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滨海驶向燕京的高铁专列上,整节VIP车厢被包场,窗外华北平原的旷野正以极高的速度向后掠过。
深秋的肃杀之气透过隔音玻璃渗入车厢,却无法冲淡内部那股暗流涌动的奇异氛围。
凯撒·加图索盘膝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双目微阖。
这位贵公子如今已抛却了那些繁文缛节,正依照路明非传授的法门,将呼吸放得尤为绵长。
他试图将胸腔中那股属于西方贵族的傲气压入下腹丹田,寻找五脏六腑间那一抹虚无缥缈的共鸣。
在他对面,楚子航端坐如钟,膝上横陈着未出鞘的村雨。
黑发少年并没有拔刀,只是用手指在刀鞘上顺着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每一声轻响,皆带着一种隐而未发的冷厉刀意,仿佛在与这疾驰的列车争夺速度的奥义。
老唐则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正与康斯坦丁联机打着掌机游戏。
屏幕上光影闪烁,曾经暴虐无边的青铜与火之王,此刻正因为在游戏里被老唐抢了一个道具而鼓起脸颊,指尖冒出豆大的温和火苗,却又在老唐不许作弊的警告下委屈地收了回去。
在这幅画面的最前方,路明非独占了一整排座位。
他手中端着一杯用保温杯泡好的高碎花茶,正兴致盎然地翻看着一本从报刊亭随手买来的《燕京风物志》。
他的神态安闲,周身气机平顺得宛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
就在这安稳的表象下,一双眼睛正从斜后方的座位缝隙里,暗中窥探。
夏弥咬着一根棒棒糖,表面上戴着耳机听歌,实际上,大地与山之王的感知早已全盘放开。
她的目标,是路明非放在小桌板上的那份正统绝密档案——【京城地铁】。
这份档案里标注的坐标和堪舆图,是找寻她哥哥芬里厄地底迷宫的关键。
她必须要在路明非抵达燕京之前,确认正统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牌,甚至想寻找机会篡改上面的地质数据,将这群人引向歧途。
车厢微微一个颠簸。
机会来了!
夏弥足尖在毛地毯上无声发力,八卦趟泥步的暗劲催动到极致。
她宛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幽影,借着列车过弯时的离心力,悄无声息地滑向路明非的座位。
她的手掌探出,五指修长白皙,却在这一刻带上了足以捏碎钛合金的龙族怪力,目标直指那份牛皮纸档案袋。
近了。
三尺、两尺、半尺。
路明非依旧在翻看那本风物志,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就在夏弥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档案边缘的刹那。
“唰。”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纸。
那一页轻薄粗糙的纸张,在翻动的瞬间,竟带起了一阵极其奇异的微风。
这股风不大,却精准无误地切入了夏弥手掌发力的轨迹之中。
夏弥只觉自己那排山倒海般的腕力,仿佛撞上了一团飞速旋转的棉花。
力道瞬间被这股轻柔的微风引偏,她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擦着档案袋的边缘滑过,重重地拍在了小桌板旁边的铝合金杯架上。
“砰。”
一声闷响。
纯钢打造的杯架被她这不受控制的一掌拍得变了形,深深凹陷下去。
巨大的反震力让夏弥手腕发麻,她心下大骇,正欲抽身急退。
“既然对燕京的地界这么感兴趣,坐下来一起看便是。何必这般偷偷摸摸,平白折了身份?”
路明非悠然放下手中的《燕京风物志》,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平和地落在夏弥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
“师父,我就是想看看这桌子结不结实。”夏弥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你心里装着山川,眼里却只有这方寸之地的算计。”
路明非并未动怒,只是伸出食指,在被夏弥拍变形的杯架上轻轻一抹。
奇迹般地,那凹陷下去的坚硬钢铁,在他指尖流转的混元真气抚慰下,竟如同柔软的橡皮泥一般,恢复了原本平整光滑的模样。
这一手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境界,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楚子航的目光愈发狂热,凯撒则若有所思。
“龙族的权柄,让你习惯了用暴力去摧毁障碍。”路明非看着夏弥,语调宛如暮鼓晨钟,“但你可曾想过,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靠遮掩和毁灭。你把最珍视的东西藏在深渊里,日夜担惊受怕,那不是王座,那是囚笼。”
夏弥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她定定地看着路明非,眼底深处翻涌着万年来未曾有过的动摇。
“力量的尽头,是造化,是生生不息。”路明非将那份【京城地铁】的档案拿起,随意地递到夏弥手中,“拿着吧。到了地界,还需要你来带路。为师今日便教你第一课,想要保全他,就先学会面对这天下的阳谋。”
夏弥接过那份轻飘飘的档案,却觉得重若千钧。
她咬紧下唇,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第一次没有出声反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列车减速,稳稳驶入燕京西站。
北方的寒风顺着开启的车门倒灌而入,带着干冽的肃杀。
站台上空无一名普通旅客,整条轨道线已被全线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身披黑色防风大衣,神情肃穆的混血种精锐。
他们宛如两道黑色的铁墙,从车厢门口一直延伸到站台尽头的VIP通道。
在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一位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方正,浓眉入鬓,周身气血翻涌如烘炉,赫然是比赵玄歌地位更高的正统核心长老陈北渊。
陈北渊身后,站着四名抱剑而立的青年。
这四人气机相连,隐隐构成了一个古老玄妙的阵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如实质的压迫感,仿佛连站台顶棚的钢架都在这股威压下微微颤抖。
这是下马威。
是正统在向这位南方崛起的武道宗师展示底蕴。
凯撒刚一踏出车门,便察觉到了这股针对性的威压。
他冷哼一声,镰鼬全开,试图用声波将这股气场撕裂,却发现对方的阵势严密至极,宛如一块铁板,竟让他的风妖无功而返。
楚子航手握刀柄,半步不退,眼中战意升腾,周身温度骤降,眼看便要强行拔刀破阵。
“客随主便,哪有客人在主人家门口动刀兵的道理,退下。”
一道清朗的嗓音从车厢内传出。
路明非朝着车门极为平常地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
“咚。”
一声极度仿佛直击人灵魂深处的闷音。
那四名抱剑青年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击打,体内运转顺畅的龙血瞬间岔气,齐齐闷哼出声,脸色骤变。
踉跄着倒退数步时,原本挺拔的身姿顿时乱作一团,威压不攻自破。
连站在最前方的陈北渊,也感到脚底一麻,险些立足不稳。
他惊骇地看向那个正拾阶而下的年轻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没有言灵,没有龙威。
仅仅是平平无奇的一脚,便破了正统引以为傲的四象诛魔阵。
“燕京的风,倒是比南方喧嚣几分。”
路明非停在陈北渊身前三步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盛气凌人,却透着一种俯瞰芸芸众生的宗师气度。
“只是这迎客的阵仗,华而不实,徒具其表。若真遇上生死搏杀,这等僵化的阵势,不过是给人当活靶子罢了。正统的底蕴,莫非就仅限于此?”
陈北渊老脸一红,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迅速收敛了先前的傲慢。
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武林平辈之礼。
“路先生指点得是,手下人不知天高地厚,班门弄斧了。在下正统长老会执事,陈北渊。大长老已在内阁备下薄酒,恭候路先生大驾。先生,请。”
路明非微微颔首:“请。”
一行人在正统精锐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走向站台外的黑色车队。
走在最后的夏弥,看着前方那个双手插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如履薄冰的正统混血种,心中的那个决定,越发坚定了下来。
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做到那些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事。
入夜,燕京西郊。
一处被军方借口地质勘探而重重封锁的废弃地铁站台。
探照灯将荒凉的施工现场照得宛如白昼。
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内,正统的技术人员正对着满屏幕跳动的异常波段焦头烂额。
路明非一行人乘坐着防弹越野车,直达隔离区核心。
陈北渊指着前方那个被厚重铅板和炼金符文封锁的地下入口,神情万分凝重。
“路先生,便是此处。下方原本是七十年代修筑的防空洞和废弃地铁线。但半年来,这片区域的空间曲率发生严重扭曲。我们折损了三支最顶尖的堪舆小队,传回的最后影像中,岩壁呈现出液态融化状,且伴有极高强度的龙族次声波。”
陈北渊看了一眼跟在路明非身后的队伍,好意提醒:“下方极度危险,不仅磁场混乱会导致现代武器失效,更有可能存在未知的高阶纯血龙类。您确定,要带着这几位年轻的学徒一同前往?”
“我的弟子,不需要温室里的赞誉。”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四人。
楚子航已将村雨系在腰间最佳的拔刀位置。
凯撒正在检查特制沙漠之鹰的备用弹匣。
老唐将康斯坦丁护在身侧,做好了随时接管炼金机关的准备。
而夏弥,则低着头,双手在袖中握拳微颤。
这里距离她的哥哥,只有咫尺之遥。
“打开封锁。”
陈北渊不敢怠慢,立刻命人解除炼金锁。
沉重的铅板大门在绞盘的拉动下轰然滑开,一股夹杂着浓烈土腥味与远古洪荒气息的冷风,从深不可测的地下隧道中喷涌而出。
隐约间,似有巨大生物的喘息声在黑暗深处回荡。
“正统的人留在上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地道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路明非拒绝了陈北渊派人引路的提议,转身,面对着那如同一头巨兽张开的黑暗巨口。
“子航,开路。凯撒,殿后。老唐,护好你弟弟。”
路明非的目光最终落在夏弥身上。
“夏弥,跟紧我。”
楚子航等人鱼贯而入。
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现代人工建筑痕迹逐渐消失。
钢筋混凝土被一种呈现出暗金色泽,仿佛活着一般的古怪岩层所取代。
重力方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倾斜,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物理意义。
他们正在跨越现实的边界,踏入传说中由大地与山之王构筑的死者国度——尼伯龙根。
越往下走,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土元素压迫感便越发强烈。
连开启了镰鼬的凯撒,都感到耳膜隐隐作痛。
“师父,前方的岩壁结构完全违背了力学常识。似乎有某种巨大的活物,正在岩层中呼吸。”楚子航握紧刀柄,低声汇报。
“意守丹田。”
路明非走在队伍最前方。
在这连光线都要扭曲的死域中,他周身流转的混元真气却宛如一盏明灯,将那股足以压碎常人骨骼的重力场排斥在三尺之外,为身后的学徒们撑起了一把绝对安全的保护伞。
黑暗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下穹顶,出现在众人眼前。
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宛如璀璨的星河。
而在那星河之下,是一座用岩石与青铜雕砌而成的宏伟王座。
王座之上,盘踞着一条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巨龙。
它浑身覆盖着如同岩石般厚重的暗灰色鳞甲,双翼收拢,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但就在路明非踏入这座大殿的瞬间。
那双犹如两轮金色烈日般的眼眸,在黑暗中猛然睁开。
一股足以震碎虚空的恐怖龙威,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咆哮,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是谁,胆敢打扰芬里厄的进食?”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巨大的岩石碎块从穹顶纷纷陨落。
凯撒和楚子航如临大敌,瞬间摆出最强的防御姿态。
老唐更是吓得一把抱住康斯坦丁,准备随时跑路。
而夏弥,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才忍住没有呼唤出那个名字。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君王之怒。
路明非负手而立,仰起头,看着那头不可一世的大地与山之王:“远来是客,芬里厄,这就是你待客的规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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