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程云山,都那么意味深长。
程云山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他当然知道李怀节没错——甚至可以说,正是李怀节的强硬,才逼出了外资的撤诉。
但这话他不能说。
一旦承认李怀节正确,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的“灵活处理”路线错误,等于承认赵守正、周晓芸的小报告是诬告,等于承认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彻底输了。
“责任当然要追。”程云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外资撤诉是多方因素的结果,不能简单归功于某个人。
而且,调解破裂是事实,国际仲裁启动也是事实。
虽然现在撤诉了,但造成的国际影响、给省委省政府带来的被动,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我认为,李怀节同志在调解中的工作方法问题,依然需要严肃对待。
这和他坚持原则是两回事。
一个成熟的领导干部,既要守住底线,也要讲究策略。他在这方面的欠缺,导致局面一度失控,这个教训必须汲取。”
会议室陷入沉默。
谁都听得出程云山在强词夺理,现在就看有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队和面子。
“我提个方案。”一直没说话的袁阔海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既然外资撤诉,美宜化工案就进入了新阶段——从对抗转向谈判执行。
我建议省委召开专题常委会,重新研究此案,明确下一步工作方针。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要对前一阶段的工作进行总结评估。”
说到这里,他看向程云山,目光平静:“至于李怀节同志的责任问题,我的意见是:让他自己在常委会上做全面汇报,既讲工作,也讲反思。
常委会集体讨论后,给出组织结论。
这样既体现了对干部的负责,也避免了个人主观判断。”
褚峻峰的眼神在袁阔海的正视下,微微一缩,低头喝水。
袁阔海这一手很高明:把问题抛给常委会集体决策,程云山就不好再一个人咬着不放。
而且让李怀节当面汇报,以那年轻人的能力和口才,大概率能说服绝大多数的常委。
如果再把钱良惟主持的约谈资料在常委会上加以选择性的公布,到时候省政府真会颜面扫地。
不过,省政府颜面扫地和他褚峻峰这个省委书记无关。
正经是,既然强逼不出李怀节身后的势力和自己交流,那换一种方式,换成利诱试试看,反正筹码是现成的。
就赌上你程云山的威信试一试。
赢了,自己什么都不消耗,就能为自己争取到了缓冲空间;输了,输的也是程云山的威信,自己什么损失都没有。
想到这里,褚峻峰直接拍板下来,“可以!明天下午召开专题常委会,议题就是美宜化工案后续处理。通知李怀节同志列席汇报。”
他特意强调“列席”而非“出席”——这意味着李怀节只有汇报权,没有发言权。
但这已经够了。
程云山听到褚峻峰这样说,顿时有点失态,猛地抬头看向褚峻峰,眼神里的疑惑不解十分明显:说好的混合双打呢?说好的默契呢?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议题里,程云山十分罕见地没有多做发言,一直保持着不正常的沉默。
散会后,程云山在走廊里拦住了袁阔海。
“袁书记,借一步说话?”
这是袁阔海担任星城市委书记以来,第一次被程云山当众邀请谈话。
袁阔海神情淡漠地点头,那种对上级领导的尊重并没有很好地体现出来,更像是在对待一名普通同事。
李怀节被省委书记和省长混合双打的事情,袁阔海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师徒谈心时,李怀节把这里面的渊源都向袁阔海讲得清清楚楚。
这让袁阔海对褚峻峰、程云山这两名省委主要领导的印象很不好。
自私刻薄,不顾大局这八个字,就是袁阔海给这两个人的评语。
两人走到露台。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会议室里的沉闷和浮躁。
“袁阔海同志,我知道你想保你的学生。”程云山先开口,直言不讳却又语气复杂,“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想把他怎么样。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必须有台阶下。”
“我明白。”袁阔海轻轻点头,“你们给他的磨砺,就当作是他成长的代价吧!
希望他在明天的常委会上,能够坚持底线,继续保持务实求真的工作作风,实事求是地做好汇报工作。
至于台阶,那是一砖一瓦垒出来的。”
说完,袁阔海冲着程云山微微点头,也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转身离开。
事实上,以袁阔海的政治素养以及他与李怀节的师徒关系,完全可以避开程云山的锋芒,替李怀节答应下来。
但袁阔海深知,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打了我的学生,还要逼着我绑住我学生的手脚不让他还手,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现在,我就当着你的面跟你说,要么,你连我们师徒一起打;要么,你就等着我们师徒一起打你!
看到袁阔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程云山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太直接了。
这种直接要比当着和尚骂秃子更难听,这是当老师打学生。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
程云山对袁阔海还是比较了解的。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反过来也一样。
李怀节这个徒弟都这样倔强,当老师的袁阔海只怕在这方面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想到这里,程云山禁不住在心中微微一叹:好嘛,手忙脚乱之下,又给自己招惹了一位强敌!
明天的常委会,真的会是自己的一道考验。
让程云山犯如此低级错误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前秘书梅翰文今天被法院判了。
四项罪名加在一起,加上贪腐所得超过一个亿,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一个死缓犯曾经是自己的工作秘书,一想到这里,程云山就禁不住地头痛:这样一个连身边人都管不住、管不好的领导干部,让大家怎么看?!
让领导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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