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黑暗中疾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随即又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专列车厢里,灯光昏黄。
张学良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支银质的烟枪。他的动作已经比头两天熟练了许多——挑膏、装斗、点火、深吸,一气呵成。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慢慢散开。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口了。
只记得从奉天上车开始,他就几乎没有停过。抽一口,昏昏沉沉地躺一会儿;醒过来,再抽一口;再躺一会儿;再抽一口……
时间变得模糊。白天和黑夜失去了界限。窗外掠过的景物,他懒得看。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他懒得想。
只有这一口一口的烟雾,能让他暂时忘记——忘记那张苍白的脸,忘记那句“你我是最好的朋友”,忘记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忘记父亲那失望的眼神。
他又深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模糊了他的脸。
在飘飘欲仙中,火车从黑夜驶到了白天。
呜——
一声汽笛忽然长鸣,这是火车即将停止的信号,可这会儿天津还没到。
紧接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变了——不是疾驰的“哐当”声,而是逐渐放缓的、拖沓的“哐——当——哐——当——”。
火车已经在减速。
张学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依旧靠在沙发上,没有睁眼。
呜——
又是几声声汽笛长鸣。
然后,火车彻底停了下来。
引擎的轰鸣声消失了,车轮的滚动声消失了,只剩下车厢外呼呼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张学良睁开眼。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烟枪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趴到车窗前,拉开窗户。
冬夜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一个激灵。那寒意像刀子一样剐在脸上,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把头探出窗外。
前方,铁轨延伸到黑暗深处,见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背影很熟悉——
徐承业。
他正站在一个穿着铁路军装制服的人面前,语气很冲:
“怎么回事儿?没看见这是少帅的专列吗?”
那站长也是一口东北大碴子味,不慌不忙地应道:
“谁的专列也没有用啊——都走不了了!”
徐承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什么?”
站长指了指前方,马灯的光晕里能看见他粗糙的手指:
“前方山海关的铁路,被人破坏了。铁轨撬了,枕木也烧了,没法通行了……”
徐承业一愣。
张学良在窗口喊道:
“承业!”
徐承业和站长一同走过来,站在车窗下。
张学良低下头,看着站长。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怎么回事?”
徐承业抢着答道:
“站长说,前面山海关的铁路被人破坏了。”
张学良的目光落在站长脸上:
“被谁破坏了?”
站长摇摇头道:
“不知道啊。电线也被割断了,电报打不出去,电话也打不通。这不,我们正在派人往前探呢……”
他话还没说完——
呜——
隔壁轨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汽笛。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张学良转头望去。
夜色里,另一列火车正缓缓驶过来。不是客车,也是军列——几节平板车上架着铁轨、枕木、钢梁,还有几辆工程车。车厢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士兵的身影。
张学良眯起眼:
“去那边看看,那是什么人?”
徐承业应了一声,快步朝那列军列跑去。
很快,他带着一个军官走回来。
那军官三十来岁,中等个头,一身工兵制服,肩章上缀着少校的军衔。他走到车窗下,看清探出窗外的那张脸,立刻“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少帅!”
张学良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杜维刚?你一个工兵营长,跑这儿干嘛来了?”
杜维刚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报告少帅!我是郭军长派来的!”
张学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郭军长?”
杜维刚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捧着递上来:
“我有命令。”
张学良从车窗里伸出手,接过那张纸,展开。
马灯的微光照在纸上,照出那熟悉的笔迹——是郭松龄的亲笔。命令的内容很简单:令工兵营长杜维刚率部开赴山海关,破坏铁路,阻断交通,以防张作相部叛军东进。
命令的末尾,赫然签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郭松龄。
另一个是——
张学良。
张学良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那笔迹模仿得很像,像到他第一眼差点以为真的是自己签的。可他知道,他没有签过这个命令。他从来没有签过这个命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手慢慢收紧,把那纸命令揉成一团。
杜维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困惑:
“少帅?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张学良抬起头,盯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剜得杜维刚心里发毛。
“怎么回事?!”
张学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的愤怒,像雷一样猛然炸开:
“不是张作相叛变了——是他郭松龄叛变了!”
杜维刚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郭军长……叛变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怎么可能呢?!他可是我们讲武堂的教官啊……”
张学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杜维刚,看着这个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年轻人。他知道杜维刚在想什么——讲武堂的学员,对郭松龄都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敬仰。那个人站在讲台上,讲战术,讲兵法,讲为将之道,讲军人报国。那些话,曾经让无数年轻人热血沸腾。
可现在,那个人却突然叛变了。
而事实上,许多底层军官此时都尚且被蒙在鼓里,此时的郭松龄对于一些底层军官的掌控还不甚牢固,时常需要借助张学良这个奉军少帅的名义来发号施令,不过……等到真打起来,双方手上都沾了血的时候,那他便不用再如此为难了……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指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铁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或者说,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先带着你的人,把铁路给我修好了。”
他看着杜维刚的眼睛:
“然后把你的车厢,挂在我后面。”
杜维刚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是!少帅!”
他转身,大步朝那列军列跑去。很快,那边传来口令声、哨子声、士兵们跳下车的脚步声。
张学良依旧站在车窗前,望着那片黑暗。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徐承业站在一旁候着。
良久,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而是把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车厢里又恢复了那带着鸦片烟雾的温暖气息。
他又走回沙发前,坐下。
目光落在那支还冒着青烟的烟枪上。
他伸手拿起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抽了起来。
烟雾重新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窗外,杜维刚的工兵们正在夜色中忙碌着,铁锤敲击的“叮当”声、钢轨拖动的“哐啷”声、士兵们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穿透车厢的薄壁,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火车还没有动。
前方,山海关那边被破坏的铁轨正在一寸一寸地被修复。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抽着。
烟雾缭绕。
不知过了多久——
呜——
汽笛再次响起。
车轮动了。
火车重新启动,缓缓向前,驶向那片被破坏又修复的铁轨,驶向山海关,驶向那个他明知已经无法挽回的人。
喜欢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请大家收藏:()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