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雅痞》 第457章 岗位调整 “程省长,”王道平听到这里,猛地抬头,视线从笔记本上收回,盯着程云山强行插话。 “李怀节同志是在依法办事。环保部的处罚决定不是他下的,整改要求也不是他定的。他只是执行者。” “请听我说完,道平同志!”程云山淡淡地瞥了王道平一眼,随即就把视线转移到褚峻峰的身上,“但他可以选择更为温和的执行方式!” 说到这里,程云山的音量有所提高,“为什么要当着媒体的面展示那些患病儿童的照片?这是在煽动情绪,将技术问题道德化! 这是在逼外资方不得不走向国际仲裁! 所以我说,这次调解失败之所以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他李怀节是要负关键责任的! 第四点,王道平同志,你受我的委托亲自参与主持这次调解会议,为什么没有在关键时刻阻止李怀节同志的冲动? 他是个年轻干部,冲劲大点儿我们都能理解。 可你,王道平同志,你已经不再年轻了,你为什么要对此坐视不管?” 王道平哑口无言,组织上不会跟他谈过程如何,那是成功者的福利;对于失败者而言,组织只会从结果出发追究责任。 “唉~!”一声轻叹之后,王道平声音清晰沉稳地说道:“我没有成功主持好调解会议,我愿意承担主持不力的责任,并向省委检讨。 但是,我必须要向两位领导说明的是,李怀节在会上向媒体展示污染过后的照片,只是在向外资方代表施加压力。 程省长,他这是一种谈判策略,和煽动情绪无关。” “策略?”程云山忽然冷笑,“道平同志,你所谓的策略,就是逼外资企业走上国际仲裁? 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省在环境治理上的严厉和苛刻?” 王道平正要说话,就听见褚书记轻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云山同志,你所谓的策略,就是让外资企业继续排污,让老百姓继续生病?” 面对褚峻峰的质问,程云山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看着一脸严肃的褚峻峰,程云山禁不住腹诽道:这个老狐狸,总想要当猎人! “褚书记,您知道的,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一名老党员,这一点党性原则还是有的! 我的意思是说,调解工作组的工作方法可以更圆融一些,比如先同意部分复产,再逐步推进整改。 这些观念我不但和王道平同志谈过,也和工作组负责人李怀节同志亲自谈过。 可遗憾的是,还是弄出了这么一个非此即彼的对立局面来。” 褚峻峰提高了音量,挥手强调道:“部分复产,他们还会整改吗?美宜化工这五年里承诺过多少次整改?哪一次兑现了? 所以,我认为道平同志的调解出发点是正确的。” 只是事已至此,追究责任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应对国际仲裁。 云山同志,你牵头成立紧急应对小组,商务部、外交部那边要及时沟通。 道平同志,你继续跟进生态办的工作,确保省内环保执法不受影响。” “书记,”程云山忽然说,“我认为在应对仲裁期间,应该适当调整生态办的工作方式。 李怀节同志年轻气盛,容易冲动,是否可以考虑……暂时调整他的分工?” 褚峻峰深深地看了程云山一眼,那眼神里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你可算是亮出了正题! 王道平看到褚峻峰一副意有所动的样子,心里头为李怀节的拼命付出感到很不值得。 为了这次调解谈判,李怀节拿出自己的私人政治资源,竭力帮衡北省在国家发改委、商务部和环保部之间周旋,并且成功获得了这几个部委的支持。 现在,仅仅因为外国人的一纸诉状,就要对这个一心扑在工作上、任劳任怨的优秀干部进行政治打击,这是何等的无情! 也是何等的荒谬! 想到这里,王道平再也不顾程云山是不是会借机对自己进行打击报复,猛地抬头,声音清晰坚定地说道:“程省长,这恐怕不妥。 调解失败并不是李怀节的责任,最起码也不能说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我们在这个时候调整他,就等于向外界承认我们做错了。这会让其他部委对我们省政府执行环保政策的态度,产生误解。” “不是调整,是保护。”程云山说得意味深长,“国际舆论压力很大,让年轻同志暂避风头,既是爱护干部,也是为后续谈判留出空间。” 程云山要说的话,正是褚峻峰准备要说的话。 不把李怀节逼到墙角里,逼到走投无路,怎么能找到机会和他身后的大人物们沟通?! 至于李怀节省委委员的政治身份,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等等一系列的政治光环,在赤裸裸的政治利益面前,都得让开。 褚峻峰盯着程云山看了几秒,这才缓缓点头:“我还听到生态办的某些同志反映,李怀节同志在负责生态办工作时,工作作风相当蛮横霸道,大有搞一言堂的趋势。 现在看来,这些年轻干部身上该有的毛病,李怀节同志的身上也一点不少。 及时纠正年轻干部的错误,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培养方式。 我建议,以省委名义,对李怀节同志进行工作约谈,提醒他注意工作方法和工作态度。 至于生态办的日常工作嘛,” 褚峻峰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头,看向程云山,“云山同志,是不是暂时交给省委政研室的副主任周晓芸同志主持比较好? 一来,生态办作为主抓生态环境的协调部门,今后和环保厅打交道的机会很多,和王湘美同志接触的机会也多,周晓芸有性别优势,沟通渠道通畅; 二来,周晓芸同志毕竟是省委政研室的笔杆子,在政策方向的把握上有着深厚基础,在政策执行上也会不打折扣。” 程云山心里头好一阵腻歪:我这里千算万算,这才把李怀节从这个位置上给挤下来,你顺手就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真是好大的脸! 不过也好,李怀节的因果你就一个人担下来吧!你褚峻峰真以为站在李怀节身后的那些干部是哑巴吗?!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8章 约谈前夕 省委碰头会结束,不但没有制定该如何掌控当前被动局面的方案,反而定下了对李怀节这头替罪羊的约谈时间——三天后。 此次约谈由省政府秘书长钱良惟主持,省纪委副书记吴怀勇、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龙思飞共同参与。 谈话重点从工作作风、履职态度方面,对李怀节进行警示诫勉。 这么高的规格,这么严肃的主题,这是要把李怀节一棒子打死吗?! 王道平在愤怒的同时,又有些悲凉。 对李怀节这个人,王道平在没有和他打交道之前就已经有所耳闻。 这也难免,毕竟那时的李怀节,是廉克明书记面前的大红人,有些风言风语当然难免。 等到王道平避不开李怀节,不得不和他打交道的时候,王道平还是对李怀节下了功夫去了解的。 从李怀节在嵋山市搞了两个特大项目、主抓组织改革到他在省扶贫办过渡期间,搞出一个实时在线的扶贫监测APP,可以说是精彩绝伦。 他的经济发展成绩、政治治理水平,完全对得起组织对他的破格提拔,完全符合组织对他的政治定位——后备领导干部。 从李怀节履职时间最长的红星市来看,完全可以说,是他李怀节一手把红星市这个全国着名贫困地区,推进到了经济发展的快车道。 不管是在扶贫工作上的肃贪纠偏,还是着眼长远不遗余力发展农村经济,亦或是竭尽全力帮助红星市奠定工业化基础,还拉来了两条生物工程的全产业链。 这些政绩足以说明了他是一个政治忠诚、能力卓越、自觉维护原则的优秀党员干部。 现在,这名优秀的同志就在他王道平的眼皮子底下,被组织打压清算,这是一件多么令人痛心的事情。 但是,王道平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一旦王道平选择了把李怀节的事情向上级组织汇报,他就一定会被扣上串联避责的名头。 不但帮不了李怀节,反而会让他受到更重的打击,得不偿失。 就在李怀节等待组织约谈的时间里,两个地方发生了很大变化。 首先是谜国环保媒体,开始大篇幅揭露美宜化工在东方大国污染水源的人道后果。 从图片资料到影像资料,从水质检测报告到排放废水检测报告,一点点、一篇篇地在谜国媒体上呈现。 这当然是程雯熙在运作的结果。 因为时间关系,虽然目前还看不到这些环保媒体的具体宣传成果,但是,绝大多数的主流媒体已经就此闭嘴,停止了舆论炒作。 这也应当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吧。 当程雯熙兴冲冲地打电话回国内,想要找堂哥程文谦表功的时候,却被直接泼上一瓢凉水——李怀节要被组织约谈。 官宦世家出身的程雯熙不是官场白丁,很清楚组织约谈代表的意义——不管李怀节是否有过错,只要他接受了组织约谈,他的组织档案就会留下污点。 这就意味着,针对他的各种政审会比之前苛刻得多。 “哥,你是衡北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对此进行干预呢?”程雯熙有些没好气地解释了一句,“我们做的一点都不少! 安心等着吧! 可能李怀节会委屈一段日子,但不会有事的。” 说到这里,程文谦意有所指地放慢语速,“李怀节的爱人许佳,已经快办完转业手续,组织关系已经转到了地方。 他很快就能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了,这段沉寂的时间就算是组织奖励给他的假期吧!” 程雯熙听到“他很快就能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这一句时,感觉脑袋被人打了一棒子,发懵得厉害。 她在“嗯、嗯”几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异国风景发呆。 另一个巨大变化发生在环保系统,老校长最终还是下地方了,成为京城代理市长。 接替他的人是环保部前副部长安云生,就是亲自来衡北省给美宜化工开出巨额罚单的这位。 据说,安云生能接替老校长主掌环保部,是受到老校长的大力推荐。 所以可想而知,国家环保政策在短期内,除了适当的调整之外,是不会有什么根本性变化的。 甚至很有可能会比之前更严厉。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安部长也不例外。他的第一把火,就是烧向美宜化工。 当然,安部长的施政手段是很温和的。在没有抓到衡北省消极执法的证据前,他不会大张旗鼓。 但是,这不代表他放任衡北省打压李怀节这个坚定的执法扞卫者。力量的积累很不容易,牺牲却很迅速。 至于要怎么样让衡北省吃个哑巴亏,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压李怀节,甚至还要让衡北省在已经对李怀节提出处理意见的前提下,不敢着手进行处理,环保部也不缺这样的手段。 早在校长调走之前,就已经为保护李怀节准备好了一张护身符——特邀高级督察的聘任书。 这样的聘任书各个省份都有一份。 大多数省份,尤其是沿海、沿江经济发达省份,环保部是直发给省政府秘书长的,让省政府秘书长在环保协调过程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其他省份都是发给环保厅厅长,更强调形式而非实际内容。 唯独衡北省,是作为国家环保部的特急公文,由专人直送直送衡北省委办公厅。 文件标题简洁而有力:《关于聘请李怀节同志担任环保部特邀高级督察的通知》。 内容明确:为强化重大环境污染案件的跨区域协调与督查,经部党组研究决定,聘请李怀节同志为环保部正厅级特邀高级督察(名誉职务,不占编制,不领薪酬)。 在涉及跨省或具有全国影响的重大污染案件处理中,李怀节同志可直接向部领导汇报工作,并提出独立督查意见。 聘期两年。 这份文件的副本在第一时间,就被省委秘书长金逸贤分发到其他省委常委手上。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9章 安部长的态度很坚定 由此可见,这份名誉性质的文件背后所透露出来的意味,在金逸贤看来是很重要的。 他放下手里的原件,起身来到窗前,自言自语道:“看来,李怀节这次遭遇到的政治危机,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李怀节在生态办搞出来的一系列动作,金逸贤全都看在眼里。 他越来越娴熟的斗争手段、坚定不移的政治定力,以及着眼长远的工作作风,这些都让金逸贤欣赏有加。 加上儿子金承泽的关系,金逸贤的注意力就没有从李怀节的身上离开过。 对于省委省政府联手打压李怀节这件事,金逸贤作为省委秘书长,也曾在私底下数次对褚峻峰提过建议。 但是,一个人一旦铁了心,真想要改变他的往往不是规劝,而是现实。 于是乎,金秘书长由明转暗,开始用地下模式对李怀节进行帮助。 要不然,生态办的办公场所能有这么快就能拿下来?! 虽然说省气象局腾出来的资料楼又破又烂,但那好歹都是人家单位资产,凭什么就要让给你生态办? 真以为省气象局的办公场所很多很富裕?! 真以为省委政研室里面,就这么两个人和周晓芸相熟? 周晓芸再怎么说,都是省委政研室的副厅级干部,在政研室干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几个心腹? 但是,在金秘书长的暗地控制下,她只能从省委政研室安插这么两个人进生态办! 真以为省环保厅天生贱骨头,一定要对生态办如此俯首帖耳? 这里面全都离不开金逸贤的暗中支持。 所以,当金逸贤看到环保部这份很“突兀”的特聘文件之后,立刻就领悟到了环保部的深意:这是环保部给李怀节画的一张护身符! 所以,当金逸贤拿着这张特聘书,脚步轻快地走向省委书记办公室时,心情是舒畅的。 可惜,看到这张特聘书的褚峻峰,心情可不舒畅。 明天就要开始对李怀节进行约谈,你在今天下午给他画一张护身符,这不是当众打我衡北省委的脸吗?! “你怎么看?”褚峻峰很没有礼貌地把特聘书往办公桌上一扔,抬头看向金逸贤,“环保部和李怀节商量好了吗? 时间卡得真准! 明天上午的约谈,今天下午来个特聘,环保部这是有意破坏地方团结吗?!” 破坏团结的帽子,环保部怎么都戴不上吧! 金逸贤腹诽了一句之后,这才提醒道:“褚书记,环保部这是对我省的环保政策执行力度非常不满呢! 这才亲自物色了一名敢说话、能做事的年轻同志,帮助省政府更好地开展工作!” 褚峻峰乍一听,还以为自己的秘书长在和自己唱反调呢! 仔细思索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金逸贤说话的水平真的高。 “唉!”褚峻峰冲着金逸贤点点头,“你说的对,环保方面的工作原本就是省政府的事情,现在就看省政府那边是个什么反应了。 不过,明天对李怀节的约谈,你是不是也参加一下?” 金逸贤笑了笑,“褚书记,我参加的话,规格太高了,对外界的舆论不好控制啊!” 金逸贤虽然在常委中排名最后,但那也是省委常委,不折不扣的省委主要领导之一。 这样的领导亲自约谈一名副厅级干部,如果没有谈出什么问题,对外界真不好交代! 褚峻峰想了想,虽然很有些不甘,但还是被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等金逸贤关上办公室的门之后,褚峻峰的脸色从云淡风轻迅速转变成为愤怒不甘。 他拎起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环保部安部长的电话。 电话里,褚峻峰首先恭喜了安部长的进步,接着邀请安部长来衡北省指导工作。 在被安部长委婉拒绝之后,褚书记跟着提出,环保部是不是就美宜化工执法问题给出指导意见? 他还开玩笑地说,“如果安部长吝啬对我们衡北省的指点,到时候可别怪我撵客打孩子——找你们特聘高级督察李怀节同志的麻烦!” 别在这里撇清关系,你们已经对那个孩子动手了!而且还是很无耻的无中生有! 安部长的心里头就是这么想的,但他却不能这么说。 “这就是部里设立特聘督察的目的所在,就是为了提高我们和地方政府之间的沟通效率。 ‘撵客打孩子’,这也还是在沟通嘛! 只是这个沟通方法有些费孩子,不可取!” “不可取”三个字,把环保部硬保李怀节的决心暴露无遗。 环保部硬拦着衡北省处理李怀节,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全看环保部阻拦的力度。 褚峻峰亲自试探过之后,得到的是“不可取”,带着警告意味的三个字。 这里面深藏着的味道,足够褚峻峰细细品一天的。 但可惜,褚峻峰现在没有时间来细品,他必须尽快和李怀节身后的刘连海联系上。 哪怕联系他的不是刘连海,是许乐平也行啊! 都说“打草惊蛇”,可李怀节这棵小草已经就要被自己连根拔起了,草丛里的“蛇”们居然纹丝不动。 李怀节身后的人不出面也就算了,你干脆就一个大人都不出来帮助李怀节主持公道嘛,这样也好让我拿李怀节出口气再说。 可偏偏的,不是李怀节身后的势力却站了出来,把李怀节保护得严严实实。 这叫什么事! 褚峻峰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之后,还是拎起电话,召唤来了周晓芸,直接给她安排了新任务——掣肘李怀节的工作。 当然,对于明天的约谈作出新指示这种事情,褚峻峰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反正能“谈”出点什么事情最好,到时候谁来说情也没用;“谈”不出什么事情,那就让钱良惟说几句场面话,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无论如何,省委的威信还是要考虑的。 总之,在有了环保部的特聘函件之后,处理李怀节的主动权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衡北省委这里了。 那还指示个什么劲?! 和褚峻峰一样抱怨环保部多管闲事的,还有省长程云山。 不过,程云山就没有褚峻峰那些花花肠子,在打击李怀节这件事情上,主动权一直都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既然环保部硬要护着李怀节,还能怎么办呢? 硬着头皮也要把程序走完啊。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0章 别开生面的约谈(上) 约谈时间是上午的十点,地点在省委办公厅小会议室,约谈主持人是省政府秘书长钱良惟。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李怀节轻轻推开小会议室的门,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去。 小会议室内光线明亮,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国旗党旗都没有悬挂。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位50岁左右神情肃穆的领导干部,在同一时间审视着这位年轻的后备领导干部。 钱良惟有点微微谢顶,厚厚的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和李怀节的视线一触即分,家长式的居高临下遮都遮不住; 坐在钱良惟左手边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吴怀勇,三角眼、三角脸,甚至连头型都偏三角形,典型的奇人异相; 坐在钱良惟右手边的,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龙思飞,却是相貌堂堂,仪表端肃。 会议桌的两端,两台维海德视频采集器已经开始了工作。这是一场要入档的组织约谈,非常严肃。 三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和文件夹,气氛凝重得仿佛能听见视频采集器工作的“嗡嗡”声。 钱良惟指着对面那把孤零零的椅子,声音含混,“李怀节同志,请坐。” 李怀节很想一脚踹翻这把椅子,你们搞这么个形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审犯人呢! 但久经磨砺的他,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驾驭自己的情绪了,他只是抚摸了一下椅背,感受着椅背上漆面的光滑与冰冷,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 李怀节的坐姿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长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三人,不带丝毫情绪。 对于今天约谈的规格和大致方向,李怀节已经从王道平副省长那里得知,对此心中已经有了准备。 环保部的“护身符”更像是一面盾牌,挡得住明枪,却未必能防得住暗箭和自由心证。 今天这场战斗的输赢,不在口舌之利,不在道理高下,而在意志较量和程序定调。 这次约谈的凶险程度,已经超出了李怀节从政以来所遇风险的所有层次:没有成败,只分生死,政治生命的生死。 “李怀节同志,”钱良惟率先开口,按照既定程序,“受省委主要领导委托,今天我们三人代表组织,就你在担任省生态办主任,特别是主持美宜化工污染处罚调解案期间的工作表现,进行一次正式谈话。 请你本着对党忠诚、对组织负责的态度,如实说明情况,回答提问。” 李怀节正要回答,就听见相貌堂堂的龙思飞笑着说道:“钱秘书长没有说清楚,我作为省委组织部的代表参加这场约谈的主要目的,是规范约谈中超出组织程序的问题,是代表省委行使约束监督权力的,本身不参与这场约谈。” 另一边,奇人异相的吴怀勇也跟着点头,声音沉闷地解释道:“我是代表省纪委来监督这场约谈的纪律问题,不参与其他讨论。” 两人这么直白的表态,这么公开的拆台,都没有让钱良惟的神情产生一点点变化,这让大家都有些吃惊:这位秘书长的城府可谓深不可测! “我们开始吧!”钱良惟轻轻翻动着面前的材料,那是周晓芸、赵守正煽动生态办个别人“精心准备”的关于李怀节“工作作风霸道、搞一言堂”问题的“反映”。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镜片,语速缓慢,自带审视感:“李怀节同志,生态办成立时间短,任务重,你作为一把手,工作有冲劲、有魄力,这本身是优点。 但有多位同志反映,你在决策过程中听取不同意见不够充分,有时过于坚持己见,甚至对持不同看法的同志态度比较生硬。 比如,在安排渚州调解会参与人员时,未经充分协商,就断然拒绝了赵守正、周晓芸两位副主任的参与请求。 你对此怎么看?这是否符合民主集中制原则?” 问题尖锐,却又不违反组织程序和组织纪律,在约谈规范之内,可见钱良惟确实是一把斗争好手。 面对这个直指“作风”核心的质问,李怀节早有腹稿。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会议记录,分别递给对面三人后,这才缓缓开口。 “吴书记、钱秘书长、龙部长。关于生态办内部的工作安排,特别是涉及美宜化工这样重大敏感且具有国际影响的案件,我的首要考虑是确保调解工作的专业性、统一性和风险可控性。”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片刻,轻轻敲了几下面前的文件夹,似乎是在发泄着不满一样提高了音量。 “赵守正同志在担任省环保厅分管环境执法的副厅长期间,多次参与了对美宜化工的调解工作,结果有目共睹; 周晓芸同志从来没有接触过环保执法方面的调解工作,甚至也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任何调解性质的工作,可以说是毫无调解经验。 我承认,赵守正和周晓芸两位同志在其他方面可能各有所长。 但是,面对美宜案这种涉及环保执法底线、国际仲裁风险、多部委联动的复杂局面,我们可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作为生态办主任,必须对最终结果负全责。 让并非该领域专家、且此前并未深度介入前期部委协调工作的副主任,在如此关键的首次正式调解中担任重要角色,我认为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省委省政府信任的辜负。 这并非不听取意见,而是在综合评估能力、经验与风险后,做出的专业判断。 在生态办内部会议上,我也就此进行过说明。刚才的八分文件就是当时的会议记录。 如果这被理解为‘霸道’,我不接受这种带着不良目的的‘批评’! 我坚持,这是在当时情境下最符合工作需求的安排; 我不清楚钱秘书长是怎样理解‘民主集中制’原则的,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 我坚决反对的是,任何时候,任何个人,都不能把‘民主集中制’当个筐,什么都往里面装!”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1章 别开生面的约谈(下) 吴怀勇听到李怀节这种掷地有声的回答,默默提起笔,在面前的会谈记录上写了一行字,随即默默合上记录本,继续保持一言不发。 龙思飞也迅速在会谈记录上记着什么,一边记,一边说:“按照组织程序,生态办内部的会议记录内容显示,李怀节同志的工作安排是合乎情理的。 根据谈话内容,我个人认为李怀节同志的工作作风目前正常。 吴书记,您怎么看?” 吴怀勇深深地看了李怀节一眼,三角眼笑成了一条线,“我会把今天的会谈记录带回去做研判。 但目前约谈的第一个问题,李怀节同志是向组织解释清楚了!” 钱良惟的表情依旧没有半分改变,他甚至都没有和吴怀勇、龙思飞进行眼神交流,就直接开始了下一轮攻击。 “那么,在调解会上,你未经请示,擅自向媒体展示患病儿童照片,引发外资方强烈反弹,直接导致调解破裂、对方宣布启动国际仲裁。 你当时是否考虑过这种做法的后果? 这是否是一种情绪化的、非理性的工作方式? 甚至……有无利用群众苦难煽动舆论、为自己博取政治资本的嫌疑?” 这已经不是问题,应该算是指控了,性质要比上一个问题更严重,直接扣上了“动机不纯”和“造成严重后果”的帽子。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龙思飞想从组织纪律的角度驳斥钱良惟的质问,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靠得住的依据,只好紧闭嘴巴,担忧地看着李怀节。 吴怀勇的表情很平静,轻轻地敲着桌子,三角眼里射出一道锐利的眼神看向钱良惟,语气严肃地提醒道:“约谈要合理假设,问题不能带着帽子,这不是同志之间的谈话!” 钱良惟面不改色,厚厚的镜片后面,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看向吴怀勇,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约谈基础是建立在李怀节同志调解失败的事实之上。 基于现实的推测和假设,都是合理的,更不是带着帽子的。 请李怀节同志就上述问题做出解释!” 连扣帽子都这么冠冕堂皇了吗?! 李怀节的心微微下沉,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更显坚定。 他迎着钱良惟冰冷死寂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钱秘书长,展示那些照片,绝非一时冲动,更非为了博取什么。 而是在展示一个事实,一个人道灾难。 一个美宜化工五年污染直接造成的、无法回避的人道灾难。 哈里森先生可以用瑞士机构的报告来质疑‘污染程度’,可以用美元来计算他们的‘经济损失’,但我们不能用冰冷的数字,去掩盖沿岸百姓真实的痛苦和生命健康的代价。 这是调解工作需要!” 钱良惟看向李怀节的眼神产生了一丝变化,一抹难以觉察的讥嘲在他的眼眶里一闪而逝。 这一闪而逝的讥嘲没有逃过李怀节的眼睛:不过是调动情绪的小花招而已。 李怀节略微降低了语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当时出示证据,目的有三。 第一,戳穿外资方试图在技术细节上混淆视听的企图,重申本次调解的基础是承认违法事实,而非重新辩论是否违法; 第二,明确告知对方,中方的底线不仅是法律条文,更是百姓的健康权益,不容触碰; 第三,这也是对在场所有中方人员,包括我自己的一种提醒——我们为何而战。 至于所谓‘煽动舆论’,媒体在场是事先经批准的安排,展示的是依法取得的证据。 如果揭露真相、扞卫百姓利益被视为‘煽动’,那我们的工作初心何在? 至于‘为自己博取政治资本’这种指控,我是断不接受的! 我个人的党性原则不允许我这么做,组织纪律也没有这样的空间给我发挥!” 真是一块好钢啊! 钱良惟看着眼前八风不动的李怀节,看着他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城府,心中的震惊不亚于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了一条神话中的巨龙! 这样一个意志坚定、理想丰满,更兼城府手段都不缺的天骄一般人物,怎么可能是程省长能收编的?! 连收编都没有办法,打击压制就更加不可能了。 虽然程省长力保美宜化工的出发点,是为了经济发展,为了GDP,为了自己的政绩,可以理解。 但是,仅仅只为了这个目的,就把李怀节这条真龙一般的人物往死里得罪,其实真犯不上。 想到这里,钱良惟转变了今天约谈的思路,化打击为警示,改为对李怀节进行维护其威信的敲打。 “怀节同志,你的解释,我们可以记录。 但客观结果是,调解失败了,国际仲裁启动了,我省乃至国家面临了一定的外交和舆论压力。 省委省政府,包括程省长、褚书记,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作为具体执行者,你是否认识到,自己的工作方式,或许可以更……讲究策略和灵活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比如,程省长之前曾提示过的,是否可以寻求一种更渐进、更圆融的解决路径?” 这种敲打是最让人恶心却又难以反击的方式。 他不是否认依法办事的正确性,而是在“正确”的框架下,质疑你“办事”的“技巧”和“后果”。 潜台词就是:你坚持原则没错,但你把事情办砸了,给领导添麻烦了。 听到这里,李怀节第一次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在组织词汇怎么反击钱良惟的“敲打”,而是再次设想另一种可能。 假设他当时退一步,同意部分复产,或者软化措辞,或许谈判不会当场破裂,他个人也不会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 妥协、迂回、以退为进……李怀节根本不乏这样的智慧。 但是,美宜化工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五年的“逐步整改”承诺,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偷排和更多受害的家庭。 问心之后,答案是永不后悔! 李怀节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吴书记、钱秘书长、龙部长,美宜化工的污染问题是个在相当长时间内一直没有解决的历史问题。 我研究过每次处理过程,发现处理方式都很灵活。灵活到可以重新解释法条、继续漠视民生,以此来换取退让处理的空间。 甚至滋生了利益输送,助长了腐败思想。 这一点,从渚州市环保局前局长尹相荣身上就可以很清晰地看清楚。” 就在这时,钱良惟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咚”地一声打断了李怀节的回答。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2章 牛不喝水强按头 “怀节同志,不要翻旧账嘛!”钱良惟咧嘴微笑,露出一嘴的大白牙,“翻旧账的话,我们的工作还要不要做?! 你就事论事,组织谈话也不是非要逼着你承认错误不可,也可以是工作谈心。” 龙思飞侧过脸来,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和居委会大妈一样的钱良惟,却禁不住脊背发凉! 吴怀勇却没有被钱良惟的表演迷惑,再次提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了几句话。这才抬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李怀节。 面对钱良惟的太极拳,李怀节深深鄙夷:你给我扣帽子的时候,就是“基于现实的推测和假设”;我跟你说历史事实的时候,你就要我别翻旧账! 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是,如果自己跟他在这个问题争来吵去的,其实是中了他的圈套——谈话态度恶劣这一句评语,足以弄脏自己的档案了。 更何况,我的心胸是你钱良惟能比的吗?! “钱秘书长,我只是向组织陈述历史事实。”李怀节看向钱良惟的目光,清澈坚定,“当然,您现在不允许我向组织解释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我只有服从。 毕竟,您现在代表省委省政府、代表组织找我谈话。 那么,我就试着从合法合规的角度,向您解释关于‘策略性和灵活性’的问题!” 钱良惟一边点头,却把眼神投向龙思飞,这是他在这场组织谈话开始以后第一次看龙思飞。 看到龙思飞并没有记录刚才的谈话,心里禁不住升起一丝遗憾:看来想要弄脏李怀节的档案,现在确实办不到了。 “你说!”钱良惟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李怀节身上,“你可以从任何角度去解释这个问题,只要不带着情绪就行。” 李怀节没有理会钱良惟血口喷人的小伎俩,神情淡定:“钱秘书长,我理解领导的难处和全局考虑。 关于策略和灵活性,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工作组其实一直在尝试探索。 我们争取部委支持,提供技术帮扶和转型资金,这些都是为了给企业出路,减少对抗。 但是,‘核心生产线必须停产整改’、‘整改方案由环保部主导’,这两点是环保法的硬性要求,是环保部专家组基于科学评估做出的决定,也是沿岸群众健康权益所系。 在这两点上,没有‘灵活’的空间。 如果为了暂时的谈判氛围而退让,不仅法律尊严受损,更可能让之前的污染悲剧重演,未来我们将付出更大的代价去纠偏。 我认为,在涉及法律红线和基本民生的核心问题上,清晰坚定的态度,比暧昧的‘灵活’更能减少误判,从长远看,也更有利于问题的真正解决。 至于给褚书记、程省长造成的压力,我深感歉意。 作为工作组组长,我愿意承担调解未能成功的责任。 但我必须向组织表明,我认为我们坚持的方向没有错。 国际仲裁固然是挑战,但也是我们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国依法治理环境、保障民生决心的一个窗口。 商务部、环保部已经表明会跟进监督,国际环保舆论也开始关注美宜化工污染的人道后果。 我相信,正义和事实站在我们这一边。” 话已至此,李怀节的态度已经鲜明无比:承担责任,但不认错;理解压力,但不改变立场。 吴怀勇和龙思飞隔着钱良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欣慰:这样的组织谈话拿出去,只能给李怀节加分。 某些人处心积虑也要弄脏李怀节的档案,起码在这件事情上是不可能得逞了。 李怀节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既守住了原则底线,又充分表达了组织观念,还把环保部、商务部的支持摆在了台面上。 尤其是最后提到国际舆论转向,隐约呼应了那份刚刚送达的“特聘高级督察”聘书背后的力量。 钱良惟很清楚,今天的约谈,很难达到某些人预期的“深刻检讨”或“低头认错”的效果了。 李怀节比他预想的还要坚韧。从他身上,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信仰的力量。 真是一块好钢啊! “你的态度和解释,组织上会认真考虑。”钱良惟最终做出了总结性发言,“怀节同志,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干部。 坚持原则是好的,但也要注意工作方法,团结同志,更好地服务大局。 美宜化工案的后续处理依然复杂,生态办的工作也不能停摆。希望你回去后,认真反思,继续以高度的责任感做好本职工作。” 李怀节沉默起身,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想说。他不想自己的客套,在这场别有用心的组织谈话中被人利用。 约谈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波涛汹涌的氛围中结束。 李怀节回到办公室坐下,没有开电脑,只是静静看着墙上那面鲜红的党旗。 约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钱良惟镜片后那一闪而过的讥嘲,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他对今天这样的局面早有预料。 他很清楚,生态办主任这个位置对自己来说,就是一张烧红了的铁椅子。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坐上去了。目的就是为了摆脱褚、程二人拿自己来斗法的局面。 不过,从今天这场别有深意的约谈来看,这种斗法自己并没有摆脱。 事关政绩、个人威信和话语权的背后较量会如此迅速、如此赤裸地压到台前。 赵守正与周晓芸的小报告、程云山的强推硬打、褚峻峰的挤压牵制……一张无形的网早已织好,只等他踩进去。 “你们想让我越陷越深,我就先给生态办主任这把铁椅子降降温吧!” 看着鲜红的旗帜,李怀节决定对生态办内部进行整顿,起码不能让周晓芸、赵守正之流把机关风气带坏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王道平打来的。 “谈完了?”王副省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刚结束。”李怀节语气平稳。 “他们没难为你吧?” “流程走完了。”李怀节顿了顿,“钱秘书长最后还嘱咐我‘注意工作方法,团结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是要你低头。”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3章 绝不低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李怀节的回答非常冷静,“如果省委一定要追责,我就担责,但绝不低头!” 挂断电话,李怀节起身走到鲜红的旗帜前,轻轻扯平一处小小的褶皱。 只有在这个时候,李怀节才能感受到轻松自在,浑身都是力量。 哪怕是当前这种糟糕的局面,都只是锻炼自己的一把野火,不足为惧。 就在此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远在谜国的程雯熙打来的。 通话时间很短,程雯熙只是向李怀节通报了范德比尔特家族这两天的股票走势,连跌了8%。 还有多家环保媒体,要对美宜化工在东方大国的污染情况进行客观的报道,其中包括不少欧洲大报。 老同学,你的处境我哥和我说了,很不好! 但是,为了自己的坚持,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的信仰,你再坚持坚持。 我们,就要胜利了!” 程雯熙的话里小心翼翼地藏着关切和温暖,掩饰着紧张和心痛。 此时的李怀节,心态已经完全成熟了。推己及人,他很清楚,程雯熙在海外要同时撬动这么多的媒体和资本对抗,有多艰难! “老同学,你辛苦了!”李怀节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变得温柔了许多,“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把自己暴露了。 你一旦感觉到自己暴露了,就立刻联系大使馆准备回国。 资本是血淋淋的,你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程雯熙故作轻松,“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 挂断电话的李怀节,站在窗前,看着锅炉房那被岁月侵蚀的斑驳墙面,久久不能回神。 国际舆论的风向,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转向。 谜国主流媒体对“衡北省打压外资”的炒作声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环保媒体连篇累牍的深度报道。 《纽约环境观察》用整整八个版面,刊登了东风河沿岸村庄的实地调查:枯瘦的农田、浑浊的井水、医院里挤满的呼吸道疾病患者。 高清照片中,那个叫刘小宇的尿毒症男孩睁着茫然的大眼睛,输液管像藤蔓缠绕在他细小的胳膊上。 报道标题刺目:《利润之血:美宜化工五年污染与三千个家庭的无声呐喊》。 欧洲环保组织迅速跟进。 瑞士SGS检测机构迫于压力,公开承认其采样报告“仅代表特定时间点的水质状况,无法反映长期污染累积效应”,并撤销了对美宜化工的“背书”。 德国《明镜周刊》挖出范德比尔特家族在拉美、非洲的多起环境诉讼旧案,直指其“跨国污染惯犯”本质。 压力如潮水般涌向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ICSID)。 仲裁庭的三名法官——分别来自英国、法国和新加坡——原本已排定听证日期,却在此刻收到了二十七家国际环保组织的联名信,要求仲裁庭“秉持人类共同价值,审慎评估案件的环境正义维度”。 更棘手的是,英国《卫报》曝光了主审法官詹姆斯·霍普金森曾担任范德比尔特家族法律顾问的历史,尽管那已是十五年前的旧事。 “这是有预谋的舆论围剿!”哈里森在日内瓦的酒店套房里摔碎了咖啡杯。 他的助理战战兢兢地递上平板电脑:“先生,ICSID秘书处刚发来邮件,要求我们就‘仲裁程序可能涉及的公众信任危机’提交说明。” 邮件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寒意:若争议方陷入重大道德质疑,仲裁庭有权暂缓甚至终止程序。 哈里森瘫坐在沙发上。 他想起离开衡北前李怀节那双冰霜般的眼睛,想起照片上那个叫刘小宇的孩子。 五年来,他并非不知道工厂偷排——那些夜间操作的指令,有些甚至是他亲自批准的。 但他总能用“商业成本”“股东利益”来说服自己:环保升级太贵,停产损失太大,发展中国家对污染的容忍度本来就高…… 可现在,这些自我安慰在血淋淋的事实前碎成齑粉。 手机响起,是家族董事会首席顾问的电话。哈里森深吸一口气接通。 “哈里森,局面很难看。”老者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冰冷如手术刀,“《华尔街日报》今早的社论标题是‘范德比尔特需要洗刷污名’。 家族在纽约的股价已经连续下跌了11%。” “是你们坚持仲裁的,是你们说有投资保护协定的——” “是的!如果没有国际舆论的倒戈,我们走仲裁这一步棋是错误的吗?”老者不耐烦地打断了哈里森的抱怨,“现在舆论被你的对手操纵了,他们赢了! 懂吗?! 你的对手比你、比我们都聪明,从我们最擅长的地方击败了我们。 哈里森,现在轮到家族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了。 董事局连夜开会决定:撤诉。” 哈里森愣住了:“什么?” 老者没有向哈里森解释,“立即启动撤诉程序。 但要和衡北省政府谈判,争取一个体面的台阶——比如‘基于双方重建互信的共识,暂缓仲裁,寻求协商解决’。 你明白吗?我们要看上去是主动的、负责任的。 这是唯一能挽救我们范德比尔特家族形象的机会!” “那整改要求……” “接受。”老者疲惫地说,“六个月停产,环保部主导方案,全部接受。 但你要争取到两个条件:第一,整改期间,非核心生产线可以维持低负荷运行,保住部分市场份额; 第二,整改完成后,衡北省要公开肯定美宜化工的环保投入,给我们恢复声誉。” 哈里森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他想起谈判桌上李晓燕斩钉截铁的“不可能”,想起李怀节那句“这五年里,沿岸三千多个家庭付出的健康代价,值多少钱”。 “哈里森?”老者催促。 “……我尽力。” 挂断电话,哈里森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家族的这帮老古董,想一出是一出,真以为东方大国的官员和其他国家的公职人员一样吗? 想到这里,李怀节那卓尔不群的身影、坚定不移的神情立刻在哈里森的眼前浮现——这是一位有信仰的干部! 而他们的信仰,无关上帝,不逐物质,其初心便是帮助自己的人民过上更好的日子! 现在,要利用好他们之间的矛盾,让美宜化工在撤诉后的损失最小化。 那么,从哪里开始呢?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4章 嗟来之食 以哈里森跟大方大国地方政府这几年打交道的经验来推断,美宜化工的撤诉对某些人来说,是政治成绩,是政治利益。 比方说,环保部执法局的副局长李晓燕、衡北省生态办主任李怀节等等。 这一点,哈里森可以肯定。 事物都有两面性。反过来说,美宜化工的撤诉对另外一些人就不能算是好事。 而这些人,就是哈里森要寻找的交涉对象,以便为美宜化工争取更好的撤诉条件。 所以,整个衡北省第一个知道美宜化工要撤诉的人,不是一手引进美宜化工并一直对它照顾有加的程云山程省长,也不是主持调解的李怀节,而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渚州市委书记郭溢谦。 郭书记惊闻美宜化工准备撤诉,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张王牌,一张政绩王牌。 想想看,在省委、多个部委束手无策坐等打国际官司的时候,有个人主动向组织申请出战,并保证美宜化工撤诉,结果还真的一战成名了。 这是多么扎实的政绩! 这多像是小说里才有的英雄剧情! 而自己因为前副省长马阳的关系,正深陷长风科技国有资产流失案的漩涡中,目前政治地位岌岌可危,可以说是朝不保夕,真的需要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但他随即就反应过来,凭什么哈里森能找到自己,让自己第一个得到这样的消息,一定是有条件的。 “说说贵公司的利益诉求吧!”郭溢谦压抑着本能的反感,“如果是要求我出卖我方根本利益,哈里森先生,请免开尊口!” “见面聊吧!”哈里森是一把钓鱼好手,知道饵料的香味需要时间来发酵,“我现在就订去东方大国的机票,后天的晚上,我们在明哲云轩碰头吧!” 明哲云轩是渚州市的一处园林景点,坐落在半山腰。吟风揽月,碧瓦红墙,环境格外清幽。 悬崖边的听云咖啡屋,其实是明哲云轩的玻璃阳光房改造而成的。 灯光、鲜花和月色下的山景,让身处其中的人们短暂地忘却尘世之苦。 一间名为“末那”的包间里,哈里森放下手中鎏金的咖啡杯,目光从郭溢谦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郭溢谦眼底那股子极力压抑的渴望。 看来,饵料发酵的香味已经彻底让这位东方大国的中层领导迷失了。 “郭书记,您比我更清楚,一旦美宜化工撤诉对衡北省意味着什么!”哈里森的身体微微后仰,让自己的后背更贴合这猩红的沙发,“但对你呢?” 说到这里,哈里森停了下来,闻着空气中的咖啡香味,看着郭溢谦那略带着挣扎的表情,觉得火候还不够。 “长风科技国有资产流失案还在发酵,你需要一个政绩支撑你摆脱这个泥潭。 而这份撤诉的功劳,足以让你从被审查对象,摇身一变成为解决国际纠纷的大功臣!” 翻译那略带生硬的话,让郭溢谦的手掌不知不觉地攥成了拳头。 政绩,这个词就像是一颗生锈的铁钉,死死扎在他这些日子反复溃烂的焦虑里。 是的,郭溢谦承认,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一份政绩,需要很多政绩,需要一块足够厚重的盾牌,挡住长风科技资产流失案的组织处分。 马阳倒台时溅起的泥点子,至今还黏在他郭溢谦的档案袋上。 而哈里森递过来的这份调解国际纠纷的功劳,对于现在的郭溢谦来说,不是橄榄枝,是登云梯。 现在,只要他伸手接住,似乎就能从泥潭里抽身。 但是,浑浊的河水、荒废的农田、枯瘦的孩童和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村民,这些画面就像是走马灯,在郭溢谦的心头一一闪现。 心头的钝痛让郭溢谦抬起眼,竭力维持着一个市委书记的沉稳,语带沙哑:“直接说条件吧,哈里森先生!” 哈里森不紧不慢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纸公文,推了过来。 公文是用两种语言编写的,格式和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魔鬼契约”很像。 郭溢谦盯着草案上那句“认可我方积极配合、主动担责,并予以5000万元技改资金扶持”,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很短,却充满了嘲讽。 “哈里森先生,你我都知道,5000万元真不算什么。但是,这算是给你们主动撤诉的奖励吗?” “不!”哈里森深深后仰,方形的下巴高高抬起,“这是给我方主动配合技术整改的一点补偿!” 面对哈里森的傲慢,郭溢谦没有计较,“哈里森先生,只要对美宜化工污染一案有所关注的人,都很清楚,‘主动担责’这四个字,美宜化工一个字都配不上!” “所以,我们需要你主动配合!” 郭溢谦轻轻敲着这份名副其实的魔鬼契约,平静的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愤怒,“东风河沿岸三千多个家庭,等了五年才等到停产整改。 你现在要我以地方政府的名义,为你们的不人道涂脂抹粉?!” 哈里森慢慢从猩红的沙发上坐直,紧盯着郭溢谦的眼睛,用平静到不可置疑的腔调说道:“郭书记,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尽管你不是生意人,但是‘交易’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懂吧!” 交易——郭溢谦咀嚼着这个词。 官场何尝不是一场场交易? 但有些交易写在合同里,有些交易却是刻在良心上的。 他想起了长风科技案里那些“交易”的最终结局:马阳倒了,链条上的人一个个摔下来,没有一个能真正干净脱身。 眼前这份草案,或许能换来一时安稳,可一旦将来美宜化工再出问题,今天这纸公文就是钉死他的铁证。 更重要的是……他眼前闪过李怀节在调解谈话时挺直的脊梁,想起他面对组织谈话都不低头的传闻。 那个年轻干部连低头都不肯,自己却要弯腰去捡这沾血的筹码? 即使自己在帮助马阳处理长风科技资产重组时,犯了这样或者那样的错误,接受组织处分就可以了,这是内部斗争。 现在,只要自己弯腰下去捡起这副沾血的筹码,斗争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是欺民卖国!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5章 突然袭击 欺民卖国啊! 一想到这四个字,郭溢谦顿时感受到心头一松:自己可以接受组织处分,甚至可以接受法律的审判,但欺民卖国的事情,自己是真做不了。 这种奇怪的解脱感,让郭溢谦产生了一种错觉:原来守住底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壮,反而像是卸下一副锈蚀的枷锁。 是的,自己现在依旧在政治泥潭里挣扎着。但至少今夜走出这间屋子时,脚步不会踩进良知的泥沼中。 “哈里森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李怀节赶在那种公开场合,把患病儿童的照片摊开给全世界看吗? 因为那是他的信仰所在! 不错,我现在确实需要政绩。 可这个政绩需是靠给污染企业披上‘主动配合’的外衣换来的,靠抹去东风河沿岸百姓五年的苦难换来的,我宁可坐牢也不要。 欺民卖国的名声,我背不起!” 哈里森感到很突然,也感到很不解,这个郭溢谦为什么要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利益交换,扯到“欺民卖国”这么严重的事情上呢? “郭书记,你这是不是对我方的方案有所误解?这和‘欺民卖国’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利益交换,是一场政治交易! 你利用自己的政治身份和职权,帮我们美宜化工减轻负面影响,我们汇报给你一个平息纠纷的机会。 这里面怎么就扯上了‘欺民卖国’呢?!” 郭溢谦坚定地推回桌子上的“魔鬼契约”,解释道:“哈里森先生,在你们眼中,这或许只是‘利益交换’或‘政治交易’。 但对我而言,官员手中的权力来自人民的托付。 用这份权力去掩盖企业污染事实、美化本该严肃追责的行为,等于背叛了那些因污染而受苦的百姓。 东风河沿岸的农田荒芜、孩童患病,是五年未决的伤痛。 如果我今天为了一己政绩,颠倒黑白,把‘被迫整改’说成‘主动担责’,那与亲手往受害者伤口撒盐何异? 交易可以谈利益,但不能出卖良知;政治需要智慧,但不能没有底线。 美宜化工若真有心解决问题,就该坦然承认错误、彻底整改,而不是用文字游戏逃避责任。 这样的‘合作’,我无法接受。 好了,我也彻底说服了我自己,我该走了!” 哈里森脸色沉了下来:“郭书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那就别让我插手。”郭溢谦拿起外套,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撤诉是你们和环保部、和省委的事。 我郭溢谦现在还是渚州市委书记,我的职责,是确保停产整改期间,没有一滴超标废水排进东风河,没有一个患病家庭被踢皮球。 至于功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哈里森一眼,“你就当我胆小,不敢要这种沾着血的政绩。” 哈里森目送郭溢谦略微佝偻的背影,直到他专车的灯光划破这山林间的月色,向着灯火辉煌的渚州市疾驰。 “哈里森先生,需要再找一名官员沟通吗?”翻译在一旁小声问道:“比方说,那位环保厅厅长王湘美女士,就是一个不错的目标!” 哈里森从窗前转身,脸上的表情有着掩藏不住的痛苦,“不用了!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了,这样只会让他们的官员更加不喜欢我们! 因为,我们这是在替他们的制度考验他们。 可惜的是,连我们认为最应该动摇的人都经受住了考验。 这样的体制,太先进了! 先进到令人害怕!” 第二天下午,省委小会议室里,济济一堂。 省委书记褚峻峰看着手里刚收到的外交照会抄送件——谜国驻华使馆正式通知,美宜化工将向ICSID申请撤回仲裁请求,并“期待与衡北省政府重启建设性对话”。 他淡漠地扫视了一圈,把每名常委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这才沙哑着声音发问:“都说说吧。人家撤诉了,我们该怎么接?” 大家神情各异。 省长程云山轻轻抚摸着茶杯盖,面色平静。 他原本盘算着借仲裁压力逼环保部让步,甚至幻想过中央出面“协调”,让美宜化工部分复产。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虽然美宜化工的这份撤诉请求超出他的预料,而褚峻峰又是在省委碰头会上搞突然袭击,突然抛出这个议题,但程云山还是很淡定。 不管美宜化工为什么要突然撤诉,但总归是我们赢了,这就行了。 现在唯一不好处理的,是李怀节! 所以,程云山在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正在急速推断要怎么处理李怀节,才符合自己的政治利益。 省委副书记姜成林率先发言:“这是好事啊!说明我们的坚持是对的,国际社会还是讲公理的。” 我们应该高调欢迎美宜化工的撤诉决定,展现开放包容的态度。” 高调欢迎美宜化工的撤诉决定?你姜成林想干什么?是要给省委约谈李怀节这件事情重新定调吗?! 想到这里,程云山轻声一笑,看向姜成林:“包容吗?姜成林同志,美宜化工撤诉是因为舆论压力,不是因为他们认错了! 现在他们想回来谈判,必然要提条件。如果我们姿态太高,人家转身就走,舆论反过来会说我们得理不饶人。” 姜成林正要发言,却被常务副省长秦汉打断了。 没办法,很多时候,常务副省长这个角色在政府事务中,不得不维持着将相和的局面,尽管秦汉对程云山的意见很深。 “程省长的担忧很现实。但原则问题不能退:停产整改必须执行,方案必须由环保部主导。 只有美宜方面认同这两个底线,工作组才有谈具体细节的基础,比如整改期间的技术协作、资金安排等等。” 你秦汉是泥瓦匠出身吗?这个稀泥和得,真没谁了! 方兴华看了看程云山,举手发言:“我同意。” 但这里有个问题:之前调解失败,省委已经初步定了调子,要追究工作组特别是李怀节同志的责任。 现在外资撤诉,直接证明了工作组的方向没错。 这个责任还追不追?怎么追?”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6章 那是我学生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程云山,都那么意味深长。 程云山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他当然知道李怀节没错——甚至可以说,正是李怀节的强硬,才逼出了外资的撤诉。 但这话他不能说。 一旦承认李怀节正确,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的“灵活处理”路线错误,等于承认赵守正、周晓芸的小报告是诬告,等于承认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彻底输了。 “责任当然要追。”程云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外资撤诉是多方因素的结果,不能简单归功于某个人。 而且,调解破裂是事实,国际仲裁启动也是事实。 虽然现在撤诉了,但造成的国际影响、给省委省政府带来的被动,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我认为,李怀节同志在调解中的工作方法问题,依然需要严肃对待。 这和他坚持原则是两回事。 一个成熟的领导干部,既要守住底线,也要讲究策略。他在这方面的欠缺,导致局面一度失控,这个教训必须汲取。” 会议室陷入沉默。 谁都听得出程云山在强词夺理,现在就看有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队和面子。 “我提个方案。”一直没说话的袁阔海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既然外资撤诉,美宜化工案就进入了新阶段——从对抗转向谈判执行。 我建议省委召开专题常委会,重新研究此案,明确下一步工作方针。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要对前一阶段的工作进行总结评估。” 说到这里,他看向程云山,目光平静:“至于李怀节同志的责任问题,我的意见是:让他自己在常委会上做全面汇报,既讲工作,也讲反思。 常委会集体讨论后,给出组织结论。 这样既体现了对干部的负责,也避免了个人主观判断。” 褚峻峰的眼神在袁阔海的正视下,微微一缩,低头喝水。 袁阔海这一手很高明:把问题抛给常委会集体决策,程云山就不好再一个人咬着不放。 而且让李怀节当面汇报,以那年轻人的能力和口才,大概率能说服绝大多数的常委。 如果再把钱良惟主持的约谈资料在常委会上加以选择性的公布,到时候省政府真会颜面扫地。 不过,省政府颜面扫地和他褚峻峰这个省委书记无关。 正经是,既然强逼不出李怀节身后的势力和自己交流,那换一种方式,换成利诱试试看,反正筹码是现成的。 就赌上你程云山的威信试一试。 赢了,自己什么都不消耗,就能为自己争取到了缓冲空间;输了,输的也是程云山的威信,自己什么损失都没有。 想到这里,褚峻峰直接拍板下来,“可以!明天下午召开专题常委会,议题就是美宜化工案后续处理。通知李怀节同志列席汇报。” 他特意强调“列席”而非“出席”——这意味着李怀节只有汇报权,没有发言权。 但这已经够了。 程云山听到褚峻峰这样说,顿时有点失态,猛地抬头看向褚峻峰,眼神里的疑惑不解十分明显:说好的混合双打呢?说好的默契呢?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议题里,程云山十分罕见地没有多做发言,一直保持着不正常的沉默。 散会后,程云山在走廊里拦住了袁阔海。 “袁书记,借一步说话?” 这是袁阔海担任星城市委书记以来,第一次被程云山当众邀请谈话。 袁阔海神情淡漠地点头,那种对上级领导的尊重并没有很好地体现出来,更像是在对待一名普通同事。 李怀节被省委书记和省长混合双打的事情,袁阔海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师徒谈心时,李怀节把这里面的渊源都向袁阔海讲得清清楚楚。 这让袁阔海对褚峻峰、程云山这两名省委主要领导的印象很不好。 自私刻薄,不顾大局这八个字,就是袁阔海给这两个人的评语。 两人走到露台。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会议室里的沉闷和浮躁。 “袁阔海同志,我知道你想保你的学生。”程云山先开口,直言不讳却又语气复杂,“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想把他怎么样。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必须有台阶下。” “我明白。”袁阔海轻轻点头,“你们给他的磨砺,就当作是他成长的代价吧! 希望他在明天的常委会上,能够坚持底线,继续保持务实求真的工作作风,实事求是地做好汇报工作。 至于台阶,那是一砖一瓦垒出来的。” 说完,袁阔海冲着程云山微微点头,也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转身离开。 事实上,以袁阔海的政治素养以及他与李怀节的师徒关系,完全可以避开程云山的锋芒,替李怀节答应下来。 但袁阔海深知,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打了我的学生,还要逼着我绑住我学生的手脚不让他还手,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现在,我就当着你的面跟你说,要么,你连我们师徒一起打;要么,你就等着我们师徒一起打你! 看到袁阔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程云山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太直接了。 这种直接要比当着和尚骂秃子更难听,这是当老师打学生。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 程云山对袁阔海还是比较了解的。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反过来也一样。 李怀节这个徒弟都这样倔强,当老师的袁阔海只怕在这方面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想到这里,程云山禁不住在心中微微一叹:好嘛,手忙脚乱之下,又给自己招惹了一位强敌! 明天的常委会,真的会是自己的一道考验。 让程云山犯如此低级错误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前秘书梅翰文今天被法院判了。 四项罪名加在一起,加上贪腐所得超过一个亿,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一个死缓犯曾经是自己的工作秘书,一想到这里,程云山就禁不住地头痛:这样一个连身边人都管不住、管不好的领导干部,让大家怎么看?! 让领导怎么看?!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7章 常委会前夕 结束了常委碰头会,褚峻峰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喝口水,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褚峻峰端着水杯的手,不由一颤,险些把茶水洒了出来。 他连忙放下水杯,定了定心神,这才拎起电话起身接听。 电话是他的一位交情还不错的朋友打来的。 他的这位朋友叫曾凡,现在担任国家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 和许乐平一样,都是副部级领导。 在争取担任国家纪委组织部部长这个职位时,他曾经和许乐平是短暂的竞争对手。 当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许乐平是部务委员,是国家纪委的领导之一,也是曾凡的领导。 曾凡打电话来,是要告诉褚峻峰,国家纪委因为“身边人”问题,要对程云山进行问责谈话。 启动问责谈话的程序正在走。问责时间就在这一两天里,届时会由纪委组织部许部长代表国家纪委对程云山进行问责谈话。 曾凡的这个电话,并不违反组织纪律,更谈不上跑风漏气,是合理的提前通知。 毕竟,褚峻峰是衡北省的省委书记,同时也是程云山的班长,有权力在问责谈话之初就知道实情。 而曾凡作为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严格遵循了组织程序,在问责谈话启动前按规定通知省委书记褚峻峰,属于职责范围内的正式沟通。 保密电话的留痕管理也确保了通话的规范性和可追溯性。 即使如此,这对褚峻峰来说,依然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人情。 褚峻峰在电话里客气了一番之后,才试探着问道:“是许部长直接下来啊,看来程云山同志的问题主要还是集中在组织管理上?” 曾凡“嗯、嗯”两声,并没有详细回答,这毕竟是在打擦边球,力度不好掌握。 一个不小心,就能构成违纪,那多冤! 挂断电话,褚峻峰有些微微出神:程云山被纪委问责所传达出来的信号,既敏感又模糊。 敏感的地方在于,不少领导都因为“身边人”问题而受到牵连,甚至直接落马; 令人费解的是,仅仅一个问责程序就需要部务委员出面,规格有些高了。 国家纪委这个政治动作,让褚峻峰有些看不懂。 尽管揣摩良久依然不得要领,但这并不耽误褚峻峰转变打法,要以政治利益来缓和自己和李怀节之间紧张的上下级关系。 褚峻峰并不指望政治利益能够让李怀节站到自己这一边来,这一点都不现实。 他只是用这种姿态向李怀节身后的人表示一下自己的低姿态,以此来换一些缓冲的空间。 人总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在自己对李怀节的多方打压之下,对方居然对此不闻不问,他们强势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既然来硬的不行,那就放下身段,玩软的。 刚好,这次来衡北省对程云山进行问责谈话的,是许乐平,这难道不是一个让自己表现的好机会吗? 想到这里,褚峻峰不由得对明天下午的专题常委会有了期待。 生态办的“一票否决权”被省政府一直卡着,现在就看李怀节有没有这个胆量和眼光,敢在常委会上伸手要权了。 常委会上发生的这些事,李怀节很快就知道了。是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告诉他明天下午要去省委会做列席专题汇报。 这有点莫名其妙,李怀节到现在还不知道,美宜化工正准备就撤诉问题和衡北省要条件呢。 他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之后,第一时间就给自己的老师袁阔海打去电话。 电话里,袁阔海的语气有些低沉,只是叫他晚上去家里吃饭,并没有说其他的。 这让李怀节更加重视明天的专题汇报了。 晚上的六点半,李怀节提早了半个小时来到了袁家。 今天是星期四,袁逸飞和他老婆于敏华都在嵋山,家里就师母陈爱华和保姆在忙活着晚饭。 看得出来,袁阔海已经有阵子没在家里吃饭了,今晚的晚饭很丰盛,六个菜一个汤。 “阿姨,你们搞这么多菜,我怕吃不完啊!”李怀节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刚买的一箱精品德山大曲。 “吃不完就倒了嘛,都是些个素菜!”陈爱华看着黑瘦黑瘦的李怀节,有些心痛,“瞧你这官当的,人越来越瘦了。” 佳佳什么时候转过来?” “下个月9号,还有25天呢!” 看着李怀节一脸的期盼,陈爱华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到时候,你们两口子住哪里? 总不能一直让佳佳跟你住省委招待所吧!” 李怀节却满不在意,“我们商量好了,等佳佳来了之后,就在国科大边上租一套好一点的房子,先住着再说! 等我这边稳定下来了,再看看要不要把京城的房子卖掉,在星城买一套。” 陈爱华知道,生态办只是一个临时机构,连办公场所都是找的气象局临时征用的,更不要说单位宿舍了。 “也只有这样了,但租房子住总不是个办法。” 李怀节只是点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细说。 李怀节把话题一转,笑着说道:“阿姨,我听逸飞说,您这儿过完年就能当奶奶了,先恭喜您和叔叔了!” 陈爱华听到这个话题,立刻眉开眼笑,满眼期望地看着李怀节:“嗯!明年我们家双喜临门,佳佳明年一定能给我添一个干孙子。 怀节啊,你要多吃点,把自己调养好,你还有任务没完成的!” 两人正谈笑风生,袁阔海的秘书肖武推开门,走了进来。 浓眉大眼的肖武显然也很得陈爱华的喜欢,不见外地招呼他洗手上菜,准备吃饭。 袁阔海换完鞋子,仿佛脱去了一身的疲倦和束缚,热情招呼着李怀节在他身边坐下。 “这白酒啊,你以后就不要再买了!”袁阔海指着那箱精品德山大曲,“这一箱就差不多600块! 佳佳来了之后,你们还要置办许多东西,省着点花,钱才花不完!” 倒是李怀节对此不怎么认同,“袁叔,多几百块、少几百块的,真不影响我们过日子!” 袁阔海摆摆手,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只是强调了一句:“过日子哪有这么简单的! 你们也要准备孕育下一代,尤其是你,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照顾。 任何时候,手上有余钱,才能说话气不短!”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8章 家国一念间 当官的,尤其是像李怀节这样的高位,要说缺钱用,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个人生活方式腐朽。 就拿李怀节来说,他一个月的各种补贴算在一起,税后也有多,这还不包括年终绩效。 这些钱,基本上就是个人净得的,因为没有花钱的地方。 对李怀节来说,他不抽烟,没有其他费钱的爱好,除了给长辈买点礼品尽尽孝心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开销,完全够用了。 所以,他是真不在乎给袁阔海买酒花的这点钱。 但是,既然长辈都这样说了,大不了以后买酒让许佳提来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和他解释。 “嗯!”李怀节点点头,“您说的对!家里有老人,存点钱应急是应当的。” 酒桌上,家常话其实很少,官场上的家宴,真不是拉家常的地方。 这不,才聊了一会儿家常,话题就又被拉回到了官场上来。 “袁叔,明天常委会的专题汇报,”李怀节放下筷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怎么感觉很荒诞呢!” 袁阔海听到“荒诞”这个词,微微一怔,“你说说看!” “我这里刚被省政府组织约谈了,处理结果还没下来,现在又要上常委会做专题汇报。 到时候,会不会发生常委会做出的处理决定和省政府的处理决定打架这种情况?” 袁阔海摇摇头,端起酒杯示意李怀节陪他喝一个,看到李怀节干杯了,这才说道:“在省政府对你进行约谈这件事情上,你受了委屈。 你难道就没有觉得有一些奇怪吗? 约谈这种纪律上的程序,一般来说都是由组织部或者纪委来主持进行的。 什么时候,一个省政府秘书长要亲自主持这种问责性质的纪律约谈呢?” 李怀节摇摇头:“这只能说明,省政府这次针对我的问责约谈,没有得到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的支持。” 但这并不能说明,省政府的决定就违背了组织程序。” “嗯,你的想法是对的!”袁阔海点点头,对自己的这个学生成长得如此之快,很感欣慰。 他继续说道:“如果美宜化工不及时撤诉,你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可现在,美宜化工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提出撤诉了。 这个时候再看省政府组织的对你的谈话,就不能定性为‘组织约谈’,这会让省政府犯程序错误。 为了纠正这个程序错误,也是为了更好地协调美宜化工污染治理一案,在我的建议下,褚峻峰书记决定开专题常委会。 而他让你列席汇报的意思很明了,就是要纠正前不久省政府主持的、针对你工作冒进、作风霸道的纪律约谈。” 李怀节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感觉,并不是云开见月明的豁然开朗,反而满嘴苦涩。 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昨天他还在约谈中被钱良惟敲打“注意方法”,今天对手竟主动撤兵? 什么时候,体制内一名副厅级干部的浮沉,要看外资的脸色了。 “真是一言难尽!”李怀节再次举杯,敬了坐在一旁的肖武,语气幽幽,“叔,我总感觉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说!” “您看,不管是程省长还是褚书记,他们的政治智慧如果放到国外,不知道要比那些国外议员们高出多少倍! 哪怕是欧洲的一些国家领导人,在这一方面也必然不是这两位的对手。 这一点,您应当承认!” “瞎说什么呢!”袁阔海呵斥了李怀节一句,“酒后口不择言! 这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其实没什么意义!” “叔,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急躁?”李怀节认真地看着袁阔海,“叔,我们国家的发展计划每五年一修订,我们这些政策的执行者,按部就班地跟着计划走就行了。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躁? 我们急躁的目的只有一个,超额完成既定任务,以此来增加自己的政绩。 叔,这对吗?” 袁阔海摇摇头,这个问题他考虑了很久,对与不对他不知道,总没有坏处。 “那么你说,这么做的坏处是什么?”袁阔海诚心讨教,“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星城周边县区的领导,攀比之处,开口GDP,闭口城镇化。 比起那些需要鞭打才肯挪开步子的懒牛们,难道不好吗?” “我不知道,叔,我接触这个问题的时间并不长,还达不到察其害、溯其源的水平。 但我这个副厅级领导的政治处境,居然要被外资掌控,这才是我们应该警醒的地方。” 听到李怀节这样说,袁阔海也陷入了沉思。 看到袁阔海爱沉思的老毛病又犯了,李怀节连忙岔开这个话题,“叔,美宜化工的外资方不可能无缘无故撤诉的,您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变故吗?” “国际舆论反噬,范德比尔特家族股价连跌,可能还发生了什么其他让哈里森掌控不了的事情吧!” “国际舆论反噬我知道,这是我同学程雯熙在谜国干的;范德比尔特家族股价连跌,这个我也有所耳闻,是他们的对手乘虚而入干的。 可是,要让哈里森这么傲慢又偏执的人主动撤诉,这里面一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可惜了,如果我们知道了这个原因,在接下来的沟通协调中,就能更为主动!” 袁阔海看着李怀节一脸惋惜的表情,心中很欣慰:这样一个一心为公的人,才算得上是自己的衣钵。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看肖武,这个肖武也不错,虽然在能力方面不如李怀节,也算够用了。 但在德操方面,他其实要高出一般干部。 袁阔海笑着喝了一杯酒,主动为李怀节解惑道:“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过于追究就会落于下乘,有匠气。 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抓住自己的诉求不松手,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现在,你想好了明天的专题汇报,要怎么说了吧?” 李怀节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叔,向省委进行专题汇报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 我当然是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把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向常委会说清楚。” “你想过没有,”袁阔海带着提示,也带着审视,问道,“你这么做,是在扩大和程省长之间的矛盾,还把这个矛盾公开化了! 值得吗?” 喜欢官场雅痞请大家收藏:()官场雅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