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
三百多名军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响应。
郭松龄站在卡车上,手臂还举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熟悉的脸,陌生的脸,年轻的脸,沧桑的脸。有的眼睛里是震惊,有的是茫然,有的是犹豫,还有的……是回避。
他的手缓缓放下。
还是没有人响应。
那激昂的演讲,那些个掏心掏肺的话,那个“除妖孽、救东北、救国家”的呐喊——像是投进枯井的石子,没入沙底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郭松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卡车上跳下来,靴子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韩淑秀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那条红围巾在风中飘动,像一团无声的火焰。
郭松龄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走到身前那两张不大的方桌前。
桌上铺着布,摆着两份名单,两支钢笔。
郭松龄松开妻子的手,转过身,面向那三百多名军官。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这儿——拟好了两个方案。”
他指了指左边那张桌子:
“愿随我郭某人举兵讨奉者,可在这一案上签名。”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张桌子:
“不愿意的,在这一案上签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何去何从,各随己愿。”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我去!”
一声暴喝率先从队伍里炸开。
一个粗壮的汉子推开人群,大步走到左边桌前,抓起毛笔,在名单上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签完名,他随手抓起桌上那绿色的袖章,套在手臂上,系紧。
那一块块绿色的袖章,上面印刷着的字,都是一样——
东北国民军。
他举起手臂,朝郭松龄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站到左边那片空地上。
“我去!”
又一个人冲出来。
“我也去!”
第三个。
“我!”
第四个。
“还有我!”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像开了闸的洪水,那些刚才还在沉默的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涌向左边那张桌子。
“我签!”
“我也签!”
“我去!”
“我去!”
“我去!”
签名的声音此起彼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手臂套上袖章的窸窣声,靴子踩在地上的橐橐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越来越大的声浪。
“我去!”
“快去!”
“还有我!”
“我去!”
“我去!”
“我也去!”
加入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左边那片空地,很快站满了人。那些手臂上套着墨绿色袖章的军官们,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像一片刚刚点燃的森林。
绿色袖章。
那是东北国民军的颜色。
那是郭松龄的颜色。
那是——反叛的颜色。
右边那张桌子前,空无一人。
郭松龄站在两张桌子中间,看着那些涌向左边的人群,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欣慰,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几个人身上。
储世新站在那里。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军官,都是他的老部下,讲武堂的同窗。他们一动不动,像几根钉子钉在原地。既没有往左边去,也没有往右边去。
就那么站着。
郭松龄的目光在储世新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储世新面前。
周围的人自觉让开一条道。那些手臂上戴着绿色袖章的军官们,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落在储世新身上。
储世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无数次站在讲台上给他讲课的人。
郭松龄盯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储师长。你做何打算?”
储世新沉默了几秒。
他身边的几个同僚,都不敢看他。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发呆。
储世新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郭教官……”
他顿了顿:
“你这不是造反吗?”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郭松龄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惊雷在院子里炸开:
“你储世新——一语道破!”
储世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郭松龄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周围的军官们纷纷围拢过来。那些戴着绿色袖章的人,那些已经签名反奉的人,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储世新——有不解,有愤怒,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松龄盯着他,一字一顿:
“将来成功,固然无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倘若不幸失败——”
他猛地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我唯有一死而已!”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每个人心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郭松龄的手。
韩淑秀走到他身边。
她站在丈夫身侧,那条红围巾在风中猎猎飘动。她的目光越过储世新,落在远处那些戴着绿色袖章的军官们身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储世新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我跟你们军长有个约定。”
储世新抬起眼皮看她。
韩淑秀的脸上,浮起一种奇异的神情。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让人心底发寒的光: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为了理想和信念牺牲了性命——”
她顿了顿,目光与储世新对视:
“夫唱妇随。”
她一字一顿:
“我们一起以死报国。”
周围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那两句话,像两把刀子,插进每个人的心里。
储世新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圣洁的脸,看着那条红围巾在她脖子上轻轻飘动。
他忽然别过头去。
他没法再看下去了。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老师是这样,师母也是这样。一个个的,头脑都跟中了毒似的——什么“理想”,什么“信念”,什么“以死报国”……
他储世新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就知道,他是吃老张家的饭长大的,是跟着张学良一路杀出来的。他决不能端起枪,去打自家的的兄弟!
这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
这是他安身立命、做人的根本原则问题。
他沉默着。
周围的沉默越来越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郭松龄看着他,目光复杂。韩淑秀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些戴着绿色袖章的军官们看着他,目光各异。
储世新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别过着头,看向别处。
那张签名的桌子,就在他几步之外。
左边是反。
右边是不反。
他两边都不会去。
他就站在这里。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喜欢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请大家收藏:()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