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苍茫的草原上又行了两日,终于望见了银狐部的驻地。
那是片傍水而居的聚落,帐篷星星点点散落在河谷两岸,本该是水草丰美的安宁之地。
可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焦灼与血腥的气息——远处有几顶帐篷还冒着黑烟,显然刚被焚烧过;
河滩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不久的血。
赫连玄勒住缰绳,望着这一幕,眸光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上,”叶枫策马上前,面色凝重,“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说是前几日两部本已暂且休战,可昨日……黑狼部的水源被人下了毒,大批牲口暴毙,连黑狼部大汗铁勒青烈的小儿子也……没救过来。”
月汐心头一凛。
“水源被下毒?”她蹙眉,“之前那水源被谁占着?”
“银狐部。”叶枫的声音愈发低沉,“铁勒青烈认定是银狐部怀恨在心,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昨夜他连夜集结人马,突袭了银狐部南边的营地,杀了不少人。银狐部大汗巴图鲁也受了伤,现在两部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再打起来。”
月汐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赫连玄。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催马向前。
月汐跟上,目光扫过沿途的惨状。
烧毁的帐篷,散落的杂物,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尸体——有老人的,有妇人的,甚至还有几个孩子的。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元珩的人,果然狠毒。
挑拨离间还不够,竟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毒杀无辜的孩子,嫁祸给另一部,逼得他们自相残杀。
等两部打得头破血流,元气大伤,再坐收渔利。
这一招,她前世见过太多。
可那时,她是局外人,只能冷眼看着。
如今,她身在其中,看着那些无辜丧命的孩子,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几分。
银狐部的议事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银狐部大汗躺在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惨白如纸。
他身旁站着几个部族长老,个个面色阴沉,看向对面那些黑狼部来人的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而对面,黑狼部大汗铁勒青烈如同一头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
这个魁梧的漠北汉子此刻眼眶通红,须发皆张,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扑上去撕碎眼前所有人。
帐帘掀开,赫连玄大步走入。
月汐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铁勒青烈身上——那双眼里的悲痛与愤怒,她太过熟悉。
“王上!”巴图鲁挣扎着想从榻上起身,却被赫连玄抬手止住。
“不必。”赫连玄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坐下。”
众人落座,唯独铁勒青烈依旧站着,像一头拒绝驯服的狼。
他盯着赫连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王上,您来得正好。银狐部的人毒死了我黑狼部的水源,毒死了我的牲口,还毒死了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滚动,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有两行热泪滚落。
月汐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死亡,经历过太多背叛,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此刻,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为死去的幼子落泪,她心中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
“青烈,”赫连玄的声音放低了几分,“本王知道你痛。但你先坐下,把话说清楚。”
铁勒青烈狠狠抹了一把脸,终于坐下。
他的双手撑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平稳了些:
“昨日晌午,我的人去河边打水,发现河里有股怪味。起初没在意,可到了傍晚,喝过水的牲口开始一头一头地倒下去,口吐白沫,抽搐而死。紧接着,我那几个喝了那水的孩子……”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我的小儿子,才五岁,他……他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
帐中一片死寂。
月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那个孩子——五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本应在草原上奔跑嬉戏,却因为一场阴谋,死得如此痛苦。
“那条河,”铁勒青烈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榻上的巴图鲁,“之前被银狐部占着!
是他们的人日夜守着,不让我黑狼部的人靠近半步!
王上,您说,不是他们下的毒,还能是谁?!”
银狐部大汗挣扎着坐起来,面色铁青:“放你娘的屁!我银狐部要真想下毒,用得着等王上调解之后?我们要是想杀你,直接刀兵相见便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后如何在草原上立足?!”
“立足?”铁勒青烈霍地站起来,“你们银狐部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够了!”
赫连玄一声厉喝,震得帐中众人齐齐一颤。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铁勒青烈脸上:
“本王问你,你凭什么认定是银狐部下的毒?”
铁勒青烈咬牙:“那条河只有他们能靠近,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那本王再问你,”赫连玄向前一步,“银狐部若是要下毒,为何要选在自己刚撤离、你们即将接管的时候?为何不等你们全部喝下那水,死更多的人?为何偏要选在你们刚刚休战、天下皆知的时候动手?”
铁勒青烈愣住了。
赫连玄没有停,继续道:“你再想想,昨夜你突袭银狐部,杀了他们多少人?”
铁勒青烈没有说话,可他的脸色变了。
赫连玄替他说出了答案:“你杀了他们三十七人,其中还有五个女人,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铁勒青烈的身子晃了一下。
“巴图鲁,”赫连玄转向榻上那人,“昨夜那一战,你的人可有从黑狼部那边得到什么消息?”
巴图鲁摇了摇头,面色复杂:“没有。我们是被突袭的一方,只知道他们疯了似的杀过来,根本来不及问缘由。”
赫连玄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铁勒青烈:“你听明白了吗?银狐部连你为什么杀过来都不知道,你却说是他们下的毒?”
铁勒青烈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茫然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月汐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赫连玄又多了几分敬佩。短短几句话,便将铁勒青烈被仇恨冲昏的头脑拉回了几分清醒。
这份冷静和洞察,不是谁都有的。
可她知道,这还不够。
铁勒青烈的儿子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就算他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那滔天的恨意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需要的是一个交代,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答案。
她看向赫连玄,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
月汐微微颔首,上前一步。
“铁勒大汗,”月汐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在这压抑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否容我问几句?”
铁勒青烈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显然没想到,王上的阏氏会在这时候开口。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月汐走近几步,“敢问大汗,昨日发现河水有异时,可曾派人去上游查看?”
铁勒青烈一怔,随即摇头:“当时只顾着救人,后来……后来就带兵杀过来了,没顾得上。”
“那水源附近的痕迹呢?可曾留意过?”
铁勒青烈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
月汐没有失望,这在意料之中。一个痛失幼子的父亲,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
“那臣妾再问,”她话锋一转,“大汗可知,这毒从何而来?是什么样的毒,能让牲口顷刻毙命,也能让人……一个时辰内死去?”
铁勒青烈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对毒物一无所知。
月汐看向赫连玄,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臣妾不才,”她转向帐中众人,“于毒物略知一二。若大汗信得过,可否让臣妾去水源处看看,或许能寻到些线索。”
铁勒青烈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月汐站在那条河边,望着那蜿蜒流淌的河水,面色凝重。
赫连玄站在她身侧,叶枫带着几个玄梧卫在不远处警戒。
河滩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脚印,是昨夜黑狼部的人取水时留下的。
月汐蹲下身,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
片刻后取出,针尖上附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暗色。
她将银针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水,轻轻捻了捻。
“如何?”赫连玄问。
月汐站起身,面色愈发凝重:“不是寻常毒物。这是‘三日醉’。”
“三日醉?”赫连玄挑眉。
“一种西域传来的奇毒,”月汐缓缓道,“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初时毫无异状,三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中毒者会先昏迷,继而全身抽搐,最后在剧痛中死去。牲口体质弱,死得更快。”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那几顶烧毁的帐篷:“此毒极为罕见,制作不易,寻常人根本弄不到。能拿出这种东西的,绝不是银狐部这种草原部落。”
赫连玄眸光一沉:“你是说……”
“夜枭。”月汐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只有元珩的人,才有这种手段。”
月汐想起了登基那夜他亲手递给自己的那杯酒也是被下了无色无味让她察觉不了的毒物。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会这种招数吗……
赫连玄没有注意到月汐骤然阴冷的眼眸,只是望着那条河,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