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VIP]-
“鹤长老。”看清说话的人是谁, 裴战薄唇微启,懒懒的应一声,也不起身。
岑衍姣好的眉心微蹙,清雅脸庞显出一些不悦。
倒是鹤鸣对裴战的作风习以为常, 年轻、天赋高、修为在年轻一辈中也算翘楚, 傲气一些很正常。
鹤鸣也不计较裴战的失礼, 苍老手掌抚着胡须, 笑得慈和。
连慈从殿上走下来,快步来到裴战面前, 目光在他的周身逡巡,上下仔细打量:“战儿,此次闭关, 感觉如何?”
自连慈收裴战为徒,对他尽心尽力指导,对于连慈,裴战还是相当尊敬。他一改对鹤鸣的敷衍态度, 恭敬地站起身来, 规规矩矩向连慈行礼, 说话也恢复正经腔调:“回禀师尊, 阻塞筋脉已打通, 近十年有望冲击金丹中期。”
三年前, 岑衍重伤, 林长老为保护岑衍仙逝, 裴战也受到牵连受伤, 后面伤势虽痊愈, 但是修炼之时,筋脉总有阻塞之象。
故而, 一年半前,裴战不得不暂且闭关。
“好!”连慈面上的喜色愈胜,这一年多来,他的心一直悬吊着,总担心裴战闭关不顺,现在,他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正好你出关,半年之后的内门大比,便不用再延后。”
内门大比,是青阳天宗内门弟子之间的切磋比试,前五名都有奖赏,可助修行更进一步。
内门大比,原是宗门大比,是宗门的大盛事,本该邀请仙门百家共赏,然而,青阳天宗地位太低,内门弟子又太少,请帖发出去,也无人前来。
最近这几十年,已经演变成为宗门的内比。
连慈原以为裴战要再过些时日才会出关,本打算将大比延后一些时日,如今看来,却是完全用不着。
“但凭师尊做主。”裴战躬身应道,坐回原位,肩背后靠,一条腿抬起,踩在座椅边,一副大马金刀的坐姿。
他狭长的眼在殿内环视一圈,漫不经心问道:“刚刚在殿外,似听到你们在问招什么?怎么,是宗门哪个弟子犯错,不肯招认吗?”
一说到这事儿,殿中的轻松氛围顿时一扫而空。
“不是,是前两日抓到的魔族奸细,审问两天两夜,不仅不肯招供,还提出荒唐的条件。”连慈长叹一声,将近几日发生的事,一一告知裴战:“也不知魔族究竟有什么意图。”
连慈有自知之明,青阳天宗在仙门百家中连号都排不上,魔族能有什么可图?
裴战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诧异,他在宗门多年,见识过闫展的手段,居然连闫堂主都撬不开那奸细的嘴?
裴战青峰般的眉一挑,带上一些玩味,扬手收回插入梁柱中的灵剑,拍案而起,高大的身形一转眼掠到殿外:“我去会会那奸细!”
裴战做事一向随心所欲,很容易过火,连慈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地牢里的奸细关系重大,可万不能有闪失。
连慈的眉头猛地一跳,忙对闫展道:“闫堂主,快去看住裴战,别让他干下错事!”
闫展领命,掠身夺出正殿,直奔戒律堂。
鹤鸣三人对视一眼,也纵身跟了上去-
戒律堂。
守门的弟子远远瞧见裴战过来,一下愣住,裴师兄是什么时候出关的?
“裴师兄。”弟子连忙上前行礼,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裴战懒散低沉的声音便响在他的头顶:“带我去最深的地牢。”
最深的地牢里,关着前两日抓的奸细,本不能随意进出。但在青阳天宗,要说谁最不能惹,所有人都会指向裴战。裴战可是连鹤长老等人,都不放眼里,他一个小小的守门弟子,哪里敢不听从裴战的话?
弟子迟疑片刻,便点头应下,毕恭毕敬地为裴战引路。
在地牢里曲曲折折绕半刻钟,弟子停在一间血腥味浓重的铁栏牢门前,战战兢兢地道:“裴师兄,到了。”
裴战隔着铁栏看去,就见牢内的十字刑架上,绑缚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形,全身的皮肉几乎都被割下,一片片丢在地上,丢的到处都是。
鲜血在人形的脚下形成一大摊血洼,裴战推开门,越过满地的鲜血,走到人形的前面,这才看清,人形的手筋、脚筋全被挑断,一只眼睛里还插着一根成年男子拇指粗的铁钉,眼眶里满是凝固的红白之物。
两种强烈颜色混杂在一起,相当有碍观瞻,裴战眉头一动,嫌弃的撇开眼:“这都不招,骨头确实硬。”
至少,在裴战见过的人里,还没人能抗到这种地步。
文元刚受一日一夜的刑,意识正昏昏沉沉,听到有人说话,他乱发下的头微动,似想看看是谁,耳边又传来一句轻蔑嗤笑:“可惜,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硬骨头,麻烦。”
话音一落,裴战五指张开,微曲成爪,对准文元的头,一股强大的灵力刹那间便从文元的头顶笼罩下来,势如破竹冲破文元大脑的防护,直接霸道蛮横强行拉扯出他的灵识。
从灵识上传出的剧烈疼痛,深深扎在灵魂里,让文元愕然瞪大眼睛,混沌的意识瞬间恢复清醒。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陌生的俊美男子,想扭动脑袋、想要逃跑,但是却被灵力禁锢住,丝毫动弹不得。
“这是搜、搜……”
仙门的人怎么会用这个术法?
文元张大嘴巴,嘴里的血水咕噜噜往外流,他本能要阻止,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却在同一时刻扼制住他的咽喉。
文元一个字都再说不出,他的眼睛大瞪着,眼膜里爬上一根根红血丝,像是血蜘蛛编织的网,而插着铁钉的那只眼睛,凝固的红白之物块掉落,又流淌出更多。
肉眼可见的白色烟雾从文元的脑中抽出,一缕缕汇聚到裴战的掌心,在掌心中旋转,越转越圆,逐渐变成一个虚无的白色圆球状。
文元的神情越来越痛苦,瞳孔越来越涣散,随着最后一缕白雾从文元的脑中抽出,他似失去灵魂的傀儡,脖颈弯折,头颅下垂,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虚黑的空洞。
裴战看都没看他一眼,夺取完文元的记忆,他的手掌从文元头顶收回,圆球凭空立在空中。
裴战长袖一挥,刹那间圆球闪出白光,属于文元的所有记忆,一帧帧在裴战眼前放映出来。
潜伏进青阳天宗之前的风流快活。
在外门一年半的摸索探究。
在秘境的森林之中……
看完灵识中的记忆,圆球一点点消散,裴战也伸出手掌捏住文元的咽喉,快、狠、准的用力一扭!
咔嚓——!
骨头断裂之声在地牢里响起,文元的脑袋歪斜,大瞪着一只眼睛,气息断绝。
带路的弟子想阻止都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面色惊骇得仿若是青天白日里见鬼:“裴、裴师兄,这人不能杀……”
完了完了。
他该如何向堂主交待?
裴战斜瞥向弟子,眼神锋利如刀:“你说什么?”
弟子头皮一麻,顷刻大气都不敢喘,一句话不敢再说。
裴战没再理会弟子,回想着脑中那些陌生的画面,没想到,在他闭关的一年半里,居然发生这么多事,尤其是岑衍的那个凡人未婚夫。
叫什么来着?
哦,楚容。
三年前,岑衍带楚容回宗门的第一天,他远远见过那男子一次,长什么模样裴战不知道,他压根没有正眼看过,隐约记得戴着一张恶鬼似的面具,一整天巴着岑衍不放,实在令人瞧不上。
然而,在他刚夺取的记忆中,他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裴战多年以前也进过秘境,竟从不知森林中还有一个传送阵,楚容是从何知晓的?
正在此时,地牢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闫展一行人赶到牢里,看着失去气息的文元,都惊愕的震在当场。
裴战把奸细……杀了??
闫展抬头,阴戾的眼睛直逼裴战,语气里带上一些不悦:“裴战,审问还没结束。”
裴战一下子把人杀掉,他审问什么?关于魔族的信息,可是一点都还没审出来。
“不然,留着继续浪费时间吗?”裴战回过神来,毫不畏惧与闫展对视,声音不紧不慢,面上不见一点儿心虚之色,好似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路边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
“怎会是浪费时间?万一审出……”鹤鸣忍不住出言反驳。
裴战不以为然地说,半点不给鹤鸣留情面:“那你们审出来了吗?”
这话一针见血,鹤鸣喉头一哽,无从辩驳。
裴战甩去手上沾到的血迹,不理会表情不一的几人,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经过徐子阳的的面前,他突然停下脚步,眸子微微一眯,黑沉沉的看徐子阳一眼,意味不明的问道:“大师兄,你可知道这奸细要的人是谁吗?”
徐子阳幽深的眼睛微闪,眼底波涛翻涌,他勾唇温谦和一笑,如君子温润,端方如玉:“师弟说笑,奸细都已被你杀害,这我从何知道。”
“最好是如此。”裴战嘲弄的冷哼一声,大步离开地牢。
这一副理所应当的盛气姿态,让岑衍面庞上的不悦加深几分,对裴战更加没有好感:“二师兄行事,愈发无端了。”
“你还不清楚他什么性子?他不是一向如此么。”徐子阳轻笑,眼里深处却是一点儿笑意都无。
牢门之中,戒律堂的弟子一左一右将刑架上的尸体架下来,平放在地上。
文元的眼睛、嘴巴大张,五官狰狞恐怖,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临死前承受过多大的痛苦。这样的神色,在闫展审问他的两天两夜里,一次都没有见过。
闫展的眼底划过一缕探究之色,细细地观察着文元的尸首,很快,他眼神一凛,一向无波无澜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一丝阴沉。
“裴!战!”闫展双拳紧握成拳,扭过头死死盯着地牢出口方向,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鹤鸣见闫展神态不对劲,疑惑问道:“闫堂主,怎么了吗?这奸细的尸体,可是有哪里不对?”
闫展指向文元的脑袋,冷冷道:“他这里没有灵识。”
瞧这话说的,人死如灯灭,灵识很快会消散,已死之人哪还有灵……等等!
一道灵光划过脑海,鹤鸣意识到什么,心里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呼吸一下变得急促,一口气压在胸口,差点提不上来:“裴战他不会是,对文元用了……”
闫展眸色幽冷,居高临下地看着文元的尸体,没有说话。
但这无声的默认,无疑已经给出肯定答案。
“混账!”鹤鸣面色铁青,一直以来他只以为裴战不过是行为叛逆一些,但也不至于太过出格。哪成想,裴战竟然这般胆大包天!
裴战这等行为,与魔族之人又有何区别?
搜魂之术可是仙门禁术,要是传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鹤鸣越想心里越后怕,慌忙追出地牢。
“师兄,师尊这是?”岑衍不解的望着鹤鸣的背影。
搜魂之术在仙门百家是禁忌,已有很多年无人提起,岑衍入门才三十载,自是没听说过。
可徐子阳不同,他比岑衍早进宗门很多年,心思又细腻,几乎是一两个吐息间,他便猜到鹤鸣二人在说什么。
还真是裴战能做出来的事,徐子阳眼神一暗,深邃如海,无怪乎裴战刚才会那么问。
“不知。”徐子阳语调不变,动身跟上鹤鸣:“走,岑师弟,我们跟上去看看,许能帮上鹤长老的忙。”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地牢里,闫展负手而立,迸着寒光的眼睛一一扫过地牢里的人:“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半分,否则,你们该明白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听得看守地牢的弟子们脊背一阵发凉,齐齐跪倒一片,个个白着脸,心惊胆战。
鹤鸣追出地牢,戒律堂外早已不见裴战的身影,他随手拉过一个看门的弟子,焦急问道:“你可有看到裴战走的哪个方向?”
“裴、裴师兄?”宗门弟子都悚裴战,哪里敢乱看,弟子吓一跳,结结巴巴回道:“不、不知。”
鹤鸣干脆利落松开弟子,转头对岑衍道:“衍儿、子阳,我们兵分三路,我去正殿禀明宗主,你们继续去找裴战,一旦找到他,便传音给我。”
岑衍不明所以,还是点头应下,立即转身去往别处寻人。
徐子阳高大挺拔的身躯,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清隽的脸上,温和笑容一点点退去,遥望向内门的某个方向,眸底闪过一道冷厉的光芒-
雾凇居。
夕阳西下,枝条交错,林木成荫,一缕缕霞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回廊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
一道高大挺阔的身影,宛如闲庭信步一般从外走进来,玄色云纹衣摆上暗绣的金丝,流溢出鎏金的反光。
周身金丹期的神识,在四周漫延开去,几乎是一个瞬息间,裴战便捕捉到府中属于凡人的气息,他宽阔的肩微一动,身形化为残影,几步来到一间房门外。
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传进房中。
楚容玉立在窗前,半张鬼面具映着昏黄日光,令人窒息的瑰艳。他侧回头,还不到送晚膳的时辰,会是谁?难不成又是徐子阳?
楚容无意与主角们多有牵扯,他鸦羽似的睫羽倾覆,站在窗前没动,嘶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些许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门外之人似是听出他的不耐,敲门声一顿,好一会儿没再有动静。
楚容面具下淡色的唇瓣微分,以为门外的人要识趣离开之际,一股大力强行推开房门,门框砸在墙面上,发出震天的响动。
楚容惊诧的抬起头,一张逆着光的脸,一下子侵入他的视野之中。
男人长相异常的俊美,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五官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更显得立体,长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鎏金眼睛,张扬傲气,盛气凌人。
看人的时候,总透着一股危险感。
楚容呼吸凝滞,搭在窗沿上白皙线长的手指,手指节绷紧,无意识的用力:“怎么是你?”
楚容熟知剧情,只需一眼就猜出来人的身份——居然是裴战,原文里最难缠的主角攻。
不比徐子阳的温和细心,裴战眼高于顶,行事全凭喜恶,比之原主,他的性情更加阴晴不定,没人能料到他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人,在青阳天宗,没有几个人不惧怕裴战。
简而言之,裴战就是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裴战似没听到楚容的问话,大摇大摆走进房中,目光肆无忌惮的在楚容身上流转。
男子身姿修长,乌发散落肩周,曲水紫纱衣摆包裹住玉白的指尖,同色的丝绦在腰间收束,勾勒出腰肢的弧度。
裴战的视线不经意地瞥过,眸中刹那浮现出一层暗色。
在他刚杀的那个奸细的记忆里,裴战不止一次见过这节腰肢,被奸细紧扣在掌下,摩挲、丈量、感触,令奸细浑身战栗、兴奋,直到死前的一刻,都还在惦记着。
这段记忆太清晰,清晰到让裴战也有一种,似他也碰过那节腰肢的错觉。
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裴战眸底飞快掠过,他嘴角似笑非笑,微微一勾,高大的身躯冷不丁地逼近窗前,将楚容堵在他宽厚的胸膛与窗沿之间。
“你干什么?”男人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直面扑来,让楚容本能感到不适。
他浑身的肌肉紧绷,侧转过头,乌黑发丝拂落颈侧,身上馥幽的兰花香,随之钻入裴战的鼻腔。
裴战眼神一顿,眼尾一瞥房中的熏香,他本以为满屋的香气是来自熏香,没想到,原是楚容的体香,他以前竟是从不知道。
裴战的喉结控制不住地轻滑一下,眸光渐沉,他的声线压得很低,话问得很直接:“楚容,你怎么知道秘境森林里有传送阵?”
传送阵?
楚容反应过来,裴战这是如原文剧情一样,一出关便去了地牢里,用搜魂大法夺取了文元的记忆。他在秘境中,利用传送阵摆脱文元,自是逃不过裴战的眼睛。
不过,穿书一事,解释不清。而且,他还有半年就能离开,楚容可不想多生事端:“什么传送阵,你真会说笑,我一个凡人,能知道什么。”
撒谎!
裴战布满剑茧的手掌,风驰电掣一般,忽然牢牢掐住楚容修长的脖颈,狠狠将他推抵在窗沿之上。
金丹修士的速度,楚容一个凡人哪里能反应得及?他只觉眼睛一花,后背便重重撞上窗沿,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疯子。
原文所描述,果然一字不差。
在原剧情后期,如果说徐子阳是第一个对原主动杀念的人,那么,裴战就是对原主下手最残暴的人,原主的尸身被丢到后山喂野兽前,可谓是惨不忍睹。
回想起前两日,在雾凇居看到徐子阳与岑衍独处夜谈的画面,楚容脑中划过一道灵光,他本能抬手抓住裴战的手臂,往外推扯,故意曲解裴战的意思:“你们宗门之人真是搞笑,只会一次次平白无据污蔑无关之人吗?还是说,你看到徐子阳与岑衍你侬我侬,心中吃味不舒服,所以故意来找我的不痛快?”
长袖从他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莹润的手腕,他大半上身被压迫着仰出窗外,重心转移到腰上,腰无意识的往上拱,腰肢的曲线,愈发明显。
“你喜欢岑衍就去追求,我与岑衍已经约定好半年之后解除婚约,眼下我只是顶着个未婚夫的空名头而已,你拿我撒什么气?难不成。”说着,楚容语气里的嘲弄又浓厚一些:“你不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不敢与徐子阳竞争?”
裴战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面前人的腰肢,语调拉长:“你也知道你与岑衍有婚约,岑衍知道你这么会勾人吗?竟然能让一个只见过你一面的魔族,对你如此恋恋不忘,甚至愿意用魔族重要的情报,换取你一次春宵。你说,这笔稳赚不赔的交易我该不该同意?”
什么交易?
裴战的话,听得楚容一头雾水,他脖颈发疼,呼吸越来越困难,脑子却越发清醒。
乌黑亮丽的秀发,水波一般逶迤在窗沿,楚容抬起眼睫,对上裴战的眼睛,蝶翼似的睫羽在面具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眼瞳里流转的光彩却分毫未被遮挡,似能勾走人的魂魄。
刻意压低的声音,尾音上扬着,也像是水妖在蛊惑人心:“你大可试一试。”
楚容不知这个交易是怎么回事,但是在原剧情中,裴战用搜魂之术夺取完文元的记忆,就毫不留情将其杀害,这会儿文元的尸体怕是都已经凉透。
交易人的命都没了,还交易个鬼啊。
楚容半点不虚,底气足得很,退一万步来,即便奸细没死,鹤鸣等人得知交易内容,他也不认为鹤鸣会同意。
毕竟,他与岑衍有婚约,他要是受辱,被污的是岑衍的名声,还有青阳天宗的名声。
至于他的名声?
楚容孤身闯荡二十多年,对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看得很淡。而原主,哪还有什么名声?
再来是关于传送阵一事,便是裴战把他知晓秘境中有传送阵一事抖出去,他也有办法摆脱嫌疑,只不过以鹤鸣对他的成见,怕是免不得又要来一次问罪。
但左不过是去一趟前殿而已,他又不是没去过。
说起来,楚容的思维不自觉发散,从秘境出来已过去两日,鹤鸣等人居然像是没事人一般,半点没过问他在秘境中的事。
难道,徐子阳并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
裴战静默地看着面前的人,眼中光芒明明暗暗,很明显,仅凭这三言两语,镇不住楚容,不能逼他说出实话。
裴战的眼光一寸寸从楚容的身上刮过去,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映亮他过分俊美的眉眼,如同深渊深不可测,令人不禁心头一颤。
他忽然觉得,楚容或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入目——他活这么多年,敢这么和他说话的凡人,楚容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恰在此时,一道含笑的温和低沉嗓音,从外面传进来:“裴师弟,原来你在这里。”
裴战的手臂,顿时停在半空中。
楚容侧眸看去,是徐子阳。
徐子阳从容不迫走进房间,视线似是无意瞟过裴战掐在楚容脖子上的手,面庞上笑意温文,眼神却冷得很:“裴师弟,鹤长老在找你,可能要劳烦你走一趟。”
裴战收回手,负在后背,连正眼都不看徐子阳,姿态傲慢,压迫感十足:“我若是不去呢?”
徐子阳笑容加深,语调真诚,好似一位真心实意为裴战着想的兄长:“师弟在地牢里做了些什么,想必心知肚明。鹤长老现在人在正殿,宗主这会儿应该也很想见你。”
在原剧情里,连慈也有将裴战叫去问话,在得知魔族的目的是为杀掉岑衍,去除后患,便下令让师门上下守口如瓶,绝不要泄露此事。
可是,在原文后期,裴战用搜魂术一事,还是被仙门百家知道,吃下不少苦头,而他遭受这些罪,间接也是为岑衍,故而后面岑衍才会对裴战软下心肠,接纳下他,免去裴战的追妻火葬场。
提到连慈,裴战不再说话,他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手背青筋凸出,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雾凇居里的空气,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不知过多久,裴战转过头,深深看楚容一眼,扬长离去。
这个疯子终于走了。
楚容紧绷的身体软下,手肘支着窗沿,捂住疼痛的脖颈,低声咳嗽,拼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你还好吗?”徐子阳上前两步,走到窗前,微俯低身,骨节分明的大掌,抚向楚容的肩膀。
楚容身体往旁边一侧,避开徐子阳的手,身上的幽兰花香,流溢而出。他的呼吸还不太顺畅,导致他的话音有些浮弱:“多谢。”
徐子阳要是不来,不知裴战还会做出什么事。
不过,这些个主角攻,一个两个都有病,经裴战这么一番作为,楚容对几个主角攻愈发没有好感,更恨不得避而远之。
徐子阳手僵在半空,一两息,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来:“此事是裴师弟失礼,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你好好休息。”
徐子阳的眼神暗了暗,闻着鼻端沉沉的兰花香味,从空间里取出一瓶去淤活血药,放在书案上,轻轻拉上房门-
徐子阳回到正殿,裴战正跪在殿下,腰背挺得笔直,一脸的无所谓,看不出半点认错的意思。
“你你你……你让为师如何说你是好!”连慈坐在殿上,手指着裴战,气得胸膛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有所预料,裴战去地牢会干出点什么事儿,但是,他料想不到,裴战干的事儿会这么出格,这么妄为!
他不是对裴战耳提面命过,搜魂之术是修真界的禁术,不能使用的吗?全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
鹤鸣抚着胡须,眉头紧锁,面上也全是不赞同之色,这一次,裴战实在是太过胡来了,一个不小心,可是会牵连全宗门上下。
半晌,连慈气息顺畅一些,头疼的揉捏眉心:“你此次犯下大错,为师罚你去戒律堂受三十鞭,面壁反省半年,可有异议?”
戒律堂的一鞭,是直接打在灵识上,一般三十鞭子,就是一个修士的极限。连慈这次罚这么重,可见确实是气狠了。
但也留了一份情面,只让裴战面壁半年,半年之后,还能赶上内门大比。
裴战没应,只是仰起头,调子散漫的反问道:“师尊难道不想知道,魔族奸细潜伏宗门的目的吗?”
连慈绷着面皮,陷入沉思,他当然想知道,只是这情报来路不正,让他有些介怀。
不过,奸细已死,裴战也已受罚,情报不用白不用。
连慈吐出一个字:“说。”
裴战声调懒散,一字一顿,语速放的很慢:“诛、杀、岑、衍。”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道平地惊雷炸响,众人的理智一下子被炸得七零八落,齐刷刷看向岑衍。
正殿里,静的针落可闻。
鹤鸣几乎一瞬间便勃然变色:“你说诛杀谁?!”
衍儿?
这个奸细想要杀他的爱徒?!
“找死!”鹤鸣怒到极点,一改前一刻的态度,对裴战夸赞道:“战儿杀得好!”
青阳天宗前几百年里,无一人突破元婴,鹤鸣与连慈的金丹修为,还是两百多年苦修才堆积出来的,这也是青阳天宗一直被压在仙门百家后列的原因。
岑衍是青阳有史以来,最有可能突破元婴的弟子,别说是杀一个魔族,便是所有魔族之人的性命加起来,都比不过岑衍的一根头发丝儿!
“魔族显然已经盯上岑师弟。”徐子阳面露忧虑,一字一句重重砸进众人的心中:“怕只怕,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不,以魔族的行事,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他们要是敢来,老夫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三年前岑衍重伤、险些丧命之事,发生一次就够了,鹤鸣绝不允许岑衍再出现任何意外!
青阳天宗日后能否在仙门百家里有一席之地,还要靠岑衍成为元婴,连慈也不希望岑衍出事,他追问道:“战儿,在那奸细的记忆中,可还有什么关于魔族的情报?”
如他们之前所想,这奸细在魔族的地位不低,所知的还挺多。裴战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告知。
殿中众人认真听着,末了,连慈又问道:“还有么?”
徐子阳掩在长袖中的手,微微蜷紧,垂眼看向裴战,眼中暗藏波澜,令人难以捉摸。
出乎意料的,裴战耸耸肩膀,还是一副懒漫的模样:“没有,剩下的都是一些碎事,没有什么价值。”
徐子阳脸上的笑微顿,眼底划过一抹惊诧,转瞬之间,又尽数收敛,不留任何痕迹。
“这些已经足够。不过,魔族要对付岑衍一事还需长远计议。”毕竟,他们在明处,魔族在暗处,防不胜防。好在守山大阵还要半年开启,他们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准备。
鹤鸣也想到这一点,勉强按捺下急躁的心情,躬身主动替裴战求情:“宗主,战儿此次虽行事有些冲动,但是看在情有可原的份上,请宗主从轻发落!”
连慈哭笑不得,鹤鸣还真是一如既往,一旦牵扯到他的宝贝徒弟,就什么原则都不要了,也不知前一刻是谁在对裴战喊打喊罚。
但不得不说,鹤鸣这一番话,说到连慈的心坎上了,裴战杀奸细之时,有不少弟子看到,要不是怕不好服众,他还真舍不得罚裴战这么重。
“那便罚十鞭,免去面壁。”连慈轻拿轻放,轻飘飘揭过裴战的错:“至于搜魂一事,以后宗门上下谁都不能外泄!”-
正殿里发生的事,一如楚容所知的剧情发展。
楚容并不关心,他白皙的脖颈很快浮现出一圈青紫的掐痕,还能清晰看到几个指印,在烛光的映照下看着尤为骇人。
实明来雾凇居送晚膳之时,第一眼看到,便惊吓一大跳:“公子,你、你的脖子……”
房中没有铜镜,楚容看不到颈上的痕迹,但是从实明的反应,大致也能猜到是个什么情况。
裴战不愧是疯子,下手可真重。
“一点小伤。”楚容纤长指尖摸了一下脖子,泛着粉的指尖,从脖颈上精致的凸起,一抚而过。
实明眼神一定,再也挪动不开,心脏跳窜得不能自抑,呼吸也难以稳住。
脖子还有些痛,楚容不想多说话:“你下去吧。”
实明低下头,欲言又止的偷瞄他一眼,默默退出房间,站在房门外,垂着眼盯着门缝看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转身离开。
脖子疼,楚容用膳比寻常慢一些,人形轮廓的虚影出现在房中之时,他刚躺到榻上。
墨莲似的发丝浸润着水汽,铺落在软枕上,男子摘下了面具,褪去了外衣、中衣,只剩下一件纤薄的亵衣,服帖附在肌骨匀称的身躯上。
亵衣领口大,胸前一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锁骨凸出精致,也让颈项上的淤痕,更加显眼。
虚影一眼便注意到了。
是谁伤的?
他前两日来,分明还是好好的。
虚影立在房间中央,久久没有动作。良久,虚影缓步走到木榻前,在榻边坐下,不受控制的伸出手抚向榻上人的脖颈。
指尖即将触碰到细腻微凉的肌肤之际,意识到什么,虚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缓缓的收回了手。
虚影静静坐在榻沿,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悄无声息消失在房中-
夜幕沉沉。
侍从从雾凇居下来,并未直接回偏院,他左右张望着,在内门弯弯绕绕,来到玄剑阁外。
砰砰——
短促的敲门声之后,伴随着来人小声的低喊:“是我,实明。”
侍从怔愣一下,实明来干什……侍从一拍脑门,坏了,他把答应实明的事给忘了。
前两日徐子阳被魔族奸细抓去,宗门里气氛紧张,惶惶不安,他亦是坐立难安,心浮气躁,哪有多余的心思去雕刻人像?
侍从连忙打开门,将实明拉到墙角,压低音量,面露愧疚之色道:“能否晚些时候再来拿?”
实明困惑道:“为何?”
侍从尴尬的挠一挠头,底气不足的解释:“这几日我心绪不宁,实在是静不下心,你要的人像,还没有雕刻。明日此时,你再来拿如何?”
实明是求人办事,能说什么?只能灰悻悻地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徐子阳还在主峰议事,短时间想必不会回来,侍从思索再三,离开正堂,返回到房间,弯腰从床榻下取出一个方形深棕木盒,打开盒上面的钥匙。
木盒里是一柄柄造型奇特的雕刻刀,还有几块白色木头芯儿,打磨得很圆润,进入宗门之后,闲来无事,侍从时不时也会雕刻一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
侍从取出一块白色木头、几柄雕刻刀,盘坐在低矮的案几后,准备着手雕刻。
但是实明没有提供人名,没有提供小像,只有几句言语的描述,几日过去,侍从已有些记不太清。
侍从凝神静气,不得不重新仔细回想。
随着实明所言,一句句浮出记忆,侍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曾经幻想过的画面。
侍从心头一跳,喉头禁不住上下滚动一下,一瞬间,手中的雕刻刀似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一般,开始自发移动起来。
根根似白玉雕琢般的修长手指、细腻莹润的白皙足背,足心泛着粉、薄纱外衣之下,劲瘦纤细的腰肢……
侍从逐渐被脑中的画面晃去心神,头目昏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浑身的气血都在沸腾、翻涌、灼烧,头皮一阵阵发麻。
较粗质的衣裳,衣摆之下的亵裤收紧,都能让人感觉到痛。
可侍从却似一无所觉,他遏制不住地发出粗重的喘息,不停吞咽着口水,手上的动作愈发地快。
一小片一小片的木屑,不断从雕刻刀下脱落,在侍从的衣摆上,一层一层堆叠,堆成一座小山。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久等~
第22章 第22章[VIP]-
徐子阳从正殿中出来, 已是后半深夜。
苍穹之上弯月如钩,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他回到玄剑阁,阁中烛火明盛, 一片静谧, 正堂内外空无一人, 寻常会第一时间迎上前的侍从, 不见半点踪影。
侍从跟着徐子阳已有些年头,做事一向心细周全, 恪守规矩,从不懈怠,哪怕他有事很晚回玄剑阁, 也会守在正堂,随时听候他的差遣。
这还是头一次,他的人已经进入阁中,侍从却没有近前来服侍。
难不成, 侍从出了什么事?
这几日发生太多事, 徐子阳常在外奔波, 对阁中之事, 难免多有疏忽, 他剑眉微皱, 清隽脸庞闪过一丝忧虑, 转身向着侍从所住的房间而去。
侍从要打理玄剑阁中的琐事, 为方便近身服侍徐子阳, 便也住在玄剑阁, 只不过是住在比较僻远的偏院。
偏院寂静,正房大门敞开着, 内里亮着灯烛,徐子阳踏进偏院,一眼就看到低着头坐在矮几后的侍从,一手持着雕刻刀,一手拿着一块打磨润滑的木头,一刀一刀雕刻着。
额头冒着些汗,面庞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胸膛上下起伏,时不时滚动喉结,吞咽两口唾沫,一副十分沉迷兴奋的模样,与寻常判若两人。
两腿交叉盘曲,衣摆搭在双膝上,上面堆满刮下来的木屑,有一些还飘落到矮几的几脚边。
徐子阳没有收敛气息,但是他都已走到门口,侍从还是一无所觉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屋子里都是侍从粗沉的喘息声。
“咳。”徐子阳以手抵唇,故意发出一声咳嗽,提醒侍从他的存在。
不知是声音太小,还是侍从太过专注投入,侍从并没有任何动作,手中的雕刻刀移动着,似在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的削刻着手中的刻像。
徐子阳不得不提高音量,又咳嗽两声。
“大、大师兄?”这一回,侍从总算了反应。他应声抬起头来,看到徐子阳长身立在门口,不知站了有多久,面上沉迷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侍从的瞳孔猛然瞪大,面色刷地变白,眼里流露出不可遏制的惊愕之色。
他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发颤,一双结实的手臂抖得像是筛糠,手中的雕刻刀脱手,哐当落在地上,下颌也在打颤。
大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侍从连忙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想要上前迎徐子阳,然而,起身到一半,衣摆下便传来紧勒拉扯之感,肿胀得他发痛。
侍从痛苦难耐的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陡然一僵,没有血色的脸,一刹那又充血涨红。
侍从手忙脚乱的拉过衣摆,往前遮挡,身体掩藏似的微侧向一侧,好像他的正面有什么不能被发现一样。
衣摆上堆积的木屑,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他的脚边,侍从这才慌乱的躬下身躯,向徐子阳行礼,说话都磕巴无伦次:“不、不知大师兄归来,小的、小的马上去正堂。”
行礼时双手合拢抱拳,侍从手中拿着的木刻像,也暴露在烛光之下。
徐子阳面上温和的表情不变,微压下眼皮,目光在侍从的身上扫过,落在他合拢的手掌中:“你会雕刻?”
徐子阳只知侍从是来自人间,倒是不晓他还会雕刻手艺。
侍从雕刻的木像,还没有完成,大半部分都被侍从握在手掌中,徐子阳只隐约看出是个人形,身形修长而高挑,不知是男是女。
侍从的余光顺着看去,脸色又是一变,额头冒出大片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流淌下来,脸上涨红的血色,又一次褪去。
他慌张的背手藏起木刻像,噗通跪在地上,衣摆之下,又是一阵扯痛,他却一点顾及不上,嘴巴发白,战战兢兢磕头,向徐子阳请罪:“是小的玩忽职守,请大师兄责罚!”
“无碍。”只是小事,倒不用责罚。徐子阳非是苛责下人之人,不至于连侍从这点儿无足轻重的小癖好,都容忍不下。
徐子阳笑得温润,令人不自觉放下心防:“天色已晚,今夜你不必去正堂服侍,早些歇下吧。”
“多谢大师兄!”侍从跪在地上没动,直到偏院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垮下绷紧的肩膀,长长松出一口气。
侍从抓起衣袖,擦一擦额角的冷汗,抓着矮几,站起身来,行动之间,衣摆下又是一番扯痛,侍从的脸一瞬间又从耳廓涨红到后脖颈根。
但是,他却并没有停止雕刻,绵长地喘息一下之后,他坐回矮几后面,捡起雕刻刀,继续小心的在木像上雕琢。
偏院里的烛光,亮了很久,粗沉的喘气声,也持续了很久-
次日。
天光微明,天际边的云层中,露出一线金乌的轮廓。雾凇居伫立在山巅,四周云雾缭绕,府中氤氲着稀薄水雾。
一门之隔,面容昳丽瑰艳的年轻男子仰面躺在床榻,三千青丝铺落软枕,浓密似小扇的睫羽一颤一颤,一点点的张开眼睛。
这一夜里,楚容睡得并不算安稳,脖子总是隐隐作痛,呼吸之时神经都伴随着拉扯感。
楚容抬起手,腕间的衣袖滑落,抚上脖颈,一夜过去,颈项之上的淤痕发青发紫,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看起来愈发可怖。
不过,楚容看不到。
他淡色的唇微张,叹出一口气,放下手来,拿起放在枕边的面具,戴在脸上,从榻上下来。
经过临窗的书案,楚容修长的身形微微一顿,昨日徐子阳临走之前放下的伤药,还放在上面。
楚容伸手拿起药瓶,瓶身瓷白,半个巴掌大小,沾着雾凇居内的水雾,触感冰冰凉凉,以徐子阳在青阳天宗的地位,拿出的伤药,品阶应该不低。
楚容微凉的玉白指尖,轻抚过瓶身,又回想起昨日的疑问,他面具下姣好的薄唇轻轻一抿,似笑非笑,语气像是不太相信:“总不能,还是因为救命之恩吧?”
若是如此,那徐子阳还真是令他意外。
楚容原以为,以原主与徐子阳的恩怨,徐子阳能给一颗从踪珠,承诺护他一次,已经是极限,没想到,徐子阳比他想象的还要看重这份恩情。
不过,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必要之时,他还可以加以利用,以徐子阳制衡裴战,以保他在后面的半年里更顺遂。
不出意外,昨日裴战回正殿之后,会将用搜魂之术,从文元灵识中夺取的记忆,都向连慈做出坦白。
文元在魔族的地位不低,他记忆里可用的情报是相当的多,后期,岑衍正是靠着这些情报,协同仙门百家近乎将魔族歼灭,将青阳天宗的名声打了出去。
加之,岑衍后来修为又突破元婴期,成为修真界唯三的元婴之一,让青阳天宗的名声更上一层楼,风头一时无两。
楚容记得,在原文快结束之时,青阳天宗已经成为修真界排名第二的大宗门。
第一宗门自然还是清虚宗,清虚宗里有一位元婴,更有三界唯一的化神期宁渊仙尊,地位无人能撼动。
当初楚容在看《天逍录》时,还以为宁渊会成为主角受岑衍的师尊——毕竟岑衍已是青阳天宗最高修为,他要想更进一步,就需要更厉害的师尊指导,很多爽文都是这样的套路——然而,一直到原文全部结束,这位仙尊都在闭关,从头到尾,宁渊只出现过几次名字,连一面都没有露过。
而经过昨日的对峙,楚容完全不担心裴战会揭发他。裴战这会儿还爱而不自知,并不在意岑衍,但是却很在乎他的师尊,不会允许连慈的名声受损。
只是裴战行事随性,多数时候都出人意料,楚容习惯多考虑一层,也算是未雨绸缪。
而事实,也确实如楚容所料,关于他之事,裴战昨日一字未说-
主峰正殿。
文元记忆里的情报太多,连慈一行人聚在殿中商讨,便又是大半日。
“余下之事,明日再议。”连慈揉捏两下眉心骨,看向殿下的裴战:“战儿,别忘去戒律堂。”
裴战要受罚一事,连慈昨日便已通知闫展。而裴战也此次属实是做事出格,这一次惩罚,他不论如何都躲不掉。
裴战垂着眼皮,懒懒的应下,漫不经心的走出正殿,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瞥到在前方的两道身影,身形微微一顿。
“不必忧心。”左侧的徐子阳温声安抚道:“魔族之人不可能得逞,鹤长老不会让你有事。”
“我知道。”岑衍与他并肩而立,冷调的声线放低,白皙脸庞上的神情满是凝重:“我不是担心自己。”
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将魔族歼灭,魔族多行不义,造下那么多祸事,害人命无数,这些人不应该活在世上。
徐子阳很了解岑衍的性子,岂会看不出他的想法?他含笑摇头,无奈道:“歼灭魔族肯定势在必行。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仅凭青阳一宗之力,恐怕……”
话未说完,徐子阳注意到不远处的高大男子,轻挑剑眉:“裴师弟?”
裴战?
岑衍回过头,对上裴战令人的鎏金眼瞳,下意识张臂挡在徐子阳的面前——裴战与大师兄向来不和,如今大师兄有伤在身,无法使用太多灵力,要是与裴战对上,半年后的内门大比怕是没法再参加。
两人离得近,这姿态乍一看,确实像你侬我侬。
但是他吃味?裴战收回视线,不屑地轻嗤一声,怎么可能,他又不喜欢岑衍。
反倒是……脑海之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双潋滟勾人的桃花眼,裴战眼睛微微一暗,忽的调转步子,走向两人。
徐子阳眼中闪过一缕诧异,好心提醒道:“裴师弟,我与岑师弟是要回雾凇居,戒律堂不在这个方向。”
“我知道。”裴战懒散的抬起眼,嘴角勾起淡淡嘲讽:“怎么,雾松居你能去,我不能去?”
徐子阳嘴角微翘,脸上挂着好脾气的笑容:“哪里的话,雾凇居非是我的府邸,你能不能去不该问我。”
“不关你的事,你问什么?多管闲事。”裴战半点没将徐子阳放在眼里,理所当然的越过两人,直上雾凇居。
徐子阳眉峰微拧,还想说什么,岑衍向他摇摇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随他去。”
裴战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徐子阳自是明白这个理,笑容温润,不再多言。
两人落在裴战后面一步,他们一前一后进雾凇居时,就见裴战大步流星的略过岑衍的房门,停在隔壁房间前。
徐子阳踏出的步子一顿,面上的笑容顷刻收敛。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第23章 第23章[VIP]-
“大师兄?”走在徐子阳身侧的岑衍, 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太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裴战身形高大,手臂上的玄色腕封收束袖口,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如进自个儿的府邸一般, 大摇大摆走进隔壁的房中。
岑衍微微一愣, 楚容进宗门的三年里, 除徐子阳会表面上与他说几句客套话,裴战却是一句话没有与楚容说过。
裴战什么时候与楚容有了来往?
裴战性格强势, 楚容与他对上,怕是要吃亏。岑衍下意识迈出一小步,想如三年以来一样, 维护楚容,转念想到前段时间他查出那些证据,又停了下来。
他与裴战一向互看不顺眼,裴战来雾凇居不是找他的麻烦便好, 楚容如何, 都是活该。
岑衍转开头, 不再看隔壁, 伸手推开房门:“师兄, 进来吧。”
哪知, 徐子阳却似没有听到一般, 沉着脸径直从他的房门前走了过去。
两间房只有一墙之隔, 徐子阳只需走几步, 便来到隔壁房间。
房门敞开着, 门内熏香袅袅,窗沿上的兰花, 花瓣摇曳,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落在书案之上,一个瓷白药瓶静静放立。
楚容乌发如缎,随意用一根紫色的发带松松扎起,玉立在书案前,脸上的蓝灰面具凹凸不平,宛如恶鬼,却奇异的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反而,极大的反差让他看起来愈发瑰艳,夺人呼吸。
裴战?
楚容眼眸微微一闪,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又微偏侧头,眼尾瞥向门口高大挺拔的身影,发丝拂落侧颈,露出白皙修长颈项上骇人的淤痕。
和徐子阳?
不,近两日徐子阳与岑衍形影不离,应该还有岑衍。
这会儿裴战不该看不惯徐子阳与岑衍亲密,处处找两人的麻烦,反都来找他干什么?
徐子阳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楚容的脖颈,瞳孔顿时微微一缩,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不等楚容开口问什么,徐子阳含着笑,也缓步走进房中,声线温和低沉,眼神却很冷:“未经允许,裴师弟便擅自而入,这般行状怕是不太妥当吧?”
裴战也注意到了楚容脖子上悚目的淤痕,他记得,昨日他用的劲儿并不算大,没想到凡人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脆弱,他只是掐这么一下,淤痕竟会这般吓人。
裴战眉头微皱,回过头,目光讥诮地看向徐子阳:“我连地牢里的奸细,都敢杀得,区区雾凇居,有哪里我去不得?”
“裴师弟还是这般真性情。”徐子阳眼睛微眯,唇角弯出温润的笑,语气明明还是不变的亲和,却在无形中让人倍感压迫:“宗门上下的师兄弟多年相处,情分不分你我,裴师弟平日里行事随性些,倒也无妨。但你我好歹是修行之人,还是多少要遵循一些规矩,尤其楚公子是岑师弟的救命恩人,青阳天宗的座上宾,在楚公子面前,师弟该收敛一些,以免再行状无端,吓到楚公子,败坏青阳的名声。”
话里话外,就差明说裴战举止无拘,无规无矩。
“座上宾?”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裴战嘲弄的发出低嗤,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子阳:“大师兄对待座上宾的态度,就是纵容岑衍用莫须有的罪名指证他,往他的身上泼脏水?”
近一年半他确实是都在闭关,但是在夺取文元的记忆之后,他对宗门内发生的事,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特别是前几日,岑衍大张旗鼓逼楚容认罪一事,在宗门内外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徐子阳表面温文有礼,实则不还是与他一样,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楚容,甚至在前几日,徐子阳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怎么这会儿,反倒是为楚容说起好话来了?
连站在徐子阳后面的岑衍,清雅脸庞都露出一些讶异,疑惑地望向徐子阳的背影,他查到的那些证据,大师兄可都是看过,明知绝非是污蔑。
楚容静静地听着两个主角攻针锋相对,低垂下浓密眼睫,自顾自地沉思,照眼前的情形来看,两个主角攻还是如原文一般,互看不爽。
只是斗争的地点发生改变,不是在前殿,而是转移到他的房中。
楚容掩在长袖中的玉白手指微蜷,不着痕迹敛下眼中的思绪,嘶哑的嗓音从面具下传出,尾音带着疑问:“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房中剑拔弩张的对峙,陡然一滞。
“无事。”片刻,徐子阳转回眼,温声回道,脸上温文笑容加深,上一刻的无形压迫,也顷刻消失无踪:“只不过是裴师弟该去戒律堂领罚,不小心走错了路。”
他的眸光扫过楚容的脖颈,再度落回到裴战的身上,一向温和的声音,带上几分冷意:“你说对吧,裴师弟?闫堂主可是还在等着你。”
裴战眼睛危险的微沉,半晌,嘲讽的嗤笑一声,侧过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对楚容道:“明日我会再来找你。”
言罢,他转动两下腕间的束封,大步离开雾凇居。
楚容一脸的莫名其妙,裴战还要来找他?在原文里,除原主死之前,裴战用尽手段折磨原主,两人之间并没有交集吧?
徐子阳眼光一沉,俊美眉眼间刹那覆上一层阴沉。
裴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凇居,徐子阳收回视线,眼神幽深,仿佛藏着一池潭水:“裴师弟行事向来随性,很多时候行无章法,不是好相与之人,你小心一些。”
“你觉得,我躲得掉吗?”楚容听得好笑,回过神来,眼波横扫向徐子阳,勾魂摄魄。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该知道凡人在修士的面前,弱如蝼蚁,裴战能让他乖乖就范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多。
楚容的内心难免生出一点儿烦躁,裴战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按剧情走?
“他来找你之时,你可以来找我。”徐子阳脱口而出,对上楚容诧异的眼神,话语微顿,话锋一转道:“就当……我还你的恩情。”
他的猜测成真,徐子阳还真是比他预想的,要看重他在秘境中的救命之恩。楚容面具后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眼膜上蒙上一层让人看不懂的光晕,宛如浸在月光里的琉璃盏。
楚容现在愈发看不懂两个主角攻的行为,不过,还是别了,这些个主角攻们,他一个都不想靠近。
“多谢,暂且不用。”楚容强行按下心中的那点烦躁,他想再看看什么情况,真到必要之时,他利用起徐子阳,不会手软。
在原文中,裴战近段时间要与徐子阳二人作对,兴许裴战刚才所言,不过是一时兴起,明日便会遗忘了呢?
重要的是,马上就要到后山妖兽暴走的情节。
青阳天宗的后山一直有很多妖兽,只是几百年前选定宗门地址之时,这些妖兽都还是些普通、没什么攻击力的野兽,加之有守山大阵的阻隔,很多的妖兽都没办法进宗门,故而宗门上下一直没有将后山的野兽当一回事。
但是,如今的修真界灵气虽稀薄,可不是全然没有,几百年的时间足够后山的一些野兽,修炼成为妖兽。
妖兽的破坏性比野兽更强,很快发生暴走,在宗门后山里大肆破坏,重伤不少外门弟子。
连慈得知之后,立即派出三个主角前去镇压。野兽灵智低下,即便有一些修为,自也是比不过人,故而暴走的妖兽很快就被全部杀死。
可坏就坏在,妖兽中有一只比较特殊,临死之前,会放出一缕它的灵识,这缕灵识能侵入人的脑中,对入侵之人进行蛊惑、诱导,勾出其内心最深的妄念,从而催生出心魔。
妖兽的目标本来是徐子阳,毕竟徐子阳是两面人,妖兽一眼看出他的表里不一,是最合适的寄宿主。
但是在灵识逼近徐子阳之时,岑衍在这几日的感情升温中,心偏向徐子阳,下意识将徐子阳拉走,灵识便阴差阳错进入离两人很近的裴战的大脑。
而受妖兽灵识的影响,裴战爱而不自知时的嫉妒、不甘遭到放大,让裴战愈发看不过岑衍两人,更加过分的与两人针锋相对,几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等裴战被妖兽神识入侵,便也无暇顾及他这个炮灰攻了-
夜幕降临。
几颗碎星跃上天幕,时明时暗闪烁。
一道着粗质麻衣的身影,端着热腾腾的膳食,进入雾凇居。半刻钟左右,身影躬着身从烛火通明的房中出来,缓缓拉上房门,静静在门口站立一会儿,轻手轻脚离去。
从雾凇居下来,实明没有立即回偏院,而是在夜色的掩盖下,偷偷摸摸去往玄剑阁。
咚咚——
两声不重的敲门声,厚重的大门从里拉开,一个人揣着手,从阁中出来,左右观望一眼,躬身走到墙角的位置。
实明跟着走过去,压低声音,急不可耐地问道:“我要的东西呢?这一回可是雕刻完了吧?”
“放心,已经雕刻好了,就在这里。”侍从将藏在袖中之物取出来,示意实明看。
侍从手中之物,用一张白布包裹着,通过白布下透出的轮廓,能看出是个人形。实明喉结滚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他吞了吞口水,颤抖着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朝着白布摸去,在手指尖即将碰到白布之时,侍从忽的将手收了回去。
实明摸了个空,心中愈发难耐,他皱紧眉,眼睛像是长在刻像上一般,不住的往侍从手掌中瞟,急躁的低声催促道:“快给我啊!”
侍从紧抓着白布下的刻像,藏进怀里,抿紧嘴巴,脸上的神色似纠结、似不舍:“我能问一问,你要用这刻像来干什么吗?”
刻像的作用,不就是睹物思人,侍从作为雕刻手艺人,怎么会不懂?
徐子阳随时可能会回玄剑阁,实明实在没耐心回答侍从杂七杂八的问题,他张开双手,近乎是抢夺一样,将侍从怀里的刻像拿了过来。
“我不是死乞白赖之人,不会让你做白工,这里有两颗下品灵石,当是给你的报酬。”实明扯下腰间挂着的布袋,丢给侍从,一手死死护着白布包裹的刻像,匆匆忙忙冲进黑暗中,半点不给侍从反应的机会。
摸黑回到偏院,实明将院中的房门落锁,呼吸急促地坐到烛灯前。
他小心的将刻像放在桌上,双眼兴奋发亮,慢慢地、慢慢地的掀开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尊栩栩如生的人像,如他所要求的一样,没有雕刻头部,但是衣裳、手指、双足……雕刻得与他脑海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实明看到的第一眼,脑子里便嗡一声,心脏狂烈的搏动,脸上绯红一片,连带全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
实明的呼吸愈发急促,俯身凑近刻像,整个人近乎趴在桌上,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来回回地摸刻像的手指、腰肢、足背……无法压抑的狂热开始迷乱他的神智。
不知过多久,他喘着粗气,眼睛紧盯着刻像的双足,头一点点、一点点低下,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感觉后两章情节有些单薄,补上一段。久等~
第24章 第24章[VIP]-
次日。
日光驱走阴霾, 雾凇居内一片亮堂。
楚容刚戴上面具,从榻上下来,房门就猛地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裴战一身玄衣, 人高马大, 高视阔步的走进来, 如入无人之境。
楚容面具后淡色的薄唇微抿, 缓缓开口,嗓音嘶哑平静:“你有什么事?”
事实证明, 他昨日的假设太过理想,裴战言出必行,还真来找他了。
对于这个原文里公认最难缠的主角攻, 楚容是真的不想与他有一点儿牵扯,裴战折磨原主的手段,楚容以前看文的时候,隔着文字都感觉不寒而栗, 何况他现在在原主的身体里。
在现代生活二十几年, 楚容入睡之前, 都有关闭门窗的习惯, 一夜过去, 他身上的幽兰花香盈满房间, 一缕缕飘过裴战的鼻端。
裴战眼神微动, 在内室环视一圈, 大马金刀的在书案前坐下, 语气懒散低沉, 但是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亲自带你走?”
这两者有很大的区别吗?
楚容勾起唇角, 笑盈盈的开口,眸中荡漾开一片粼粼波光,勾得人挪不开眼:“我若是都不选呢?”
裴战眼神微眯,语气透着危险:“你大可试一试。”
同样的一句话,裴战原封不动的还给楚容,胁迫之意不言而喻,不,不仅是胁迫,以裴战的性子,什么都做的出来。
楚容敛下眼眸,纤密的长睫在面具上映下一排弧影,再三权衡,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问道:“去哪里?”
很明显,他选择自己走。
鹤鸣等人会看在岑衍的面子上,对他手下留情,裴战可不会,这会儿裴战还爱而不自知,对岑衍都不会留半点情,何况是他这个没有价值的岑衍的未婚夫。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金丹修士强行挟持的滋味。
裴战轻嗤,还算是识相:“跟我来。”-
楚容跟着裴战,一路来到内门弟子的练剑场。
远远的,楚容便瞧见十来个人挥舞着剑,练得满头的大汗,可惜这些人的修为都不高,剑式看着花里胡哨,实则没什么杀伤力。
“裴师兄!”见裴战走近,十来个弟子连忙停下,齐刷刷躬身向裴战行礼。
近两日连慈一行人要商讨魔族的情报,便将内门弟子的训练,交由裴战负责。裴战懒散的应一声,鎏金眼瞳从十几人面上一扫而过:“怎么还差一个人,是谁没来?”
一弟子忙恭敬回道:“是庆元。前几日他不知受什么刺激,日日都会先去后山多练一个时辰的剑,才过来训练。”
庆元?
楚容眼波微闪,这不是他穿书过来之日,岑衍指控他的罪名之时提到的名字吗?
楚容记得,原主勒索过对方不少灵石,不会是他推翻原主的罪名一事,刺激到庆元了吧?
修行一事本就看个人造化,庆元肯勤奋是好事。裴战没再多问,狭长眼尾瞥向楚容:“等着。”
弟子们这才注意到,裴战的身侧还有一个人,只是被裴战高大的身躯挡住,他们刚才没有看到。
男子身量修长,如瀑布般垂落肩背,流云似的长袖垂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幽兰香,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印着一圈青紫的痕迹。
颜色比昨日浅淡一些,却一点儿不会觉得难看,相反,还透出一股说不出糜艳,让人控制不住的往他的脖颈上看。
闻言男子抬起眼睫,扫了裴战一眼,勾人的眼睛与诡骇的面具相互映衬,更显得艳逸迫人:“我走得掉吗?”
弟子们双目失神,心神霎时间便变得恍惚,只觉胸膛内的心跳如狂风巨浪般翻腾,脸颊与耳根都热得发烫,一时纷纷愣在原地,连该做什么都忘记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男子脸上的面具,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
一时间,练剑场中陷入异样的安静。
楚容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偏头观察四周,练剑场周遭空旷,只在场边堆砌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岩石,连个能落座之处都没有。
楚容略微迟疑,走到一块大小适宜的干净山岩前坐下,他再转回眼,裴战已经走进场中,随手抽出一名弟子的剑,挥动剑招。
同样的招式,由裴战使出来,力道、威力……方方面面都截然不同,与这些人刚使的剑式,形成绝对性的碾压。
不过,仔细观察,会发现裴战的动作间有些微的凝滞。
楚容知道原因,戒律堂的十鞭,是直接打在修士的灵识上,虽不会伤及裴战的根本,但也足够他难受几天。
楚容淡色的唇角微翘,心里堵着的一点儿气,瞬间就消散了一些,甚至不厚道的有些幸灾乐祸。
“楚容——!!”忽的,一道饱含冲天火气的怒吼,响彻练剑场。
场中的弟子纷纷转过头,就见一个身着黑色剑服的年轻男子,拳头握至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正站在场边怒瞪着前方,头发高高扎起,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一眼便能看出,是一路急匆匆赶过来的。
这不是庆元吗?
那庆元说的楚容在哪儿呢?
弟子们疑惑的顺着庆元的目光看过去,落到场边坐着的人身上,双眼顿时愕然的瞪大,他是楚容?!
等等!
弟子们后知后觉,那面具不正是楚容一直戴着的吗?
楚容的气质与前几日相比变化太大,加之这些时日楚容鲜少出现在内门,他们一时之间,竟然都没有认出来。
楚容眉头微皱,也顺着声音看过去,眼帘之中却映入一张熟面孔——他穿来第二日,在长生堂前带头刁难他的那名弟子。
联想到片刻前裴战的问话,楚容一下子便猜出来人的身份,这人就是庆元?
楚容眼中划过一抹了然,怪不得之前在长生堂,会那般针对他,还想要废掉他的双腿。
楚容并不打算理会庆元,但是庆元却不放过他,几步来到楚容的面前,一只带着汗的古铜手臂,便毫不留情地的击向楚容:“训练场是内门弟子训练之地,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楚容上次被魔族奸细擒捉,是由于那奸细是金丹期,修为高、速度快,他的反应再灵敏,也躲不过去。但是庆元只是个凡人,而原主好歹是攻,身体素质并不差,他只是往侧面一挪,便轻易躲避开庆元的攻击。
楚容居然还敢躲?!
庆元眼睛瞪大,面部肌肉紧绷,太阳穴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转变为滔天的杀意,他翻转手腕,再度狠狠向楚容攻去!
锃——
一柄闪烁着凛冽寒光的剑,横在庆元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生生逼停在原地。
“裴师兄?”庆元难以置信的望向训练场中,单手横举,以灵力隔空操纵剑的高大男人,裴师兄怎么会护着楚容?
连楚容面具下的白皙脸庞,也露出几分诧异。
“是我带他来的。”裴战头也不回地说,漫不经心的腔调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强大压迫感。
怎么会?
庆元愈发难以相信,他咬紧牙关,愤恨的指着楚容,音量忍不住拔高:“裴师兄,你知不知道,楚容他可是害死……”
“怎么,你有异议?”裴战侧过脸,鎏金眼珠下移,冷漠的瞥向庆元,横着的剑也随之逼近庆元的脖颈,只需一下,便能将脆弱的脖颈割开。
庆元顷刻就宛如叫人扼制住咽喉,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声音也再发不出来——一见到楚容,他便被愤怒冲昏头脑,倒是忘记了裴战的脾气,最是不喜有人质疑他的决定。
庆元惨白着脸,艰难的动动嘴巴,无声回复三个字:不、不敢。
裴战量庆元也不敢,他扬起手,收回剑来,调子恢复散漫:“过来训练。”
庆元脱力似的跌坐在地,心脏后怕地狂跳。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在看到面前一片衣角都没脏的楚容,怒火又冲上心头,他压低声音,阴狠地一字一顿道:“你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
楚容很不喜欢受人威胁,加上上一回在长生堂,庆元已经威胁了他两次,刚刚甚至对他动了手。
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庆元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做下的恶事与原主不相上下,楚容不打算再惯着他。
一道道寒芒从眼底进发,楚容从面具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上前一步,附到庆元的面前,一双桃花眼眸里潋滟如水,显得眼尾的一点红晕更加动人。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呼吸清浅而绵长,吐息间都是馥幽的兰花香:“是吗?我等着,不过,你的动作最好快一点儿。”
毕竟还有半年,他可要走了。
等他回到人间,天高皇帝远,庆元再想报复他,可就不可能了。
庆元的身体一下子僵住,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勾人眼睛,一时之间竟好似忘却了呼吸的节奏。
等反应过来楚容话里的意思,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想要驳斥,喉结却先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庆元双目喷火,目光几欲将楚容凌迟:“我定会让你后悔今日之所言!”
楚容不置可否地轻掸长袖,坐回岩石上。
他让庆元动作快一点,可不只是嘲讽。
都说了,最清楚全文剧情的人,除去作者,就是读者,在马上要暴走的妖兽剧情里,在后山练剑的庆元,就是第一受害人。
妖兽冲出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臂,生生连根折断,要不是他发出的痛苦惨叫吸引路过后山的弟子,可能他整个人都会沦为妖兽的餐食,连渣都不会剩。
庆元心身受创,从此一蹶不振,后期岑衍整顿清肃青阳天宗上下,查出庆元做的恶事,他又成为第一个开刀之人。庆元的下场不比原主好多少-
训练需要三个时辰。
楚容坐在场边,时不时便能感觉到从场中投过来的刺人目光,似恨不得撕了他。他恍若未闻,静静看着训练场,默默将剑招记在心中。
训练结束,裴战走到场边,气息都未曾乱。
楚容看都没看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开练剑场。
“我让你走了吗?”裴战伸手紧拉住他的手腕,手掌滚烫,沁着些汗,掌心粗糙的剑茧磨上楚容的肌肤,一刹那间便将他凸出的精致腕关节磨得通红,宛若一粒剥壳的红粉桃核。
裴战的指腹滑动,不自禁地摩挲一下,松开楚容的手:“你是瓷做的?”
怎么他拉一下,手腕都能红?
楚容没有理会裴战的阴阳怪气,他眸光微暗,揉两下手腕,之前消散的火气又升腾起来,冷冷的开口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总不能裴战强行把他拉到练剑场来,就只是让他来看他怎么训练这些内门弟子吧?
裴战垂眸看着楚容的手腕,揉过之后,关节愈发显得殷红,似点缀在手腕上的一片红梅花瓣,妖冶惑人得紧。
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一滞,正想要说什么,一道传音符飘进练剑场,连慈威严的嗓音从符箓中传出:“战儿,马上到正殿来。”
连慈召见,一般是有正事。裴战低声应下,张手收起传音符,大步扬长而去。
楚容险些气笑,就裴战这样的人,怪不得后期差点追妻火葬场。
他长袖下玉白的手指微蜷,拂袖离去,衣摆拂动间,飘过一阵幽兰香。
离场边较近的弟子闻到,呆愣地望着楚容远去的背影,面色再度烧红-
回到雾凇居,楚容正遇上前来送膳的实明。
“公子。”实明低下头恭敬行礼,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楚容的双足瞟去,瞥到一点儿雪白的长靴,想到什么,呼吸陡然一重,又飞速的转移开眼睛。
楚容没注意到实明的不对,他淡淡应一声,低下头看着手腕,腕间被磨出的红消退很多,只剩下一抹淡粉。
想到裴战手上的汗曾沾在上面,楚容的心里本能泛起一股不适,他甩甩手腕,调转方向去往后山。
温泉水汩汩流淌,楚容蹲在池边,将手腕泡进去,来来回回搓洗,洗到手腕的皮肤都红得泛出血丝,才终于罢手。
楚容的皮肤很容易留下痕迹,一直到晚间,他的手腕都还是通红。
虚影一出现在雾凇居,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一片红。
作者有话说:
小修了一点儿。宝贝们久等~
ps:后面开始攻的出场就会多起来了。
第25章 第25章[VIP]-
虚影高大的身形微微一顿。
房中的灯烛已经熄灭, 微弱的月光透过紧闭的窗扉投进来,从虚影虚无的轮廓穿透过去,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又一次。
短短两日,便受伤两次。
究竟是什么人, 连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外门弟子都不放过?
虚影修行数百年, 自是知晓修真界素来弱肉强食, 欺辱霸凌之事, 更是屡有发生,尤其是在一些小宗门内, 没有规矩约束,愈发无法无天。
他只是不曾想,这个人也会遭遇这些欺凌。
虚影缓步走到榻边, 坐到榻沿之上,目光落在榻上熟睡之人通红的手腕上,丝丝缕缕的红血丝,就像是白玉里生养出的血气, 艳丽至极, 也碍眼至极。
虚影无人可见的凌厉眼睛里, 氤氲开一缕凉薄寒意, 叫人脊椎发冷。
他微阖下眼, 不知做了些什么, 周身浮现出一缕的浅白色灵气, 似萤火微明, 隐隐泛着光, 隐入他的烟雾似的身体之中。
紧接着, 是第二缕灵气浮现。
第三缕、第四缕……方圆百里内无数的灵气细丝,像是无形中受到什么吸引一般, 疯了一样朝着雾凇居涌进来。
灵气飘渺似雾,盘旋着飘向虚影,尽数隐没入他虚无的身体里。
虚影白雾似的身躯一点点凝实,虽然仍看不清五官,但是身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逐渐变成肉眼可见的程度。
连床榻的边沿,也似承受着什么很重的重量,微微往下塌弯。
半刻钟左右,飘入雾凇居的灵气丝逐渐变得稀薄,等最后一缕灵气没入虚影的身体之中,他微垂眼眸,看向自己虚影状的手。
还是太少。
修真界灵气匮乏,很多小宗门都没有设聚灵阵,以致于灵气溃散,能吸取的灵气少得可怜。
不过,这点儿灵力疗个皮外伤也足够了。
虚影宽大的手掌微抬,隔空覆向榻上之人的手腕,顷刻,丝丝缕缕的灵气,又从虚影的身体里飘出,从他的手掌涌向楚容发红的手腕。
然而,灵气进入楚容的身体,却宛如一滴水滴汇入大海,一点儿波澜都不生起,他腕间的红血丝,更是一丝一毫都不见消退。
虚影的动作一顿,凝着千年寒冰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意外。
他抬眸看楚容一眼,楚容闭着双眸,呼吸绵长,安静的沉睡着,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觉。
虚影收回手来,大掌又覆向楚容的脖颈,然则,还是与刚才一样,灵力进入楚容的体内,没有一丁点儿反应。
反倒是虚影,半刻钟前看着还挺凝实的身影,又渐渐变回到肉眼不可见的飘渺白色烟雾。
半个时辰一到,便彻底消失无踪-
同一时刻。
清虚宗望仙峰,白玉榻上宛如天神般的男人,睁开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回想起刚看到的两道痕迹,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迸出一道寒光,顿时,整座宫殿内弥漫开一股凛冽冰冷的强大威压,仿佛连空气都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人受伤这般频繁,很明显,那人在宗门里的处境很危险。
宁渊压下眼,看向膝上的手,沉思片刻,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眉心,一点、一点从灵识中抽出一缕。
修士的灵识是在修士的识海之内,上面依附着修士的修为,修为越高,灵识越强,有时甚至相当于是修士的一道分‖身。强抽灵识,无异于强行抽取魂魄,宛如生生剜肉削骨,令人痛不欲生,然而,宁渊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变化。
一根纯白细长的圆条状灵识,从他的眉心中冒出来,约半尺长,通体泛着莹白亮光,隐隐散发出强悍无匹的压迫感。
宁渊翻转手腕,灵识漂浮到半空,发出一阵耀眼白光,一刹那间变成一个身形轮廓与宁渊一般无二的白影。
白影浑身是一片白,同样没有五官,但是看着要比虚影凝实很多,宁渊曲起一指,弹出一道灵力,在白影上设下禁制,隐去白影的气息踪迹。
再一抬手,让白影消失在望仙峰中-
雾凇居。
昏暗的房间里,一道白影凭空出现在房中,似很熟悉周围的布置一般,在昏昧不清的光线下,轻车熟路的走到床榻边,自然而然的在榻沿坐下。
榻上之人还安静地陷在深睡中,摘下的面具,正面放在软枕边,浓密纤长的眼睫倾覆,在眼睑下映下灰色的弧影,乌黑发丝墨莲一般在他的身下铺散,肌肤剔透,近乎透明,整个人昳丽得惊心动魄。
但也愈发衬得脖颈、腕间的两道痕迹显眼,仿若是美玉上的一丝瑕疵,叫人忍不住想替他抚去。
白影看着那两道痕迹,再度抬起手,源源不断输出灵力,而与前两次一样,灵力进入楚容的身体之中,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很奇怪。
白影望着榻上的人,眼底一闪而过一道若有所思,凡人的皮外之伤,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灵力。
而楚容明明怎么看都是毫无修行资质的普通凡人之躯,但他的身体却仿佛是个无底的黑洞一般,再多的灵力投进去,都听不到一个回响。
白影修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灵识上附着的灵力有限,一旦消耗殆尽,这一缕灵识就会自动回归本体,白影不得不暂且收手,停止输送灵力。
外间的夜色已是很深,雾凇居内,繁茂的树枝落下细碎的黑影,让房中的光线愈发昏暗。
白影静静坐在榻沿,一动不动,仿若是一具雕塑-
一夜一晃而过。
次日。
天际边第一道光穿透云层,照进雾凇居中,床榻之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坐在榻沿边的白影半垂下眼,就见榻上的人长睫轻颤了一下,似荏弱的蝴蝶轻轻振动翅羽,缓缓张开眼睛。
潋滟的桃花眼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因着还不太清醒,瞳眸有些失焦涣散,眼尾染着的一抹淡红,似晕开的桃花汁,衬得他昳丽至极的脸庞,愈发艳得人头脑昏胀。
白影的目光不由得一顿,微微转移开眼睛。
白影的身上有禁制,肉眼根本看不到,楚容毫不知他的榻前坐着一个人,他单手撑着床榻,支身坐起来,瀑布似的发丝散落他的周身,大领口的亵衣微散,领口间露出些许肌肤,莹润白皙,纯玉无瑕。
空气之中,他身上馥幽的兰花香,无声无息地蔓延着,无孔不入地扰乱着人的心智。
白影的目光再度顿时,微低下头去。
耳边响起一阵纱衣摩擦的微响,几息之后,一双玉白的足垂下床榻,衣摆层叠垂落,似流云一般,白皙的足背半掩在衣摆下,足心晕着淡色的粉。
白影的眸光再一次一滞,呼吸再也维持不住平稳,显得有些凌乱,再次将眼睛移向别处。
楚容还是对白影的举动毫无所觉,他用发带简单拢好发丝,将腰间的丝绦妥帖系上,拿起枕边的面具,却并未急着戴回脸上。
楚容两根长指勾着面具,走到窗边,隔空望向后山的方向,长而浓密的睫羽一颤,嘴角微微上扬,薄唇勾出若有似无的笑,眼眸里仿佛有星光在眸子里闪烁,令白影一下子联想起画卷里惑人心魂的九尾狐狸。
“要开始了。”他淡色的唇开合。
没有面具的阻隔,尾音拖长,缱绻的音调像沾满罂‖粟的长钩,哪怕只是没有情绪的平铺直叙,也都带着勾引的意味-
后山。
天光穿透枝横交错的树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光柱。
一身黑色练剑服的男子,高扎起马尾,手臂青筋暴突,大力挥舞着手中的长剑。
额角大汗淋漓,眉毛倒竖,眼睛大瞪,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愤怒的颤动,神情看着不像是练剑,倒像是要杀人。
楚容!
楚容!!
他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瞧不起他!
庆元一双瞳孔凸出,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要杀了楚容,他一定要杀了他!
“楚!容!”庆元一字一顿,理智在怒火中焚烧殆尽,手中的剑招渐渐失去章法,在树丛间乱砍乱划。
树枝在锋利的剑下沙沙作响,庆元自顾自发泄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树灌丛里,一道高山一般的巨大阴影,正悄悄向他逼近。
毛茸茸大脚掌踩在湿软的地面上,藏在掌中的尖利爪牙露出,陷入地面之中,泛出森森白光,走动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只两三步,阴影便来到庆元的身后,支起两只前爪,后腿在地面用力一蹬,飞扑向庆元。
“吼——!!”
兽类洪亮的咆哮在头顶响起,庆元本能仰起头,就见一体型巨大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扑上来,上颚两颗尖锐的兽牙,还沾着不知名的血淋淋肉块。
庆元眼神凝滞,脸色一刹那变得煞白,后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野兽?!
恐惧宛如一双巨手,死死攥住庆元的心脏,他嘴巴抖动,全身神经都在叫嚣着逃跑,然而四肢却像是失去控制一样,僵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直到臂膀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庆元惊恐的尖叫着,无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剑,往咬着他手臂的野兽刺去。
但是,野兽的动作比他更快,在剑刺过来之时,它收紧牙齿,兽牙深深嵌入庆元的骨肉里,猛地扬起巨大的兽头,生生将庆元整个人甩离地面。
庆元半吊在空气,脸上冷汗直流,整张脸顷刻疼痛到扭曲,他张大嘴巴,正想要呼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整个臂膀从他的身躯上脱离!
“啊——!!”庆元发出凄厉的惨叫,满脸的惊恐:“救命——!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修了后半段,久等~
第26章 第26章[VIP]-
失去支撑, 庆元重重的摔在地上,断臂的位置狠狠砸在地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
庆元额头的冷汗,雨一般的滑落, 他痛苦的捂着断臂之处, 仰头看去, 他的断臂宛如一根脆弱的木头, 在野兽口中折叠成两段,一口吞进嘴里。
庆元脸色煞白, 极度的惊恐堵塞着他的喉咙,他的下颌骨止不住颤抖起来,涎水不受控制的流下嘴角。
会死的。
他会死的。
死亡的阴影宛如一团阴云, 笼罩在庆元的头顶,他的瞳孔震颤,眼珠胡乱转,不经意瞟过野兽后面的灌木丛时, 对上丛中十数双泛着凶光的兽眼, 再度控制不住的发出厉声尖叫!-
卯时, 天色还尚早。
后山的山路灰灰蒙蒙, 外门弟子大都还在膳堂用食, 僻远的后山, 只零零落落有两三人经过。
“快些吧。”走在最前方的第一人催促道:“用过膳, 还要赶回去, 若是错过上值的时辰, 管事又要骂人。”
自前几些时日岑衍在外门大发一通火气, 抓走几个外门弟子去戒律堂受罚,管事也受牵连遭到惩处, 便对他们愈发严苛,动辄就是一顿打骂,他们日日胆战心惊,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行差踏差,触管事的霉头。
“若非是我根骨太差,只有青阳天宗肯收,我早就投身到别的宗……”第二人握紧拳头,忍不住发出不甘的埋怨,话说到一半,他忽的听到什么声响,侧过头往后山的密林方向望去。
“你在看什么呢?”同行的第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好奇的问道。
第二人抬手指向后山,低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呼救。”
“你听错了吧,哪有什么声音。”第一人一心只想快些离开,微偏头粗略听一耳,没听到什么声响,便出声打断第二人,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若非两人与他交好,他早早不想管他们。第一人伸出手要去拉走第二人,再度催促道:“这么早,后山怎么可能有人,你听到的许是山里山猫、野兔之类闹出的叫声,我们还是快些走。”
“不是,就是人,我真的听到有人在喊救命。”第二人躲开第一人的手,急匆匆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一骨碌钻入后山之中,往密林深处而去。
第一人脸色一变,想拉都拉不住:“你怎么就是不听……”
“不。”第三人忽然开口,也手指向后山密林:“真的有人,我也听到了。”
许是离得有些远,求救声听起来有些模糊,但确确实实存在。
第一人皱眉,口吻带上一些不满:“你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
第三人没说话,朝着第二人消失的方向,也一头钻进后山里。
留下第一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张脸气的青青紫紫。
后山林木茂密,路径崎岖,第三人在林中东钻西蹿,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方向,他快步朝着呼救传来的方向走去,走出没几步,一声极为尖利的喊叫突兀地响起来。
这是第二人的声音!
第三人的眉心重重一跳,连忙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冲过去,却见第二人瘫坐在地上,手臂颤抖,一手指着前方,一手抓着地面,眼睛惊恐地瞪大,脸色刷白,没有一丝血色,好似见到什么极其恐怖之物。
什么东西,能怕成这样?
第三人疑惑地顺着看过去,一刹那间,视野之中映入一大片鲜红的血腥——一个着黑色剑服的宗门弟子,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眼球充血凸出,嘴巴大张,一只手往前伸着,手上沾满泥土、血渍,一只手从臂膀处,被生生连根扯断。
鲜血汩汩从他的断臂之处流出,将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染得血红,地面上也浸润出一大块的血迹。
而在那弟子的后面,几头体型宛如一座小山峰的巨大野兽,用巨爪按住弟子的背,大张着血盆大口,啃咬弟子的双腿、后腰、后背。
那弟子的身上被撕咬得坑坑洼洼,一动也不动,宛如是死人一般。但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满是血的嘴巴无声翕动,持续重复地发出两个字:救、命。
咔嚓——
咔嚓——
不知是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是筋皮的撕裂声,不断的在空气中回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第三人的意识仿佛一下子掏空,连呼吸都忘记起伏,只剩瞳孔里的惊惶在不住地收缩,就像是被掐住咽喉的木偶,目光呆滞,四肢僵硬地定在原地。
“跑……跑……”颤抖的话语,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声音,从下方传入第三人的耳中。
第三人低下头,第二人不知何时爬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衣摆,手忙脚乱的将他往外推,示意他快逃。
第三人回过神来,咬紧住打战的牙齿,拉起第二人的手臂,拖着人不要命的往外跑去:“来人啊!!野兽吃人啦!!”
进食中的野兽们,听到喊叫,丢开地上的庆元,一跃而上追出去。
两人一路狂奔,一路高喊。
第一人还站在后山外,听到他的喊叫,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两道慌张的身影就从后山里冲出来。
“吃人……好可怕……好多野兽……”两人皆是衣衫凌乱,脸色发白,嘴唇抖动着,瞳孔紧缩发颤,似见到什么极为可怕的画面。
“什么吃人?什么野兽?”第一人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你们怎么了?”
后山里有什么,怎么都吓成这副样子?
“快!我们快去禀告管事,后山出事了!”两人跌跌撞撞扑向第一人,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袖口,要拉着他一起跑。
三人的身形还未来得及动,几道巨大的阴影从后山中蹿出,向着他们扑了上来!
“啊——!”
“啊——!”
“啊——!”
又是三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比在密林中还浓郁的血腥味,在后山的山路前扩散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淌。
几口吞食干净三人,野兽朝天发出凶猛兽类的咆哮,身影宛如鬼魅一样,窜入外门之中。
不多时,外门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管事在外门的正堂中用膳,听到这些叫声,以为是弟子们又不规矩,心头的火气一下子蹿腾上脑门。
他拉沉下脸,愤怒摔掉竹筷,指着堂门口就是一顿臭骂:“一天天能不能别那么多事儿,还嫌前几日不够丢人是不是?你们一个个可不可以安分些,让我过一段清静日子!”
青阳天宗是外门弟子占据多数,管事管理外门多年,早已当外门是自个儿的地盘。但是前几日,却让岑衍带着戒律堂的人,在他的地方上抓走人,而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管事快有一百年,没丢过这么大的脸面。
然而,他的话说出去,却没有半点效果,惨叫声依旧不断传来,似在向他挑衅一般。
管事气得发笑,阴恻恻地冷笑一声,语气里的阴狠几乎要凝成水滴出来:“行,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搞些什么名堂!”
他是怕岑衍,但是不代表谁都能爬到他的头上!
管事一甩长袖,阴沉着脸,往外走去,然而甫一出正堂,一股极其浓厚的血腥味便直冲入鼻腔。
堂外躺着几个弟子,浑身是血,不住是死是活。不远处体型庞大的野兽冲出密林,一爪按住一个弟子,锋利的兽牙嵌入弟子的后背,撕拉——生生撕下一块血肉模糊的肉来。
嘎吱嘎吱——
野兽嘴巴张合,血红的肉在它的牙齿间翻滚碾碎,咀嚼之间,泄露出一丝丝的灵力。
“啊——!!!”弟子发出凄惨哀嚎,身体剧烈的弹动一下,又被野兽死死按住,再度低下头咬下一块肉。
鲜血一股股流淌到地面,管事看着那一片一大片的血红,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砰——
砰——
砰——
万里晴空之中,三发信号弹升入高空,绽放开璀璨的光芒。
主峰正殿。
连慈听到响动,严肃的问道:“哪来的信号弹?”
守在殿门口的弟子躬身回道:“宗主,来自外门。”
外门?
前几日岑衍在外门之事不是让他压下去了吗?外门离内门不算太远,有什么事直接进殿禀报便是,何须浪费信号弹?遑论三连发信号弹,乃是出大事才能用。
连慈沉思片刻,偏头看向鹤鸣。
鹤鸣心领神会,朝连慈微一颔首,转身走出正殿。
半刻钟左右,一道传音符飘进正殿,鹤鸣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宗主,后山妖兽暴走,逃窜进外门,外门已有好几名弟子伤亡!”
“什么?!”连慈面色惊变,猛地从主座中站起,心中翻腾起滔天骇浪。
妖兽?
后山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怎么会有妖兽?
“当真是妖兽?”连慈严肃的问道:“你可有看错?”
鹤鸣语气慎重,半点玩笑意味都无:“确是妖兽无疑。共八头妖兽,最低都有炼气大圆满修为,外门弟子大都还只有根骨,没有修为,为保弟子们的性命,恳请宗主下令,诛杀妖兽!”
青阳天宗的根基还在外门,外门万不能出事,连慈当机立断道:“诛!衍儿、战儿、子阳,你三人也赶去外门,协助鹤长老,势必不放过一头妖兽!”
“是!”三人恭敬领命,御剑飞向外门。
外门里一片狼藉,多处遭到破坏,空气里都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幸存的弟子们躲在正堂里,鹤鸣守护在正堂大门前,不让几头妖兽进去。
几头妖兽的体型都很巨大,仅有一只体型偏小,长得也有些不同。
“师尊。”岑衍降落在鹤鸣身边。
“鹤长老。”徐子阳、裴战紧随其后。
鹤鸣回头看了一眼三人,松出一口气:“你们都来了,正好,我们联手把这几头妖兽逼回后山,再行诛杀,以免一会儿妖兽慌乱逃窜之时,再误伤到外门无辜弟子。”
三人点头,配合鹤鸣,将几个方位围起来,只故意留下通往后山的缺口。
四人都是金丹期,妖兽数目虽多一倍,但是灵智低下,根本不是四人的对手,几头妖兽果真上当,从缺口逃回后山。
鹤鸣四人提剑追上去,分成四个方位,将八头妖兽围堵斩杀。
兽类的嘶嚎响彻后山密林,妖兽们一头接一头倒下,硕大的身躯砸在地上的时候,地面也跟着摇晃几下。
转眼之间,林中的血腥味比之前变浓数倍不止。
鹤鸣翻手收起灵剑,看向岑衍三人:“后山突现妖兽,必有因由,余下之事交给我来处理即可。你们去外门,协助管事安置外门弟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掠过一处血淋淋的树冠之时,忽的停顿下来:“这是?”
鹤鸣走过去,拨开树冠,看清树后躺着的人,惊愕的呼出声:“庆元?!”
内门弟子不多,鹤鸣个个都记得住,庆元虽满脸鲜血,形容狼狈,但是鹤鸣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他忙输送灵力,替庆元疗伤,看着他空荡荡的臂膀,担忧的问道:“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庆元怎么会在后山?
前些时日指证楚容的罪状里面,就有庆元的指证。岑衍自也是认得庆元,只是很可惜,那些罪证没能定下楚容的罪,是他辜负庆元的信任。
岑衍清雅的脸庞浮出一缕自责,他抬步就要上前看看庆元的伤势,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妖兽的尸体中,有一头尸体很细微的动了一下,一缕烟紫色状不明之物,从那妖兽头顶飘出,咻然飘向徐子阳的方向!
“大师兄小心!”岑衍神色猛然一变,立即调转过身,一个闪身到徐子阳身侧,将徐子阳拉开。
不明之物扑了个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离得较近的裴战。
“二师兄……”岑衍注意到不明物的动向,松开徐子阳,正也要上前拉开裴战,不明之物却突然在半空中生生转折个弯,钻入他的脑中!
岑衍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一下子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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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VIP]-
后山密林树木交错, 从枝叶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似轻薄的纱飘飘洒洒笼在林中的几人身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一切都只在一两息之间。
裴战听到岑衍的声音抬起头,只看到岑衍面朝着他的方向, 神色微微意外而迷茫, 一只手半伸在空中, 整个人不知何故站立着一动也不动。
徐子阳也没有看到那一缕烟紫色不明物, 猝不及防地的被拉开,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疑惑地看向岑衍:“岑师弟,发生了何事?”
“衍儿,怎么了?”鹤鸣在替庆元疗伤, 什么都没有看到,听到岑衍的声音,他浑身紧绷,警惕地环顾四周:“难不成林中还有漏网妖兽?”
岑衍脑袋发木, 嘴巴微张,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回头, 看向不远处几具庞大的妖兽尸体, 一眼找到那一具放出不明物的妖兽尸体, 正是几头妖兽中体型偏小的那一只, 长得也与其他妖兽有所不同。
这是几百年以来青阳天宗的后山头一回出现妖兽, 外形与岑衍平日里所见的野兽, 有很大的差异, 他一时也分辨不出那只妖兽的原型。
岑衍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收回手,指尖凝聚灵力, 抵在眉心处,探进识海之中检查。
修士的识海是独一方空间,内里蕴含乾坤,修为越高,识海里的空间越大。岑衍是金丹后期,识海的空间并不算小。
白茫茫的一片,在识海的中心悬浮着一颗滚圆的白色光斑,一缕缕灵识,呈盘旋状,围绕着光斑旋转。
岑衍的灵力,一一扫过识海,然而,检查一圈儿,却一无所获,不明之物似消失在他的脑中一般。
岑衍又凝聚灵力,紧扣在腕间,检查全身的经脉,然则,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岑衍这一连番举动瞧着实在有些奇怪,徐子阳剑眉微皱,上前两步,关心的问道:“师弟,你怎么了?”
“无事。”岑衍消散去指尖的灵力,微一摇头,强行将脑海中冒出来的无数个念头通通摁下,偏清冷的嗓音听着与寻常无异:“是我看错了。”
或许那缕烟雾,并不是什么有害之物。
“无事便好。”徐子阳没有多想,眼角微微下弯,温润俊美的眉眼变得柔和几分。
裴战甩去灵剑上的妖兽血,嘲弄的轻嗤一声:“大惊小怪。”
岑衍没理会裴战的冷嘲,缓步走到灌木丛前,看清庆元的伤势,姣好的眉顷刻皱起来:“师尊,庆元的伤势如何?”
鹤鸣表情沉重,叹着气摇首:“很不好,怕是不妙啊。”
庆元心神俱裂,伤得比前几日的那两名内门弟子都重得多,尤其是手臂,连根咬断,连接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他输入这么多灵力进去,也只是勉强保住庆元的一缕心脉。
哪怕最后有幸保住性命,后半生也彻底沦为废人,只能躺在床榻之上,半点离不得人照顾。
青阳天宗是修行之地,庆元这般样子,已经无法再修炼,对宗门而言,只是个拖累,宗门注定留不得他,待他伤势稳定下来,便也是他离开宗门之时。
庆元已经引气入体,只是还没有达到炼气,假以时日,或许会成为一个不错的苗子。
鹤鸣心头不免有些惋惜:“后山里常有野兽出没,宗门弟子平日里,不是鲜少来此么?天色未明,庆元来后山干什么?”
这个问题裴战知道。他的眼风扫过血肉模糊的庆元,声调散漫地回道:“练剑。”
鹤鸣诧异地看着裴战,面上的神情愈发地困惑:“宗门里不是有练剑场吗?”
青阳以修剑为主,内门设有专门的练剑场。
裴战不耐烦地啧一声,态度算不上多好,但也有问必答:“他近几日,不知受到什么刺激,日日都要来后山多练一个时辰的剑。”
刺激?
岑衍脸色微变,脑子里闪过的第一想法便是,前些时日指认楚容罪状失败一事。
之前他向庆元取证之时,曾向庆元保证,一定会还庆元一个公道,可是,他却没有做到。
浓厚的自责,再度漫上岑衍的心头,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一点点蜷紧,眼神里迸出几分冰冷寒意。
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识海里,随着他的情绪波动,中心的光斑爆出一阵强光,一缕很淡很淡的烟紫色雾状物,受到强光吸引,悄无声息地飘荡过去,好似寻找到什么食用的美味养料。
徐子阳与岑衍想到同一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旋即又恢复如常,他神色从容,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后山不是久留之地,当务之急,需尽快将庆元带回内门止血疗伤。我传音召两个弟子来搬庆,先护送庆元回去,再去外门处理事务。”
“还是子阳想的周到,庆元之事,便交给你负责。”鹤鸣欣慰的颔首:“衍儿,你与战儿回正殿,禀告宗主后山之事,我留下来,查看后山……”
“师尊,我想与大师兄一起去。”岑衍出声打断道,他想为庆元做一点儿事。
“也可。”鹤鸣一向不会拒绝岑衍的要求:“你随子阳去罢。”
鹤鸣都已经开口,徐子阳哪还敢有异议。他取出传音符,向内门弟子传音,很快,两名弟子就赶到后山来。
鹤鸣收回维护庆元心脉的灵力,从空间里取出一瓶中品灵丹,倒出一颗,塞进庆元的嘴里:“这颗灵丹能暂时吊住他一口气,但是能不能撑下去,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青阳修行资源匮乏,一颗中品灵丹已是难得,若非是近几日,宗门接连折损好几名内门弟子,鹤鸣实在痛心,他还真舍不得将这丹药给庆元用。
目送几人离去,裴战懒漫地挑一下眉,也转身离开后山-
内门弟子是一人一间房,两弟子将庆元搬回在内门的住处,放置在榻上,床榻很快染成一片血红。
岑衍看在眼里,蜷着的手指,握得愈发的紧。
识海之中,光斑又发出一阵强光,紫色烟雾见状,飘荡得愈发的快,一游到光斑的面前,便欢快的缠绕上去。
只是,它的颜色实在太淡,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徐子阳安抚地轻拍两下岑衍的肩膀,温声道:“走吧,师弟。外门的事还有一大堆,等着你我处理。”
岑衍自是能分清轻重缓急,他沉重地点点头,跟着徐子阳去往外门。
外门的情况很严重,岑衍安置好外门的一切,已是日落黄昏。
天色渐渐暗下来,霞光从地平线晕染开来,将天边的白云渲染得一片通红。
徐子阳掐出个清尘决,除去一身的污秽,笑意温文:“师弟,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岑衍看都没看徐子阳,径直从他的身侧走过去,衣摆上尽是斑斑血迹,白皙的脸颊上沾着几抹乌黑尘灰。
徐子阳身形一滞,望着岑衍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容微微收敛-
雾凇居。
岑衍踏进府中,正遇到前来送膳的实明。
“岑师兄。”实明为躬身,向岑衍行礼。
岑衍从眼尾瞥他一眼,没有说话,抬步踏进府中。
实明不敢越过他,恭恭敬敬走到他的后面。走出没几步,前方的身影忽的停下来,一只沾着些血迹的白皙手掌,伸到他的面前。
实明仰起头,不明所以的看向岑衍:“岑师兄?”
岑衍压下眼皮,面容冷倦,淡声道:“给我。”
实明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岑衍看向他手中的食盘,意思不言而喻。
“可是。”实明神情犹豫,小声提醒道:“这是楚公子……”
“我知道。”岑衍声音变冷两度,低沉中似乎透着些许不快:“给我。”
看出岑衍有些不耐烦,实明不敢再多话,恭敬将食盘递给岑衍。
“下去吧。”岑衍单手端着食盘,头也不回地道。
实明低声应是,退出之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府中瞟两眼,眼底划过明显的失落。
岑衍几步走到唯一亮着灯烛的房间,看着紧闭的门扉,眸子里墨色翻涌,半晌,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敲击门扉。
一门之隔,楚容听到敲门声响,以为是送膳的实明,头也不抬地说道:“进来。”
吱呀——
门扉从外推开,守在楚容身侧的白影,头部微侧,目光淡淡地掠过去,就见一容色清雅的青年,单手端着食盘走进来。
青年年岁不过三十余,修为却达到了金丹后期,这等天赋,在修真界可以说是独一份,哪怕放在天才汇集的第一仙门清虚宗里,也都是顶尖的存在。
他闭关百年,竟不知修真界何时出了这么一个杰出后辈。
岑衍身上没有恶意,应不是欺负楚容之人。白影只是瞥岑衍一眼,便将眼睛移开,看向他手中的食盘。
膳食如午膳一般,很是清淡,仅是瞧着,便没有食欲,比白影记忆中下人杂役的膳食都不如。
青年一言不发,将膳食放在桌上,便转过身来,双瞳漆黑如夜,隐晦地盯着楚容。
烛火在他眼瞳里轻轻摇晃,明明灭灭的光晕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
房间里,无声的寂静蔓延,空气渐渐变得紧绷。
楚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抬眼看去,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怎么是你?”
送膳的人,为何会是岑衍?
岑衍发丝微乱,衣裳上有不少血迹,形容着实有些狼狈,但是转念想到剧情中发生的事,楚容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妖兽暴走,外门遭到大肆破坏,岑衍处理起来,是要费些功夫。
“有什么事吗?”楚容面具下的长眉微挑,含笑看向岑衍,眼眸乌黑,眼尾薄红,靡靡艳艳。
只一眼,便能叫人失魂。
白影收回视线,眼光又落回楚容的身上。
岑衍眸底一闪而过一丝失神,双眼紧盯着楚容的面具,不放过他的一丝一毫的变化:“你还记得庆元吗?”
楚容昨日才见过庆元,他自是记得。
“记得。”楚容点点头,长长的黑发垂落在周身,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侧颈,颈侧的掐痕比之昨日又变淡了一些。
肌肤白皙细腻,仿佛是月光下的白瓷,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对于主角受,楚容比对其他人,多出一分耐心。
好歹岑衍是他挺有好感的角色,虽然前几日他与岑衍闹得有些不虞,但是那之后岑衍也没再对他做什么过分之事。
岑衍的眸光,在楚容的侧颈微一停顿,压低下声线,似在强压着什么情绪,缓缓的张口:“外门后山妖兽暴走,庆元身受重伤,余生只能在榻上度过。”
楚容熟知剧情,当然知道庆元的情况。他语气淡淡的反问,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后悔:“所以呢?与我有什么关系?”
庆元受伤,又不是他干的,岑衍特意告诉他干什么?
一刹那,岑衍的眼中涌现出无尽的失望。
呵。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期待楚容会忏悔、会认错、会弥补庆元吗?
岑衍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也浑然不觉,心中本就存在嫌恶、厌弃瞬间呈无数倍的放大,充斥满他的胸腔。
他的识海里,光斑再度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绕在光斑边沿的紫雾,缠得愈发的紧,似在吸食养分一样,疯狂吸取光斑的光芒。
随着光芒一点点暗淡,紫雾的颜色越来越浓,宛如一道蜿蜒的裂缝,盘踞在光斑上面,丑陋又难看。
而几乎是同时,岑衍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清雅绝伦的眉眼间竟夹杂着一丝邪佞。
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岑衍修长的指缝间滴下,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楚容,你没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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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VIP]-
岑衍气质的改变太过细微, 楚容没有看出来。
他骇人面具下,淡色唇角一点点拉平,目光一寸寸凉下去,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 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
在原文里, 岑衍是很重感情之人, 妖兽虽经过几百年的修炼生出一些灵智, 但是还是野兽的本能占据着主导,嗜血弑杀成性, 仅通过文字描述,楚容就能想象出庆元有多惨。
岑衍亲眼目睹庆元的惨状,心里难受, 想向自以为是罪魁祸首的原主发火很正常,楚容也能理解。
但是,他理解的前提是,这些气不是往他的身上撒。
楚容身侧的白影, 眼里的温度也骤降, 仿佛来自冰封的山巅, 让人不寒而栗。只是, 由于禁制限制, 在场的人无人察觉到。
房中烛火摇曳, 幽兰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流转, 不知是来自窗边的兰花, 还是楚容的身上。
“我没有心?”楚容嗤笑一声, 眼神不由得冷下来, 容颜一片冰凉:“岑衍,我要是没有心, 你三年就该死了。”
岑衍语气阴沉,压根没将楚容的话听进去,冰冷的双眼直直盯着他,眼底映照出他脸上惊悚骇人的面具:“你对庆元做过什么,你心知肚明,他如今逢难,你不该感觉到一丝愧疚吗?楚容,你的心怎么能狠到如此地步?你好歹在宗门生活三年,难不成对宗门的弟子一点儿同门之谊都没有吗?”
什么同门之谊,在原剧情里,原主被关进云脊峰,遭受折磨之时,可不见有人对他留一分情。
庆元虽重伤,但是好歹能活下来,原主可是连尸骨都喂了后山的野兽——虽说从原文来看,原主是罪有应得,但是庆元又何尝不是?
楚容的眼神愈发冰冷,眼角微微上扬,露出讽刺的笑容:“他逢难,又不是我造成的,我不欠他,为何要愧疚。难不成我区区一个凡人,还能操控妖兽不成?”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诡言巧辩!”岑衍眼眸冷若寒霜,死死地握着拳,指甲愈发深的嵌入肉里,指缝间滴落的血愈发地多。
平白被人指着鼻子骂,楚容也一下来了脾气。
他压下眼皮,瞥了一眼他的手上的血,毫不客气继续说道:“岑衍,你冤枉我一次,还想冤枉我第二次?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更近一步来说,我还是你的未婚夫,不是你的仇人,别什么脏水都往我的身上泼!作为修士,审判一个人居然仅靠几张空口白牙的罪状、一些虚虚假假的证据,那你还入什么仙门、修什么行,不如直接去人间,跪在府衙门前,请求官差做主好了!”
未婚夫?
白影垂下眼,看向身侧近在咫尺的人,墨深的瞳仁微缩,眼底扩散开一缕震荡,他已经与人缔结了婚约?
楚容这话说的有些重,岑衍胸腔里的嫌恶、厌弃交织翻腾,几乎要冲破而出:“你……”
“你知道。”楚容打断他,缓步走到岑衍的面前,黑色锦缎般光滑的长发又从肩背上拂落下来几缕,发梢逶迤领口,从衣领深处飘出淡淡的幽兰香:“庆元为什么要污蔑我吗?”
庆元污蔑楚容?
胡说八道!
岑衍唇瓣微动,下意识想要反驳,就见楚容的眉梢一挑,眼波流转,像极了勾魂夺魄的妖,哪怕眼底全都是明晃晃的嘲讽之意,也让人移不开眼。
岑衍不由自主地一怔,瞳眸微微凝滞。
识海里的光斑,再度亮起来,只是光芒与前一刻有些不太相同,盘踞在光斑上的紫雾,敏锐察觉到区别,快速蛄蛹着动了动,似乎是见到更加美味的养料。
“我的手里有他的把柄。”楚容的一字一句,落在岑衍的耳中,如同被惊雷劈中,让他的大脑嗡鸣作响,将他的神智拉回来:“第一个,他喜欢你。我是你的未婚夫,他自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不可能!”岑衍下意识争辩道,庆元只是他的师弟,怎么可能喜欢他?简直荒谬!
怎么不可能?
楚容看着岑衍,他形容狼狈,却依旧掩不住风华。在原文里,岑衍可是万人迷,宗门上下哪个不喜欢他?
仅是在青阳天宗,就有两个正攻,不提半年之后,守山大阵开启,岑衍离开宗门,还会遇到三个正攻,个个身份不凡。
庆元一个小炮灰会喜欢岑衍,再正常不过。
楚容没有理会岑衍,接着说道:“第二个,他在凡间作恶多端,怕事情败露,在进青阳天宗之前亲手杀了他的亲生爹娘以及全村的人。他担心我将这些把柄告诉你,所以,千方百计想要除掉我,在前殿陷害我不成,便在长生堂前,逼我去跪灵堂十天半个月,想废掉我的双腿。昨日在练剑场,还放言威胁不会放过我。”
楚容这一通话,一半真一半胡扯。
一半真是,他所言两个把柄都是真。
一半胡扯是,原主压根不知庆元的把柄,否则,以原主的性格,在被压去前殿认罪之时,肯定会拉庆元下水。
不过,在原文中,庆元针对原主,确实是因为第一个把柄,第二个把柄是后期岑衍肃清宗门,严查而出,但不妨碍楚容现在把它加上去。
楚容并不想利用剧情伤害什么人,但是对象是庆元的话,他不会有所迟疑,反正后期,庆元还是会死于岑衍之手。
跪灵堂?
威胁?
白影眼中的震荡消散,视线从楚容的身上微转移开,横扫向岑衍,如同冰锥穿骨,浑身的压迫感似潮水般涌出。
怪不得楚容身上的伤增添这么频繁,原是连未来的道侣都不站在他一边。
白影上一刻对岑衍绝顶天赋生出的一丝看好,一刹那消弭了个干净,任由毫无反抗力的凡人伴侣被同门欺凌,天资再好,没有责任担当,也是枉然。
“不可能!”岑衍再次毫不犹豫的争辩:“庆元不是这样的人!”
庆元是孤儿不假,但他的爹娘是病重而亡,才不是如楚容所言……岑衍不愿意深想。
“那我就该是你所想的那种恶人?”楚容掷地有声的反问,虽然原主是,但他不是,他问得半点不虚:“岑衍,云志一事的前车之鉴,不过过去几日,你便忘了吗?”
岑衍修行三十载,居然还是这么天真,真当宗门里个个都是好人?
云志之事,确实是门中弟子的错,岑衍自是没忘。难道,庆元一事也要与云志一样吗?他又要看走眼?
岑衍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僵住,他抿紧唇瓣,半天才挤出几句话:“我不会相信你。楚容,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
楚容既然早知庆元的把柄,为何前些时日不说出来?他怎知这所谓的把柄,不是楚容为报复庆元,故意捏造而出?
这一点岑衍倒是冤枉楚容了。
最近一段时日,楚容一心只想离主角们远一些,要不是庆元昨日跳到他的脸上挑衅,他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这些。
毕竟,在原剧情中,原主被关进云脊峰之后,与庆元再没有交集,在楚容眼里,庆元就是个NPC。
“我没让你相信,我只是让你去查,你不是很会查吗?”查原主查得那么仔细、全面,轮到庆元就不会查了?
楚容刻意咬重字音,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被面具阻挡的声音更稠更嘶哑:“不论长生堂,还是练剑场,都有很多人在场,你随便问一问便知,哦,对,你的二师兄裴战也在,你也可以问问他。或者,你也用真言珠,去试一试你的好师弟,看一看我所言是不是在乱攀咬人。”
楚容这般信誓旦旦,属实不像是说谎。
但也只是看着不像而已,之前楚容不就骗了他三年?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引狼入室,成为戕害三名弟子的帮凶。
岑衍垂下眼睫,眼里的光芒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晰情绪:“不需要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庆元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清楚。”
庆元与楚容之间,他该相信谁,他想都不用想。
很好,他的媚眼全都抛给瞎子看了。
楚容气得简直想笑,他有些想不明白,他在看原文之时,岑衍分明是个挺不错的人,怎么他穿进书之后,岑衍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般拎不清,这般顽固,这般让人头疼。楚容微蹙眉尖,心中对于岑衍的好感,顿时消散去大半。
“楚容,我宁愿三年前,你没有救过我。”岑衍松开血迹斑斑的手掌,深深看楚容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砰——!
不多时,隔壁房间传来大力推门的声响。
楚容垂下眼眸,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手指尖微微泛红,与面具的蓝灰色相映,愈发衬得指尖莹润如玉。
他怎么觉得,岑衍比原文里所写还要固执?
罢了,反正他与岑衍的关系一直也没多好,再差一些也无妨,只要不影响到他半年之后的离开。
楚容没有多想,不过,既然岑衍从后山回来,那么这会儿妖兽的灵识,应是已经进入裴战的体内。
这缕灵识很会隐藏,加之,裴战的脾性本就阴晴不定,故而无人怀疑。
这道灵识会在裴战身体中潜藏相当长一段时间,一直到半年之后,岑衍离开宗门,与三个攻纠缠不清,裴战疯狂嫉妒,忍不住与三攻大打出手,才让岑衍瞧出端倪来。
但是,在这之前,青阳天宗的守山大阵会出现邪煞之气,煞气不断冲击阵法中心,导致阵法打开之后,很长时间无法再关闭。
而岑衍离开宗门,正是去找寻修复阵法之法。
楚容指腹摩挲着面具,陷入沉思之中,没注意到身侧的白影,目光移向他的手指,深沉的眸子里泛出一丝潮涌-
一墙之隔。
岑衍握紧手,指缝间再度淌下艳红鲜血,强行按捺下浮动的心绪,苍白的面容在房中晃动的烛光影中忽明忽暗。
不信。
楚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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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VIP]-
岑衍微闭上眼, 一遍遍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不知过多久,他脑中所有的繁杂念头,终于平复下来,识海里, 光斑的光芒恢复正常, 蛄蛹的紫雾也安静下来, 蜿蜒盘踞在光斑之上。
岑衍掐出个清尘决, 除去一身的污秽,合衣盘坐到榻上。
一夜一晃而过。
次日。
天光投照到门扉上, 将房内映出一片亮堂。
岑衍打开房门,一抬眼就看到玉立在对侧角面廊道下的年轻男子,一身绛紫云纱衣裳, 衣摆宛如流水。
脸上恶鬼似的面具,牢牢遮掩住面部的肌肤,不露一丝一毫容颜,明明看起来该很骇人, 却奇异的不让人感觉害怕,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让人难以抑制地想要靠近他。
岑衍眼神微沉, 识海里安静一宿的紫雾, 又如蜗牛探出触角一般, 轻轻动了动。
楚容听到开门响动, 微侧过脸, 就对上一双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眼睛, 比前些日子还要冷漠。
楚容有所预料, 并未有多少感觉。
归根究底,这些剧情与他无关, 岑衍查是不查,都不能改变庆元的结局。
楚容站立在廊下,平静地看着岑衍远去。
“人都走远了,还看?”忽的,一道懒散的低沉嗓音,从对面传来。
楚容抬起头,就见年轻俊美的男子大步朝他走来,眉眼间尽是盛气凌人之色,常年修炼练就的一副精壮体魄,自带沉重的压迫感。
不是裴战,又是谁?
妖兽的灵识入侵裴战的识海,这会儿裴战会有一些控制不住情绪,估计是冲着岑衍而来。
楚容没理会裴战,再转回眼,岑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雾凇居,应是去看望庆元有没有苏醒。
正想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堵在他的面前,遮挡住楚容的视线:“这么舍不得,半年之后解除婚约的话,不会只是欲擒故纵吧?”
原主可能会,但是他不会。
楚容姣好的眉心微蹙,往后退两步,与裴战拉开距离,往房中走去,嘶哑的嗓音中,透着一些不悦:“与你何干。”
走动之间,一缕缕淡淡的幽兰花香,从他的发梢飘拂过裴战的鼻端。
裴战眼神微微一暗,抬步跟上去,不着痕迹看向楚容的颈侧,几缕顺滑长发从肩背滑落,颈侧的肌肤透着玉般的光泽,在天光之下越发细腻若凝脂。
裴战盯着那一段脖颈,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气。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尽是嘲弄:“你都亲眼目睹他与徐子阳你侬我侬,居然还对他这么死心塌地,你就这么喜欢他?”
与楚容并肩而行的白影,眼神微微一沉,那叫岑衍的青年,不维护自己的的未婚伴侣便也罢,居然还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
凡人在仙门里很容易受到排挤,处境本就艰难,如此做派,白影眸光微转,落回面前男子的身上,置他于何地?
楚容轻抬起眼睫,一脸的莫名其妙。
裴战要找岑衍便去找,总对他说一些刺人的话干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也能被殃及池鱼?
楚容停在房门口,伸出手做出逐客的姿势,长袖从手臂滑落,露出一截玉一般的手腕,面具后传出的嘶哑声音变得冷淡而嘲讽:“这是我与岑衍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请你离开。”
裴战好似没听到楚容的话,一双眼睛肆无忌惮的往他的手腕上看。
楚容搓洗得有些用力,两日过去,手腕还有些许发红,白皙肌肤上布着几缕红血丝,瞧着竟比之前还严重一些。
“你还真是瓷做的。”裴战眉头微皱,他不过拉了一下手腕,居然这么久都不见消褪。
裴战抬起手,朝着楚容的手腕抓去。
“你干什么?”楚容眼疾手快收回手,拉扯袖子遮住手腕,面具后的眼眸里,覆上几分寒霜。
但却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衬得眼尾晕着的绯红,桃花瓣似的艳,愈发的勾人心弦,摇人心神。
上上次差点掐死他,上次抓红他的手,这次呢?
在原文里,几个攻的身高体型都相差不大,原主单论身体素质,未必比几个正攻差。
但是,原文是仙侠世界观,几个正攻都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而原主只是个凡人,凡人的身体素质再好,在修士的手中都宛如豆腐,一捏就碎。
裴战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他微垂眼,盯着楚容面具后绯色的眼尾,喉结不着痕迹滚动一下,抬到半空中扑空的手,猛地翻转。
楚容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的手臂便被一只大掌箍住,一股强劲拉力从手臂上传来,将他拉到一具极具男性气息的身躯前。
“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裴战紧抓住楚容的手臂,翻手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灵药,拨开药塞,挖出一小块凝固的纯白药膏,便往他的腕间抹去。
“不用。”楚容皱眉,过近的距离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扭动手臂挣扎,用力抽出手。
裴战的手再度落空,鎏金眼瞳微微一眯。
一连被拒绝两次,他一向不多的耐心一下子告罄。裴战高大的身形一晃,一个瞬移到楚容的面前,没沾药膏的手,在楚容的肩膀不重不轻地一拍。
一瞬之间,楚容的四肢变得僵直,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动弹不得一分。
定身术。
楚容熟读原文,一下便猜出裴战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瞳孔震惊地微微放大,浓密眼睫颤动,冷冷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解开!”
在楚容身侧的白影,眸子里一刹那一片冰封,骨节分明的手指微抬,没有一丝迟疑,凝聚起灵力,向着裴战攻去!
只是白影携带的灵力,之前几乎都已输送出去,这一击将他所剩的灵力耗尽,也只到金丹水平。
修士五识敏锐,裴战看不到白影,但是能感觉到有什么危险在逼近。他松开楚容的肩膀,灵敏的撤身躲开。
楚容的房中还有人?
“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出来!”裴战的脸色阴沉得吓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像一把利剑,要把人刺穿。
他环顾房内,但却连半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看到。
无人可见处,白影一点点消散,悄无声息的消失无痕。
裴战又散开神识,来来回回寻找,但仍是一无所获。
那人已经离开?
裴战冷哼一声,回到楚容面前,意味不明地打量楚容一眼,带着一点嘲讽道:“你背着岑衍偷人?”
什么偷人?
楚容背对着裴战,根本看不到发生何事,听到他的话,声音又冷下几分:“裴战,解开定身术!”
裴战置若罔闻,捉起楚容的手,继续他之前未完成的事,将手指上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到腕间发红的肌肤上。
裴战这一番举动,实在是出人意料,但是,他本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不论做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楚容说不通,又不能动弹,只能任由裴战作为。
只是,裴战手上的剑茧太多,他涂抹半天药,非但没让楚容手腕的红消退,反而把楚容的整个手腕,都磨得发红。
楚容好气又好笑,但他被定身术定着,全身上下只有五官能动。
楚容薄唇开合,淡淡道:“可以了吗?”
药已经涂抹完,能放开他了吧?
掌中的肌肤温润而细腻,似粘着人的手一般,裴战在楚容的腕间摩挲着,看不出一点儿放开的意思。
他懒散的抬起眼皮,眼角余光不经意滑过楚容外衣遮掩下,若隐若现的精瘦腰肢,眼瞳又暗了暗,在奸细记忆中看到的画面,再一次浮出他的脑海。
裴战脸上散漫的神色微微收敛,他放开楚容的手腕,大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扣住楚容外衣下的腰,手掌心紧紧贴服着腰肢的曲线,将楚容抱往床榻。
裴战的步子跨得很大,几步来到榻边,弯身将楚容放下之际,手背不小心碰到软枕,软枕往里挪动几寸,枕下一缕殷红色彩,一下子映入裴战的眼帘。
裴战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将楚容放在榻上,抬手飞快取出软枕下之物——一颗殷红的圆珠。
从踪珠?
裴战记得,从踪珠是鹤鸣为岑衍寻来的法器,上面还附着一道神识,所以,刚刚攻击他的就是这道神识?
楚容还真是对岑衍一往情深啊,一颗破珠子,还要日日都枕在枕下。
“你不是喜欢岑衍吗?这定身术等他回来给你解吧。”裴战面上的懒漫之色全无,他将从踪珠放回枕下,手掌在楚容腰间摩挲几下,才缓缓收回来:“或者,等我晚些时候来给你解。”
他什么时候喜欢岑衍了?
裴战要找岑衍的不痛快,直接找本人去啊,牵连他一个炮灰攻干什么?
楚容眉尖微皱,缎子似的乌发铺落床榻,又软又滑,他淡色的唇瓣分开,还想让裴战解开定身术,裴战却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负手大步离开,连门都没关。
疯子。
楚容再一次觉得,原文对裴战的形容无比准确。
他抿紧唇,半垂下眼睫,在脑中思索解局之法——岑衍喜静,雾凇居鲜有人来,眼下岑衍不在,这个时辰云志还在内门膳堂用早膳,能帮他的唯有……
脑中的人名还没有浮出,房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衣着朴素,瞧着像是下人之类的装扮的男子,端着膳食走近来:“公子……咦?门怎么没关?”-
内门弟子住所。
熏香袅袅,依旧遮掩不住房中浓郁的血腥味。
床榻之上,鲜血浸润得到处都是,一个几乎全身都包裹住的人仰面躺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惊恐地乱转着。
“岑……师兄。”他嘴巴艰难张合,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我、我怎么……了?”
他的身上怎么会这么痛?
妖兽呢?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爬进灌木中躲起来之前,还看到两名外门弟子,他们人呢?
岑衍站在榻边,眼中满是不忍,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同站在榻边的徐子阳,看出岑衍的难处,安抚地轻拍两下他的肩膀,转头温声叮嘱榻上的庆元道:“不要多想,好好修养,你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庆元恐慌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徐子阳又低声叮嘱几句,与岑衍一起走出住所。
岑衍握着拳,眼神阴翳:“师兄,你说受伤的怎么偏偏是庆元,而不是……”那个一无是处,坏事做尽的人呢?
徐子阳知道岑衍指的是谁,唇角笑意微敛,声线也低下一分:“师弟,你不觉得你对楚容,有很深的偏见吗?”
“师兄,你应该很清楚,那不是偏见。”那是铁铮铮的事实。
“但你所谓的事实,连真言珠都不承认。”徐子阳一针见血,而楚容能让真言珠一次次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岑衍皱眉,识海之中,光斑再度闪亮起来,又听徐子阳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相信的那几个弟子的口头之言,他们的指证,在别人眼中也只是一面之词?”
“什么意思?”岑衍第一次在徐子阳面前冷脸,清雅脸庞无一丝表情:“师兄也觉得楚容是无辜的吗?”
“不。”那么多的证据,很难让人相信楚容是清白,徐子阳并不敢断言楚容绝对无辜,只是说出他的想法:“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你没必要一直紧抓着不放。尤其是他曾经救过你,你即便再怨他,也不能将无所谓的恶意,倾注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不能?
庆元造成如今的样子,难道楚容没有一点儿责任吗?
识海里的光芒越来越盛,紫雾的颜色又变深一些,一股不知名的暴戾冲上岑衍的脑门,徐子阳的话他一句也再听不下去。
“不要提他!”岑衍忽的冷声打断徐子阳:“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也不想再见到他!”
“师弟莫恼,我不提便是。”徐子阳眼睛微眯,状似无意地开口:“不过,你与他同住雾凇居,总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微微一顿,声调极其温文,除了略微有一点急迫之外,听不出任何不同:“不如你我交换而居,你去玄剑阁住半年,我在雾凇居,正好替你看住他。”
岑衍与徐子阳相处三十载,以前偶尔也会到对方府上居住几日,岑衍并未多想,一口答应下来:“那接下来半年,我要去师兄府上叨扰了。”
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能远离楚容,去玄剑阁住半年,也未尝不可。等半年之后,楚容离开宗门,他再回雾凇居。
“你我师兄之间,何须客气。”徐子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容直达眼底。
作者有话说:
中间修了一点儿,久等~
第30章 第30章[VIP]-
雾凇居。
实明一脸的惊诧, 快步走上前,却见大门果真大大敞开着,房内的幽兰花香流泻而出,廊道里也都是香气。
实明脸色泛红, 暗暗的深吸一口, 眼角不自禁地往房内瞟去:“公子?”
房内一片静悄, 书案边、窗边都不见那道修长的身影。
公子没在?
实明低下头, 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他端着膳食走进房中, 正打算放下就走,一道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实明,是你吗?”
实明猛地抬起头, 循声看过去,就见侧对着窗柩的床榻之上,身姿颀长的男子仰面躺着,一手搭在榻沿边, 昙花般的长袖垂落而下, 几根玉白的手指, 在袖间若隐若现。
从窗外投进来的光线, 照在他脸上的面具之上, 浓密纤长的眼睫好似蝶翼, 微微一颤, 便能夺去所有人的呼吸。
实明双眼失神, 端着膳食, 顿时呆愣在房间中央, 大脑里一片空白。
“是、是我。”不知过多久,实明连续滚动几下喉结, 勉强能发出点儿声音,音色粗噶,很是难听。
楚容面具下的唇瓣微张,松出一口气,还真是想谁来谁。
楚容并不喜欢陷入被动,以裴战的行事作风,他也不认为裴战真会来帮他解开定身术,他只能自救。
而在出入雾凇居的人中,他眼下最容易接触到的人,只有送膳的实明。
楚容言简意赅,三言两句表明他的目的:“我身中定身术不能动,你能不能出去找徐子阳,让他来帮我解开?”
以岑衍昨日对他的敌视,若是找岑衍帮忙,很可能不会理会他。而云志还没引气入体,实明虽然引气入体,但是没有修为,两人都帮不了他。
楚容思来想去,能帮他的人,只有徐子阳。
徐子阳看重他在秘境之中的救命之恩,一个定身术,想必还是愿意帮忙解开。
“定身术?”实明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注意到榻上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动一下,好似白玉雕琢而出的人偶。
“好、好,我、我这就去找大师兄。”实明又快速看楚容一眼,浑身皮肤烈火焚烧似的烫,舌头愈发不听使唤。
他急匆匆走到桌边,将膳食放往桌上,起身之际,心跳如同擂鼓重重一跳,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一时之间整个人都僵顿在桌边。
“实明?”楚容等待一会儿,也没有听到实明走远的脚步声,他的长睫扇动两下,疑惑地问出声:“你还在吗?”
楚容的脖子不能转动,脸上又有面具阻挡,视野范围很有限,只能看到正对床榻上方的一片区域,完全看不到房中还有没有人。
日光葱茏,四下里寂静无声,雾凇居周边的茂密枝叶交错,在廊道的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
实明看着空无一人的廊道,带着热气的水雾,从热腾腾的膳食中飘散而出,漂浮在他的面门前,模糊他脸上的神情。
他的眸光闪烁不定,布衣之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粗沉而深重,却并没有发出一点儿回应。
楚容隐约听到呼吸声,睫羽又是一颤,再度启唇问道:“实明,是不是你?”
实明还是没有说话,他转回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床榻上一动不能动的人,鼻腔里喷出粗气,脑子的念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冒出。
外面没有人。
身中定身术的人,不能动弹,要是做些什么,也完全不能抵抗,只能任由着人为所欲为。
实明越想喉咙里的火烧得越旺,呼吸愈加沉重而急促,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绕过桌沿,往床榻走去。
然而,刚走出没两步,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实明惊愕地转过头,便见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从对面的廊道,向着这边走来,脸庞线条流畅温润,嘴角勾着抑制不住的亲和笑容,让人倍感温暖与亲切。
“大、大师兄。”实明的身体猛地僵住,满脑子沸腾的念想,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泼下,顿时浇灭了个干净。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忙不迭拉过衣摆,遮住前方,往门侧移两步,退到一边。
实明的声音像是锦帛被用力向两边扯开,干裂又沙哑,徐子阳的步子不由得一顿,侧眸朝他看去:“实明?”
徐子阳常进出雾凇居,自是认得实明,他笑意愈发温和,问道:“来送膳?”
“是、是。”实明躬低身,缩起肩膀,连连点头,像是想掩藏住什么。
徐子阳的眼里划过一抹疑虑,正要上前一步看清一些,房中传出嘶哑的嗓音,尾音略微上扬,似带着一丝期待:“徐子阳?”
徐子阳的注意力,一刹那被吸引过去,他收回视线,大步走进房中。
实明长长呼出一口气,又拉扯两下衣摆,将前面遮得愈发严实。
徐子阳没看到实明的小动作,他几步走到声源处,当看清榻上之人,呼吸陡然紊乱一刹。
“抱歉。”徐子阳背转过身,低沉声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不知你尚在休息,我马上离……”
“你别走。”都已经日上三竿,哪有人还在休息?楚容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是徐子阳来的正是时候。
他眼睫轻抬,微微上挑的眼尾绯红,像是晕着一抹极淡的胭脂,艳得令人不自觉心头一颤:“我中了定身术,你能不能帮我解开?”
定身术?
徐子阳转回身来,眸光有一瞬的惊异,想到方才岑衍的态度,脱口而出道:“是岑师弟做的?”
“不是。”楚容不能摇头,眨动一下眼眸表示否定,鸦羽般的睫毛,扑簌簌地拂过面具:“是裴战。”
徐子阳唇边笑意微敛,幽深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暗了暗:“他又来找你了?你为何不来找我?”
楚容哪里能料到,裴战受妖兽灵识的侵蚀,连他这个炮灰攻的麻烦都要找?
楚容不欲在无关的事情上,多做掰扯,浪费时间。他仰望着徐子阳,表达着他的诉求:“你能帮忙解开我身上的定身术吗?”
徐子阳没有说话,深邃目光顺着搭在榻沿边的冰玉似的手指,一寸寸上移至手臂、肩膀、颈侧……从侧面照来的光,在他的肩背处裁下一片晦涩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楚容面具下姣好的眉心微蹙,正想要再问一遍,徐子阳忽的扭头看向门边站着的实明:“你先下去吧。”
实明愣了一下,微抬起头,余光往榻上瞥一眼,眼底滑过浓重的不甘,但面上还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是。”
实明躬缩着身体,往外退去,临关上门之际,又透过门缝往榻边瞟了两眼。
楚容眼睑半阖,眸光潋滟流转,实明一直在房中,那为何不出声?
正思考着,楚容感觉身侧笼罩下一大团阴影,他的手搭着的榻沿,也受到一股很重的重力压迫,往下塌陷下去一些。
楚容敛下思绪,抬起眼来,就见徐子阳在榻沿边坐了下来,眉形如剑,衬得整张清隽脸孔,轮廓分明,俊美如玉。
“我倒是能帮忙。”徐子阳语气平静温文,与平时一般无二,不过如果仔细听,就能从中发现一点儿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我前几日在秘境中受了伤,伤势还未痊愈,使不出多少灵力,要想解开定身术,过程可能会慢上一些。”
楚容亲眼目睹徐子阳怎么受伤,当然知道男人伤得有多重。在原剧情里,徐子阳的伤是在内门大比前几天,才完全痊愈。
“需要多久?”楚容不需要怎么权衡,就做出决定。
徐子阳温沉声线不变,不紧不慢道:“一个时辰。”
“这么久?”楚容看过原文,定身术不是挺简单的一个术法吗?徐子阳即便受伤,也不至于……
不等楚容继续深想,他的耳侧响起男人看似体贴的声音:“不如,我还是替你找岑师弟来。不过,岑师弟他似在雾凇居住不惯,后面半年要在玄剑阁住。”
雾凇居是岑衍的个人府邸,在原主进宗门之前,都已经住二十七年,怎么可能会住不习惯,恐怕嫌他碍眼才是真。
如此,岑衍更是不可能帮忙了。
“不用。”楚容干脆利落拒绝道:“还是由你来吧。”
慢一些便慢一些,能将定身术解除就好,不能动弹的感受,实在是太糟糕,楚容很不喜欢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
徐子阳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俯倾过身,温热宽厚的大掌,按住榻上之人的一侧肩膀,将人捞起来,放在坚实的胸膛前。
一刹那之间,楚容鼻息间便满是男性温润却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气息。
“你做什么?”楚容皱眉,本能有些不适,只是解个定身术,没必要这般吧?
“这样快一些。”徐子阳比楚容稍高一些,高挺的鼻梁擦过他的鬓发,吸入满肺腑的兰花香,温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温和的低哑,令人感到心安:“闭上眼睛,静心凝神。”
楚容有求于人,只能抿住唇瓣,强忍下不适感,照着男人的话做。
他放松心神,闭上双眸,一动不动地靠着徐子阳。云雾般的乌发,逶迤在男人的衣襟间,眼眸低垂下来,卷翘的弧度夺人至极,仿若真是个瑰艳勾人的人偶,乖顺得让人心头忍不住发烫。
徐子阳眼神骤然晦暗,眸底一派讳莫如深。
他脖颈上显眼的喉结,不动声色上下滚了滚,有力结实的手臂横亘,环住怀中人劲瘦的腰。
床榻边,一种难言的意味开始扩散。
作者有话说: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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