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莲池,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东华帝君依旧端坐青石台上垂钓,紫衣垂落,银发轻扬,周身气息沉静如万古深海。
湄若便安静地立在池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运转修为,只是静静望着水中自在游弋的灵鱼,脑海一片空明。
连日泡在藏书阁里抄录典籍的疲惫,在这片刻的放空里一点点散去。
这般静谧并未持续太久,帝君清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安宁:
“你来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
湄若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托着腮,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慢慢组织着言语。
想起香蜜界那些所谓的高高在上的仙神,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
“那个世界啊……全是一群自私至极的神仙。”
东华帝君握着鱼竿的手指微顿,侧眸看了她一眼,眸中泛起几分浅淡的好奇:
“哦?他们做了什么,让你给出这般评价?”
“恰恰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湄若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缥缈的云雾,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
“那是个被情爱搅得一团乱的世界,人人都陷在你情我爱里,把苍生性命当成情爱戏码的陪衬。”
“情爱乱心,以致荒废天职?”帝君淡淡开口。
“比这更甚。”湄若轻嗤一声,“我们那里管这叫恋爱脑——为了所谓的情爱,可以不顾一切,不顾天理,不顾众生。天上的神仙,个个如此。”
东华帝君略一颔首,似是明白了几分:“继续说。”
“那个世界有一花界,统管天下草木花卉,维系人间生机。
先花神殒落后,花界十二芳主为表悼念,竟直接下令百花敛蕊十年。”
湄若说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整整十年,世间无花,无蜜,无果,无粮根基。”
东华帝君眉峰微蹙:“此令一出,人间必定大乱,天界竟无人制止?”
“无人有异议。”湄若自嘲一笑,“只因天帝倾心那位先花神,便纵容她将花界独立出去,事事偏袒。在那些天界尊神眼里,先花神的哀思,比人间亿万生灵的死活更重要。”
“身居天帝之位,却因私情荒废三界秩序,这样的人,也配执掌三界?”东华帝君声音依旧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活了万古,他见过无数君主,却极少见到这般将私情置于苍生之上的天界之主。
湄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帝君您也知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天界十年,人间便是三千七百多年。三千多年寸草不生,百花不开,别说人类,就连飞禽走兽,也会尽数灭绝,天地生机直接断绝。”
“的确是灭世之祸。”东华帝君语气沉了几分,“天道竟容得下这等荒唐禁令?”
“天道本是公正,可架不住天界上下联手遮掩。”湄若抬眸,目光坚定,“我本是从凡间历练而来,看不惯这般草菅人命。于是我联合人间各大王朝,万民同祭,以亿万生灵之意直告天道,强行废除了花神令。”
东华帝君看着她,眸中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以一己之力,对抗天界旧规,护人间万民,你倒是有魄力。”
“不然呢?”湄若反问,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眼睁睁看着凡界众生,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只顾谈情说爱、不作为,就尽数消亡吗?”
“麒麟本是瑞兽,心怀悲悯,护持万物,倒也合该如此。”帝君淡淡道。
湄若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而认真:“这与我是不是麒麟无关。我本就是凡人出身,一步步修行上来,与你们这些天生天养、高高在上的仙神不一样。我见过人间疾苦,知道性命有多珍贵,知道生机断绝有多可怕。”
东华帝君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湄若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寒凉,“天帝恼我越级祭天,藐视他的威严,坏了他的私情体面,便以叛逆之罪,派天兵天将下界捉拿我。”
“以你如今的修为,再加麒麟真身,寻常天兵根本近不得你身。”帝君语气笃定。
“是。”湄若点头,眼中寒意更浓,“他们第一次捉拿失败,第二次便等到了我渡劫的时机。我渡晋升雷劫那日,旭凤带着天兵天将悍然闯入劫区,干扰天道,致使雷劫威力直接翻倍。
我一面抵挡雷劫,一面迎战天界大军,力量冲突太过剧烈,这才被失控的时空乱流卷到了这方世界。”
话音落下,莲池边一时陷入安静。
只有风吹莲叶的沙沙声,与水中灵鱼轻摆尾鳍的细微声响。
东华帝君握着鱼竿,指尖微微用力。
私情乱政,趁人渡劫而下黑手,为一己颜面不惜祸乱三界……
这般天界,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
他看向湄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
瑞兽之心,凡人之善,强者之力,竟在这女子身上融为一体。
“能从翻倍雷劫与大军围杀中活下来,还能跨界而来,也算你的造化。”
帝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安抚,“既已来到此界,从前的恩怨,便不必再放在心上。”
湄若望着池水中自在嬉戏的灵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角终于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是啊,都过去了。
这里没有恋爱脑的天界,没有咄咄逼人的天后,没有要置她于死地的天兵。
只有一池灵鱼,一位安静垂钓的帝君,和一座可以安心修行的太晨宫。
湄若听着他那句“不必再放在心上”,刚生出几分安稳,脑子里忽然叮地一声,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
她刚才还在吐槽香蜜界全是恋爱脑神仙,为了情爱不管苍生。
可眼前这位是谁?
东华帝君啊。
整个三生世界里,论起为情疯魔、敢拿命赌真心的,这位才是终极选手。
别人顶多荒废天职,他是直接剖了半颗心做成戒指送人,听说那半颗心还是天道支柱,差点把整个四海八荒都玩崩。
前一秒还在淡定点评别的世界“私情乱政”,
下一秒就得想想——你自己才是玩得最大的那个啊!
湄若越想越觉得微妙,侧过头,眼神十分复杂地瞟了东华帝君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
一言难尽、微妙、佩服、后怕、还有点憋笑。
东华帝君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她那古怪的目光,执竿的手一顿,淡淡抬眼:
“为何这样看本君?”
湄若瞬间回神,飞快把一肚子吐槽压回去,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没什么。”
心里却已经疯狂刷屏:
还说别人仙界为情乱政呢……
你老人家直接剖心,四海八荒都差点跟着你一起完蛋,
谁更恋爱脑一点,真不好说啊帝君!
东华帝君盯着她看了两息,银发下的眉微挑。
他分明察觉到这丫头心里有鬼,偏偏有依依护着神魂,他半点也读不进去,只当她是在想香蜜界的旧怨。
最终也只淡淡“嗯”了一声,重新看向湖面。
湄若坐在一旁,表面安安静静,
心里还在疯狂循环:
剖心做戒指……
天道支柱说不要就不要……
果然最疯的还得是您。
她偷偷又瞄了帝君一眼,
看着这张清冷孤高、万事不挂心的脸,
实在没法把这人和日后那个敢剖心证情的疯批帝君联系到一起。
湄若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得,
天下仙界一般黑,
谁也别笑谁是恋爱脑了。