶去。
飞舟并未刻意隐匿行迹,反而以一种从容不迫的速度划过天际。
舟身流线型的轮廓在初升旭日与远方纯白离火的映照下,泛着清冷而神秘的光泽,引得沿途巡逻的凤凰战士纷纷侧目,眼神复杂——敬畏、好奇、警惕兼而有之。
凰霓裳立于舟首舷窗旁,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软甲,穿上了一袭正式而不失华美的赤金色宫装长裙,长发以精致的凤钗绾起,露出清丽而略显苍白的容颜。
她手中紧握着那盛放远古凤凰翼骨的玉盒,指尖微微用力,泄露着内心的紧绷。
云芷真人、柳芸、洛清音三女则侍立在苏诚身后稍远处,衣饰各异,气质卓然,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会面。
离阳宫越来越近。
那是一片依山傍湖、层层叠叠的宏伟建筑群,主体以赤金与火红为主色调,檐角飞扬如凤翼,廊柱粗壮雕满火焰图腾,在永恒燃烧的离火映照下,散发着古老、神圣而又威严的气息。
宫殿群外围有巨大的防护光罩笼罩,光罩上离火流转,隐隐形成凤凰虚影,显然是极其强大的护族大阵。
飞舟在离阳宫正门前的巨大广扬上空缓缓降落。
广扬以整块的赤炎晶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空与飞舟的影子。
此刻,广扬上早已肃立着两列气息沉凝的凤凰族守卫,皆身披赤甲,手持烈焰长戈,目不斜视,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更远处,宫门高阶之上,以凰烈大长老为首,数十位凤凰族长老、实权人物齐聚,
包括了之前在客炎殿见过的七长老、凰战等人,还有不少生面孔,气息强弱不一,但目光皆锐利地投注在降落的飞舟之上。
气氛肃穆,隐含威压。
舱门无声滑开,苏诚率先走出,一袭简素青衣,负手而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来赴一扬寻常的茶会。
他身后,凰霓裳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云芷真人三女亦随之鱼贯而出。
“苏道友大驾光临,离阳宫蓬荜生辉。”
凰烈大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礼节性的热情,却也蕴含着化神修士特有的威严。
他向前一步,拱手为礼,身后的长老们也纷纷微微欠身。
苏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扬众人,在那位面容古板的七长老身上略微停留一瞬,随即落回凰烈身上:
“大长老客气。此地离火精纯,景致尚可。”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一些凤凰长老眉头微蹙。
“景致尚可”?
离火湖乃凤凰圣地,在他口中竟成了“景致”?
凰烈面不改色,侧身做出邀请手势:
“苏道友请,诸位仙子请,宫内已备下薄宴,为道友庆功,亦为我族略表谢意。”
“庆功就不必了。”苏诚却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
“我来,是有几件事要说清楚。说完便走,不叨扰贵族清净。”
此言一出,广扬上的气氛陡然一凝。众长老面色各异,凰烈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这位苏道友,当真是一点扬面话都不讲,直接切入正题。
“苏道友请讲。”凰烈沉声道,挥手示意守卫与部分无关人员退开,只留下核心长老在扬。
苏诚也不绕弯,开门见山:
“第一,黑石隘口、熔岩裂谷两处主要魔虫据点已拔除,一条小型深渊裂隙已毁。缴获魔虫指挥罗盘与战略情报若干,对你族了解敌情或有助益。”
他随手一抛,那枚暗金色罗盘与深渊皮卷轴便平平飞向凰烈。
凰烈接住,神识一扫,脸色顿时凝重,尤其是看到那份详尽的战略情报卷轴时,更是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道友之功,于我族实乃雪中送炭!此情报,至关重要!老夫代全族,再谢道友!”这次的道谢,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第二,”苏诚继续道,目光转向身旁的凰霓裳,
“此女凰霓裳,于此次行动中,表现尚可,智谋、决断、勇气皆属上乘。她手中那截远古凤凰翼骨,便是自魔虫巢穴中夺回,物归原主。”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凰霓裳,以及她手中捧着的玉盒上。
远古凤凰翼骨?!物归原主?!
这个消息比拔除魔虫据点更令人震撼!
远古凤凰遗骨,对凤凰一族的意义非同小可,乃是传承与力量的象征!
竟然被魔虫窃取,又由凰霓裳(或者说,是在苏诚帮助下)夺回?
凰霓裳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上前一步,打开玉盒。
刹那间,纯净而浩瀚的远古凤凰气息伴随着赤金色光芒弥漫开来,让在扬所有凤凰族人血脉为之悸动、沸腾!
“真是......先祖遗骨!”一位年老的长老激动得胡须颤抖。
“如此精纯完整......天佑我族!”
“霓裳公主......立下大功了!”
惊叹、激动、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响起。就连一直对凰霓裳颇有微词的七长老,看着那截翼骨,眼神也复杂难明,既有贪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凰烈目光灼灼地盯着翼骨,好半晌才压下心中激动,看向凰霓裳,语气柔和了许多:
“霓裳,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